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如人偶般伸展四肢,瘫坐在椅子上,双眼紧闭的她像是睡着了一般。看到她犹如断气的模样,我心中一紧,接着,某个东西从开了个洞的天花板飘了下来,掉在少女脸上,白色的花瓣滑落在少女的眼皮上,然后,她慢慢地张开眼睛。
她动了动脖子,看着并排在墙边的尸体——尸体的肉身腐烂,掉下来并露出里面的骨骼。房间里现在没有其他人,她静静地以澄澈的眼神环顾着房间,看着排放着尸体的墙壁,以及染满鲜血的地板……如恶梦般的场景静静地映在她眼里。
接着,她再次抬头仰望。
从那方小小的天空可以看见纯白色的樱花。
樱花迎风盛开着。
「你听得见我吗?小田桐君。」
少女突然发问,我点点头说:「听得到。」但是她应该看不见我点头吧?我的回应似乎没有任何意义。然而.她还是继续说着:
「美丽的樱花看了让人心情很好呢。」
花瓣轻飘飘地随风飞舞,少女愉悦地眯起眼睛。
「今天很不错,不管是要继续活下去,或是就此死去,都是好日子。」
这时,铁门「啪」的一声打开,某人打破寂静现身了。
「——时间到了。」
少年手里拿着染血的球棒说着。少女缓缓抬起头,只见拿着新刀子的男人满脸笑容,跟在少年后面;男人的背后则是拿着深蓝色纸伞的——
「哥哥。」
少女露出像猫咪般的笑容迎接。她的脸开始摇晃,无数的花瓣在我眼前飘动。我伸出手阻止,不想失去她,可是我的手根本到达不了她所在之处。她的笑容消失,我大声叫着……就差一点点,差一点点我就能想起她的名字了啊!
可是,我的手无法构到她……我再次被过去吸了进去。
外面是春天。
百花盛开的春天。
* * *
我睁开双眼,不知道这里是哪里。温暖的光线照在我的眼睛……好刺眼,我好像躺在床上,背上有柔软的触感。我深深吐出一口气,再次闭上眼。
刚才的都是梦?
我终于从恶梦中惊醒了吗?
扭曲的影像充满眼帘,跳楼自杀的静香,像只狐狸笑着的日斗,还有那个被塞进我肚子里的东西。
血淋淋、犹自散发着热气的子宫。
肚子蠢蠢欲动。
异样的疼痛让我坐起来,总觉得那东西在肚子内侧踢着双腿。痛到难以忍受的我跌落在地上,蜷曲着身体,将胃里的食物吐个精光。然而疼痛依旧没有消失,肚子咕噜咕噜地发出声响,手指间渗出血。
「呜啊啊啊!」
回头一看,床上沾满鲜血,肚子里渗出的血染红了床单,黏腻的血液怎么看都像是女生的经血。肚子有个东西在内侧不安地躁动着,像是某个物体试图打开我的肚皮。此时,我不经意地想起了日斗说过的话。
『真想早点见见你们的孩子。』
他说很想早点见这个孩子,也许等一下就会过来带走我肚子里的东西。真痛恨白己竟然这么快就想到这一点,那家伙肯定会以采摘熟透苹果的轻松心情过来找我,能够在日斗不在这里的时候碰巧醒来,可以说是奇迹。
我才不会让那家伙称心如意呢!
我勉强站起身,走出房间。尽管全身疼痛难忍,但我还是想办法打开房门,流着血、蹒跚地走着。
救命……
有没有人啊?
救命……
我深杈地希望有人来拯救我。当孩站在电梯前,正愆拔下按钮时,手拒轻轻颤抖着……万一电梯门一打开就是日斗,这次便真的完蛋了!我摇摇晃晃地转向楼梯的方向,看着往上的楼梯。
干脆从屋顶跳下去算了。
跟静香一样。
跟我拯救不了的她一样纵身一跃。
可是一回想起如石榴般飞溅的鲜红,我又感到胃部一阵翻腾。
我还不想死。
是我害死静香的,现在却想保住自己的生命。
我继续硬撑往前走。当我每次因无力而跌倒时,肚子里的东西就开始骚动,带来剧烈的疼痛,我忍不住发出哀号。也许日斗正在某处偷偷欣赏我的惨状,当做娱乐秀中的调剂,一边嘲笑着我,一边观察着。我不敢停下脚步,但是这样漫无目的地逃下去也不是办法,却又不知道该如何逃脱。
因为最可怕的东西其实就在我的肚子里。
「————呜!」
不停流出的泪水滑落脸颊,我一个不小心踩空,整个人摔在楼梯的平台上,接着再度拖着笨拙的步伐,往前走着。
「静香……」
我喃喃地叫着静香的名字,紧接着不停地喊,穿过无人的走廊,往外头走去。我一边冲出自动门,一边大喊:
「静香、日斗、日斗!静香、静香!」
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
那个时候的我们不是很开心吗?
