那一阵子她经常失眠,给中环的一个西医诊治,开了药。那天中午她去拿药,下着雨,坐的是电车,没有窗玻璃,冷得只缩作一团。她无意中看见爽然在对面街上,没有带伞,过马路捧头捧脸跑着过,刚好电车临站停车,她一冲动,匆促下车,也没留神马路,张开伞就朝爽然奔去,爽然看见她了,紧向她摇手,她还没领会,就听得一声刺耳的大响,一辆轿车在她身边煞住,离开仅有一二寸。她呆呆地立在那里,司机捅出头来破口大骂,凶得像要随时下来掴她两掌耳光。她余悸未了,不知怎办,仍旧颤巍巍地朝爽然走了去。那是在廊檐下,不需要撑伞了,她却仍把那灰格蓝边的伞递到他头上去。她看出他也吓坏了,脸青青地望她半晌,揽着她的肩走,手抖个不停,但是搅得她那么紧,恨不得把她嵌在自己身体里才好。那种感觉她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十一月的一天,爽然不舒服,有点咳嗽,请了病假,宁静很早便来了。房东一家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只剩他们两人。爽然半躺卧在床上。看着宁静替他打扫房间。她忽然想起什么出去了,顷刻端着一漱口盂的水进来搁在桌上说:"开了一晚上暖炉也不用水潮潮,干死了。"说完抹她的窗台去了。抹着抹着,她头看看,笑道;"今天阳光倒好。"便没有下文,一径抹抹拭拭,抹完出去把布洗净了,折回门口说:"我去买菜。"
爽然坐起来道:"我也去。"
"你也去?"她脸上浮出一丝喜色,转念又道:"还是不要,外面冷,你又有病,回来病加重了就糟糕了。"
他已经在脱睡衣钮扣,道:"算了吧,我没事,昨天晚上八点就上床了。再躺下去我非瘫痪不可。"
宁静只得由他,出去等他换衣服。
爽然还是第一次陪她买菜,她未免忧心,更多的却是兴奋。他很久没逛菜市场了,不住瞭东望西。宁静想买点鱼肉,快步向肉食店走了去,转眼却不见了爽然,店员问她要什么,她说了,一面撑脖子观望。肉食店前是一列菜摊,她隔着菜摊看见他了,也在伫足四望,她高兴喊道:"爽然。"他闻声望来,咧嘴笑了。他觉得他这笑容在这冬日的阳光里是新奇稀罕的,不会再有。付了钱,她拐过菜摊,问他到哪儿去了,他说:"那里有卖鹌鹑的,挺有趣,我看一会儿。"
冬天蔬果缺乏,宁静勉强挑了点芥兰,正在上秤。卖菜的是个相熟的广东妇人,四十来岁,硕大身材,黑脸膛,一笑一颗金牙熠熠生辉。
她笑问宁静:"这是你先生呀?没见过呀!"
宁静想她怎么那么鲁莽,笑笑,不言语。爽然却打趣道:"今天公司放假,特地陪她来的。"
卖菜的笑道:"应该啰,呵,陪太太走走。"
爽然只是笑。卖菜的又说:"给点葱你。"便弯腰抓了一把,和芥兰一齐捆了,递给他们道:"得闲来帮衬啦,吓!"
宁静走开了,爽然还大声答应道:"好,好。"及追上她,她用肘弯撞他一撞,白他一眼嗔道:"你今儿是怎么了你?是不是病疯了?"
爽然笑道:"没疯没疯,你放心。"
她心里是喜欢的。
走到她平常买花的花摊,她问他道:"今天买什么花?你选!"
他指向一丛蓝色的兰花,答非所问地说:"我死了,你就用这种花祭我。"
宁静咂嘴气道:"你又耍什么花样?"
他不管她,说了下去:"从此以后,这种花取名为宁静花,传于后世。"
虽然他说得嘻皮笑脸的,终究有点苍凉的意思,宁静汗毛直竖,拿他没办法,只作不睬,径自拣了几株黄菊。
回到家,爽然毕竟病体未愈,十分累乏,一声不响地进房躺下了。宁静也不去吵他,在厨房忙她自己的,偶尔听到他含痰的咳嗽,回想他今早的举动言词,不禁心荡神摇。他是默许了。夫妻名分,竟当众承认,倒比她快了一步。约莫时机成熟了,待会儿得试探一下。
宁静把剪子花瓶菊花,一应搬到浴室里弄。好半天总算把花插好了,捧到爽然房里去,经过客厅却见爽然在那里看报,便笑道:"哟,坐起来了!我以为你还在躺着呢。"
她进房摆好花瓶,取出围裙,边出来边系,边系边道:"你不是累吗?怎么不多睡睡?"
