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突然像个孩子般抽泣起来,坐在冰冷的玄关地上,大声哭泣着。
「为什么?为什么讨厌我了?」
她不停地哇哇哭泣,像是被父母抛弃的孩子般嚎啕大哭,细瘦的肩膀颤抖着。她用力抱紧自己的身体。
像是在诉说某种难以忍受的寂寞心情。
这娇小的女孩不断地哭诉着:
「不、不要这样,我再也受不了了!阿勤,如果没有人陪我,我会觉得好寂寞,好寂寞,好寂寞,很不安,很不安,我不行了……我真的好害怕,请你不要讨厌我,请不要讨厌我好吗?拜托你,不要讨厌这样的我,拜托你!」
接着,静香弯曲着身体,一边激烈地痉挛,一边压着嘴巴。她慌乱拉开波士顿包,大量药瓶从包包里掉出来,她快速地打开其中一个瓶子,不停地拿出药丸囫圃吞下,把药丸当糖果那样吃着。吃完一整瓶药之后,静香发出呕声,吃进去的药丸又全数吐出。
被咬碎的药丸混合着唾液,吐在地上。
静香流着豆大的泪珠,不停呢喃:
「不要、不要那样,阿勤……阿勤……」
我喜欢她的笑容,所以才跟她在一起。
完全没有顾虑到她的心情。
『基于某种原因。』
狐狸的话回荡在脑海。
『比方说,有个女孩从以前就得不到父母的爱,没人需要她,只是单纯地苟活在这世界上,没有人在乎她,也没人爱她。』
所以,她才如此渴望着爱,像是快要饿死的人渴望着食物那样。
好不容易看到有人递了一块面包过来,却不能伸手去拿。
一个衣食无缺的人绝对想不到那会令人多么绝望。
『因为很喜欢很喜欢很喜欢你而变得不正常。』
这就是静香变得奇怪的原因?
如果真是如此,那是谁的错?
「都是你的错!」
静香抓住我的衣摆说道,我也同意她的说法,一切都是因为我的态度太过瞹昧造成的……都是我的错。
居然没有察觉到她的心意。
「静香,不要哭,我并不讨厌你。」
我忍不住伸出手触碰静香,但是静香依然不肯停止哭泣。她的肩膀不停颤抖着,像是觉得冷到受不了。我弯下腰,用力地抱紧静香,温热的泪珠滴在我的脖子上。
「不要哭了,没事的。」
「你……会帮我吗?」
静香沙哑地说着,她抓着我的衬衫恳求着,眼泪不停地滴在我的肩膀,我只能不停地轻抚着她的背脊。
「你愿意拯救我吗?」
「我会救你,不要再哭了,好吗?」
脖子上不再感觉到泪滴。
一时之间,我有些不太明白这样的变化代表什么意义。
只知道静香很突兀地停止了哭泣。
「谢谢你,阿勤。」
干涸的声音说着,抓着衬衫的手也随即松开,移到我的脖子。柔软的手黏腻地放在我的脖子上,然后……
「我一直等你说出这句话。」
某个尖锐的物体刺进我的皮肤。
整个世界天旋地转,眼中所见的事物全染上肉色,天花板染着一片殷红并跳动着。我的喉咙完全发不出声音,整个人瘫倒在地,唾液从不由自主地张大了的嘴巴流出来,舌头痉挛着。
雨声变得好遥远。
好远、好远。
所有的声音都离我远去。
静香脸上挂着扭曲的笑容。
纤细的手腕里拿着一个从未见过、上头附有装饰的长针。
那根针是什么?
她究竟对我做了什么?
「是不是很棒?是不是?小田桐学长,这个东西是日斗学长给我的,他说只要小田桐学长说要救我,我就可以拿来使用;他还说,只要你答应我,我就能随心所欲地控制你……这样一来,我们就能永远在一起,永远永远喔!」
日斗……
日斗太诡异了!他是何方神圣?不是普通的学生吗?不,不是,他从一开始就怪怪的……就是这样,日斗与狐狸面具,狐狸日斗一定是狐狸的化身。
『害怕的话就逃吧!如果你决定逃开,就千万不要再接近她。』
狐狸笑了,狐狸开始笑了。
视野渐渐消失。我好像听见某人捧腹大笑的声音——是静香,她那疯狂的笑声也逐渐远离,算是黑暗逼近之时唯一值得安慰的事。
在眼前景象即将消逝之际,我看到了静香。
不知何故……
她竟然露出一脸泫然欲泣的表情。
————————?
