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这是我的兴趣。」
他端出热呼呼的绿茶给我们。我的身体正觉得冷,这杯热茶来得正是时候,不过,乌鸦的尸体还在我的脑海里盘旋,让我迟迟不敢伸手拿茶来喝。
这间房子座落在庭院一角,与其他房子不同,是栋西式建筑。房间里开着暖气,铺着木质地板,角落里放着一张折叠式的床与桌子。
还有一整面的柜子,放着许多骨骼标本。
这些标本有地鼠与鱼……微微变色的骨头并排放着。头上有一只伸展着翅膀的乌鸦,还有狗的头盖骨正发出微弱的光芒。
「好惊人的收藏,是你自己做的吗?」
「是啊,不过我不是什么专业人士,然而在实际制作过之后,发现其实没那么困难,要诀就是尽量清除动物的内脏与皮肤,分离所有骨头之后埋进土里。尽管方法很简单,但只要经过一定的时间就能够拿到很干净的骨头。要注意不能太早拿出来,否则上头的肌肉还没腐化就糟糕了……鱼的话呢,除了埋在土里,还可以泡在福马林里,只要将鱼固定在活着时的样子,就能变成很漂亮的标本。」
少年爽朗地笑着,与邋遢的外表不同,他的个性似乎不难相处。我不理会因标本而莫名亢奋的两人,迳自盯着茶杯看。
「啊,小田桐先生,请喝茶。不用担心,那杯茶是洗过手才泡的。」
「我没担心啊,只是口还不渴才没喝的,您毋须顾虑我。」
「哈哈哈!直说无妨,我可以体会你的心情,毕竟是抓过尸体的手泡出来的茶,难免会有点在意。但是基于礼貌,我依旧得端茶给客人喝,所以还是泡了茶罗!」
少年不怀好意地笑着。总觉得他对我说话的口气比对茧墨说话时来得轻浮,有种被轻视的感觉。为了不让他继续这个话题,我伸手端起茶杯,热烫的液体烧炙冻僵的喉咙。看见我一口气喝完这杯茶,少年不禁瞪大双眼。
「没想到你是如此好战的人啊……对了,小田桐先生,你不用对我使用敬语,那么客气的口吻一点都不适合你喔!小田桐先生,可能只是我个人的感觉,总觉得你强迫自己说话客气呢。」
我忍不住倒抽一口气。明知应该若无其事地带过就好,我却连一句话都挤不出来。
茧墨也曾经说过一样的话。
『「在下」……小田桐君,这样说话一点都不像你喔。』
她一边转着纸伞,一边淡淡地说着。当时我是怎么回她的?见我不自觉地紧闭双唇,茧墨笑了,难得她会注意到气氛不对劲。她对少年说:
「话说回来,你的说明让我获益良多,谢谢。你是……嵯峨雄介君吗?可不可以问你几个问题?」
「好啊……是不是想问有关我爸爸耳朵的事情?」
「咦?居然一点也不惊讶啊?虽然不该这样说,但是你应该会觉得我们是可疑人物才对吧?还是你父亲已经告诉你有关我的事情?」
我很想说——真正可疑的人只有茧墨一个人。
雄介老实地点了点头。
「爸爸已经告诉过我这件事。知道茧墨家的小姐要来之后,全家上下引发了不小的骚动。听说你拥有不可思议的能力?可以看见死去的人,听见他们的声音,甚至可以向人下咒,或是解除诅咒之类的。但我认为这次的事件完全是那个人咎由自取。你知道吗?那个人曾经对我说了不少你们家的坏话。」
「的确如此,说我们是『狐狸精』什么的。」
虽说茧墨家并非化外魔境,但雄介的口吻听起来完全就是把茧墨家的人当妖魔。茧墨不理会我故意半阖着眼的怪表情,吃吃地笑了。
「我也听说了你奶奶的事情喔!好像是我父亲的伯父的女儿突然自杀之后,家中的亲戚们陆续病死或是发生其他怪事,所以我们就请你奶奶来帮忙……最后她阻止了怪事继续发生,父亲的伯父却引火自焚而死……接着,你奶奶说——」
雄介嘴角微扬。
像是开心得不自觉微笑的表情。
「『谁叫他要烧灼亲生女儿的手,会烧死也是应该的。』」
诅咒就像是双面刃,诅咒别人的同时也会伤害自己。
『杀了一个沉睡中的人,其下场就是死于沉睡之中。』
脑海里又响起曾经听过的台词,我突然觉得茶喝起来好苦、好涩。
「哈哈哈!干脆请你们把我爸爸也烧死算了。」
雄介开玩笑地说着,不过,看得出他眼里藏着很认真的光芒;虽然脸上挂着笑容,其实他正偷偷地打量着茧墨。
眼光像是要确认茧墨的价值一样。
「抱歉,我没办法帮你,接受委托要看先后顺序,所以我不得不拒绝你。」