「为什么、为什么……」
跌出外头,泪水模糊了我的视线。大楼前方是一片坡这,两旁种植着樱花。樱花盛开着,白色的花瓣如雪片般飞舞。
她——
就在这里。
* * *
我睁开眼睛。
首先看到的是盛开的樱花与纯白花瓣雨,强风迎面吹来,被眼泪模糊的视线一阵混乱。有个撑着纸伞的人站在路中央,一瞬间还以为是日斗来了,吓得我差点惊叫出来,不过马上就发现那个人并不是日斗。影像中的我与现实中的我重叠,视线融合为一,过去发生的事情看起来像是现在发生的一样。像丧服的黑色歌德萝莉风洋装,还有,红色……红色,红色的————————纸伞。
萤幕里的她转头看向我。
以樱花为背景,衬托出的绝美少女。
我终于想起她的名字。
「————————小茧。」
我听到「啪锵」的声音。
全部的萤幕同时亮起灯。
我抬起头,旁边的萤幕里是拿着纸伞的少女继承某种东西的场景。
然后,我看见了……
* * *
撑着纸伞的少女从榻榻米站起来,睥睨着四周,浑身上下充满自信与惊人的美丽。大家都点头表示赞同,她不愧是有资格能继承阿座化名号的人,
但是,这样的场景即将遭到破坏。
————————砰!
纸门唰地被拉开,某人与这无礼的举动一同出现。大家怒吼着,共同谴责来人的无礼行为,然而那名姗姗来迟的少女骄傲地睨着所有人并开口说:
「无礼?胆子真大呢,居然敢指责我啊?」
少女手上的纸伞转呀转的。
原来的少女与擅自闯入的少支都拿着一把纸伞。
伞的颜色是————————
「让大家久等,幸好赶上了。」
伞的颜色是深蓝色与红色。
「我才是真正的茧墨阿座化。」
擅自闯入,身穿歌德萝莉风洋装、手持红色纸伞的少女对着那个继承了阿座化名号的少女这么说着。
受到冲击的众人纷纷将视线放在两名少女身上,发现那名撑着深蓝色纸伞的少女笑了。
好像狐狸那样的笑。
* * *
那名少女很美。
我匍匐在地,怒放的樱花疯狂飘舞。花瓣纷飞中,她不停地转动着红色纸伞。
好像纸伞本身也是一朵花似的。
————啪!
纸伞被收起来。
————啪!
接着再次张开。
飘落在纸伞上的花瓣像雨滴一般弹出去,站在樱花盛开的树木下的她看起来有些诡异,不太像是现实世界的人,美得如梦似幻,有如一幅画。她佣懒的眼睛里映出我的影子。
「咦?看样子好像发生了很难得一见的事。」
看见浑身是血的我,少女微弯起嘴唇,露出像猫咪般的笑容。
她的笑容与日斗十分相似。
「我跟着哥哥留下的痕迹追过来,却发现了有趣的东西。」
在盛开的樱花下微笑的她既美丽又丑恶。
不知为何,我联想到一句话——樱花树下埋着尸体。
少女信步走来,盯着我瞧,接着大大方方地把手放在我肚子上,抚摸着上头不断滴出的鲜血,说道:
「你的肚子里怀了一只鬼。」
肚子里的东西蠢蠢欲动,手指之间好像有某个东西在乱动,喉咙一直想呕吐,却吐不出任何东西。看到我痛苦的样子,少女的笑意更深了。
「果然如此,很像是哥哥所喜欢的方式。你肚子里所孕育的柬西是某人的感情,再放任不管,它将穿肠破肚而出。」
穿肠……破肚?我马上听懂了少女所说的话。其实肚子里的东西现在正猛烈地踢着我,我痛到流出眼泪,满脸都是泪痕,恐惧揪紧心脏。
我不想死。
好想回去。
回到那个毫无变化、平凡的生活。
「想要我救你吗?」
咦?