* * *
过去的我被静香刺伤,颓倒在地。我全身紧绷地瞪着眼前的萤幕,只见静香将不能动弹的我搬到床上,打开波士顿包,拿出她带来的生活用品放到架子上,如同新婚的妻子般满心喜悦,整理方式却乱无章法,房间里的情形反映出静香已经生病的心,整个房间像是杂物间一般混乱。
萤幕里的我像是不会说话,也不会动作的人偶。
只是个人偶,只是个让人喜爱,无法做出任何反应的生物。
面对这样的我,有什么乐趣?
我忍不住轻轻地笑了。
独自摆弄着人偶的静香看起来是那么幸福,但她马上就会体会到最初的失望,毕竟变成人偶的我不但不能说话,也不能动。我笑到拍打起地板,不停狂笑着。当我笑出声时,肚子也跟着痛起来,肚子里的怪物蠢动到连梦里也感觉得到疼痛,但是它要怎么恶搞我的肚子都已经无所谓了。我的眼泪不断流出并滑落脸颊。
这就是一切的开端——全部都是从这里开始的!接下来,就像石头滚落山坡那样,事情的恶化速度愈演愈烈,最终的结果只有一个。不知为何,我的肚子里传来剧痛。尽管一切实在太过诡异,我却还是停止不了想笑的冲动,直到笑到呼吸困难才停止。
泪珠一颗颗掉落在地。
粉碎在灰色的地上。
「————————」
眼前的萤幕上,只见静香靠在我身上不停地啜泣。即使我的身后只有一片黑暗也无所谓,不忍心继续看下去的我,只能转身面对黑暗。
一转头,却看见一个撑着红色纸伞的人。
灰色的世界里出现一抹抢眼的鲜艳色彩。
这是哪位啊?
穿着黑色歌德萝莉风洋装的少女站在那儿,年纪大约十四岁吧?很像我在梦中见到的少女,可惜看不清她的面孔,看上去像是印坏了的照片,轮廓很模糊,无法辨别她是谁。
但是,她手上的红色纸伞让我觉得很怀念。
很怀念很怀念。
『怎么这么晚才联络我?看样子,你被整得满惨的喔,小田桐君。』
少女悠悠开口,声音却好像透过一层膜那样,有点听不清楚。她很可惜似地说道:
『真糟糕,原来如此。看来这次也是日斗的杰作。得想个办法才行。』
少女喃喃地说,接着转身迈步走开。红色纸伞离我越来越远,我忍不住伸出手。
等等我!不要丢下我!
少女没有回答,却突然停下脚步并回头看我,一脸无奈。虽然看不清她的五官,我却感觉得出来,总觉得她这时一定露出不屑与轻视的表情。
『……别发呆了,你该不会想让我一个人离开吧?』
我慌忙站起身,走到她身边,于是少女满意地点了点头。
『陪我走一下吧!』
她开始往前走着。我想起脚边被黑暗包围的感觉,裹足不前,结果少女转动了纸伞,让周围的灰暗消失。
————————转呀转。
————————转呀转。
黑暗就像是被掏空般融解,眼前出现全新的景象。
一名少年端坐在榻榻米上,夏日强烈的阳光照射在他倔强的脸庞,但是他的脸上挂着一抹微笑。黑发的女性走近他,递出手中的冰淇淋……少年笑了,开心地笑了。
下一秒,景象逐渐融解,切换至新的景象——少年与小女孩玩耍着,远方传来女性的哭声与另一个嘶哑的吼骂声,少年不予理会,迳自与小女孩玩着。女性的惨叫声再次响起,少年用力咬紧嘴唇,像是要将嘴唇咬出血那样地用力。接着,他开始奔跑,一边狂叫,一边技开纸门,殴打房内的老人。这个影像又被其他影像取代——两具尸体随风摇摆着,像两个不该存在的果实那样,灰色的尸体并排在松树的树枝上。
大雪纷飞。
少年瞪大双眼,愣愣地看着那两具尸体。雪不断地累积在他的肩上,少年却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他没有哭。
他哭不出来。
然后,他就这样崩溃了。
少女看都没看他们一眼,就这么从他们身边走过去,雪花堆积在红色纸伞上,又立刻融化。我想跟上去,却忍不住停下脚步看着,少年的眼睛里只有无尽的虚无。
那是失去所有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走吧,小田桐君。』
少女看着前方,呼唤着我。
『这里太冷了。』
听了少女的话,我赶紧跟上前去。影像在背后渐渐模糊而消失,眼前又是一片灰暗,下一秒又浮现出新的影像。春天的温润日光扩散着。
————————转呀转。
————————转呀转。
房间里有个穿着和服的少女和一个男人,男人充当椅子,让少女坐在他身上,好像是个很习以为常的动作。少女的脸美得不可方物,好像不是这个世界上的人。当男人快要撑不住之时,少女终于无邪地打了个呵欠并站起身,回头朝着男人伸出脚。男人流出喜悦的泪水,将舌头靠近少女的脚底。
就在他的舌头即将触碰到少女脚底时,少女突然踢了男人的脸。
男人流出鼻血,颓倒在榻榻米上。看见男人痛苦的样子,少女像猫咪般吃吃地笑了,男人则用恍惚的表情痴望着少女。
虐待与被虐不断重复,快乐成了一种轮回……这是多么扭曲的构图。
撑着红色纸伞的少女看了一会儿,又若无其事地通过了这个房间,坐在庭院里的石头。
『你也坐吧!』
我乖乖地在她身边坐下,她摇摇头说道:
『真是的,听不到你的擅自评论还真是有点无聊耶。』
真奇怪,你平常根本不听我的意见,现在居然这样说?