「真可惜……不,应该说是运气不好。」
「别这么说,我们能偶遇也算是运气的一种呢!帮不上你的忙,我也觉得很可惜。」
茧墨干脆地回答,并顺手拿起带在身上吃的巧克力往嘴里放,鲜红的嘴唇咬碎冰冷的巧克力,发出一种像是啃咬骨头的声音。
「你也觉得有人恨你父亲?」
茧墨问,我又回想起那两具随风摇曳的吊死尸。
凄惨的死亡现场充满怨恨与痛苦。
雄介很快地说:
「是啊,一定有人很恨他,那个男人活该被诅咒而死。他现在不是怕得要命吗?其实只要想想自己干过什么好事,他就应该知道为何会被人诅咒。」
听起来满是嫌恶的语气。雄介继续说着:
「朝子阿姨人不坏,虽然年纪太轻让我有点担心,不过她很努力地要跟我打成一片——小秋也是个很可爱的孩子,她根本不应该死……都是那家伙的错!我爸爸根本没有资格活下去。」
接下来的故事漫长而单纯,是某个男人的差劲人生故事——
雄介的父亲就是嵯峨雄二郎,雄介花了不少时间告诉我们他父亲有多么地恶劣。雄介的母亲是元配,等于是被雄二郎亲手杀害:他的母亲原本就体弱多病,又因身心疲劳的打击而病倒。然而之后雄二郎并未得到教训,利用金钱,逼迫年轻的朝子嫁给自己,最后竟然对朝子使用暴力并酗酒,同时不断出轨。朝子受不了这一切,于是带着小秋上吊自杀。
这样的情节到处可见,并不稀奇。然而,对当事人来说,这样稀松平常的悲剧却是刻骨铭心的伤痛。
痛苦到必须带着年幼的女儿上吊。
「在耳边不断听到笑声,算是他应得的处罚……他应该得到更严厉的惩罚才对!」
面带笑容的雄介瞳孔放大。
我知道那是什么。
只有陷入病态的人才有那样奇特的瞳孔。
「不过,你父亲已经被逼到有点走投无路了,无助到甚至要求助于曾经被他瞧不起的茧墨家如女。如果他就这样呗逼疯,你要怎么办?」
雄介弯起嘴唇。
露出的牙齿很像那些装饰用的标本。
「我会在那家伙发疯之后,在他耳边嘲笑他。」
* * *
「好像有点疯狂。」
「小田桐君,你指的是什么?」
「就是刚才嵯峨雄介的样子啊。」
「不见得吧,他那样还在可以理解的范围。从某个角度来看,『希望讨厌的人不幸』算是一种很健康的反应。」
茧墨塞了一颗松露巧克力到嘴里。与雄介分开后,我们回到房间,准备吃晚餐,但茧墨没吃,明明澡都洗好了,却不停地吃着糖果。
「小田桐君,如果不到那种能任意杀人的程度,怎么算得上是疯狂呢。」
也许茧墨说得没错,毕竟在脑子里想像算不上犯罪。就连我的脑内现在也想着「要是能回家,泡个热水澡该有多好」,很想赶快忘记浮现在脑海中的死尸模样。
「这里的浴室泡起来也很棒喔!还是说……你不喜欢桧木浴缸?」
「小茧,请不要任意读取别人心里的想法好吗?」
「唔……真不懂呀,你怎么会这么爱你住的地方?」
茧墨完全听不进别人的话,迳自躺了下去,即使白皙的大腿整个暴露在外也不甚在意。
「如果想离开我的话,你大可以跳上电车离开这里喔。」
要是能这样做,我才不会这么困扰,如果肚子里没有东西,我老早就逃之夭夭了。
就是因为没办法逃离,所以我才会继续待在这里。
「已经是晚上了,小田桐君,已经是晚上罗!」
茧墨像在唱歌似地说着,然后跳了起来,一脸开心地看着天花板。
「等一下就可以见识到害怕死者声音的人会出现什么疯癫状态了。」
不知想像了什么画面,只见茧墨的嘴角浮出一抹微笑。
那种状似天真无邪的模样让我有点想吐。
* * *
男人的哀号画破黑暗。
同时,我踢开棉被,从浅眠中醒来并站起身——幸好我早有准备,刻意穿着西装睡觉——我想叫醒茧墨,她却已经醒来了。
「我也听见了……原来如此,真是好听的叫声呢。」
我的双眼慢慢习惯黑暗。茧墨的声音清楚而明了,听起来不像是没睡醒的声音。一想到她身上穿着单薄的睡衣,我正想问她会不会冷,眼睛却忍不住瞪大。
「————————什么呀?」
有如被人重击一拳般,我的头受到不小的冲击,因为茧墨竟然穿着贵族千金小姐常穿的那种蕾丝睡衣,看起来好像非常冷,不过她似乎不这么觉得。
但是,这不是重点。
茧墨头上戴着有毛线球的帽子,做成猫咪形状的毛线球有着圆滚滚的眼珠,随着茧墨的动作晃动着。
为什么要加这种装饰啊!
