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B.A.D.事件簿》作者:[日]绫里惠史【第01-04卷完结】 > B.A.D.事件簿[1]茧墨今天也要吃巧克力.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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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绫里惠史 当前章节:14731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10:39

「谢谢,你的劳动力对我帮助颇大,没想到警方竟然没有调查这台自动贩卖机。」

茧墨把捡回来的硬币投进自动贩卖机的投币口……喂!我好不容易才拿回来的,为什么随便乱投啊?当我正想开口质问时,喀啦一声,硬币回到退币口。

「就算投进去也会掉下来。」

「啊?」

「这枚硬币有点问题,投进去之后会直接掉下来喔。」

由于制造过程的失误,铸币厂有时会制造出机器无法判读的硬币,这枚硬币就是那种有瑕疵的硬币。

不过,是又怎么样呢?

「所以她没办法拿这枚硬币买饮料啊!这里摆放了这么多的饮料,她却一瓶也买不到。如果是我,应该会买热可可吧?不过,她想买的是哪一瓶呢?」

茧墨若有所思地想着,眼睛反射着自动贩卖机的光,发出猫眼般的光芒。

「人类常被一些很单纯的理由给绑住,因为一些很单纯的理由而被杀害。」

「什么意思?」

看着一个人深感赞同的茧墨,我只能像只鹦鹉般,发出疑问的声音,茧墨却仅仅暧昧地笑了笑。这抹笑容彷佛出自凶恶的野兽一般……真希望我没问出口啊,可惜已经太迟了。

「意思就是——这就是她还待在这里的理由。」

茧墨倏地撑开收起的纸伞,「啪」的一声,绽开了红色的花朵,简直像是舞台转换布景一般,眼前的景象随之改变。自动贩卖机前面突然出现一名留着黑色长发的女人,我曾经见过这张脸孔。她全身的轮廓不太真实,看上去有些朦胧并微微摇晃。她弯着腰,从退币口拿出一百圆硬币,接着投进自动贩卖机。不过,硬币直接掉回退币孔,于是她再弯下腰,不断地重复这两个动作……重复再重复。

「这是什么东西啊?」

「真失礼!她不是『东西』,是山下优纪子小姐,算是地缚灵的一种吧。我们第一次来到这里时,她就已经在这儿罗,只是你没注意到而已。这样你懂了吗?小田桐君,她其实是因为很单纯、很好懂的理由而留在这里。」

我不太懂茧墨的意思。

单纯的理由束缚住人。

因为买不到果汁,所以不肯离开自动贩卖机?

嗯……也算有道理啦,因为她站在自动贩卖机前面就是为了买果汁,现在目的尚未达成,当然不能离开。

可是,这样会不会太蠢了点?

「等等……怎么会是这样的理由?再说,如果山下优纪子之前真的曾经站在这台机器前,那内脏又是怎么一回事?假设她人还在这里,那么从楼顶掉下来的内脏又是谁的?」

「内脏也属于山下优纪子。」

茧墨很果决地回答,用下巴指了指前方的优纪子,然后接着说:

「内脏是她的肉,这是她的灵魂。」

优纪子再次弯下腰、接近退币孔。这时,茧墨毫无预警地折起纸伞,往优纪子的背部打下去。红色的轨迹撞上优纪子的后脑,纸伞就这么穿过优纪子的身体,用力打上自动贩卖机。

「过去的她就像这样被人打中后脑,松开手里的百圆硬币。被打到之后,她成了假死状态,灵魂跟着离开肉体。灵魂被抛下的她,肉体被人带到大楼楼顶并扔下来,结果受了重伤,濒临死亡,灵魂却仍停留在这里。」

红色纸伞的前端再次指向天空,我随着伞指的方向看上去,蓝色的天空中好像忽然出现了一道黑影,有人站在那儿看着这里。可是,人影马上变得模糊,再也看不见。

难道……那就是和枝要我们找的,优纪子的身体?

「没错,你猜对了!她的身体正在人世以外的地方游荡,失去了灵魂的躯体为了找回灵魂而离开医院,却没有办法顺利回到灵魂所在之处,于是,她的躯体只好『一点一点』地回来灵魂身边。」

离开了医院的躯体一点一点地回来。

为了返回灵魂所在之处,又一点一点地从大楼楼顶掉下来。

「怎么可能有这种事情?」

「一般人无法这样做。通常灵魂一离开,躯体便就此停止一切活动,就算灵魂一直留在这里也一样。她可能获得了某人的帮助,那个人让她的躯体能够自由移动。」

可怕的寒气顿时窜上我的背脊。利用人类的欲望来引发不可思议的事情……我大概能猜到对方是谁。当我正要开口询问时,茧墨抢先说了下去:

「不过,硬要让一件原本『不可能』发生的事情成为可能,导致优纪子的躯体没有顺利回到灵魂身边,最后只好一部分一部分地回来,让这起自杀案件再次引起骚动。问题来了,小田桐君,躯体与灵魂会合之后,到底想做什么呢?」

茧墨天真地要我猜猜看,可是我怎么猜得出答案?见我举起双手衷示投降之意,茧墨贼贼地笑了。

「山下优纪子想自杀。」

「什么!」

被谋杀的人回到灵魂身边。

而她回来的理由竟然是「想自杀」?

