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B.A.D.事件簿》作者:[日]绫里惠史【第01-04卷完结】 > B.A.D.事件簿[1]茧墨今天也要吃巧克力.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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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绫里惠史 当前章节:14690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10:39

待在茧墨身边,并不会为了能活下去而开心。

这样的想法瞬间占据了大脑,我赶紧冷静下来。就算是邪样又如何?很久以前,我便有所觉悟。

无论如何,我还是想活下去。

我再次看着琴子,她的眼眶含着泪水。怎么想,我的陪伴也不可能终止这些怪事发生,若真是如此,只剩下一种可能性。

那就是——她的委托本身就是个大谎言。

「你认识茧墨日斗吗?」

听到这个问题的同时,琴子的脸彷佛出现裂痕一般,温和的笑容消失,嘴唇同时歪斜颤抖着,看来像是个难看的伤口。看到她的模样,我确信她认识茧墨日斗。她的背后则传出一种类似玻璃加热后的声音,眼前的景象变成两层重叠在一起——一层是原来长出怪手的路,另一层则是平常道路的样子。琴子冷冷地问道:

「那是谁?」

「你一定认识那个人,不然怎么可能引发这样的怪现象?」

「什么意思?你说这些怪现象是我引发的?」

我回想着和她相遇之后的所有情景——我踢了路上的某只怪手,鞋底沾上怪手的鳞片,我弯下腰拿下鞋底的鳞片,薄薄的绿色鳞片闪耀着彩虹般的光芒。如果她说谎,那我手上的这个东西就不是鳞片……会是什么呢?当我怀着这样的念头,闭上眼睛又张开,手上的鳞片竟变成一张小纸片,上头写着密密麻麻的文字。突然,那些文字像蚂蚁一样动了起来,染上我的皮肤,墨水进入我的微血管中。

这就是幻术的真面目。

「那些怪现象根本不存在,是你故意让我看见的。」

「……」

当我想通了之后,路面上的无数只怪手立刻消失了,如死人的手的物体「嘶」地一声慢慢崩解。

最后,路上只剩下许多飞散的纸片。

「那天在公园,我坐上长椅时,你抓住我的手,将纸片按到我手上——这就是第一个幻觉出现的原因。然后我踢开了幻觉之手……正确地说,我『以为』自己踢开了那只手,结果却让更多的纸片依附在我身上。一旦纸片上的文字产生作用,你便能随心所欲地让我看见这些幻觉了。」

说完,我的视野变得更清楚。我往后退一步看着琴子,并继续说下去:

「不只如此,你身上的香味也具备毒品的效果。」

好甜好甜的香味,如水果的味道般清甜可口。一闻到这好闻的香气,我便好像被打了麻醉剂一样,麻痹了所有感觉。如果就这么依赖着那股香味,应该会觉得很舒服吧。

但是,我还是直截了当地问了她:

「你——为什么要对我施幻术?」

「不…………」

「…………?」

「不、不、不不不不!」

琴子抓着头发惊叫,然后转过身逃跑了。当她消失之后,肚子又开始痛了起来,像是被利刃刺进腹部一般疼痛。我痛到忍不住蹲在地上,无法追赶琴子。疼痛愈演愈烈,眼前一片黑暗,但我还是硬撑着站起来,毕竟现在没时间理会腹部的剧痛。

不回到茧墨身边不行。

『我只是个十四岁的少女喔。』

她曾经笑着这样说。无法控制的焦急让我的脚开始颤抖,我硬撑着走下去,到事务所的这段路彷佛漫无止境。当我终于搭上电梯,来到最顶楼的事务所时,却不禁瞪大眼睛,因为事务所的门是敞开的,微微打开的门缝里只有黑暗。突然,有人从里面推开了门。

里面的少年露出一抹像骷髅般的笑容。

「你果然来了。实验失败……嗯——还是算成功呢?」

「雄介,你……!」

「哎呀,放心啦,这次不是正式的,好吗?我只是来跟她打声招呼,说我已经搬家了。日斗怎么可能对一个病体虚弱的女孩子出手呢?何况这个女孩子还是他的『宝贝妹妹』。」

雄介搭着我的肩膀,我的脚竟然完全无法动弹。「我先走罗!」雄介挥挥手离开,过了一会儿,双腿麻痹的感觉才渐渐消失。我应该是被施了某种幻术或是麻药,但是现在没空想这些。脚能动之后,我立刻踢开门,冲进屋里。

茧墨躺在沙发上熟睡,穿着如丧服的黑色洋装,一动也不动地躺着。

她从什么时候开始睡在这里的?