系完又到浴室把残梗剩叶料理掉,替他解答道:"不过睡多了反而更累。"
爽然一直维持看报的姿势,听着她的声音从近而远,远而近,不过最后是远了。眼看她走入厨房,使挪开报纸河道:"你又要忙什么?"
她似乎认为他问得奇怪,瞠目道:"煮饭呀!"
"还早嘛!"他说。
"你昨晚上没吃什么,今早又出去逛了一圈,想你一定饿了,不说你,我也有点饿了。"临进去,又说:"你病也吃不了什么,我弄个简单的。"
做着菜,爽然到厨房来看她,手肘拄着门框,手掌扶着头。她他一眼,道:"看你脸色都是黄黄的,炖点什么给你补一补才好。"
爽然不以为然,说:"怎么?学广东人讲究那些了?"
"那些东西也有点道理。"
"那么贵的东西,我吃不起。"
宁静不反应他了,免得他敏感,又吵起来。大概他想到钱的问题。他吃不起,她会供。用她的钱,就是用熊应生的钱,就是看不起他林爽然。他的小心眼儿她都摸熟透了,弄得她也有点敏感兮兮的。
她做了姜葱清蒸石斑,还有大酱,给爽然下稀饭的。他见给自己端的是稀饭,问道:"你怎么也吃稀饭?"
她说:"行了,我也吃不了多少,省得另外麻烦。一个人的饭,只有一个锅底,你叫我怎么做?"
两下遂都不言语了。默默吃了一会儿,宁静笑道:"难得跟你吃一次午饭。"他笑着点一点头。她想讲一些试探的话,一时想不出来,估量估量,还是吃完饭再作打算。万-一言不合,驱走了他的胃口,反为不美。
吃完了,收拾起桌子,她心里还上上下下的,剥橘子的时候,把那网似的东西都细细撕去,一畦畦撕。
她镇镇心神,终于吃力地说:"爽然,其实,以现在的情形,我要离婚的话,是轻而易举的。"顿一顿,她又说:"应生不会留我的。"
宁静对自己的家事从来缄口不言,她这一提,爽然立刻生了警惕。
他不反应,使她感到难堪。唱独角戏,唱不下去的。她只好摆明了态度:"你的意思怎样?"
爽然吐了两颗橘子核,轻咳两声,方说:"小静,别做傻事。"
被他一口回绝,她简直应付不了,冲口道:"为什么?"
"我不值得你那样做。"
他这样答,她就有得说了:"值不值得,在乎我的看法。现在 是我要跟你,又不是你要我跟你。"
她想逃避熊应生,他知道。他只怕这是她希望改嫁他的原因。这些爽然只在心里过一过,没有说出来。
"这事情本来很容易,力什么你觉得那么难处?"宁静说。
爽然皱眉道:"小静,跟着我对你并没有好处。"
"至少比在熊家快乐。"
"快乐也不会有。"
她又着恼又急惶,说:"你由我老死熊家?"这是近乎逼迫威 胁了,她懊恼不已,语气软了下来:"你不要怕养不活我,我可以出去做事。"
你能做什么,他想。
"我没有问题的,只看你愿不愿意。"她说。
爽然道:"不,小静,我一个人沉就够了,我不要你也跟着沉。"
"爽然,你这样的人,我是没法把你提起来的,我能够做的,就是陪着你沉。"
话说到头了,他没法辩驳,有点不胜其烦,站起来踱到窗前,久久不动。
她走到他旁边,昂首凝注他说:"爽然,我对你的感情,本来就是自暴自弃的。"
他的脸上起了一种不可抑制的震动,喉骨不断上下起落着。她以为他被她说动了,眼光中充满企盼。然而,他说的是:"小静,我想,你只是一种补偿心理,补偿你当初……"
"没有,绝对没有。"她极力否认。
"好,就算没有……"他鼻孔里呼出一往气,别过脸来看她,道:"我们这种年纪,要求的不过是安稳和舒适,再也不可感情用事。"
"跟着你,就不会安稳和舒适吗?"