「呃、那个……小茧……」
「走吧,小田桐君。」
「不是啦,出发前我想说……」
「快走,不快一点的话,会看漏某些重要片段喔。」
不,我想无论如何,应该都看不到比眼前景象更有趣的东西吧。
……与其说是有趣,不如用「恐怖」来形容,比较正确。
我吞下想说的话,跟在茧墨身后出发。昏暗的走廊寒风刺骨,呼出的气息凝结成白色的雾。远方持续传来苦闷的声音,同时混杂着殴打头部的声音,「咚咚」的坚硬声响里还夹杂着「啪哒」的水声。
是血的声音。
——让他发狂而死吧!
我想起雄介的笑容。
「在这里!」
茧墨用力拉开纸门,只见雄二郎就在房间里。这名身穿睡袍的老人正以手搔抓着土墙,指尖像是按压在磨泥板般磨去了血肉。然而老人不打算停手,即使滴落的血液濡湿了榻榻米,他的手还是继续抓,彷佛想抓破这片墙壁一般。
喀哩喀哩、喀哩喀哩、喀哩喀哩。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雄二郎无力地蹲坐下去,接着突然开始搔抓起自己的脸部——失去了耳壳并包扎着纱布的左耳。他毫不迟疑地抓伤曾经有过耳朵的位置。喀哩喀哩、喀哩喀哩,血肉被挖出,鲜血四处滴落。佣人与一名艳丽的女性拚命地阻止老人,这名女性很可能就是第三任妻子。过了一会儿,像是主治医师的男人冲了进来,绑住老人的双手。
「原谅我、原谅我吧!朝子,朝子——!」
老人扭动身躯哀求着。在他恳求时,字句之间似乎混入了其他的声音。
是一道女人的声音。
是声调极尖的笑声。
没多想的我转身看向后方,然而,庭院里只有皑皑白雪,没有任何反应。
纯净的雪白场景,看上去竟有些明亮。
一个人站在庭院中央,一排足迹自远方延伸到他站立之处。
雄介嘴角上扬,开心地笑着。
他在庭院中欣赏着受尽折磨的老人。
————————叽。
我的脑中浮现吊死尸体摇晃时的声响。
视线倏地摇晃起来。当我正觉得不妙时,双腿跟着失去力气,肚子开始隐隐作痛。这种生理上的疼痛与外伤不同,也是原本一辈子都无法体会到的痛法。
简单来说——很像阵痛的感觉。
茧墨喜欢的委托,恰巧也是肚子里的「那个东西」所爱的委托,打从它在那个夏天短暂地出来之后,便持续活化。我听到嘴巴咀嚼的声音,肚子里的东西彷佛在吃些什么,也许正大快朵颐着人的思念或记忆吧。
真讨厌。
安分点行不行?
我抱着肚腹滚倒在地,坚硬的地板像冰块一样。
好冷。
「————————小田桐君?」
远方传来茧墨的声音。看着她模糊的身影,我努力地想开口说话。
(住手————————我不想让你看见脆弱的样子。)
我宁愿让你嘲笑我没用。
(到此为止。)
我的意识突然啪地突然切断了。
* * *
喀嚓、喀嚓、喀嚓。
有人靠近雪地中那只黑色的野兽尸体。他手持利刃,以媲美机械的速度描绘出锐利的轨迹,血液随着刀子的轨迹喷散出来,融蚀积雪。没多久,那个人开始探索着被切开的野兽肚腹,并在挑选后拉扯出血红色的内脏,接着由上而下地纵切开还在跳动的内脏,于是内脏装载的东西就这么哒啦地掉落在雪地中。
视线忽然又翻转起来。
就像茧墨旋转着纸伞一样,整个视野消融在一片殷红之中。
少年端坐在房间一角,脸色苍白的他抱着屈起的双腿。外头蝉儿呜叫着,浓厚的阴影反映出少年脸上残留着的绝望,他的手掌上有不少像是被人捏了无数次而造成的瘀青。
三周前,他的母亲死了。
从那天起,这些瘀青才开始一点点地好转。
少年的脸宛若冻结一般,端正的五官并未随着年岁增长而改变多少。
他是小时候的雄介。
这时,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雄介好像从来没提过死去的母亲。
他的感情排山倒海而来。母亲一直将压力发泄在雄介身上,她死后所带来的放松感,还有被父亲冷落的母亲到死都不曾关心过自己的绝望——雄介所拥有的两种情绪强烈地袭击我的胸口,也是肚子里的东西狼吞虎咽的、活生生的感情。
住手!不要让我看下去,也别再让我感受这一切!