「这也是委托人打算再一次杀死优纪子的动机。你也注意到她很依赖姊姊的情形吧?一个寄生在某人身上而活着的人,最怕宿主想逃跑,同时也对这种事情特别敏感。这时,她发现姊姊在工作上所犯的过错,当然也知道姊姊同事们对姊姊的评语,于是她想通了,一切的一切都成了伪造姊姊自杀的题材,也是唯一的好机会,」

和枝的身影又浮现在我的脑海,她那无比清纯的形象背后隐藏着某种东西——那种东西便是咧着嘴、恶意地嘲笑他人的凶暴个性。

「委托人跟在山下优纪子后面,当优纪子弯下腰想拿出百圆硬币时,便用力地敲打她的后脑,然后把她拖到废弃大楼的屋顶扔下去,营造出自杀的假象,整个计划比她原先预想得更加顺利……应该说是太过顺利了。」

没错,本来是不可能如此顺利的。

条件没有齐全,优纪子的死便不可能被当成自杀。

「私人物品的整理、与男友分手、未寄出的遗书,而且还少不了最具决定性的条件,那就是——为何山下优纪子会走到这栋『杳无人烟的废弃大楼』呢?」

为什么没事会跑到这里呢?

「因为她原本就打算在这栋废弃大楼自杀。」

硬币发出「喀啦」的声响,掉在退币孔,优纪子眼神空虚地再次弯腰。

「可惜,妹妹早她一步,但是她还没死成,因为她不愿意承认自己已经死了,才会产生这么荒谬的现象。山下优纪子的躯体暂时从医院离开,想回到这栋废弃大楼,灵魂却没发现躯体早已不在。躯体因为失去指标而无法顺利找回灵魂……总之整体来说算是失败。」

茧墨感叹地摇摇头,啧啧称奇地说:

「即使失败……也看得出是『他』做的好事,他只要觉得某人的愿望很有趣,就会替对方实现,不过……几乎找不到办法确认出他曾经插手的证据,跟你那个时候一样。你还记得吗?」

茧墨的问题让我呼吸一窒,肚子忽然剧痛无比。我蹲了下来,好抵抗难忍的恶心感觉,心脏疯狂地跳动,耳畔再度听见雨声。我挝打着肚腹好让自己冷静下来,却赶不走这些幻听,视线逐渐摇晃起来。茧墨说:

「算了,没什么,看来你应该还记得。」

接着茧墨挥着手,雪白的手掌像蝴蝶一样拍着。我一边看着她的手,一边慢慢站起来,终于恢复沉默,刚才的激动彷佛从未发生一般。我开口询问茧墨。

我不想被这个少女看见虚弱的模样。

「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请问,想问几个问题都可以。问题是非常珍贵的,不管问的内容多么微不足道,也绝对不是毫无意义。」

「为什么她没死成?就算突然被人杀死,对一个原本就想寻死的人来说,不应该这么执着地留在人世间吧。」

不管是被人从楼顶抛下,或是自己跳下楼,生命都一样会结束。不过茧墨露出一抹不认同的笑容。

「那我问你,小田桐君,你希望在自己仍口干舌燥的时候死去吗?」

——如果是我的话,希望能嘴里咬着巧克力而死。

茧墨的问题让我陷入沉思。如果是我,会想怎么死?我想在那个称不上舒适、却很安全的便宜套房,快乐地抽着烟而死,至于巧克力则敬谢不敏。更何况,如果在临死的那一刻还看到红色纸伞飘啊飘的,我一定会死不瞑目。

可是怎么可能是因为口渴?