我的喉头忽然有种被某个东西刺到的感觉,但那种感觉随即消失。我们两个肩并肩坐着,一同望着天空。樱花好像才开了八分,白色的花朝着晴朗的天空伸出枝杈。
『对了,小田桐君,你现在的思考能力好像比庭院池子里的鲤鱼还差耶……不过也难怪,毕竟人作梦的时候的确会让思考能力下降,何况你一直被关在里头,所以不管现在跟你说什么,你都无法理解吧?现在跟你说的话,你只要等到我们两个平安回家之后再想就可以了……也就是说,我要说的是无关紧要的事情,你只要静静地听我说,我就很开心了。』
少女环顾四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我听见男人的惨叫声。
同时还听见一种肉被烧烫的声响。
『这个世界很美吧?与刚才的世界完全相反,那里只有满满的绝望。这里是他们的梦境,也就是雄介跟那个丑男的梦;利用他们的梦当做媒介,我才能找到你。你看,小田桐君,就像我之前说过的,我能够进入人的梦境。』
少女咯咯地笑了,见我没有回应,她的笑戛然停止,
『根据记忆创造出的世界会随着主观者的情绪而变化,可以成为地狱,也可以成为天堂……你的梦对你而言,仅仅只是地狱。』
地狱——
我愣愣地重复这个词汇。记忆在灰暗之中不停延伸并重复的恶梦,我的地狱就在过去的记忆里。
『我很担心你,幸好你没有生命危险,太好了……至于为何事情演变成这样的局面,就让我来替你说明一下吧。』
少女抬头看着我说。尽管我并没有提问,她还是迳自说明下去:
『日斗一手策画人鱼事件。当时他发现你肚里孕育的东西比预期的还要壮大,虽然这是他造成的结果,但是很少有人类能够成功地孕育出鬼,于是他想要取出你肚子里的东西,却不希望伤害你的生命……可能是因为如果你孕育出鬼之后又死亡,对他很不利的缘故。』
少女突然伸出手抚摸我的肚子,指尖随意抚摸着,被摸到的地方涌现出疼痛感。梦与现实中的肉体应该没有关联,疼痛却自腹部深处涌出。
『这只是我的推测——失去母体的妖怪很难被控制,如同失去附身对象的凭神(注6),所以日斗才会想尽办法要让你活着,同时取得那只妖怪;如果不是那样,他根本不需要让你活着。换句话说……截至目前为止,有一件很有趣的事情是我之前没注意到的,不过现在跟你说也没用,就先不告诉你了。』
少女开玩笑似地歪着头。背后再度响起男人的惨叫声,男人穿破纸门、掉落在池塘中,水珠四溅,此情此景看起来却依然绝美。
『你本人可能正在某处沉睡着。一旦你离开我身边,肚子将随着某人的情绪起伏而打开。虽然我在的时候你的肚子也会打开,但是若我不在你身边,就无法帮你合上肚子。他们强制将你困在梦境之中,与过去的你合而为一,肚子也因此一直打开,没有什么能比过去的自己所体会到的痛苦更能让你感同身曼。尽管进入熟睡状态的你无法动弹,肚子却慢慢地打开了……真不错,可以说是不费吹灰之力啊!就好像泡泡面时将热水注入,接着只要等上一阵子就能吃到热腾腾的面。』
注6 依附于人体的神明。
肚子像是在回应少女的话似地隐隐作痛,我好像能够真实地感受到血滴下来的感觉……但是,那种感觉瞬间又离我远去。
『当你的梦结束之时,也是妖怪降生之日。』
少女面带微笑,坐在石头上的她不住晃动双脚。
『不过,日斗一定很不甘心。虽然这个方法很简单,但他肯定花了不少准备功夫。』
微笑的少女有一对像猫儿的眼睛。
跟背后那名耍弄着男人的少女十分相似的眼睛。
『因为当时我从他的手中带走差点因他而死的你。』
我并不属于任何人啊?