转呀转。
红色纸伞不住地旋转,少女用一种在路边救流浪猫的轻松语气问着。
嘴角那抹温和的笑容十分眩目。
身穿黑色洋装的她有如另类的圣母。
「想要我救你也行,你是个很有趣的人,我头一次见到像你这样的案例,值得将你养在身边。难得你的体内孕育出一只鬼,要是让哥哥杀了实在太过可惜,你就跟着我吧!我能救你,虽然不能帮你拿掉寄生在你肚腹中的鬼,但是只要它没有被生下来,我就有办法控制住它。」
少女弯下腰,白皙的手触碰着我的肚子。当她碰到我时,剧痛便消失了,我不可思议地拾起头。
「我的封印并不完全,这种生物是因人的感情孕育而出,能感应别人的负面情绪并随之变强。从现在起,你不可以回应任何人的情绪,连同情都不可以,你的生活将会变得很辛苦。还有……」
她那又大又漆黑的眼眸凝望着我。
「你不能离开我身边,也不能从我这儿逃开,你要保护我,为我工作,为我而死。」
她的笑容是如此地变态而扭曲。
眼神却是那么真挚而清澄。
「这就是得救的代价喔!逃出地狱之后,等着你的依然是地狱。」
红色的纸伞转动着,转呀转。少女直直地盯着我看。
她的眼神好像正在说——就算我就这么死掉也无所谓。
「尽管如此,你还是希望得救吗?」
一片空白。
沉默淹没了我们。盛开的樱花开始凋谢,少女将伞靠在肩膀上微笑着,温热的鲜血自我的指尖滴滴答答地流着。
头脑无法好好思考。
我只能呆呆地想——
这名少女好美。
「我……」
我吃力地运作着干渴的舌头,又一颗眼泪滑落脸颊。
我哀求着。
「————我不想死。」
少女面带微笑,坚定地伸出白皙的手臂。
「不想死就跟我走。」
我伸出沾满鲜血的手,缓缓地拉起少女的手。她的手与我想像的不太一样,一如平常的少女那般,既柔软又温暖。
她用力地握紧我的手,我也用力地回握。
「————没错,你就是这样答应我的。」
少女突然改变语气。
黑色的眼眸里有我的影子,我也看着她的眼睛。
樱花在我们四周飞舞,仔细一看,这并不是真的樱花,而是碎纸片。以少女与我握着的手为中心,贴附在我身上的纸逐渐剥离,这就是阻碍梦渡的咒术。纸片彷佛无数只蝴蝶在空中飞舞着。
胸口好烫,茧墨给我的玻璃珠发出红光,里头的血液摇晃着。
我与那猫咪般的眼睛四目交接。
少女像是嘲笑我似地微笑着。
「好了,快起来吧。」
「不用你说,我也会起来的,小茧。」
我轻快地回答,然后再度看着这个很适合拿红伞的少女。
茧墨阿座化。
好像一点都没变。
不管何时何地,她看起来都如恶魔般美丽。
* * *
一瞬间,我的视线又开始变化。我从天花板看着这个如废墟般的水泥房间,里头的少女——不,应该称她为茧墨——看到我之后露出笑容。
拿着刀子的男人自椅子处接近无法动弹的茧墨,戴着狐狸面具的日斗则看着他们俩。但是下一秒,日斗的肩膀震了一下。茧墨用带有笑意的声音说道:
「————太迟了,哥哥,你赶不上了,就算现在故技重施也来不及罗!」
她静静地伸出手,那些装饰用的红色纸伞像是有根线控制住一般,「啪」一声地全都关了起来——被茧墨的手所操控的七把纸伞以伞骨站立着。男人讶异地瞪大了双眼,雄介则笑了笑,什么也没说。
「————连上了。」
————啪!
红色纸伞同时打开,我也跟着跌进房间。我穿过梦境,从天花板摔进正在观看的场景中,趴在地上,一边痛苦地呻吟着,一边吐着血。
「咦?」
茧墨似乎有些意外。雄介噗哧大笑,不停地拍着自己的大腿。我压住裂开的肚子,不俸喘息。
「啊,对了……如果我从梦里把你抓出来,会不会也可能让你死掉?小田桐君。」
(现在才想到这点不太好吧!小茧……)
我痛到没办法讲话,只能压着肚子呻吟。
妖怪在我肚子里狂笑着。
然后,咕噜咕噜地吃着某种东西。
* * *
眼前又出现新的麻烦人物。好不容易才能达成愿望,为什么又有人来捣乱?那个男人拉了我的后腿!阻挠了我、我的……啊啊啊啊!讨厌的臭虫子!为什么要阻挠我!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我从那个时候开始就一直等待着这一刻,可恶!那个奄奄一息的男人后面就是我该杀掉的茧墨阿座化,是我该杀掉的……不,应该称她为这个女人,就算她是阿座化的妹妹也一样,这个女人是最早……不,应该说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就成了我的敌人。
穿着像丧服的黑色洋装的女人。
那女人在笑,她的笑容多么恶心!