站在夏日的街道上,创新最高温纪录的午后,她忍着口渴来到自动贩卖机前,先投了二十圆进去,接着又投了一个一百圆,一百圆却不停掉出来。买不到冰凉饮料让她焦躁异常,在拿回硬币的那一瞬间却失去意识。

「嗯,就是因为她没喝到末期之水才会这样(注1)。」

居然是因为这种理由啊。

茧墨转着纸伞,接着从小袋子里拿出巧克力,用牙齿咬开包装纸,一边吃着甜甜的零食,一边说着。  

注1  死者过世后,由家属以棉花沾水在嘴唇的仪式。

「她选择自己死亡,结果没成功,而且被杀的时间点太不凑巧,让她不肯就此死去。」

就是这样,她不肯接受自己已经被杀的事实。

再次回到人世,只是为了再自杀一次。

「至于为什么妹妹会请我们找姊姊?我想她可能是因为看到姊姊的内脏回来的怪异现象,知道姊姊想要再自杀一次。当姊姊身体的一部分回到人世时,妹妹猜到姊姊想逃出自己的手掌心,于是决定在姊姊身体的大部分一一掉下楼、足以证明自杀的意图之前,亲手杀死姊姊。」

姊姊重新执行失败的自杀行动——这就是妹妹所担心的事情。

「和枝没对你提太多姊姊自杀的事情,是因为她讨厌跟人说她姊姊是自杀的,这种说法表示姊姊瞒着她而选择死亡。事实上不是这样,姊姊是她亲手杀死的,姊姊是她的!即使和枝很清楚是这么一回事,还是不能接受大家都以为姊姊是自杀的事情。这样一来,姊姊就真的成功地从自己手中逃出去了……她必须彻底杀死姊姊。」

想杀死姊姊。

因为我爱姊姊。

怎么想都觉得怪,毕竟这两件事情根本无法画上等号,绝对不可能。

「姊姊还没自杀成功,但是这次又要自杀。」

所以,一定要趁姊姊成功之前杀死她。

「对和枝而言,优纪子的自杀是最严重的背叛,也是最差劲的背叛。」

这个想法实在太疯狂了。

我发出深深的叹息,喉咙一紧,像被人扼住一般呼吸困难。和枝的想法非常孩子气,因为太执着于某人,甚至觉得对方是自己的物品。

就算杀了对方也不能拥有对方。

这个行为如同拿着娃娃往地上摔打、捣毁一样。

为什么和枝不明白这个道理?

「无知有时是种幸福喔,小田桐君,像我吃巧克力时,靠着脑内麻药的效用就能让我有如作美梦一样开心。」

对和枝来说也许是幸福,对优纪子来说却是百分之百的不幸。我呆望着拿回百圆硬币的优纪子,带点绝望地问道:

「……我们要怎么处理这个状况?」

要告诉和枝吗?我在暗示这点,结果茧墨很意外地干脆地回答了。

「还用说吗?当然是这样做。」

她不带半点迟疑地走过去,站在优纪子身边,但是优纪子看不到茧墨,连那身个人风格强烈的打扮都进不了她的视野。茧墨迅速地伸出手,从发出微弱光芒的优纪子手中抢走某个东西。

是那枚沾了血迹的百圆硬币。

过了几秒,优纪子的脸有了反应。她的眼神焦点逐渐落在茧墨身上,无力地开口:

『————————啊!』

————————当!

茧墨弹飞手中的百圆硬币,硬币旋转着,消失在黑暗中。接着,她像变魔术似地再次弹着手指,变出一枚新的硬币,然后将新的硬币递给优纪子。

「用这枚硬币吧!」

会不会太乱来了一点?

茧墨说完后,优纪子疑惑地歪着头。经过一阵短暂的沉默,她收下新的硬币并投入贩卖机,机器上的液晶板显示的数字从二十变成一百二十,红色的灯示全部亮起,她随意地选了健怡可乐。我差点脱口而出,问茧墨:「这样做真的就可以了吗?」不管怎样,这都无法弥补至今她所浪费的时间。低沉的咚隆声响传来,铝罐掉到出口,她弯下身体取出饮料。拉起拉环后,碳酸饮料发出轻快的声音、冒着泡沫。

优纪子拿起铝罐喝着。

碳酸饮料流过干渴的喉咙。

就在此时,优纪子睁大双眼——她就这么消失了。

「咦!」

对促纪子的消失无动于衷的茧墨,抬起头看着那栋废弃大楼。受到她的影响,我也抬头看向上面,结果不小心看到蔚蓝的天空撕出一道裂缝,有个东西从天空往地面落下——那东西的手臂敞开着,像是要抱住什么;风压让白色洋装的裙摆扬起,看上去像只小鸟。与地面接触之前,有那么一瞬间,她抬起了头。

在那一瞬间,我好像与她四目交接了。

骨头与肉撞碎的声音响起,浓稠如石油般的颜色蔓延至脚边。

山下优纪子自杀的尸体就掉在我们眼前。

*  *  *

又过了几天,我才被约出来——原本以为她会更早找我出来,看样子她暂时也有些不知所措——虽然不太想去,可是茧墨严格地要求我「只要客人找就得赴约」,于是我只好抱着会有什么意外发生的觉悟去见和枝。这次并不是约在之前去过的她家,而是那栋废弃大楼。天气依然燠热不堪,站在大楼旁的我,能望见远方的晴朗天空。