胃部翻搅着。我按压着嘴巴,一点都不想知道别人的情绪,不想施予同情,更不想与对方通合一气。
因为,那样做,绝对不会有什么好处。
怱然有人来到少年面前,拥有一头乌黑长发的女性注视着他。见少年缓缓地抬起头,女性的表情因紧张而紧绷着。她问少年:
「你是……雄介吧?」
女性为了配合少年的视线而蹲下。
然后,伸出一只雪白的手臂。
「初次见面,我是朝子。」
少年圆睁双眼。
时间彷佛在这一刻静止。接着,女性绽放出一朵笑容。
他听见蝉的叫声。在夏日强烈的阳光下,女性的笑容显得灿烂而美丽,
而这名女性在几年后上吊自杀。
「你能理解吗?」
背后有人说话。眼前的景象冻结成一幅美丽的画。
「你懂吗?」
懂不懂这份绝望呢?憎恨就是从这时候开始的喔。
肚子好痛,但我还是打起精神强站起来,将手从肚子滑向胸口,却找不到香烟,没办法借助尼古丁的力量。
我只回答:
「————————知道又如何?我无法承受这些。」
* * *
「……小田……桐……小田桐君。」
我听到这声呼唤而清醒过来,积在眼眶的泪水顺势滑下。我发现自己回到房间,身体无法动弹,只能以眼神询问茧墨「发生了什么事」。
「雄二郎已经冷静下来,医生也替你诊断过了。」
我点点头,对自己丑态尽出感到懊恼,也恨自己造成大家的麻烦。然而尽管硬撑着想坐起来,肚子却一阵狂痛,疼痛传到大脑,我忍不住想弯着身体。刚才接受到的所有情感成了我的情绪,在脑中不断流窜。
悲伤痛苦寂寞想杀了他!
为什么那个人会死我要杀了他!
「————————小田桐君。」
茧墨语气沉稳地开口说,这时的她已经换回平常的衣裳了。
「希望我拯救你吗?」
茧墨露出微笑。
她用圣母般的表情望着我。
「如果你希望我救你,我会实现你的愿望。」
真是极度甜美的诱惑,我差点就点头了。我试着移动嘴巴的肌肉,挤出一抹笑容,不管笑得好不好看,至少也算是面带微笑。
「————————不用了。」
我已经欠了她一个很大的人情,求她帮我只会让积欠的人情如银行欠息般越滚越多,要是再让她帮忙,其实跟依赖毒品没两样。
越依赖就越像个废人。
「小茧,我不需要帮忙。」
听了我的回答,绷墨满足地笑了:
「是吗?那你再睡一会儿吧。」
我的眼皮随着茧墨温柔的语气而阖上,因疼痛的缓和而迅速涌上的睡意模糊了我的意识,像是催眠曲般的甜美嗓音回荡在耳边。
「我会一直在这里陪你。」
好像一直是这样。
不管我在哪里醒来,陪在我身边的只有这个少女,
* * *
与昨晚的喧闹完全相反,到了早晨,一切是如此宁静,眩目的朝阳射进房内。我坐起身,昨天的痛苦完全消失,像是作了一场梦。我因安心而打了一个呵欠,接着正好与坐在床边的茧墨四目交接。
她静静地微笑着。
我突然感到气氛有些尴尬。
「已经早上了喔,小田桐君。」
「是啊……」
我忍不住别过脸。茧墨若无其事地继续说:
「你被雄二郎的样子吓到了吧?不过昨晚算是颇有收获,也听到了传说中的可怕笑声。」
那个笑声夹杂着尖叫声。我试着回想昨晚所见的凄惨场面,同时差点想起曾经体验到的各种情绪。我慌忙地推开这些记忆,结果猫咪造型的毛线球突然跃入眼帘。
什么鬼东西啊……
「小田桐君,怎么了?」
「…………没什么。」
「真的?我想再次强调这点——我对人家提出的问题,并不会生气或觉得麻烦喔!如果你有疑问,欢迎随时提出,我想回答的话就会回答你。」
换句话说,如果问到茧墨根本不想回答的问题,也就得不到答案。
——为什么要戴那种东西?