好像「那个时候」一样令人厌恶。
我拿着刀大步向前走。
为了弥补当时的失败,我向前走去。
阿座化小姐当上阿座化的日子,出现了一位意想不到的侵入者,那是个与茧墨家血缘关系较远的少女,一个只配坐在下位的人竟擅自跑到本家,实在不可原谅。然而她堂堂正正地进来,露出一副自以为是主人的神态,睥睨着大家。
那女人拿着一把与阿座化小姐的深蓝色纸伞极为相似的红色纸伞,眼神如野兽般狰狞,不怀好意地笑着。
我默默地反刍着少女说的话:
『我才是真正的茧墨阿座化。』
她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在她面前已经有了真正的阿座化,正准备进行继承名号的仪式,我却无法驱除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对我而言,阿座化小姐只有一个,但是我不得不承认……
这个比十岁的阿座化小姐年纪更小的少女……
——有着妖艳而美丽外表的少女。
她的样子与传说中的初代阿座化可以说是一模一样。
「你胡说些什么……阿座化就是这个女孩呀!」
有人疑惑地问着。擅自闯入的少女听了嗤之以鼻,冷笑地说道:
「见了我本人,你还敢这样大言不惭。我说,族长……截至目前为止,你见过三代茧墨阿座化,应该最熟悉我才对,也知道我比历届的人都配得上茧墨阿座化的名号。」
少女大胆地笑了。众人听了都转头看着族长,族长此刻的目光只停留在少女身上。捧着,他对着这擅自闯入的少女深深一鞠躬。
「阿座化小姐。」
老人语音微颤地以阿座化之名称呼少女,众人霎时哗然,如波浪般的细碎交谈声与如针般的视线中心就是「我的」阿座化小姐,她依然以高雅的姿态端坐着,嘴角也如往常般露出一抹残忍而美丽的完美笑容。
「我猜前一任阿座化的女儿有一点点像阿座化,因此你们才突然省去遴选的步骤,贸然选定她成为下一任阿座化,抑或是受到前一任阿座化的煽动而决定。我听说前一任阿座化很执着于这个名号,所以才费尽心机让自己的女儿继承这个名号。幸好我及时赶到,若是没有,你们又该如何处理?我是阿座化,茧墨阿座化,打从降生在这世界上,我就知道这个名号是属于我的。」
少女口齿清晰地说完,用手按了按自己的胸口。
「自我出生,这个世界上除了我之外,便不该有另一个阿座化存在。」
族长在微笑的少女面前低垂着头,没多久,所有的人都向少女低头致意……全族族民都对这该坐在下位的女人低头了!这样的场面实在太奇怪,为什么大家都不理会原来的阿座化小姐,要对这名突然现身的少女如此毕恭毕敬呢?这名少女的确很像阿座化,可是我的阿座化小姐也曾经受到族民的认可啊!为什么会有两个阿座化呢?到底是怎么回事!抬起头的族民们也开始议论纷纷。
————啪!
阿座化小姐收起纸伞站起身,静静地转身。
————啪!
少女也跟着收起纸伞,转身面对面看着阿座化小姐。
————啪!
两人同时打开纸伞,开出鲜红色与深蓝色的花朵。
「原来如此……如果没有我,你就成了阿座化啊……可惜,他们搞错了,因为世上不可能同时存在两名能继承阿座化名号的人。」
少女斩钉截铁地说。阿座化小姐不发一语,只是安静地笑着。突然,少女笑弯了嘴,然后说出了极为无礼的话:
「能请你脱掉衣服吗?」
阿座化小姐震惊地抬起头,深邃的黑色瞳孔彷佛映出我的身影。
————————杀了她!