和枝已经先到了,她呆呆地望着姊姊自杀的大楼。

大楼的影子遮蔽着道路,只见白色洋装在那儿飘飘地摆动着。看到白色洋装,让我回想起之前目睹的情景,不过和枝跟死者其实有点像又不太像,因为她现在全身充满了隐隐若现的怒气。

「……这是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

「别装傻了,是你们干的好事吧?你们一定对我姊姊做了什么!」

和枝破口大骂,从她嘴里能隐约看见殷红且湿润的舌头,充满杀气的眼神刺痛着我的皮肤。我回想起几天前看过的报导,内容是从医院消失的自杀者——正确地说是自杀未遂的患者——的尸体坠楼,相关单位当然通知了死者的亲人,也就是和枝,或许连葬礼都已经举行过了。我一边承受着她散发出的怒意,一边从胸前的口袋拿出信封,里头是之前她预付给我们的酬劳。

「这个还给您。我们没有完成您的托付,实在非常抱歉。」

「抱歉?非常抱歉?要我啊!居然拿这句话当藉口。早知道……早知道会是这种结果,当初就不应该委托你们。」

和枝恼怒地吼着,我则乖顺地低头道歉:

「真的很抱歉,不管你对令姊做了什么,总之很遗憾最后的结局会是这样。另外,所长有话要我传达。」

脖子的汗水如瀑布般不停滴落。每次想到这些留言,我总会怀疑是否有必要告诉和枝,想到头都晕了。现在的我怕得跟个孩子一样,却没办法逃避,如果现在逃避,事情只会变得更棘手。

只能一不做、二不休地拚到底了。

「『我能体会你的心情,你爱姊姊,想要姊姊,重视姊姊,可是……』」

巧克力被咬碎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

融化的巧克力块像是从肚腹中涌出的内脏。

「『想飞的人就该放手让她飞。』」

和枝什么也没说,只瞪大眼睛。我对着如人偶般动也不动的她行礼之后转身离开,却在这时感到背上寒毛直竖,于是本能地回头,只见纯白的身影跃入我的怀中,接着我的肚子受到某种冲击,剧痛与热烫的感觉瞬间传遍全身,血滴在火热的地面上,立即蒸发。我戒慎恐惧地往下一看,只见一把厚厚的刀刃插进我的腹部。和枝尖声笑着,并在挥刀时发出恐怖的声音,接着,刀刃刺进肉里。

好痛、非常痛。

虽然身体很痛,我还是不太敢相信一把刀正刺进我的肚子。我知道这个女人很凶狠,却没想到她会出手伤人……最令我意外是她居然用刀!像她杀姊姊时将我敲昏也比刀子好一点,或是可以用比较像女生的方式,拿电击棒电我也行,就是想不到她会拿刀刺我肚子啊。

为什么是肚子?

肚子里,那个我不愿意注意的东西渐渐起了反应,堪称剧烈的疼痛从被刺中的点开始蔓延,和枝的笑容开始扭曲,转换成可怖的表情。

就在这个时候,我的意识突然中断了。

*  *  *

啪咔!

醒来时,我听见这道细微的声音,眼睛看见的是纯白的天花板,飘散着药水味的空气中混合着巧克力的芳香。就算逃到地狱的尽头,这个味道也不打算放过我。

「山下和枝死了。」

听到声音而转头的我,看到茧墨坐在旁边,穿着如丧服般的黑色洋装,正在吃巧克力;然而轻松的语气与她的打扮不太相衬,彷佛谈论的是昨天的天气。

「死了……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罗,她死掉了,是你自己回到事务所,叫了救护车而昏死之后的事情。失去了双手的山下和枝大量出血,却保住一条命,不过在昏迷时被人从医院楼顶丢下去,当场死亡——跟她姊姊一样的死法。想看看报纸吗?」

茧墨将报纸递了过来,我看着报纸,上面印着闯入医院并杀死伤患的男人照片,一张比之前见面时还要来得年轻的脸孔看着我。

杉田智之。

「诅咒就像是双面刃,诅咒别人的同时也会伤害自己。杀了一个沉睡中的人,其下场就是死于沉睡之中,算是罪有应得。」

茧墨若无其事地说着,又咬了一口巧克力。我用力抓着报纸问道:

「是不是你惩恿杉田杀人的?」

「啊?」

我的大脑再度重播上回见到的杉田。即使执着地跟踪、监视着和枝,他应该也没有胆量跨越最后一道防线杀人,现在却跨越了。

一定是有人在他背后推了一把。

「我只是告诉他事情的真相而已。」

啪咔!