"不会。"
他又望向窗外,两手直撑在窗花上。此刻方是正午,下面一律横街窄巷,没有什么行人,也是寂寞的。他神情里有一种茫然,声音里也有,向宁静说;"我有病,会早死。"
这句话,她听了悲恸欲绝,掩面哭起来。爽然像以往一般揽紧她的肩,拍她哄她别哭,语音再度静静响起:"或许,一个人,要死了后,才能真的得到宁静。"
今天宁静和慧美拗点小气,不到四点就来了。好在钥匙总是她佩着,横竖是她早到。照理房东的孩子该在家,但他们常到街坊别的小孩子家去玩。
雪柜里有备下的菜,不用去买,她闲着无事,找来纸笔给小善写信。写信的当儿,爽然打电话来,说公司有事,晚点回家,叫她不必煮了,叫她等他回来一块儿出去吃。她连连道好。写完信,贴了邮票,顺便出去寄了。深冬时节,才五六点就暮气囤囤。她寄毕信回来,觉得异常气闷,连鞋躺在床上,脑里空无一物,只听得房东家上班的都陆续回来了,出去玩的孩子也回来了,绕着屋子奔走笑闹。杂乱声中,她听到一缕琴音,不知是属于哪个方向的,清越秀贯地传来,其实不过是普通的音阶练习,然而,此刻听来,是那样叮咚清晰,仿佛是只单单弹给她听的,又仿佛是天堂那里的。她不知不觉间睡着了。
睡梦中,她感觉到有人吻她,张眼原来是爽然。她伸手让他拉她起来,他正俯视着她。房门没有关,外面的灯光烘托出他的人影。他的轮廓始终没有变。短瞬间,她有无限熟悉的感觉。
"回来了?几点了?"她说。
"九点。"
"哟,那么晚了!"她惊叹一声,慌忙起来,借外面的光对镜拢一拢头发。
"小静。"爽然喊道。
"晤?"
"我明天得出差到美国去。"
她停了动作,豁地转身向着他,道:"什么?"
"我明天出差到美国去。"他重复一遍。
她轻啊一声,听明白了,有点发怔。事情来得太突然,使她加倍的怅惘。
"怎么会那么急?"她问道。
"本来是另一个人去,他临时有事,换了我。今天才接到通知,所以搞得那么晚。"
"要去多久?"
"不一定。"他犹豫一下又说:"两三个礼拜吧!"
"明天几点飞机?"
"早上八点四十分。"
她又啊一声,猛然醒悟什么的说:"那我得给你理衣服。"说着就要去开灯。
爽然拦着她道:"甭急,我们先去吃饭,回来再收拾好了。"
"也好。"便去披上大衣。随他出去。
她以为只在附近哪个小饭店随便吃点儿,他却径直截了出租车,到铜锣湾。
那里一带相当冷僻,又是在这样的冬日夜晚,简直鬼影都无,只有两家餐厅亮着灯。
他们进了天河餐厅,爽然叫得非常丰富,宁静要请,当作替他饯行,他无论如何不肯,两人争持不休,最后还是爽然给了。
出得来,夜又深了一层。两人都吃得热呼呼的。冷风一吹,有一种说不出的畅快之感。
通往大街的一条道,两边的门面皆用木板钉死了的,板隙里窥进去,里面黑洞洞的,也窥不出什么来。可能以前是商店,他们循步在那条道上走着,渐渐走到了海堤。
黑暗中的维多利亚港,广漠神秘,叫人怀疑那底下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因而恐惧。渡海的小轮悄悄地滑过。九龙那边的海水则是多姿彩,反映着九龙的霓虹灯光,在这凝冻的空气里,仿佛一块块不同颜色的透明冰块。
她穿的是黑缎绣大红菊棉旗袍,罩着大衣只漏出一个领子, 绒面微微反着光。他凑近了看,问道;"什么花?"
"菊花。"她说,笑着两手从口袋里把大衣揭开让他看,一揭 开,又马上掩住了,说:"冷。"
他靠紧她走,隔着厚厚的衣服,对彼此的体温都有点隔膜。 她把手插到他口袋里去。两只手皆是冰冷的。碰在一起,触电一般,那种透寒很快地沿着手臂传到心房,两人都受到撼动。而手上的感觉还是切实的,手握着手,肤贴着肤,只觉得是在一起。
到了家,宁静催他去洗澡,他瘫下来道:"唉,懒得洗。"
她说;"不洗怎么行,也不嫌邋遢,明天还得坐一天飞机,想洗也没得洗,岂不脏死。我去给你开暖炉。"
她去了回来,他依旧坐在那里,她把换的衣服在他怀里一塞,拉他起来道:"去,快去,我给你理行李。"
她动作快而有条理地替他收拾,不一会儿,他提着暖炉进来了,在房里插了掣。
她说:"皮箱有地方,你看还有什么要带的,都塞进去。"
爽然四处检视,搜出许多杂物,把一大一小两个皮箱填满了。
宁静笑道:"房里什么都不剩了,倒像搬家似的。"
爽然没有表情,她接着说:"对了,你去美国什么地方?"