小■。
我的嘴擅自吐出这个名字,少女的脸庞因此一瞬问变得清晰起来。
她脸上有着满足的笑容。
『你真是个有趣的人啊,小田桐君。』
她静静地伸出手抚摸我的脸。
『你还记得吗?很久以前,我问过你,你能不能改变说话方式。』
少女以澄澈无比的眼神看着我。
我彷佛在她那大大的眼眸中看到某种十分熟悉的东西。
『自从肚子里孕育「那个东西」以来,你说话的语气就变得粗鲁许多,然而,你依然用谦称来称呼自己,我觉得那样的称呼与你的口气不甚搭配,想叫你改正。当时你是这么回答我的——』
我早就忘记自己当时是怎么说的。
但是,她仍然记得我的回答。
『我想保持现状,小■。』
她原封不动地转迤我说过的话。
可惜的是,我只能听见一部分的话。少女的脸融解崩坏,我又看不太清楚了。
少女的手离开我的脸颊,语气认真地继续说下去:
『当我进入你的梦境时,若你的心没有百分之百接受我的存在,我便无法清楚地现身,所以我没办法从这里带你逃离。我大概可以想像日斗……不,应该是雄介告诉了你什么吧?所以,我打算先保持沉默。』
少女站起身,将红色纸伞放在肩上,我忽然想起来——我想问的是不是跟这个少女有关的问题呢?
我有问题想问。
我想提出问题。
可是——
『我不会回答喔。』
少女露出像猫咪般的笑容。
即使看不清她的面孔,我依然知道她跟以前一样,露出带点促狭意味的笑。
『你必须靠你自己的力量醒来。』
——我不会回答别人想知道的答案,除非我自己想说。
『如果你无法醒过来,我会死掉喔。』
我不自觉地张大双眼。
樱花下的少女如此美丽,白色的花瓣飞舞在红色纸伞四周。
樱花树下埋着尸体,是谁这样说过呢?
『即使如此,我也无所谓。』
怎么可能没关系,一点都不好吧!我裉想这样吼叫出来,喉咙却发不出声音。少女缓缓地转头,眯起眼看着樱花。
『小田桐君。』
少女笑着。
才十四岁的她居然有这种表情。
这让我感到很厌恶。
『樱花真美。』
开到八分满的樱花逐渐溶解,少女的身影也跟着慢慢模糊并消失,我最后看见的是少女的侧脸。
她比樱花更美……我心想。
* * *
没错,她比任何人都要美丽。
我一边剖开女人的肚腹,一边回想着与阿座化小姐所度过的美好时光。从那天起,阿座化小姐便让我待在她身边,将我踢飞,推进池塘,或是把我当椅子使用……真是一段幸福的日子。那个像猪的臭女人当然没有好脸色,但是由于阿座化小姐身边并没有像我这样的人,所以她也没多说什么,因此,我才能够尽情地被阿座化小姐欺负凌虐,留在她身边服侍她。
在这段幸福无比的日子里,只有一件事情让我无法接受,那就是阿座化小姐那像猪的母亲。那只母猪常常殴打阿座化小姐,每次她打阿座化小姐时,我都得搔抓自己的脸,以压抑杀人的念头。阿座化小姐从来不哭泣,不管被殴打多少次、被狠狠踢了多少下,她连一次也没有哭。
她的眼神冷淡而澄澈。
然后,那一天终于来到——
那一天的樱花接近盛开状态,恣意怒放着。阿座化小姐出神地看着池塘,纤细而美丽的手上有着无数瘀青——不只手上有,连线条完美的腿上与脖子也满是伤痕——我守候在小姐后方,静静地看着她。
阿座化小姐旋转着纸伞。
纸伞的转动总让我感到很舒服,有一种正在作梦的感觉。
————————啪!