巧克力发出轻微的响声之后断裂,茧墨啃着冰得硬脆的巧克力说:

「有人问,我就回答,不管是多么微不足道的问题都一样。」

冰过的巧克力只是巧克力,看起来怎么会像是血淋淋的胎盘呢?不过,我还是觉得有点恶心。

「我没有怂恿他,要不要杀人,完全是他本人的自由。」

就像要不要从屋顶上往下跳一样。

我慢慢地坐起来,伤口已经不痛了。撩起衣服一看,被刀子刺伤的伤口异样地小。

「已经可以起来,真是太好了。」

「小茧,我可以再问一个问题吗?」

「嗯嗯,虽然说太多次可能会让你听腻,不过呢,我一向不讨厌人问我问题,也不觉得烦喔。」

我咬了咬嘴唇,犹豫着该不该开口,但是最后还是问了:

「你曾经说『接受杀人犯的委托也没什么不对』,可是为什么要让优纪子自杀?虽然和枝不该杀害姊姊,不过你接受了委托,就该完成客人的托付,为什么要那样做呢?」

「你好像没搞清楚,客人的委托一点都不重要。」

茧墨干脆地回答,没有受到任何良心上的谴责。她继续说:

「如果委托的内容很有趣,就算是杀人犯的生意我也接。可是这次的状况不一样,我不想管和枝的委托,只是因为有点好奇,才会把一百圆硬币交给优纪子。」

并不是因为想拯救山下优纪子的灵魂。

也不是因为怜悯她的遭遇。

只是出于孩子的奵奇心。

「我只是想亲眼看看跳楼自杀的现场。」

影像重现,自杀的尸体出现在眼前,同时响起人体无情碎裂的声音,我过去也曾听过那样的声音。视线切换到晴朗的天空与大楼楼顶,有人站在楼顶上,白色洋装衣袂飘飘。突然间,那人像是听了谁的命令似的,往前跨了一步,一瞬间彷佛静止在空中,随即受到地心引力的拉扯,重重地摔在地面上。

我听到了人坠地的声音。

这时的我想尽办法忘记这些画面。不可以回想起来,不可以唤醒这些记忆!肚腹剧痛,冷汗直流……我最好不要再想起这些不祥的记忆。

不然,肚子会再次打开。

「小茧,还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我忍着肚子的闷痛问着。茧墨露出温和的微笑,朝我点点头。

大概可以猜到她的答案是什么。明知不该问,我却还是问出口了:

「你是不是事前就猜到和枝会攻击我?」

「嗯,是啊,不过我也很久没看到『那个』了,人家好奇它现在好不好嘛!」

听到这样的回答,我的眼前一片血红,想立刻殴打眼前的少女。可是,就算打了她也无济于事,即使脸颊骨被我打碎,茧墨也一定会若无其事地继续吃巧克力,我只能紧握着拳头。

「啊,对了,最后再告诉你一件事——」

彷佛知道我心里流转过的千思百绪,茧墨又追加了一句:

「你『肚子里孕育的东西』很平安喔。」

这次我真的忍不住了,想用拳头连打茧墨的脸,可惜仅有的一点理智劝阻了我,于是拳头转而打在墙壁上,手撞击墙壁,发出巨大声响,指骨咔咔作响,接近骨折般的剧烈疼痛不断地涌现,让头脑跟着冷静下来。然而茧墨还是一派轻松地吃着巧克力。我咬着牙,吃力地发出声音:

「小茧。」

「什么事?」

「希望你也能死一次看看。」

——时机成熟了,我自然会死。

回答完,茧墨朝我递来巧克力并问:「要不要吃?」

「不要。」

我立刻回答,然后别过头,从病房的窗户看出去:外头的天空依然清澄湛蓝,这样的蓝跟那天在废弃大楼处抬头望见的一模一样。

突然好想抽根烟。

*  *  *

……………………奇怪?

手里忽然多了一枚新的一百圆硬币。

这枚硬币不是我的,是谁给的呢?

手指捏着一枚簇新的硬币,不知道是谁给的,可以用掉它吗?喉咙实在渴得厉害,已经受不了了,于是我将新的一百圆投进自动贩卖牺。硬币发出微微的声响后掉进机器中,显示可购买饮料的红色指示灯一起亮了。

正常的反应。

不过奇妙的是,我竟觉得感触良多。

犹豫了一会儿,我选了健怡可乐。虽然已经不再需要对卡路里斤斤计较,但我爱它不会过甜的口感,比一般可乐好多了。我拉起拉环,可乐发出轻快的声音、冒着泡沫,铝罐碰到嘴唇,惊人的冰凉舆廉价的甜味刺激着舌头。我一口气喝下去,喉咙迎来了舒服的刺激感。这时,天空映入眼帘。