她的眼睛这么命令着我,于是我踹破天花板,掉落到大厅中,拿起刀冲向拿着红色纸伞的少女。就在刀子快碰到她的身体时,少女收起纸伞并朝我脸上刺了过来,尖锐的前端刺到脸颊,几乎要刺到我嘴里。我如野兽般咆哮着,接着有许多双手试图抓住我。我狼狈地连滚带爬地逃跑,背后传来阿座化小姐被推倒的声音,然后是布料被撕破的声音,同时————
「她是男的!」
我听到有人这样大喊。
* * *
男人的记忆与感情就此中断,肚里的妖怪吃吃笑着,男人拿起刀走近茧墨。当无法动弹的我正想大叫时,拿刀的男人倏地飞了出去,不明就里的我抬起头看过去。
不敢相信眼睛看到的情景,
我看到雄介拿着球棒站在那儿。
「雄介,为什么要帮我?我不太明白。」
「放心吧,其实我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想帮你……嘿!」
雄介打掉男人手上的第二支刀,顺势甩着球棒,攻击男人的头部,男人反转身体,躲避雄介的攻击,由于球棒的长度不够,雄介并没有击中男人。站在男人背后的日斗歪着头:
「我可以问你吗?雄介,我是不是做了什么会让你背叛我的事?」
「不不不,不是你的问题,对不起,临时丢下我的工作……不过,就算我现在背叛你,也没有任何损失了。」
因为朝子阿姨与小秋都已经不在了。
人生已经没有什么好留恋的,何不依照自己的意愿,帮助想帮的人呢。
「真要说出个理由,那就是……我并不讨厌小田桐先生这个人。」
彷佛接下来要说的是很不好听的话,雄介严肃地沉思过后,才笑着继续说:
「他是个再普通也不过的人,既单纯又愚蠢到无可救药,却愿意回到这儿来,让我有点开心……没错,我因为他愿意再度面对这个地狱而感到开心。对一个曾经活着亲眼见到地狱的人而言,他大可以逃往任何想去的地方,所以……」
不能只有我一人袖手旁观,这样太狡猾……也太寂寞了!
说完,雄介挥舞着球棒,染血的球棒抵在男人的肩上。看样子,雄介把我归类为他的同党。日斗缓缓摇头说道:
「小田桐,你还是没变,虽然人怪怪的,却很受欢迎。」
「说得没错,哥哥,毕竟我和你都选了他。他天生就容易吸引一些异常事物——也就是说,他属于那种很容易被人抽到的签,连一向看不上任何人的你也选择了他。这跟签本身是怎样的签无关,反而与这支签是否容易被人抽中有关。」
茧墨嘴角微扬。
她继续嘲弄般地说。
「你一定很不甘心吧?要杀我应该有更简单的方法,你却绕了一大圈,还故意杀掉我的母亲示威。」
「嗯,可惜你一点反应也没有。」
这时我才知道,茧墨之所以会被召回本家的原因,是由于那位被杀死的、超过三十岁的远房亲戚,而且那名死者竟然就是茧墨的母亲。
被凶手残忍地拉出内脏而死的亲人。
虽然亲眼见过母亲的尸体,茧墨却还是轻蔑地笑了笑。
「我怎么可能有反应呢?我是阿座化,天生就是阿座化,不可能为一个曾是我母亲的人的死亡而感到难过。」
这时,我第一次见到日斗扬了扬眉毛。雄介在一旁劝茧墨不要刺激日斗,但茧墨不予理会,继续说着:
「你的做法实在太过拖泥带水,哥哥,你竟然指使这个丑男,说是『他想杀掉你,所以我才让他杀你』,将责任撇得一干二净……想不到你会说出这么夸张的谎言?明明想杀掉我的人是你,不是他,对阿座化这个名号的欲望也一样。『因为母亲逼我,我才想当阿座化』,还真敢说啊!这些年来,你对我的杀意逐渐累积,执着于这个名号,这些丑恶的欲望根本属于你自己,完全像是你会做的事。对他也一样,基于娱乐的心态而控制他,说谎也该有个限度。真相如何,你自己最清楚。」
茧墨的嘴角漾出猫咪般的笑容。
完全是野兽在玩弄到手的猎物时才有的笑容。
「你不希望静香抢走他,所以抢先一步主动靠近并破坏他们,不希望自己的东西又被其他人抢走。过去被我抢走阿座化名号的事情对你打击甚大,所以,当你发现精心挑选上的玩具很可能被其他人抢走时,宁愿把玩具弄坏也不肯拱乎让人。你破坏了他们两人的未来当做游戏,结果原本计划要弄坏的小田桐君这次却被我捡了回来。就这样,除了阿座化的名号,你又被我抢走一个东西——这就是你想杀我的理由,对不对?」