这个问题涌到差不多接近喉咙的位置,又被我硬吞了下去,因为万一这个问题正好是茧墨不想回答的问题,我该做出什么样的反应才好?
「对了,小茧,是不是找到什么线索了?我们来这里已经过了一天喔。」
「嗯,我看出不少端倪喔!不过,线索还不足,所以我们来拼凑出其他部分吧,小田桐君。」
茧墨站了起来,一个大大的蝴蝶结在她的腰上摇晃着,今天的造型让她看起来像个洋娃娃。她抓起红色纸伞,说:
「来问问那只耳朵被狗吞下肚子时的状况吧!」
* * *
「嗯,我当时真的彼吓到了。」
雄二郎的第三任妻子——绫音高雅地说着,略施薄粉的脸意外地艳丽,姣好的外型与丰满的身材让人目不转睛,一看就觉得是那种男人会垂涎的女人。尽管丈夫的耳朵被狗吃掉算是严重的意外,她的口气仍然平淡。房间里满是现代风的时装,仔细一看,这些衣服全是名牌货。
当我们问她雄二郎状况如何时,她也只是淡淡一笑,并回答:
没办法,上了年纪的人就是这样的。
她似乎把雄二郎的所有奇怪行为都当做是得了老人痴呆的结果,所以才能如此镇静地面对茧墨的提问。感觉上,她似乎很擅长隐藏自己的意见,并压抑自我,不过这个做法让人觉得她一直在愚弄别人。
这个女人恐怕是因为看雄二郎再活也活不到几年,才会答应嫁给他的。
结婚后只要忍耐几年就可以解脱……看样子,她并不会像朝子一样上吊自杀,我觉得自己的判断十分正确。「希望讨厌的人不幸」——原来如此,这个女人的心理状态算是很健康的。
至少比那种隐忍一切、最后崩溃上吊自杀的人来得健康。
「那只狗是附近一位姓田代的邻居养的,是一只很凶恶的狗,田代先生将它关在笼子里养着。但后来田代先生过世了,只留下那只狗,田代先生的家人也不愿意处理,打算叫卫生所的人来。然后,我先生说好像满有趣的,想看看那只狗,想说可以养它,好防止小偷跑进家里。」
「防止小偷?」
我情不自禁地喃喃自语。雄介曾经说过「家里之前养的狗被朝子杀了」,因为雄二郎常常让那只狗咬朝子的脚。
朝子拿着染了血的球棒,站在狗屋前,狗就这么倒在一旁,头被敲裂、脑浆喷得到处都是。穿着凉鞋的朝子不停践踏着那些四散的脑浆……啪嚓啪嚓啪嚓!当我一走近,她便说:「啊啊,是小雄啊!我终于杀死它了,只要这只臭狗死就没事了……这样一来,痛苦的回忆也减少了喔!」
我告诉大家那只狗是我杀的。狗被杀死之后的几天,朝子阿姨便上吊自杀了。我当时真应该拿起那支球棒把我爸杀掉的!直到现在,我依然这样觉得。
「没错,为了防止小偷,没想到结果竟然是他的耳朵被那只狗咬掉。」
因为来到陌生的地方而兴奋异常的狗儿咬断绳索,咬上了在一旁戳看的雄二郎。绫音说着说着,竟吃吃地笑了起来。
「然后雄介刺杀咬人之后想逃跑的狗。他从口袋里拿出蝴蝶刀,一切发生得很快,不过最后被刺伤的狗依然奋力地逃跑。结果……狗的尸体就这么消失得无影无踪。」
「狗的尸体消失了?」
茧墨问道,绫音点点头。
「嗯,到处找都找不到,只找到血迹,却找不到狗的尸体。过没多久,雄二郎就说他听见奇怪的笑声,我猜应该是耳朵被狗咬走,让他受到不小的打击才出现幻听,医生也是这么说的。」
绫音的嘴角嘲讽地上扬,茧墨则陷入沉思。我比较意外的不是「狗的尸体失踪」这件事,而是「雄介刺杀了想逃走的狗」。照理来说,他应该很感激那只狗咬去了父亲的耳朵才是,怎么会刺伤它?