纸伞「啪」的一声收了起来。
「我是阿座化,对吗?」
「您说得没错。」
「我生来就是阿座仳,以阿座化的身分被养育长大……母亲也是这么说的,我是为了成为阿座化才降生在这世上,我是独一无二的阿座化。」
说完,阿座化小姐浮现出一抹沉静的笑容。
将纸伞靠在肩膀上微笑的阿座化小姐美得像梦一样。
「这么一来,我母亲也是阿座化,不是很奇怪吗?」
没错,没错,的确很奇怪呀!
那个女人十分执着于阿座化的位置,为了不让别人在自己死后抢走这个位置,费尽心思地严格教导阿座化小姐,虐待她,施加痛苦在她身上,但这是错误的!阿座化小姐根本不需要那臭女人的管教,那个女人的工作早就完结了。
阿座化只有一个——这是这个世界所通用的真理。
阿座化小姐弯下腰,摸了摸匍匐在地的丑陋的我,在我额上印下一吻。这一瞬间,我的眼睛流下大量失控的泪水,灵魂彷佛脱窍而出,仍未死去的我就这样直升至极乐之境。
「世界上只需要一个阿座化。」
阿座化小姐微笑着,阿座化小姐正对着我微笑啊。
樱花衬托之下的小姐是如此美丽。
只要能看着小姐,只要能这样看着她就够了。
「能不能替我杀了我母亲?」
这时,一切的惊疑惧怕都离我远去。我从怀里取出一支刀子,冲了出去,将阿座化小姐留在樱花树下。我奔跑着,用力拉开纸门后,房间里只有一只丑陋的猪猡,一只不知自己是何身分,无耻地占用阿座化名号的猪。我挥舞着手中的刀,刺向这只猪,恶心的叫声响起……多么难听的叫声啊!我跨坐到它身上,毫不迟疑地将利刃刺进它的肚腹,不停地刺呀刺、刺呀刺。
不停地不停地不停地不停地不停地不停地……
鲜血飞溅开来,化成一滩血池,耳边传来滴滴答答的水声,铁锈味充满鼻腔。我割开这双伤害过阿座化小姐的手,割开伤害过阿座化小姐的脚,挖出它的双眼、切下它的内脏。
我刺着这只猪的身体,刀子刺入的触感好柔软。
很舒服,有一种正在作梦的感觉。
* * *
我呆呆地看着这一切。
萤幕里的男人执拗地剖开了女人的肚腹。尽管刚才的少女消失,连结着的萝境却未完全消失——青年与下雪的场景已然消逝——这名男人的影像却依然存在。梦里的鬼所蒐集到的记忆片段与影像混合之后灌输到我这儿来,不过这些影像比少女在我身边时还要来得模糊,也欠缺色彩,晚上梦见的梦跟这个影像似乎有所不同。我不经意地想起「白日梦」这个词汇,好像这个男人是在醒着的状况作了这个梦一样。
重播再重播,男人在脑中不断重复播出这些片段。
女人的肚腹被切开,刺入、随即又切开,喷泻出来的血液是灰色的,看起来比较像是温热的水。在庭院转动着纸伞的少女幽幽地望着天空。
鲜艳的伞不停地旋转、旋转。
看着她的背影,我的心里莫名涌起一种失望的情绪。我别过头,视线看往另一个萤幕——也就是我的过去,萤幕中的影像继续放映着。
樱花,盛开了。
在接近完全在盛开的樱花下、大楼其中一个房间里,沉睡中的我跟死了没两样。静香在厨房里准备做饭,她盖好锅盖,到我身边亲吻我的脸颊,然后出门。我无法动弹,只能一直沉睡。季节已经完全转换,春天来临,寂静的风景维持着某种扭曲的和平,这样的和平却无预警地被破坏了。
大门忽然打开,出现一个高高的人影——即使在室内,那个人依然撑着深蓝色的纸伞——日斗取下狐狸面具,站在床边看着我。
过去的我依然紧闭双眼,一动也不动。
我的眼睛却突然张开了。
* * *
「嗨————————」
日斗轻快地打招呼,好像我们只是在路上巧遇一样。我的头好痛,视线模糊到无法看清日斗的样子,但是热烈的感情驱使我伸手搜寻着他的手,然后紧紧抓住。
为什么?为什么要做这种事?你和她——
疑问与想说的话堆积如山,可惜我完全没办法开口。
「好久不见,我来看看你的状况。」
因为无法开口说话,我只能用力地用指甲抓着日斗的手。日斗呵呵地笑了,如同一只被搔痒的猫咪。
「顺便跟你说一声,不用担心学校方面,多亏我的证词,大家都知道你们两个私奔去了。还有……希望你不要生我的气,我只是替她实现了她的愿望,很少有人那么渴望得到别人的关爱,却无法得到的。不过,若只帮静香实现愿望而不帮你实现你的愿望,好像有点不公平,所以我才跑来看你。」
我的指甲陷入肉里,日斗削瘦的手掌渗出血珠,但他还是笑着。
「我给静香的针上所涂的药,原本就只有一天的效力。」
血液让我的手滑了一下,日斗得以挣脱我,恢复自由的手转动着纸伞。
「今天你只要跟静香说『我不爱你』,药效就会完全消失。」
日斗换上野兽般的笑容,这样说着。
换句话说,一切都交由我自行决定。
『你愿意拯救我吗?』
『你愿意爱我吗?』
某人在我脑里这样问着,狐狸像是否定我的记忆般吃吃笑着。注意到自己被我狠狠地瞪着,日斗更加深了他的笑容。
「为什么?」
嘴巴总算能动了。从满脑子的疑问与恨意中,最先跳出来的就是这个问题。
「为……什么?」
我们曾经一起度过那么快乐的时光。
我们不是朋友吗?