"三藩市。"他说。
她松了一口气道:"还好,那里好像不落雪。要不然你一件防雪的衣服都没有。"
爽然把行李挪到房角,又把机票文件拿出来理一理。宁静趁这空档到厨房烧开水,装了一壶热水袋,放在被窝里渥着。待他理完了,她说:"好了,睡吧,明天还得起早呢,被窝渥暖了。"
他脱去睡袍躲进去,两只脚正好搁在热水袋上。宁静笑问:"暖不暖?"
他笑着点点头。她待要离走,他探手拉住她道:"要走?"
"关灯。"她笑道。
他才放手了。
她回来在床沿坐了一会儿,看着桌上的荧光钟,说:"真该走了,晚了。"
刚起身,他又探手拉住她,似乎不胜依恋,却又不说话。她想大概要走了,舍不得。
"怎么的?"她问道。
"你……今晚上……留下来吧。"他说,喉咙有点哽咽。
宁静心里突的一跳,独独望着他的眼睛,就是在这黑暗里,她也能看出他眼里的殷切。她软弱的推辞一句:"这么小的床,怎么睡得下。"
他握着她的手只不哼声,她低头单手拔了扣子,对他说:"你得放手,我才能把棉袍脱下来呀。"
他这才松了手。她褪了棉袍,忙不迭的躲进被窝。床小,两人贴得极近。他触到她丰腴的身体,心中升起一丝满足。
宁静顶顶大被子说:"这个要不要带?"
爽然失笑道:"这个怎能带,又沉又占位子,我冷的话会自己买。"他接着又说:"别忘了我是东北人。"
"但你的身体不比以前了。"她道。
他换个话锋说:"你明天不要送了,有公司的人,见了面不方便。"
"那也是。"
两人各自想心事,都不讲话了。
良久,宁静道:"赶不赶得上回来过年?"
他叹道:"不知道。"被里把她的手又握又捏,又放在两手间搓。
"咱们总算是一夜夫妻了。"他说。
"唔。"她还要和他永远夫妻。虽然他表示他不愿意她离开熊家,但看他今晚上的不舍之情,就知道他还是爱她的。她不能不作破釜沉舟的打算。索性和熊应生离了婚再说,到时候她无家可归,爽然不会忍心不收留。她不能不逼着他点儿,他太为她设想了,所以她才更要为他牺牲。
两人偎得更紧一点。
爽然说了最后一句话:"我会写信给你,你到这里来拿。"
宁静侧过脸来吻他,吻他的嘴角,吻他的颊,他的额,他的眼角,唇间涩涩咸咸的,是他的泪。
爽然一走,宁静也不能就此呆在熊家,将来和应生翻脸了,说不过去的。因此仍旧把一些闲书带到爽然那里看,甚至故意比平常晚归。房东难免满心纳罕,但人家既是未婚夫妻,男的出差,女的相思难遣,到这里来寄情旧物,也是有的,便不再理会。何况这女的一派娟秀,十分讨好,又出手阔绰,经常买一些饼干果品给他们家。
熊家是西欧风的复式房子,廊深院阔,门前一带花径,种着不同名目的花草。近门一棵大榕树,直参高天,正好盖过她二楼的睡房。夜晚起风,望出去叶密须浓,挲挲悉悉,招魂一般。宁静每回去总觉得是"侯门一入深似海。"
爽然离开了二十多天的一个晚上,熊应生穿着金缎睡袍,抽着烟斗,大刺刺地跷腿而坐,在她房里等她。宁静一见就讨厌,摆什么架子款式,还不是活脱脱一个发福得走了样的铜臭商人。她毫不畏怯,直挺挺地走了进去,顺手把门带上。
戏上演了,他站起,第一句台词是:"回来了?"