「我知道了,谢谢你的帮忙。」
说完,茧墨站起来,打算离开,随即像是想起什么似地又返回房间,然后随口问道:
「对了,我最后还有一个问题想问,」
「朝子小姐与小秋的尸体被发现时,她们的头颅都在吗?」
* * *
浓稠的血之海不断地蔓延开来。
鲜红的液体从榻榻米一涌而出,像是忽然出现沼泽一样,满溢的鲜血延伸到茧墨穿着丝袜的脚边。虽然闻不到类似铁锈的血腥味,这样的景象依然强烈而鲜明。
穿着像丧服的歌德萝莉风洋装伫立在血之海。
红色纸伞旋转着,画出浑圆的影子。
几块被细细分解开的尸块出现在茧墨面前,看得出是大人与小孩的尸体。两人份的尸体被分解,散布在四周,内脏被拉出来,按照各个部位摆放着。定睛一瞧,尸块群中明显地少了某些部位——手、脚、肋骨,还有头都被拿走,彷佛尸体从来没有过这些部位。
————————啪。
茧墨收起纸伞,影像随之消失。
地上又变回几近全新的榻榻米,曾经是客房的房间重新恢复到原先的沉默。这间面向檐廊的房间离庭院很近,只要凝神眺望,好像便能看见那些吊死的尸体。
「————————原来如此。」
「小茧,刚才看到的影像是……?」
「那是过去的影像,也是骇人听闻的杀人现场,凄惨的场景就这样深深烙印在这里,即使换过榻榻米也无法抹灭它,我只是把影像叫出来而已。真是……惨不忍睹的一幕啊。」
茧墨的语调依然平淡。她以纤细的手轻抚着干燥的榻榻米,总觉得雪白的指尖好像泛起一丝血红。
过去的影像逼真鲜活……还有那些被肢解的尸块。
全都是实际发生在这间房间的影像。
「发现朝子小姐与小秋的尸体后,他们马上将她们两人搬到这里。害怕丑闻公诸于世的雄二郎没有报警,也没有送她们到医院,只找了熟识的医生过来。确定她们死亡后,得知死讯的雄介突然肢解了这两具尸体——当然,他是趁家人都没注意的时候做的——他肢解尸体的手法相当纯熟。然后,有几个部位不见了。」
——我也是之后才听说这件事的,雄介的头脑有些不正常呢。虽然他现在住在另外的地方,不过我多少还是觉得害怕啊。
绫音的声音重现耳畔。不过,最奇怪的是————————
「我问过雄二郎,但是他什么也不肯说。虽然雄二郎想跟儿子断绝父子关系,但雄介要胁说『要是想赶我出家门,我会将朝子自杀的事告诉别人』,最后的结果就是雄介搬到庭院另一头,与我们分开生活。」
「没有找到尸体的某些部分,他们却不打算深究啊……」
「没错,正确来说,雄介触犯了损坏尸体的罪行,雄二郎却没有将儿子移送法办。」
即使害怕儿子肢解尸体的怪异行为,他却不认为儿子应该因此被问罪。不知道是害怕家丑外扬,抑或是担心这件事替家族留下污点。但我觉得理由或许很单纯——
因为被拉出的是朝子的内脏,自己的肚子并不会痛。
所以他才没有谴责雄介的行为。
这样丑陋的想法让人作呕。
「呵呵,那么丢在这里的骸骨究竟跑到哪儿去了呢?」
茧墨站起身,漆黑的眼眸盯着过往曾经摆放着尸块的地方。
「唱歌的骷髅啊……」
她喃喃自语着。骸骨、骷髅头——从头部被切下的骨头。
骷髅头会唱歌?
「咦……你不知道啊?小田桐君,这是很有名的民间传说喔!虽然有不少版本,但共通点就是骷髅头找杀害自己的人报仇。某个骷髅头跟杀了自己的男人说,只要自己唱歌就能赚取金钱,男人听了,便很开心地带这颗骷髅头回家。但是,骷髅头在将军面前并未照着男人命令地开口唱歌,于是将军便杀了这个说谎的男人。男人死后,骷髅头大仇得报,欢欣地唱起歌。」
即使血肉腐朽,怨念与执着依然残留。
这两种情绪让原本无法行动的骷髅头有了生命。
「就算死了,只要还有怨念,骷髅头就能唱歌,也能发出笑声。」
茧墨嘴角微弯,露出笑容,接着转身并迈开脚步。
「呵呵,被切下的耳朵明明已经离开身体,却还……该出发罗,小田桐君。」
「要去哪里?」
「那还用说吗?」
红色的纸伞跃入眼帘,再度被展开的纸伞被茧墨放在盾上。
「来会会骷髅头吧。」
她头也不回地向前走,红色的纸伞横跨过依旧雪白的庭院,听起来颇舒服的沙沙脚步声响起。然后————————
「可以让我听听那个笑声吗?」
雄介略显惊讶,随即微笑着替我们打开门。
* * *
「老人家,我已经找到让你发狂的东西是什么了。」
茧墨气势惊人地拉开纸门,这样告诉雄二郎,我与雄介也跟着鱼贯进入房间。雄二郎一脸憔悴地躺卧在被窝中,不过在见到茧墨之后,他立刻从被窝坐起身。
「喔……已经找到了?」