茧墨放声大笑,不是平常那种微笑,而是打从心底开心地笑着。
她捧着肚子,一边狂笑,一边大喊。
「你故意让他离开我身边并囚禁他,打算取出他肚子里的鬼,好得到一个可以自由活动、威力强大的式神,却又觉得不需要在杀我的同时取出鬼。你希望他不要来救我、不相信我,让我因此被杀死,就像害死静香的时候一样。真无聊,真的是无聊透顶……哥哥,你真的很蠢,是个庸俗之人,肚子里只有微不足道而肮脏的欲望。」
她鄙夷地看着日斗。
尽管脖子上戴着项圈,她的眼神却像是地位崇高的人看着地位卑下的人那样不屑。
「这样的你没有资格当阿座化。」
房间里飘荡着沉默的气氛,日斗的脸完全僵硬。我看着不发一语的他,不知道茧墨的话有几分认真。日斗的五官中只有嘴唇微微弯起,这就是他的回答。
完全静止的表情。
犹如他戴着的狐狸面具。
「————杀了她!」
说完,日斗旋转着纸伞,深蓝色纸伞往前一点,随即又往后一挥,雄介便如同断了线的人偶般往前扑倒在地。他瞪大双眼,被看不见的物体拉走。
男人拿起刀,冲向茧墨。
茧墨竟然笑了。
在这危急的生死一苏间,她依然面带微笑。
小茧,你果然不害怕死亡。
我试图站起来,肚子却突然动了一下,好像从里面掉出了什么东西。「咚」的一声,肚子瞬间变轻,有个湿湿的物体在地上蠕动着。
我生下了某个东西。
然后,我什么也看不见了。
* * *
我茫然地看着眼前的萤幕。可能是因为昏过去的缘故,我的意识又回到梦境中,咒术被破解后,大部分的萤幕都遭到破坏,不停冒着烟,曾经关住我的灰色栅栏如今也破损不堪。过去的影像不时地出现在坏掉的萤幕上,我看到静香与日斗,但影像随即消失。旁边那个放映着男人白日梦的萤幕中,播放着现实中的影像;男人的思绪渐渐清晰起来,画面里的影像应该是男人所见到的情形。茧墨在半明半灭的萤幕里笑着……然后,我注意到一件事——
好像有人坐在萤幕前方。
一个光溜溜的孩子开心地拍着手,天真无邪地呵呵笑着。孩子看着坏掉的萤幕,并在看到静香和我出现时开心地笑了,小小的手快乐地摸着萤幕。
我听到手拍上萤幕的声音。
刚刚分化出来的手还沾着羊水与血迹。
妈——妈。
孩子尖尖的声音喊着妈妈,小小的手不停地触摸着萤幕。
爸——爸。
这个孩子笑着喊爸爸。我发现肚子出乎意料地轻盈,往下一看,肚子开了一个极大的洞,可以看见里头的内脏,却没有流血。
『他想要取出你肚子里的东西,却不希望伤到你的生命。可能是因为如果你孕育出鬼之后又死亡,对他将会很不利的缘故吧。』
我想起茧墨说过的话,看样子,日斗在我身上动了什么手脚,好让我生下这个孩子后不会死亡。虽然不会痛,但是像这样看到自己的内脏还是觉得很恶心。这个孩子在我眼前拍着手,该怎么办才好……我愣愣地看着孩子的背影。突然,那个孩子转过身来。
小小的嘴巴挂着一抹微笑。
她长得很像静香,
眼睛如鬼火那般血红。
爸——爸。
她的声音既高且尖,应该是个女孩。她天真地伸出小小的手,看得我忍不住想呕吐,对她涌出一种厌恶感。
难道……这个「妖怪」是我生下来的?
爸——爸。
她叫着爸爸……别过来!别靠近我!当我正想大叫出声时,却注意到一件事。
她小小的脸庞与静香十分神似。
两只眼睛中,黑色的那只眼睛则像我。
她是我们两人的孩子。
我想起日斗说过的话。这么说,这个孩子……
「是……我的孩子?」
爸——爸——哇啊啊啊、哇啊啊啊!
她开始哭了,我呆呆地望着她,忍不住走过去抱起小小的她。还以为我会感到恐惧或是害怕,但我猜错了,我什么也没有感觉到。当我抱起她时,孩子破涕为笑,奇妙的压力穿过我的身体,就跟看见撑着红色纸伞的茧墨时相似的感觉。
这孩子是个妖怪。
她不是人类。
一抱起她,我就知道了。
嗯、嗯。
孩子抓着我的头发。我看着旁边的萤幕,男人正打算冲向茧墨,戴着项圈的茧墨随着男人的靠近越来越大,刀子的光芒闪耀着,影像有点像慢动作放映。
孩子又抓了抓我的头发。
她定定地盯着我,满是期待的眼神,一丝恐惧窜上我的背脊,另外还有一种感觉——
这个孩子似乎知道我是她的爸爸。
「那个……」
嗯?