有人站在天蓝色的天空里。

已经看到好几次了,不过之前看都还是团模糊的影子,现在却突然清晰了起来。这个人穿着跟妹妹一样的白色洋装,裙摆随风摇曳,好像一朵云喔!白色是我最爱的颜色,只可惜妹妹每次都要学我穿白色,让我有点不高舆。从这个角度看,我穿白色果然比妹妹穿来得适合呢。

——啊,那个人,就是我。

当我注意到时,天舆地瞬间切换过来,强劲的风拍打在我睑上。我徒楼顶看着自动贩卖机,现在机器旁边没有人,只有一罐可乐被人丢在地上,可乐沈褥到处都是。从地上抬头看到的地方,原来这么宽广!这个让我好想一探究竟的地方,竟是如此地湛蓝,如此清净而无边无涯!在这处和永远舆无限最接近的地方,我一边遥望着最向往的晴空,一边往前踏出一步。

这是我一直等待的下坠感。

就这样,有生以来,我第一次得到死亡。

事件Ⅱ

有个女人在我耳边笑着。

到了晚上,我又听见那个笑声,在周围一片黑暗之中,只听见像惨叫的凄厉笑声。胸口斜结成团,像是心脏痛快要发作前的感觉,然而那个女人还是笑个不停,不管我躲进被窝,或是塞住耳朵,笑声依然能穿透进来。我实在受不了,只好拿头撞墙壁,鼻血在撞墙后流出、滴在榻榻米上,满是皱纹的手沾染上殷杠,好像经血的颜色,也很像那个女人生孩子时,那片流泻到榻榻米上的鲜红……想到这儿,我的耳边传来了孩子的笑声——如银铃般清脆而高亢的笑声。继续撞墙后,我听到家人的惨叫声……再叫大声一点呀!把那个讨厌的笑声盖遏去吧!可是,邢可怕的笑声依旧清晰,不管我的头盖骨被敲击得如何凹陷,笑声依然持续到天亮才肯罗休。

那个女人在我耳边笑着。

女人和小孩一起笑着。

救救我!救救我!救我救我救我救命啊!

再这样下去,我会发疯的。

*  *  *

「然后你就跑来求我帮忙?真是不知廉耻的家伙。」

尽管嘴上说得严厉,但茧墨的脸上不见怒意,语气像是背诵台词一般单调。我站在她后面,冷眼看着眼前的情景——太过宽敞的房间往旁边延伸,像是戏里才看得到的布景,不太真实。老人跪在茧墨前面,这名身穿歌德萝莉风洋装的少女,如女王般睥睨着眼前的老人。

转头一看,色彩灰暗的庭院映入眼帘。

雪花不断地自灰色的天空飘落。

「你忘了自己曾经对我的祖母说过什么了吗?敢骂茧墨家的女人是狐狸精的人,你算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说我们是妖女或者是鬼的人还比较多。茧墨家不会忘记你骂过我们的话,因为那实在太过分了!」

老人不发一语。茧墨伸手摸着满是头皮屑的白发。

「你倒是说说话呀。」

「……救救我。」

「然后呢?」

「救救我……拜托、拜托了!」

老人的头紧靠在地,茧墨抬起脚回应,黑色洋装下的脚踩上像麻糬般蜷曲着的老人后背,老人发出痛苦的呜咽声,茧墨却看都不看他,以纤细的脚继续践踏着老人,老人的脊椎骨喀叽喀叽地响着。看着这两个人,我发出今天第N次叹息。

天气好冷,能不能快点结束?

*  *  *

「为什么骸骨会笑呢?」

「……啊?」

我拿着刚刚做好的巧克力蛋糕,这么问着,穿着洋装加上白衣的茧墨则躺在沙发上。往下一看,第一次试做的甜点烤焦了。料理一向是我的拿手强项,然而若是在不情愿的心情下做菜,难免会有失败的情况产生。我怀着懊恼与带点自暴自弃的心情,将蛋糕切成小块。这个蛋糕是用茧墨一时兴起买下的烤箱实验的成果,名为「命令」的要求绝对是故意找碴,她可能想让溃疡彻底击垮我的胃。

「小茧,蛋糕烤好了。」

「喔?辛苦辛苦!我是指等了很久的我……呜!好难吃。」

跟我预期中一模一样的台词,茧墨却迅速地吃下这难吃的蛋糕。

「那应该是死人的笑声吧,每天晚上持续笑着,在人耳朵边狂笑……唉,天天听还真是可怕。所谓人的笑声,对听的人来说,如果讨厌笑的人,自然也会讨厌对方的笑声,就像听到野兽的吼叫声一样讨厌。如果不停地听见根本不想听的笑声,的确会让人很想死……热可可装在那个保温瓿,我要两匙砂糖。」

「来了,请用。你如果再不节制一点,早晚会死于糖尿病。还有,我知道巧克力蛋糕很难吃,你就不要勉强吃了。」

「没有巧克力的人生,就好像待在一艘引擎故障的潜水艇中一样苦闷!还有啊,小田桐君,是我请你烤这个蛋糕的,就算难吃也不能不吃呀,我不会做那么过分的事。如果我请你烤蛋糕,最后你端出来的是毒药,那就是做的人的责任;不过如果这个人原本想做的是蛋糕,结果却烤出毒药,那拜托他烤蛋糕的人便应该大方地吃下这块毒药才对。」

也不至于难吃到像毒药吧?