一直在这里睡觉吗?

她的手跟死掉的人一样苍白。

「小茧、小茧、小茧!」

我叫喊着她的名字并抱起她。如同她之前所说的,这具身体的确属于一个十四岁少女所拥有,柔弱无力,也没有办法保护自己。她的身上没有外伤,却紧闭着眼睛,手指像冰块那样冷。我浑身颤抖,懊恼自己为何抛下她一个人留在这里,为什么不听她的话留下?后悔的情绪不停涌出……太奇怪了,还以为若有一天她死了,我会很开心。这个喜欢嘲笑人的不幸者死掉,我应该开心得大笑才对,为什么现在眼睛却觉得好烫?眼泪快要夺眶而出。

「为什么……」

我不能理解为什么茧墨会死,她的死等同于世界末日。认识她到现在的所有回忆一一浮现在脑海——黑色的歌德萝莉风洋装、红色纸伞、如猫咪般的笑容。她是个很差劲的人,却只有她一直陪在我身边。

失去她的我该怎么办?

该怎么生存下去呢?

「小……茧……」

我没办法说诘,只能抱着她娇小的身体。

就在这个时候——

「我听见了啦,好吵,可不可以不要在我耳朵旁吵我?」

我的脑筋一片空白。

「————————咦?」

我发出惊呼。茧墨吃力地坐起来,打了个大大的呵欠,同时转着头,一脸不高兴。眼前的确是平常的茧墨,不但没有丝毫改变,甚至可以说比上次看到她时还要有精神。

怎么回事啊?

「可是……小茧,在你身上有个能杀掉你的咒语……是日斗下的啊。」

脑筋一片混乱的我提出疑问——尽管这个句子不太像正确的文法,但茧墨应该听懂了——她颇感意外地回答说:

「你在胡说什么啊,小田桐君,就算哥哥在我身上下咒,如果没有造成实质的伤害,一样杀不死我。我比较害怕的是你不在这里的时候,家里发生火灾,或是有人跑进来抢劫之类的意外,不过这不重要。其实呢,你搞错了对象喔!那个『杀人咒语』要杀的人根本不是我。」

这样的回答很含糊,十足的茧墨风格。我还没听完整句,视线便越来越暗,铁锈般的臭味充满整个鼻腔,好像还听到血滴在地上的声音……但是,茧墨并没有受伤啊?她一脸困扰地看着我。

「也就是说,该怎么讲呢……小田桐君,你好像还没发现耶?」

「发现什么?」

「你忘了我的忠告,对吧?」

茧墨指着我的肚子,我低头一看,白色的衬衫上竟染上红色血迹……我的肚子裂开了!温热的血液不断地自裂缝中流出。

「人的肚子是很轻易就会裂开的东西喔,」

一只幼小的手从肚子里爬出来,肉的裂缝中出现暗灰色的手,某个沾满鲜血的物体正从内脏之中探出头来。

肚腹之中的生物正奋力地往外爬出来。

「啊、啊、啊啊!」

视线摇晃之后,我就这么倒卧在地。

*  *  *

呜呜呜——呜呜呜——

是谁在哭?哭声彷佛海浪的声音,仔细听的话,可以听出是女生的哭声。某个少女发出尖锐的声音,大声哭泣着,好像正渴望着某样东西而大声哭喊着。

从大海来到陆地的人鱼公主,若得不到爱情便会死去。

『请你救救我!』

封印在记忆深处的声音撩拨着我的耳朵。

不要让我想起来!就这么死去吧!拜托!