听到我的问题,日斗摇了摇头。
「我这么做并没有特殊理由,只是想看看地狱是何种面貌。我所拥有的能力如今只能让我拿来游戏而已,假装成普通人类满有趣的!我一直很想体验看看不自由的团体生活呢。」
日斗不怀好意地笑了笑,接着说:
「很高兴你那么信任我,其实我比你小两岁喔!你连这种事情都不知道吧?所以,你问我为什么要这么做,我也答不出来。」
日斗耸了耸肩膀,转身欲走。我挣扎着想爬起来,身体却不听使唤。日斗像是嘲笑我的愚蠢似地转头看我。
「对了,还有一件事——我是那种一旦抽到签就绝不会丢掉那支签的个性,不管这支签有多简单、多平凡也不会放弃,毕竟是自己亲手抽出来的嘛,理应好好珍惜。偶然是很重要的,所以我总是会尽情地享受自己所选择的东西。」
日斗无邪地歪着头,狐狸面具发出「喀答」一声。
「由此可见,我算是很喜欢你的喔。」
————————啪当!
门无情地关上。
留下的只有寂静。
身体渐渐恢复知觉后,我从床上滚到地上,尽管双腿仍有些发抖,但肌肉还没萎缩……真是十分诡异的状况。恢复知觉让我感到安心,我拖着如铅块般沉重的身体试图前进,这段距离彷佛无限延伸般漫长。好不容易爬到门口,打开大门,我继续驱动着迟钝的身体。好久没接触到外界的空气了,闻起来带点温暖的气息。我压抑着恐惧,慢慢往电梯前进,按下按键之后,楼层显示的号码变化着,电梯门随即打开。
就在此时,我与她四目交接了。
「阿勤……?」
静香傻傻地叫着我的名字,恐惧同时蔓延到找的全身。
我冲动地推开她,往楼梯的方向跑过去。虽然想下楼,但焦急的我无法顺利指挥身体,脚步一个踉舱,整个人跌下楼梯。手抓着往上的楼梯扶手,背后传来有人追赶的脚步声。现在想改变行进方向已经太迟,我决定顺势往楼上逃去。背上冷汗直流,再这样下去,我马上会被追上。
「!」
背后传来痛苦的呼吸声,看来我刚才的那一击狠狠地打伤了静香的脚。知道她受伤之后,我的勇气顿生,拚命地移动脚步,好不容易爬到最顶楼,电梯却停在下面的楼层。我无助地张望四周,看见角落处有一座铁制阶梯,应该是通往屋顶的通道。
如果通往屋顶,那边的出入口应该有上锁。
我爬上楼梯,拉开生锈的铁门,铁门「咿呀」一声地轻松拉开了。尽管心里有些忐忑不安,但我还是跌跌撞撞地走了出去。
清澄的蓝天就在眼前,与我目前的状况形成颇讽刺的对比,四周被安稳且温柔的光包围着。背后的脚步声产生一瞬问的迟疑……我多么希望脚步声就此离开,可惜的是,迟疑过后,脚步声的主人依然发现了这座铁制阶梯,跟着追了上来。
静香上来了。
漆黑的入口处出现一个白色的身影,恐惧再次爬上我的背脊。
然而,她的脸……
(咦?)
她为什么哭了?