宁静木着脸,把大衣脱下挂好,纳入柜中。
熊应生冷笑,发话道:"这一年来你忙得可乐了?"
"托你的鸿福。"她反应快捷地说。
"你到底干什么去了?"他忍不住带入正题。
宁静轻蔑一笑,口舌上头他一辈子也休想赢她,"你有心管的,为什么不早管?"这一直是她的疑团,先把它解了,好对付一些。
应生一时语塞。他本来早就要干涉,都是慧美劝的,万一误会了,反而自己落个没趣。他自然也揣摸到慧美的私心。让他和宁静嫌隙加深,把宁静休了,她好扶正。名为侧,实为正,当然比不上名实皆正来得诱惑。
他只哼声道:"我只是给你面子。"
宁静见他来势弱了,应声道:"哟,那我真是一张纸画一个鼻子--面子好大。"
应生不欲拖延,扬手道:"好了,别打岔了。你到底是干什么去了?"
宁静立刻慎重措辞。她不知道是不是有人看见她和爽然在一起,给他打了小报告,他来套她的话的。万一他打发人跟踪了她……她心里紧张,说话且不说绝,好有地方转圜。
"你以为我干什么去了?"她先晃个虚招。
他故意气她道:"我以为你养了个姘头。"
这是极大的侮辱,她却抱手笑道:"那是承你看得起。连你熊应生都不要我,还会有人要我吗?"这一来连守带攻,把熊应生也贬低了。
应生气得吹胡子瞪眼,没她奈何,吱呼吱呼地抽烟斗,梗着脖子不说话。
宁静肯定他确不知情,便道:"好,我告诉你。我找到工作,上班去了。"
这个他也曾料想到,且不发作,问道:"什么工作?"
她自嘲道:"你说我能做什么?"
他倒认真地思索一下。听家里佣人说她出入总带书,难道是教书?不可能。她资历不够。而且也没有见她暑假放假,上学也没上到那么晚的。教人讲国语,也不对,她讲的是东北口音。那么最像的还是在报信写文章。她平常爱看闲书,肚里想必也有一两篇文章。报馆多的是晚班,比较不计较资历,而且有人在湾仔见过她,她最近又打扮得比以往光鲜了,种种情况凑合到一块儿,愈想愈像。果真如此,倒要防她一防。笔锋无情,万一她怀恨在心,给他的中药行来个大抨击,可不是玩的。虽然她力量有限,然而,将来她文名盛了,说的话有了分量。再打击他也还不迟。加上他最近接收了一批假的人参鹿茸,要是让她得到消息,添上一笔,到那时候,局面可不好收拾。
他一个人在这里想得暗捏一把冷汗,几乎忘了还没有证实,便问道:"你可是在报馆里写文章?"
宁静心想,他问得太直了,口上却顺水推舟地说:"你猜得一点也不错。"
他眉毛一剔,又说:"你写的是什么文章?"
"小道文章,不入你的耳目"
"用的可是真名字?"
"你放心,用笔名。"
"哪个报纸?"他想看看有没有认识的人。
她参透了他的心思,干脆揭发道:"怎么?想打掉我的工作?"
他表明态度道:"小静,我劝你把工作辞了,你又不缺钱用。"
"可是我闷得慌。"
他勉强耐住性子说:"你可以找别的消遣。"
她倔绝地道:"对不起,我没本事,找了十多年了,还没有找着。"
他转一转脑筋,想在钱上逮住她,便道:"你既有工作,我过去给你的零用化倒是多余的了。"
"这个你放心,钱嘛,谁也不赚多。"
应生拿出他的威严,说:"够了,我不想多费唇舌。你还是把工作辞掉,乖乖的做你熊家大奶奶吧!"
"不!"宁静不打算松懈。
"难道你忘了我跟你说过,熊家媳妇儿,从来不许出外工作的吗?"
"我凭什么要听你的话。"
应生大怒道:"你是熊家人,就得听熊家的话。"
宁静马上见机起义:"就可惜我是熊家人。"
"哦!"应生抽一口烟斗,慢条斯理地说:"原来是这个问题。那好办,我跟你离婚。"
他想只要提出离婚,宁静也知道靠她那一点点工钱,必定养不活自己,光这一点,就可逼她就范。真的离婚也未为不可。夫妻决裂,弃妇怀恨,在报上对他的弹劾,旁人只会视为恶意编造,认为不足信,那么就起不了作用了。
宁静这一边,心计得逞,欢喜万分。却不可露出喜色,让他窥出她本有此心;但亦不可轻言拒绝,防他一时心软,临阵退缩。只得脸色凝重,坐在床上发愣。
他重申旧话道:"你还是把工作辞掉的好,何必把事情搞大。
"不!"这一声不,她说得像骑虎难下的样子。
他以为她好面子,不肯屈就,便让她自食其果,道:"那么,离婚吧!"