雄二郎有气无力地说着,衰弱的语气让我替他感到难过。我斜眼瞄了一下雄介拿着的箱子——这个箱子是塑胶材质,内侧贴上报纸,箱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很像是某种小动物在里头爬来爬去的声音。然而,雄二郎对此一点也不在意。
雄介拿着箱子,邪邪地笑着。
「有件事要先向你说明。老人家,你的耳朵并没有消失在这个世界,有个人把被动物吃下肚子的耳朵拿了出来,被妥善保存着的耳朵向你传送了奇怪的笑声——整个状况大概就是这样。」
茧墨指着背后的箱子,拿着箱子的雄介点了点头,然后面带微笑地打开了箱子的盖子。
雄二郎的呼吸为之一窒,我忍不住叹了口气。
我们看到一片白色的耳朵装在满是福马林液的瓶子里,被咬下的耳朵在液体中像片棉絮般轻轻飘动着,旁边的两块骸骨则像是包围着耳朵般被摆放,一大一小,是人类的头骨标本。
当雄二郎惨叫的同时,头骨发出女人的笑声。
咿嘻嘻嘻、咿嘻嘻嘻。
我塞住耳朵,不想听到雄二郎的惨叫与笑声。
即使是他人的低级嗜好。也希望能适可而止。
* * *
「是啊,我割开了那只狗的肚子喔!我追上那只快死掉的狗,将它整个反转过来,在它断气前开膛剖肚。画开仍在蠕动的胃时,爸爸的耳朵就泡在胃酸、血液与一团恶心的物体之中。我将那只耳朵泡在福马林中保存,并将狗的尸体埋进土里。朝子与小秋的骸骨开始说话则在更早之前,说话的声音并不如传说故事中所叙述的那样清晰,只能发出单音或是笑声。我很想让爸爸亲耳听听这些骸骨发出的声音,却又怕万一他见到这些骸骨,会做出对它们不利的事。但是,难得它们会发出笑声,就这样放着实在好可惜,到底该怎么做才好?我烦恼了很久呢!结果刚好在这时候取得了这只耳朵。嗯……要是能见到爸爸发疯的模样,一定有趣极了,搞不好我会笑到死吧。不过,你怎么猜到是我的?」
雄介倏地张大双眼。
他的故事漫长而单纯。
跟他父亲的人生故事一样。
朝子与小秋死了之后,雄介从遗体上取走骨头,据说是为了从内脏中取出肋骨与骨盆,才会拉出那些内脏,并在当场挖出眼球与鼻子、尽量刮除所有皮肤与肌肉之后才拿走头盖骨。由于这些工程十分繁复,雄介告诉要好的佣人,说是想静静地向死去的人告别,支开了其他人而争取到充裕的时间,并趁这段时间好整以暇地取出骨头,全部带走。
目的是为了保存这些骨头。
当做与珍爱家人的回忆。
不过,当骨头埋在土中并制成标本之后,奇异的事情发生了。
骸骨们开始说话。
听到雄介的疑问,茧墨耸了耸肩膀。
「任谁听到是你带走遗体的头颅,都能猜到。你房间里的架子上放着一个狗的头盖骨,对吧?你曾经说过『之前养的狗被打破了头』,所以我猜架子上的头盖骨应该是第二只狗的。还有,昨天晚上,我们听到了应该只有你父亲才能听见的诡异笑声。」
我回想起昨晚那混杂着尖叫的高亢笑声,回头一看,只见雄介站在白雪覆盖着的庭院。
昨晚听见的笑声是真实地传入耳朵的声音。
「那个笑声是从一个被打开、而且稍微有距离的地方传过来的。你打开住处的门,然后过来这里观赏父亲痛苦的样子,就在那个时候,我们也听见了笑声。」
「原来如此。」
雄介似乎明白茧墨做出正确推论的理由,咧嘴一笑,依然冷静如常。他低头看着箱子,并伸出手抚摸着小骷髅头,像是摸着西奈的妹妹一样,小骷髅头因此喀哒喀哒地咬合着牙齿,像是打从心底开心的模样。
「对了,有个问题想问你。」
茧墨认真地问着,雄介歪着头。
「想问什么?」
「头骨会说话,是因为累积在它们之内的怨念而致,并不奇怪,问题是雄二郎的耳朵并没有任何怨念。一般来说,当耳朵被切下,那只耳朵就只是一块血肉,没办法将声音传达给原主人。照理来说,不可能只把耳朵泡在福马林就能让它起作用,跟死鱼能永远完美地存放是不同的状况。」
茧墨漆黑的双眸此时像只猫儿似地眯起,总是满不在乎的语气明显地带有冰冷迫人的气息。
「你是怎么办到的?」
质问的语音刚落,雄介便呵呵地笑了起来。
「关于这点,我等一下再回答你。你们想让我爸爸看这个东西吧?拿去给他看吧!」
「……真的要拿给他看?」
本想安静地待在一旁的我忍不住插嘴,雄介则耸耸肩膀。
「没差,因为事情的演变越来越无聊,把这个拿去给我爸爸看想必很有趣。」
接着,雄介咧嘴一笑。
他笑起来的样子就像个骷髅头。
『希望讨厌的人不幸』
小茧,这样想的人真的正常吗?