我想叫这个孩子,才发现她还没有名字。想了一会儿之后,我说:
「叫你雨香好吗?好不好呢,雨香?」
嗯!
这是我第一次替女孩子取名字,雨香似乎很中意这个名字。看到她喜欢我替她取的名字之后,我松了一口气,随即又忍不住自嘲地想——我到底想干么啊?但我早已下定决心。我想起自己当时拉起茧墨的手的情景,依循着求生的本能而下了决定。
现在也一样。
虽然不知道这样做对不对。
但我还是……
「雨香。」
嗯?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
我很确定这个妖怪就是我的孩子。
同时,我这样说道——
「如果你办得到的话……能不能帮爸爸的忙?」
孩子笑嘻嘻地看着我。
「砰」的一声,萤幕碎裂开来。
玻璃破裂后,世界开始有了色彩,我的视野反转过来,不再与持刀男人的视野重叠。男人的脸如今就在我眼前,怀里的孩子大大地张开口,肉开始上下波动,可以看见其中冒出新生的牙齿。
接着,她一口吃了持刀的男人。
* * *
失去上半身的男人倒卧在地上,内脏如同翻倒的水桶般倾泻在地。我惊讶地看着当场死亡的男人,怀里的孩子呵呵笑着。
「————呵!」
茧墨笑容灿烂地挥动着手臂,收起从尸体旁飞过来的红色纸伞,接着拿起久违的纸伞,靠在肩膀上。
我想起之前少女曾经说过的话。
『这只是我的推测——失去母体的妖怪很难被控制,如同失去附身对象的凭神,所以日斗才会想尽办法要让你活着,同时取得那只妖怪;如果不是那样,他根本不需要让你活着。换句话说……截至目前为止,有一件很有趣的事情是我之前没注意到的,不过现在跟你说也没用,就先不告诉你了。』
那个少女就是茧墨吧。我一边看着怀里的孩子,一边想。
这个孩子好像会听从母体——也就是我的命令。
孩子像是吃了美食一样,满足地打着饱嗝,我赶紧拍拍她的背,她开心地呵呵笑着。被推倒的雄介躺在地上,安心地看着我,日斗则站在雄介后面。
失去情感的脸木然地望着我,与狐狸面具一样僵化的笑脸。
我发现——这才是日斗的真面目。
「日斗……」
啪、啪、啪、啪!
响亮的拍手声传来,日斗像是深表赞叹似地大力拍着手。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没想到你竟然能从梦境中逃脱,小田桐……甚至还承认了那妖怪是你的孩子。我知道那个男人难逃一死,却没想到他杀不了阿座化。」
他将牙齿咬得叽叽作响,平常的轻浮态度已不复见,取而代之的是明显的憎恨。日斗狠狠地瞪着茧墨,茧墨则毫不畏惧地看着日斗。
「接下来,你想怎么做呢,哥哥?我这方有我,还有能操纵鬼的小田桐君,连雄介也站在我这边了。」
其实,我不认为我们能把躺在地上的雄介算进来,但茧墨还是把雄介也算上一个人力。她不停地转动着纸伞,日斗浅浅地笑了,接着往后退了一步。
「哥哥,想逃吗?」
茧墨促狭地笑了,而日斗面无表情。
「我才是阿座化,你不是,就算你逃跑,我们之间的差异也一样无法弭平……不管你对付我几次都一样。」
日斗想逃跑!不能让他得逞,这次绝对不能放过他。我想追上他,但是手里的孩子好沉重,让我无法移动身体。怪异的晕眩侵袭全身,只见日斗对着我笑。
「不是这样的吧,亲爱的妹妹。」
深蓝色的纸伞旋转着。
「————我一出生就是阿座化了。」
红色的纸伞也旋转着。
「那是因为你还不知道有我的存在,哥哥,你从来就不具备阿座化的身分。」
红色与蓝色的漩涡不停转着,两人四目交接,相视而笑。
「————有机会再见罗,妹妹。」
「————嗯,后会有期了,哥哥。」
啪!