应该不像。

我想拿一块来确认味道,可惜最后一块已经被茧墨吃了。

「我吃完了!对了,小田桐君。你刚才说得没错,死者每天晚上——有时连白天也是——在他耳边笑着,他实在受不了,只好跑来求助。」

「嗯……刚才我也听见他所说的内容,但是……为什么会发生这种状况呢?」

「目前还不知道,不过,他听到的笑声好像来自死去的太太与小孩的声音。看他那么害怕的样子,相信一定是想起自己做过些什么事了吧。」

茧墨贼贼地笑了。

讨厌的笑容一如往昔。

「小田桐君,最有趣的不是这件事,毕竟活着的人在睡着时听见死人说话是常见的灵异现象,这种现象多到有人给了它一个专有名词,叫做『梦枕』。老实说,我听类似的事情听到耳朵都快长茧了。不过,这次的事件有两个奇怪之处。」

茧墨静静地伸出手比着,涂成黑色的指甲上画着一只白色蝴蝶。

「他大约在一个月前听见笑声,可是太太与孩子却是一年前死的。」

「……中间有段空白?」

「没错,而且只有左耳听得到笑声,右耳听不到;然后——小田桐君,最有趣的来了喔!」

只见茧墨的嘴向上弯曲,露出虎牙,不祥的预感窜过我的背脊,因为被这个少女当做娱乐来看待的事件通常充满血腥味。

「一个月之前,委托人的左耳被狗整个咬掉了。」

这是怎么回事?

茧墨愉快地笑着。

在狗儿的胃中消化殆尽的耳朵却接收到死者的笑声。

茧墨又被这奇特的委托给吸引了……这起事件的始末的确是茧墨喜欢的风格,我也做好心理准备,要一起膛下这次的浑水。不过,她的笑声蓦然停止。

「然后,小田桐君,虽然这样的委托极为少见,我本人也有接受委托的意思……不过啊,有个问题。」

「什么问题?想接的话,马上答应对方不就得了?没人阻止你啊。」

毕竟就算阻止也没用。

我故意这么说,结果茧墨听了皱起眉头。

「是这样的,委托人跟我……正确地说,跟我家人是旧识,若我答应他的委托,家人会有很多意见。」

反正茧墨也不会听我的意见——虽然我打算心不在焉地听她说话,眼睛却不自觉地瞪大,背上冷汗直流。

茧墨的家人……好像不太妙。

「被你家知道的话不太好吧?呃……其实我也不太认识你家的人,不过,是不是又跟……」

「倒也没有那么糟糕啦……啊,你是指那点啊?放心,『他』仍处于隐居状态。还有,我的老家不是什么化外魔境,家族中比较奇特的人也只有我跟『他』而已。」

茧墨挥挥手,像是要让我放心,但我完全无法安心,肚子隐隐作痛,那东西从里头踢着我的肚子,用力地踢着,却没有让茧墨察觉。我清楚地感觉到这个逐渐成形的肉块慢慢沉入内脏与内脏之间。

令人厌恶。

「对方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拜托我,再加上奶奶也过世了好多年……虹果这件事舆算一代有关就不可能答应他的请托,不过既然只跟奶奶有关就无所谓。何况这不是以我个人的立场来看,以茧墨家的立场来看也完全没问题。」

茧墨猛然站起,朝我伸出手,我很自然地将手机递给她。茧墨的手机是深红色,看上去很像巧克力的颜色。她一边拨号,一边对着我说话:

「总之,小田桐君——」

「有!」

「——希望你不要拉我喔。」

当时的我不是很懂茧墨为何要这样说。

直到三天后才了解原因。

*  *  *

「就算这样,你也不用那么过分吧?小茧,你到底在玩什么花样?」

「怎么说得这么难听?我也不想踩那种踩起来一点都不舒服的背啊。」

换句话说,如果好踩就可以乱踩罗?