我一边哭泣一边恳求,最后愤怒地破口大骂,心中盛满悲伤与愤怒。虽然不想听到哭声,却无法摆脱它,哭声就是不肯停歇,像毒药般逐渐地渗透到心灵与身体之中。

『请你救救我!』

她哀求着,可是我不认为那是请求;她坚信我会答应救她,这样的请求根本是强迫中奖。这时,肚子的疼痛慢慢减轻,有人替我阖上了肚子的裂缝,肚子恢复正常之后,那些记忆也逐渐远离。

就是这样才讨厌,一味地配合他们根本没好处!

我不想跟任何人有任何瓜葛。

一个人孤单地生活比较好。

*  *  *

「小田桐君,没事了,好像很久没有帮你把肚子阖上了。」

说话声让我醒了过来,茧墨的脸瞬间映入眼帘。她咳了几声,从我身上离开,平常随意地披在肩上的白袍,现在正整齐地穿在她身上,白袍上染着血迹。我则躺在沙发上,呆呆地看着她。

嗯……好像是这样呢。

仔细一想,只有她总是陪在我身边。

「这次你离开我身边太久了,所以我才叮咛你不可以忘了我。正确来说是你『太相信对方』了,写在纸片上的文字是为了让你看见幻觉……应该说,那些文字同时也是为了让你肚子里的东西成长而写的,所以你的肚子才会裂开。」

我低头看着已经愈合的肚子,上头没有一点伤痕,都快忘了曾经有只手从里头跑出来……它好像刚才并没有发生那丝骚动般地平坦,一切都恢复成平常的样子。我同时有种之前经历过的时间完全消失的感觉,傻傻地发愣,茧墨则继续说道:

「那个咒语想杀的人是『你』,是利用你喜欢的『让你体会平凡生活的少女』而设下的陷阱。话说回来,小田桐君,你也太容易上当了,我真的很高兴这一次你能够逃出生天,捡回小命呢!」

咳咳咳,茧墨继续咳了几声。尽管她的脸颊依然红润,但已经能自由行动了,跟之前昏睡的模样判若两人,看样子,她的感冒已经快好了。我忽然想起将怪手的鳞片交给茧墨的情景,当时的她拿着鳞片对着灯光看着。

那个时候,她究竟看到了什么呢?

「小茧,我拿鳞片给你的时候,你曾经说那是『变态的人鱼公主』,对吧?」

茧墨默不作声,脱下身上的白袍,露出白袍底下的歌德萝莉风黑洋装。

看着如往常般的背影,我继续问道:

「难道你早就预料到会发生这种事情?」

「嗯,算是吧……不过,这是你自己的选择,选择为了回去一个你无法回去的地方而死,也是你的权利,我不能阻止你。」

茧墨倏地转过身来,嘴角浮现着如猫咪般的笑容。

「没有人能断言,那样死去的你并不幸福。」

我的喉咙好像梗了一块东西,某种无法言喻的情绪涌上心头,但我没有答腔。虽然很想否定茧墨的说法,却找不到任何词汇可以表达。我用力咬着嘴唇,茧墨则拿起红色纸伞、靠在肩上。

「好了,『变态的人鱼公主』故事总算告一段落。没想到我刚好先看了人鱼公主的绘本,颇有读它的价值呢!抑或是他刚好知道我看了这个故事,所以利用这个梗来布局……嗯,很有可能,品味真差啊!不过,最后还是演变成我喜欢的开始。接下来会如何发展呢?你不要怨我喔,小田桐君。」

变态的人鱼公主。

茧墨指的是谁?

「由她负责接下来的结尾,我就不管了喔。」

如果从不同视点来看,这是个契约的故事。

让手里这瓶药水永续有效的方法就是获得「王子的爱」,若是无法达成契约上的条件,喝下的药将变成毒药。

我的脑中浮现琴子的身影。

若不能达成契约上的条件……

我从沙发上跳下来,冲出事务所,感觉到茧墨也跟在我背后,但我并没育理会她,迳自向前跑着。尽管脚步因为先前的失血而有些不稳,几乎快跌倒的我却依然坚持跑着。没多久,我来到和琴子第一次见面的公园。寒冷的气温下,一名少女站在那儿发抖着,脸上失去了开朗的光采,表情充满深深的恐惧。