只有深蓝色的纸伞「啪」的一声收起,纸伞后方已不见日斗的身影。
「日斗!」
好不容易才往前踏了一步的我,脚步一个不稳地跌倒在地。我趴在地上,不住痉挛。
怎么搞的?
爸——爸。
孩子担心地抚摸着我的脸。我知道我的体温正迅速地下降,某人看着我的脸并发表意见:
「咦?他的HP好像已经降到负值了耶。」
「小田桐君,我要先警告你,现在的你依旧处于濒临死亡的状态,太过逞强的话,这次真的会丢了小命喔!」
这么重要的事为何不早点讲?
但是我的舌头跟着不灵光,没办法讲话了,视力逐渐模糊,也不清楚是第几次昏死过去了。自己真没用……我沮丧到想咂舌,不过在意识陷入混沌之时,我听到了一道轻柔的安慰声音。
「辛苦你了,小田桐君,好好睡一下吧!」
白皙的手轻抚着我的脸颊,茧墨给了我一个微笑。
「只要你有心,还是能做得不错嘛!」
其实我什么也没做啊。
我只是被人控制,然后努力挣脱而已。
所以,请不要用那种表情看我好吗?
我宁愿你嘲笑我,会让我自在一些。
用你一贯对待我的态度。
我的思绪只进行到这里。捿下来,所有的一切又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 * *
我牵着沾满羊水的手,漫步在黑暗之中,孩子拉着我走到某个地方,好像有个人在黑暗中哭泣着——一个娇小女性抱着自己的肩膀啜泣着。她抬头仰望天空的方向,像是诉说着「好冷好冷」那样地哭着。
哇啊啊啊……哇啊啊啊……
颤抖的身影看来如此孤独。
哭泣的模样好可怜。
她看着远方的大楼,专注地望着其中一间房间,眼神就像看着遥不可及的乐园那样恍惚。我注意到了,昏暗如黑夜般的地方是大楼前方的道路,也是静香跳楼自杀的地点。
哇啊啊啊……哇啊啊啊……
妈——妈。
我无法定义「这里究竟是何方」,是我的梦?还是某人的梦?抑或只是梦与梦连结的异世界呢?该不会是死后的世界吧?
我只知道一件事。
她可能从那天起就一直在这里徘徊。
从跳楼自杀的那天起,一直在这里……
我拉着孩子的手走近她身边,有些犹豫地摸了摸因哭泣而抖动的静香的背。静香抬起头,哭得像个孩子的她一如生前那样地问我:
你愿意拯救我吗?
她浑然不觉自己已经死亡,仍旧不停地询问着。
你愿意拯救我吗?
恐惧爬上我的背脊,但是我在强自镇定之后,蹲了下来。
妈——妈?
孩子问着,小小的身体紧紧抱住了静香的肩膀。
「对不起……我没有办法救你。」
听到我的回答,静香又呜呜地哭泣起来,她的身体颤抖着,想要放声大叫。我抱紧她之后,继续说道:
「但是,我答应你,我绝不会忘了你。」
静香抬起那张哭肿的脸孔,我定定地看进她的眼睛并点头。
我可能无法原谅她吧?即使同情她.也没办法原谅她,每次想起她总是背脊一凉,感到莫名恐惧……我恨她让我的人生变得一塌糊涂。
可是……
「我不会忘了你的。而且,你看……」
我推了推孩子的背,孩子歪着头问道。
妈——妈?
静香瞪大了双眼,微笑慢慢地浮现在她的脸庞,她默默地抱紧孩子小小的身躯。这个已经死去的女人抱着原本不存在于世界上的妖怪,这是多么可怕而扭曲的一幕。但同时……
也是很美的画面。
最后,我静静地呢喃。
已经没事了,所以……
所以,不要再哭了。
梦如烟雾般逐渐散去。
最后,静香露出了与从前一模一样的笑容。
* * *
眼泪自我的脸颊流下。茧墨在我眼前脱下白袍,露出里头穿着的歌德萝莉风洋装。我坐起身,环顾四周,熟悉的物品映入眼帘——茧墨拿来当睡床的沙发、放满巧克力的桌子……不知何时,我已经回到事务所。
孩子不见了。
「咦……小茧,雨香呢?」
「雨香?啊,你还帮她取了名字啊?嗯……这名字还不错。不管是哪种生物,都会因为不同的名字而有各自存在的意义。因为你给了她一个名字,所以她已经不是单纯的妖怪,同时也是你的女儿。我让她回到你的肚子了,跟以前一样住在你的体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