还是别问出口比较好,万一茧墨点头也很伤脑筋。

茧墨踢着光裸的脚,踩着老人时穿的丝袜已经丢到垃圾桶。榻榻米配上经典的歌德萝莉打扮,看上去怪异得有些凄惨。他们替我们准备的客房宽敞无比,远超过两个人能利用的空间。我差点以为自己来到那种历史久远的日式旅馆……不过,茧墨似乎不打算好好休息。

「小田桐君,不管怎样,我们已经算是接受了对方的委托,去打个招呼吧!」

「啊?打招呼?这不重要吧,小茧,他到底跟你奶奶有什么过节?找记得曾经听到你们提到狐狸精上身什么的……」

「那也不重要。他的叔叔以前曾经因为某些因素而自焚,这件事恰巧与我奶奶有点关系,只是这样而已。给我一个巧克力球好吗?」

虽然我觉得那件事情应该很重要,不过,一如茧墨所言,对她来说想必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瞧她开心地吃着巧克力球的模样,不见任何心情受到影响的样子。

「好了,走吧。」

茧墨站起身往前走去,我以为她想跟老人的家属打招呼,其实不是。她走回玄关,往庭院走去。我虽然觉得有点奇怪,不过还是踏着积雪,紧跟在后,脚底传来雪地舒服的触感,同时感受到寒冷。庭院里,灰色与雪白相互辉映,构成一幅美妙的风景,但是冰冷的空气直达肺部,冻得令人难受。

「小茧,为什么要到庭院来?」

「我不是说了吗?来打招呼啊!这里有需要先打声招呼的人。」

茧墨走在我前面,一如往常地撑着红色纸伞,堆积的白雪衬出鲜艳而醒目的红,强烈的对比让我立刻联想到血。

一种很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

当我们走到高大的松树下时,茧墨停下脚步。这棵松树可能是庭院里最吸引人的景点,种植在宽阔的庭园中最明显的位置。茧墨用一种陶醉、像是作梦般的眼神仰望着松树的树枝。

————————啪叽。

————————叽!

与纸伞收起来几乎同时,松树的树枝跟着发出声响,不过现实中的树枝根本没有动。然而,我的眼前无声地垂下四只人类的脚;顺着苍白的双腿往上看,只见粪便与尿液掉在泥土上,伸长而充血的头颅无力地摇晃着,最前端的头部彷佛有千斤重似地往一旁歪斜着。也许是极度冰冷的缘故,看上去一点也不像是人类的肉体。

看着眼前坚硬冰冷的死肉,总觉得好像很重。

我讨厌只会这样想的自己。

我的手很自然地开始找香烟,并在抓紧香烟后问:

「……小茧,这是什么?」

「如你所见,小田桐君,这可是难得一见的喔!」

从尸体蹦出来的眼球固定在痛苦的表情——突出的舌头充血、颜色灰蓝,像是某种不知名生物从尸体的喉咙爬出来一样;雪花积在胀大的脸上,从衣服伸出的手脚正轻微地抖动着。旁边还有一具小一号的尸体,让人目不忍睹。

我不忍心直视被大人逼着上吊自杀的孩子尸体。

还有那痛苦的表情。

「他们是……自杀的?」

「正确地说,应该是『强迫自杀』。你看这个孩子,是不是很可怜呢?看她的表情,似乎不能理解为什么自己要跟着一起死。这位就是委托我们来的老人——嵯峨雄二郎的第二任妻子,朝子夫人与女儿小秋。听说第一任妻子因病过世,现在的第三任妻子则在第二任妻子死后没多久便入籍。」

茧墨再次撑起纸伞,脸上挂着笑容。

像是喃喃低语的嗓音,听起来竟带有几分娇甜。

「我想就是因为这样,死者才充满怨恨,恨意甚至出现在现实中。」

————————叽!

————————叽!

尸体静静地摇晃着,不过当茧墨旋转着纸伞时又忽然消失。

地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只剩下积雪。松树默默伫立在寂静当中,仿佛从来没有发生过任何怪事。

「走吧。虽然说是来打招呼,但是正确来说,应该算是参拜吧,我只是想让你见见她们。之前我在会客室往庭院看时就看到她们,不过你刚才看见的只是过去的影像,也就是所谓的『染』,没什么特别之处。」

茧墨不停地转着红色纸伞。刚才所见便是一件活生生的惨剧所遗留下的痕迹.茧墨像唱歌似地继续说下去。

「哎呀,不过那些笑声究竟是从哪边传来的呢?」

应该是从你的喉咙传出来的吧?

虽然我很想这样说,但还是努力地忍下来。

走在前方的茧墨并没有回头,随即像是注意到什么似地停下脚步。

「怎么了?」

我跟着往纸伞的另一头看过去,只见有个人从头到脚包着挡雪的雨衣站在那里。像是垃圾袋的黑色塑胶布之间,出现了一张瘦骨嶙峋的脸庞,长长的浏海几乎盖住整张脸,但仔细一看,那人的脸像人偶般端正。

但是对方的长相如何并不是重点。

「你们好!」

这名年约十六岁的少年笑着向我们问好。

他的手上抓着一只乌鸦的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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