「立花小姐……」

我的声音让她抬起头。只见她的脸突然一歪——那样的笑容是我常见到的——她以疯狂的表情说道:

「为什么不喜欢我?」

她的眼神就像是被逼至绝境的野兽,全身颤抖,咬着牙,发出喀吱喀吱的声音。我产生了一种不祥的预感,于是问她:

「你……是不是跟茧墨日斗达成了某种协议?」

「我不是说过了吗?小田桐先生,之前我曾经发生过车祸啊!其实那次的车祸很严重,卡车辗过我的脚,整双腿都压碎了!大量的血不断地涌出,好痛好痛,还以为我快死了。就在那个时候,有人走过来,他说『你的腿已经无法恢复原状,但是如果你想要的话,我可以给你一双新的腿,跟你交换这双已经被压碎的腿』。」

人鱼公主和巫婆订下契约,舍弃了人鱼尾巴,得到了人类的脚。

但如果公主无法遵守契约的话……

琴子的表情再次扭曲,变得有如般若鬼面一样可怕。她抓着头发怒吼:

「为什么!为什么不肯爱我?为什么不喜欢我!我已经和日斗先生约定好了呀!用他给我的纸片和药水让你爱上我,然后取走你的性命,可是……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她哭喊着,将一切过错推到我头上,这样的情景让我的脑子里似乎想起了些什么,好像以前也曾经发生过类似的事情。

『都是你的错。』

纤细的手伸向我,有人声泪俱下地对着我哭诉,说这一切都是我的错。那个人一边哭泣,一边责备我……当时我是怎么回答那个人的呢?

琴子怱然停止哭叫,大大的眼睛里充满泪水,满怀恨意的表情消失,苍白的脸上只剩下困惑,像是被带到陌生地方抛弃的孩子。她一边环顾四周,一边看着我,喃喃地说:

「救我…………」

同时,她的指尖开始膨胀,手的皮肤像是吹气球般胀了起来,从指尖开始变化,延伸到手腕,整只手膨胀了两倍。

然后,她的手「啪」的一声破了。

很像是吹太饱的气球被撑破那样。

被撑破的手爆开之后,没留下什么,手腕之前的那一段完全地消失了。琴子立刻惊叫起来,看着消失的手,发疯似地摇着头。

「不、不要!不要!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化成泡沫——我不是在比喻,她的手真的像泡沫一样消失了!这让我察觉到一件事,因此大受打击,像是被人从头打了一拳。气到眼前发黑的我恨恨地说:

「住手……」

为什么人可以做出这么可怕的事情?

做出这么残忍的事?

琴子的全身出现泡泡,皮肤彷佛从内部被灌入气体,渐渐膨胀,脸也充满泡泡,好像有个顽皮小孩拿着吸管插在她脸上吹泡泡一样。眼睛膨胀之后从眼眶弹出,眼泪从里头流出。

那一瞬间,我确定她正看着我。

「住手住手住手住手!」

我吼叫着,然后像之前那样,向喊着「救我」的她伸出手。然而当我干燥的指尖触碰到她的脸时——

啪————————

泡泡破灭了。

她在我的指尖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无数的水滴,水滴像雨一般地落在地面。

我的脑海中浮现茧墨残忍地宣告结局。

人鱼公主化为泡沫,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回过神来时,我坐在地上,全身湿透,惶恐地打开双手一看,手上满是人的鲜血,但是我知道这并不是琴子的血。我低头看着肚子,上头的伤口又裂开了,可是这次感觉不到任何疼痛。她的笑容还印在我的眼帘……除了微笑的琴子以外,我还看到别人的脸,记忆一点一滴地回到脑中,被封印的记忆完全复活了!我看着血红的双手,喃喃地说:

「————————静、香。」

哭泣的少女,杂乱的房间,飞散的樱花,红色纸伞,尖叫声,抓着我求救的手,空虚的双叭,还有那缓缓张开的嘴巴。

『————————要是你能让我■……』

还有,在那个人身边蹲坐着的————————

「你一点也没变嘛。」

耳边传来佣懒的嗓音。当我一抬头,因眼泪而模糊的视线里便出现一把深蓝色纸伞,纸伞下方是个长身玉立的少年。他穿着朴素的衬衫与牛仔裤,头上挂着一个狐狸面具。与茧墨一样有着漂亮脸孔的他看着我说:

「你还是一样无法爱人,所以才有这种下场。」

「日……斗?」

我强迫舌头动作,开口询问,声音听起来像是野兽的呻吟。

他以带有一丝睡意约眼神歪着头,并干脆地点点头,同时旋转着手里的纸伞。

「你肚子里养的那个东西长满大的,看来养得还不错……真好,我有点想要它呢。」

深蓝色纸伞转动起来,我的肚子同时再次痛到难以忍受,眼睛所见都变成深蓝色调,却又立刻转换成其他颜色。

转换成鲜艳的红色。

回过神来,只见茧墨站在我面前。

「嗨,亲爱的妹妹。」

「嗨,亲爱的哥哥。」

五官相似的两人对峙着,看起来就像是镜子映照出的人与自己的影子。

「看来你比我想像的还有精神呢,妹妹。」

「我的确感冒了,一如你所预期的,哥哥。你也看见了,就算不是来真的,也做得太过分了些。」

说完,茧墨笑了,日斗也跟着微笑,两人的嘴弯成弧线。

一模一样。

「是吗?那我们下次再见罗。」

说完,日斗转过身,深蓝色的纸伞渐行渐远。茧墨并不打算追上去,红色的纸伞停留在原地。

「日斗……」

不要让他逃了,不可以让他就这么逃走!

我很想追上日斗,却无法动弹,只能趴在地上,伸出手扒抓着地上的泥土。然而即使碎石子因此卡入指缝,皮肤也因此受到创伤,身体依旧无法前进,血从腹部涌出,聚积成一滩血渍。小小的手又试图扯开我肚子上的伤口,但这不是我最感到害怕的,身体不听使唤的这一点才让人难过、让人不甘心。

「日斗!」

我对着远离的背影怒吼着。

听起来有如丧家犬的悲鸣。

我对着潇洒离去的日斗,

同时也曾经是朋友的人不停大叫。

事件Ⅳ

利刃抵在脖子上,静静地昼下,脖子上出现一道杠线,由此迸发出灸熟的狂流。若将嘴巴直接盖上伤口,舌头就像品尝到浓厚的味道,如铁锈舆盐混合的味道,一滴也别浪费。喝完所有的血之后,要徒哪个部位开始享用这些放过血的肉就是我的自由了。我带着目眩神迷的喜悦挖出眼球并吸吮着。还有,用汤匙舀出的脑浆味道十分奥妙,远胜于其他任何一个部位。我割下肉并试吃味道,接着继续肢解。新鲜的肉才是好肉,继续肢解。刚割下的肉脏好美,继续肢解。我拔下所有的牙齿,然后将它们排列整齐。

——继续肢解。

*  *  *

我抓着巧克力丢到窗外。晴朗的蓝天之下,包裹着彩色巧克力糖衣的圆球不断飞出去,简直像是某种和平的象徽。我装出一个与和平完全相反的邪恶表情回头,只见茧墨坐在沙发上,跷着脚,露出灿烂的笑容。

她穿着招牌的歌德萝莉洋装,莫名其妙地搭配一顶有毛线球的帽子。

她很可能才刚刚睡完午觉。

看到的人也许会觉得这样的场面很可笑,但是我跟她都非常认真。

茧墨红润的嘴唇微扬,发出那种像是跟小孩说话的声音:

「听好了,小田桐君,你现在对我做的是很过分的事情喔!」

头上的青筋「啵」的一声断裂,我再也受不了了!虽然茧墨就在这里,我还是想拿香烟出来抽。如果尼古丁也像巧克力一样制作成一块一块的,我会考虑直接拿来啃。

不过,直接啃应该会死掉吧?