「阿……勤。」
静香敞开双臂呼唤着我,哭得像是个被母亲抛下的孩子。
「你为什么醒了?阿勤,为什么?为什么!」
我差点想伸出手,大脑中的记忆却很快地被唤起,脖子上被针刺到的感觉如此清晰,变成人偶沉睡的日子浮现眼前。我彷佛听见日斗在我耳边呢喃:
『害怕的话就逃吧!如果你决定逃开,就千万不要再接近她。』
不论她看起来有多可怜都不能接近。
如果爱惜自己的话……
「别过来……别靠近我!不要再走过来!」
喉咙里发出一连串怒吼,静香颤抖着身体并停下脚步,无力地颓倒在地,眼睛瞪得大大的,无数的泪水白脸颊流下。
微风吹起她那头长长的黑发,
静香的头发在不知不觉间竟留到这种长度了,曾是短发的她如今已长发披肩。
「阿勤……」
「别过来、你别过来……」
静香抬起充满泪水的眼睛,映在她眼中的我满是惊疑惧怕的表情。
「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我会变成这个样子?」
静香愕然地呢喃着,一边流泪一边问自己,病态的语音淡然地回响着。
「为什么会变成这种局面……你一定不肯原谅我了吧?已经无法原谅我了吧?我只是很想嫁给阿勤啊!当你的新娘,和你组织快乐的家尘……我、我只想证明我跟爸爸妈妈不一样,能拥有一个像样的家……为人母亲,然后好好地抱紧我的孩子……想过着幸福的生活,如此而已……」
从她脸颊滑落的泪水滴在屋顶的地板上,静香缓缓地闭上双眼。
「我要的就只是这样而已……」
时光彷佛就此停止,眼里所见到的一切都变得朦胧起来。跟静香在一起时,我经常遇到下雨天,因此不太能相信现在居然是晴朗的好天气,一切的一切都像是美丽的恶梦。
「静香。」
她再度睁开眼睛,盈盈大眼爱怜地望着我。
好像在指责我说——这一切都是我的错。
也像是求我拯救她那样的哀怜眼神。
我只记得全身因此而发抖。每次看见她的眼睛,我就没有办法好好说话……可是,我必须告诉她。
虽然这么做很残酷。
但若不想再变回人偶的话,我就必须告诉她。
「我并不爱你。」
我还是说了。
静香温和地笑了,脸上充满圣母般静谧的表情。她站起身,倏地迈开步伐,我惶恐地远离她身边,可是她并没有看我,只是静静地站在屋顶中央。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年久失修而移除,抑或是从一开始就没有装上。
这个屋顶没有围上栅栏。
若走到边缘,也许还能看见下方的樱花。
「如果能怀上你的孩子就好了……我好想替阿勤生个孩子,真的很想,我想拥抱那个孩子……不过,这个愿望恐怕是没办法实现了。毕竟阿勤总是沉睡着,根本没办法和我生孩子。」
静香看着我,哭肿的脸孔露出澄澈的笑容。我忽然有种很不好的预感。
「如果我们有孩子,阿勤,你一定不会忘记我这个人,对吧?一定会永远永远记住我,我是妈妈,你是爸爸……我还是很担心,怕没有人需要我,也怕被大家遗忘,真的好怕。即使事情演变到这个地步,我还是很怕……」
很怕被你遗忘,很怕你不愿意记住我。
为什么要这么说呢?
为什么静香要把自己说得好像是已经不存在的人?