"我耍赡养费。"她是为爽然着想,免得他负累太大;而且在应生面前,太不看重钱,也不合情理。他小人之腹,必会起疑。
他想一来她自知外面生活艰难,二来企图勒索他,不给她钱,在文章里下工夫;给些钱,摆脱了她,也是两全之策,又可取悦慧美那边。
"好。"他爽快地答应了,又道:"数目迟点儿斟酌,我累了。"
说毕遂起身离去,门都开了。
宁静忙说:"我明天就走。"
他捉摸她是没脸见人,寄宿到同事家,使大大方方地说:"那么,我们电话联络。"然后带上门走了。
次日一大早,她把东西收拾好,准备到爽然家。可是把行李搬去,房东面前不好解释。说不得,只好先放在这里,将来回来取,料那熊应生也不会拦门不让。一切想妥当,她便先带一些必需品到爽然家去,等房东下班回来,可以说家里来了外国的几个亲戚,挤不下,她只得先到未婚夫这里住几宵。
到了地方,一室阳光,蓝天无极。她安坐椅上。不住为未来的日子计划着。爽然去了不止三个礼拜,应该快回来了,他一定会为这突变而狂喜。她倒真的要找一份报馆的工作,应生的赡养费,留作孩子的教育费,她和爽然的孩子。她禁不住开心雀跃,找来纸笔,写道:一九六五年一月六日,林爽然和赵宁静……
正待续下去,却听到门铃响,是送挂号信的邮差。信是给她的,上贴美国邮票。她高高兴兴她签收了,急不及待地拆开,里面只有寥寥数语,说他不回来了,留在美国那边,叫她不必等他。
她这时才走到房门,一阵晕眩,马上扶住门框,浑身抽搐,把信捏作一团,眼前什么都看不清了。她冲冲跌跌地踉跄到窗前,两手死命攫住窗花,一头扑到玻璃上大哭起来。哭着哭着,声音都哑了,她望望窗外,蓝天还是极蓝的,她却感到绝望。想不到千方百计,到头来居然棋差一着。回想爽然临走前夕的情形,他显然决念此去不返,她竟毫不知觉。也许根本连出差都是骗她的,他辞掉工作,一个人到美国过日子;也许他真是自动请调到美国的;也许他是真的出差,以后再回来,也避她避得远远的,从此咫尺天涯。也许他私下写信到美国求职,事成了再辞去现职……有几千几万个"也许",但没有一个再与她有任何关系了。她可以打电话上他公司查,然而,查它作甚。他存心临走跟她一夜夫妻,报答了她。他到底承认了她是他今生的妻子,那么她还有什么好要求的。
她痴痴地望着窗外。老式的楼房,窗框一例漆绿色,用宽白胶纸对角糊个大交叉,防台风的。里面朦胧现出高矮不一的瓶瓶罐罐,较低的一层环筑了一长条露台,也是绿的,一弓弓铁栏杆,围得像个地道的雀笼。栏杆里根横搭着破烂的晾衣竿晾衣绳,此外有小孩骑的单车,几盆濒死的盆栽,以及其他的拉拉杂杂。说也奇怪,其中一个石盆,竟娉娉袅袅长出一枝大红花,鲜明夺目,想是投错股的,以后也就身世堪怜。不久,一个瘦小老妇伛着身子出来晾衣服。晾完一件又进去拿,叫人不明白她为什么不连盆捧出来。宁静看她看得入神,只见她慢腾腾地晾一条灰灰的小孩内裤,也不十分灰,仿佛原来是白的,穿脏了。老妇没有再拿衣服进来,手里却捏着一个面包,饶有滋味地嚼着,边嚼边蹲下来俯瞰下面的街景。偶然一仰头,发觉宁静在看她,摇摇头不理会,一径嚼着,不时翻眼瞟瞟宁静,好几次,似乎生气了,甩头甩脑地走回屋里去,再也没有出来。她晾的衣服各自闲闲的曳着。
今天好风,衣服想必很快就会干的,宁静的眼泪,很快的,也就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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