「哪里过分?恕我直言了,小茧,过分的是你,你也该好好反省一下。」

我拿出另外一包巧克力。茧墨依然笑得灿烂且不动声色,但是我能感觉到她的眼睛里散发出难得的怒气……也就是说,我的威胁已经达到目的。

我拿着巧克力伸出窗外,另一只手则拿着香烟,继续说道:

「你只有两个选择,选择让我把全部的巧克力扔出去,或者是吃你该吃的药。」

摄取过多的糖分有害健康,而且营养不足会让感冒越拖越久。在我像野兽般躺在地上哀号了数日之后,茧墨的感冒依旧没有任何起色。当我肚子上的伤口再次愈合后,她的咳嗽仍旧持续,不过我不是气她还没痊愈。

病没好也不能怪她。问题是,她本人根本没有努力养病。

『是吗?那我们下次再见罗。』

消声匿迹的日斗不知何时会再出现,茧墨却伊甸危机意识也没有。

「他不可能杀掉虚弱的我,毕竟再怎么说,我也是他重要的妹妹。小田桐君,杀掉一个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杀死的对象,基本上算是自己的失败。」

你这种人可能无法理解这个道理,不过这样的概念最好不要懂比较好。

茧墨说完,又咬了一口巧克力,我按捺住肚子上的疼痛,看着她吃巧克力。一旦动怒,内脏之间的东西便开始蠢蠢欲动,我得尽量保持平常心才行。或许是察觉到我的不快,茧墨说:

「小田桐君,你不要着急,把现在当成是休息时间,好好休息,让受伤的身体与心灵好好恢复一下,毕竟让那女孩死在面前的懊悔已经对你造成不小的精神损耗。不需要这么介意,因为是她自己选择了死亡这条路。」

当她说完后,我好像又看到许多泡泡沸腾着——皮肤色的、溶解了人类皮肤的泡泡。泡泡消失后,我拿起装着巧克力的箱子大步向前,拉开窗户。

接着一股脑儿地将里头的巧克力倒出去。

大量的巧克力在蔚蓝的晴空中飞舞着。

*  *  *

「多谢招待!」

「蒙你不嫌弃招待不周。」

彼此低头致意后,我们又互相瞪着对方。最后我取得胜利,茧墨乖乖地吃了感冒药。尽管她笑盈盈的眼睛似笑非笑,但是这一次我不想妥协。再怎么说,就算这次的提案要让全人类进行表决,我也有自信能够取得胜利。

感冒了就必须吃药,不要吃点心,还要暖和地睡上一觉。

就是这么回事。不必多想,这样的要求绝对不过分。

「既然吃了药,顺便喝点粥吧。」

「我说,小田桐君,你不要太得寸进尺了,我之所以接受你的提议,是因为你说的有点道理,毕竟身为上司,理应照顾到部下的精神安定度。但是你要知道,即使是你,也不能要求我吃下巧克力以外的食物,这是很严重的事情。」

吃巧克力以外的食物也算严重的事情?这一点本身就很不正常。

然而我只敢在心里想,没有说出口。我站起来,想煮颗苹果,淋上巧克力酱让她吃,这时背后却传来说话声。

「————小田桐君。」

「有什么事吗?小茧。」

茧墨像只猫咪似地钻进毛毯,用左手抓起帽子戴上,并说道:

「我要睡了,不要吵我。」

她是故意的吧?

还有,真搞不懂那顶帽子。

我盯着帽子上的毛线球,只见上头两只青蛙的嘴巴随着茧墨的动作一张一合……帽子的毛线球果然不断地进化中。当我正想摸摸看的时候,门铃响了。

门铃很犹豫地罄着,一股寒气窜上我的背脊。

有人敲着事务所的门,这代表一件事——

又有人死了,或是再度发生了奇怪的事件。

回头看向背后,宣称要睡觉的茧墨似乎打定主意不起来。我试着忽略不祥的预感,走近对讲机,并在吞了一口唾液之后询问道:

「你好,这里是茧墨灵能侦探事务所。」

『很抱歉临时打扰你们,请问茧墨阿座化小姐在吗?』

对讲机传来温柔的女人声音,但是不安的情绪依然撩拨着我的背。通常直接上门来找我们的客人,声音会充满被压迫的紧张感,可是这道声音里听不出任何端倪。

就像那个已经化为泡沫的女孩。

「请问您是哪位?」

『————————我是茧墨千花。』

茧、墨?

我一瞬间好像突然听不太懂对方说了什么,这熟悉的姓氏让我再度转头看着后面。

怎么回事?