难道……
「啊啊————」
「静香,不要!」
我大喊一声,同一时间,静香跑了出去。她坚定地大步往前跑着,像是跳远时的助跑一样;黑发随风飘扬的她,奔跑着横跨整侗屋顶。
「————————如果你能让我怀上孩子……该有多好。」
静香毫不迟疑地往天空纵身一跃。
蓝天里映出静香的身影——她像是翱翔在天空中那样,静止在那儿,纯白的洋装衣袂飘飘。她转过头来看着我。
彷佛时间即将永远停止在这一刻。
我伸出的手画过天空。
半空中的静香笑中带泪。
下一秒,时间以飞快的速度进行着,静香消失之后,传来柔软物体破裂的声音。全身无力的我呆坐在地上,从屋顶往下看,只看到一片飞散如石榴的殷红,还有蹲在那片殷红旁的深蓝色纸伞。在我还来不及理解发生什么事时,身体便不自觉地往后跳开。我不住地颤抖着,眼泪也不停落下。静香……静香、静香……我像个笨蛋似地不停念着静香的名字,甚至不知道现在自己的心情究竟是难过,还是懊悔。
静香刚才还在这个屋顶。
现在却只剩下我一人。
没多久,铁门发出咿呀的声响,有人从入口走了过来。
「幸好我打开了这道锁。」
我看见深蓝色的纸伞,戴着狐狸面具的人飘然出现。
「我一直很想亲眼见识一下跳楼自杀的现场呢。」
「日斗……」
我咬牙切齿地说出他的名字,怒意焚烧着我的五脏六腑,视野染成鲜红色,当中有只狐狸满不在乎地笑着。
「日斗!」
「我听到她最后的愿望罗。」
我一边大叫着,一边站起来,握紧拳头往日斗冲过去,冲向这个曾被我当成好友的怪物。我的拳头瞄准他的脸挥去,就在快打到他的时候……
深蓝色的纸伞飞向天空。
————————滋噗。
我听到一种湿湿的声音,肚子随即传来剧痛,我的拳头停在距离日斗的脸几公分之处。肚子好痛、好痛。
「——啊!」
日斗的右手没入我的肚腹,左手拿着一个刚刚自人体取出来的子宫。他的右手奋力拉开我的肚子,鲜血立刻迸出。接着,他将这枚新鲜子宫强塞进我的肚子,暗红色的血肉啵滋啵滋地进入体内,融入我的身体,成鸿我的内脏。令人恐惧的疼痛震撼全身,我不住地发抖。
「啊、啊啊——」
「好有趣的愿望,我什么都能做,可惜只局限于将人类的愿望变为现实,算是有限制的特殊能力;如果没有人许愿,便无法施展能力,所以我现在感到十分有趣。」
真高兴能有你这个朋友啊。
说完,日斗抽出左手,肚子上的伤口渐渐愈合。
我再也看不到刚才那个子宫。
视线渐渐变暗、变小,什么都看不见了。
最后看见的是那个狐狸面具。
「真想早点见见你们的孩子。」
说完,日斗无邪地笑了。
就这样,我害死静香——孕育了鬼。
* * *
我就这样替阿座化小姐杀了人。
我只愿意为阿座化小姐杀人。
我完全不感到后悔,即使到现在也一样,从来没有后悔过。可是,甜美的时光过后,总有相对等的惩罚等着我。我被人追赶并藏身于屋顶——藏身处也是阿座化小姐所指示的地点——靠着阿座化小姐不定时送来的水和食物裹腹,藉此维生。当然,我并不想永远藏在这里,等亲眼见到阿座化小姐顺利地继承阿座化的名号之后,我便会结束自己的生命。但是,在愿望实现之前,我还不能死。
移走一块天花板后,便能清楚地看到整个客厅,阿座化小姐即将在那里举行继承名号的仪式。等我亲眼见到她当上阿座化,就能安心地死去。
这一天很快地来临了。
阿座化小姐代替那头死去的母猪,继承阿座化名号的日子。
这一天,樱花怒放,好美的日子,樱花像是祝福阿座化小姐一样,开满整个枝极。全族的人都怀着尊敬与畏惧的眼神望着阿座化小姐,族长终于就位,大家都在期待新的阿座化诞生的时刻——期待一个独一无二、前所未有的阿座化降临在这世上。
族长呼唤着阿座化小姐暂时使用的名字,她的肩膀上照例靠着一把奢华的纸伞。我不禁流下欢喜的泪水,眼泪不停掉下,浸湿了天花板。
阿座化小姐睥睨着这群人,缓缓地迈开步伐。
这是多么美丽的场面啊!
好芙、好美。
就算我的眼睛瞎掉,也绝对不会忘记现在所见的一切。
绝对、绝对不会忘记。
* * *
我茫然地看着眼前的萤幕——灰色调的萤幕还有彩色的萤幕,我的过去与不知名男人的记忆共同播放着。不知何故,黑自与彩色的影像当中都有盛开的樱花陪衬。黑白的影像里,手持纸伞的少女在家人的包围下端坐其中,老人像是朗读着什么,从内容可以判断少女似乎继承了某种东西,只可惜我的大脑似乎无法仔细吸收老人所说的内容。看见那名少女,失望的情绪再次涌上我的内心,脑海里飘起一片浓雾,
唯一挥之不去的是脑中浮现的红色纸伞。
现实世界里应该也接近樱花盛开的时节了吧?
这时,耳畔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
『樱花盛匪之日就是你的死期,也是当初你继承阿座化名号的日子。』
『如果你无法醒过来,我会死掉喔。』
『即使如此,我也无所谓。』
不知道她在那间被尸体包围着的房间里做什么?
从那间水泥房间里,是否能看见盛开的樱花?
我的胸口发烫……好舒服的温度,我不禁闭上眼睛,
很想再见一次在我梦里微笑的她。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