我想问,但眼前的少女仍然紧闭双唇。
「啊啊!啊啊————————!」
雄二郎在被窝中后退着,雄介却拿着箱子,笑着逼近不停惨叫的老人。失去血色的耳朵不断摇晃,一旁的骷髅头大声笑着,笑声中夹杂牙齿咬合的响声。
有高尖的女人笑声,也有天真的孩子笑声。
「老爸,你真是的,不用这么害怕吧?」
笑声中同时加入了少年的说话声。
「这、这是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老爸,你在说什么?这是朝子阿姨跟小秋啊,你看清楚点。你看,她们都是因为你才变成这副模样的喔。」
咿嘻嘻嘻、咿嘻嘻嘻。
骷髅头附和着雄介,再度扬起笑声,雄二郎圆睁双眼,继续后退着。雄介跟着父亲,小心地捧出箱中的骷髅头,推到老人面前。老人惊叫并掩住面孔,然而雄介依然不肯罢休,执拗地将头骨贴在父亲脸上磨蹭着。
茧墨别过头,没有兴致继续看这丑陋的画面。
「既然已经查明原因,我们也该走了。」
冷淡地说完之后,茧墨转身就走。雄二郎惊诧地看着她并大喊:
「茧、茧墨小姐!」
雄二郎语带恳求地喊着茧墨,她只得转身回应。
「你的委托内容是找出笑声的来源,如今这笑声的来源已经出现在你眼前。她们不会咬人,你应该能对付她们的,不是吗?」
你还有一双手,至于骸骨,又没办法自由行动。
听到茧墨的话,雄二郎的脸颊开始颤抖,并直直地盯着骷髅,接着忽然心生恐惧地抓住雄介的手。
「雄介,把骷髅头给我!我要把它打碎!」
雄介略显吃惊,接着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若无其事地说:
「可以给你,不过——你会死喔。」
空气中流动着诡异的气氛。
恶意慢慢地渗透进来,呼吸困难到让雄二郎忍不住抓住衣领,冷汗也自背脊流下。他瞪大眼睛,说:
「你……刚刚说什么?」
声音像是挤压出来的一样。
雄介天真地歪着头回答:
「老爸,你想打破朝子阿姨与小秋的头骨也行,但是,如果你真敢那样做,我会敲破你的头。」
「你、你敢?杀了我你也逃不了的!」
「嗯,我知道警察会逮捕我,可是,那又怎样?不管你逃到天涯海角,我都会把你找出来,穷尽一辈子的时间想办法敲破你的头颅。如果你想再次杀害朝子阿姨与小秋,我会杀了你。我留在这个家都是为了向你报仇,为了让你听见这些笑声而隐忍着,一旦警察抓了我,就没人能好好照顾她们的头骨。要是你不愿意忍受这些笑声,我可以杀掉你,只要有什么风吹草动,我都会很乐意地杀了你喔!」
雄介说话的口吻出奇地平淡,因为他不是在威胁雄二郎,而是阐述一项早已决定好的事实。过了几秒,雄二郎的全身开始颤抖,流出的眼泪沾湿了满是皱纹的老脸。
他一定很清楚,清楚到像是脖子被人套上绳圈一样。
——这世上已经没有容身之处的那种绝望。
雄介笑着拍打着父亲的盾膀,说:
「所以罗,只是一些笑声而已,你就忍一忍吧!」
好吗?雄介歪着头,哈哈大笑着。
骷髅也跟着雄介笑着,女人、小孩与少年三种笑声此起彼落。
就像是极为和乐的三人家庭,彼此笑得开怀畅快。
* * *
我与茧墨踏着雪前进,逐渐远离的房子里传出笑声与悲痛的嚎哭声。我紧跟着眼前的红色纸伞,想尽快远离他们。纸伞反射着透明的阳光,耀眼刺目,庭院依旧雪白一片,但天空已经放晴,微微的温暖熨着冻僵的肌肤。
雪已经停了,空气仍然冰冷而沉重。
有脚步声忽然靠近。我们一回头,只见雄介正气喘吁吁地站在后面。
「太好了,总算赶上了!对不起,我爸爸没办法来送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