由于包着毛毯的茧墨头也不抬地继续窝在毛毯中,我无法得到答案。

『阿座化小姐,千花来见您了——是您的千花呀!拜托您,请打开门好吗?』

访客的下一句话是直接针对茧墨说的,语气跟对我说话时明显不同,带有哀求的声音。我回头看向茧墨,不过她并没有回答的意思,看来我只好代替她回覆了。就在这个时候……

「————————别理她。」

背后射来一道冰冷的声音,我有种脖子被人捏了一下的错觉。我惶恐万分地回头,只见茧墨自毛毯中露出一双眼睛看着我,野兽般的眼神在黑暗中闪烁着。

「我现在不在这里——知道吗?小田桐君。」

说完,那双眼睛又躲进黑暗中。茧墨将毛毯拉起遮住脸孔,只剩下帽子还露在外头,不过即使看到那顶可爱的帽子,依旧消除不了我的恐惧,汗水就这样滴到下巴。我缓缓地开口说道:

「很抱歉,我们所长外出中,不在这里。」

『您……果然还是不肯见我,阿座化小姐。打从您离开本家的那天起,千花就一直等着您回来。』

女人的声音充满悲痛,她继续说。

『我觉得自己好像已经等了您一百年之久。』

但是茧墨还是不回答,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突然,女人不再说话,然后又用恢复冷静的声音说:

『——我知道了。那么,小田桐先生,您现在有空吗?』

————————我?

突如其来的邀约让我有点手足无措。茧墨依然默不作声,却突然传来幻听似的呢喃:

「想去的话就去吧。」

其实我并不想去,就算拜托我去还是不想。

但是,我很在意对方的姓氏——茧墨,除了日斗与阿座化以外的、茧墨家的人……即便知道「想认识这个怪物之家」是个很不好的念头。

就这么让对方回去,真的好吗?

「——我一点也不想管他们的事。」

茧墨让我自行判断,也就是说,和对方见面应该没有任何危险。考虑过后,我的手慢慢放上门把,并用力打开门。门外站着一名身穿黑色和服的美女,偏银色的白发以红色发簪固定成发髻,与发色矛盾的是女人的脸孔看来十分年轻,稍微下垂的眼角带有柔和的感觉,眼睛下方有一颗黑色泪痣。她妖艳地微笑着。

她的嘴唇弯曲成柔和的弧线。

*  *  *

「谢谢您,有您在真的是太好了,阿座化小姐能够豢养一个随从在身边是件好事。」

我的确是茧墨的部下,但是不太喜欢被人称呼为茧墨的「随从」。

她是我的上司,不是主人。

先不论这个词汇,她的用语也好像有点怪怪的。

————————豢养?

坐上黑色的出租汽车,我们目的地是一家高级日本餐厅,这段路远得吓人,很难相信这家餐厅一样位于奈午市。就这样,我们经过一段不算短的路程,来到一家风格古老的建筑物前,服务生带我们到最里面的包厢,我与她面对面坐着,店里的摆设品让我不敢去想价值究竟多少。这名有着温和笑容的女性闲聊着无关紧要的话题,话题非常丰富,谈话技巧高明,不过最令人欣赏的是她的美貌。然而,那种紧张的奇怪气氛依然存在着。

她所说的一些话真假难辨,让我有些介意。

「很抱歉这么晚才自我介绍,我的名字是茧墨千花,目前是茧墨家族长代理。」

这名女性——千花从衣袖里取出名片,以双手递给我,但是我不能收下名片。

「非常抱歉,我不能拿,因为所长严格地命令我,不要跟她老家的人有太多接触。」

这是我在瞬间所下的判断。也许应该先问过茧墨才对,但不管怎样,我都不想制造出不用透过茧墨就能联络她家的状况。因为如果我能联络她家,相反的,等于她家的人也能迁过我联络到茧墨。

会变成不管茧墨愿不愿意,我都能够找她家帮忙的状况;或是她家能找我帮忙的状况。

光用想的都觉得可怕。

「我不清楚所长家的事情,但是我没有名片可以和有能力给离家的女儿一栋公寓的人交换。」

我摆出投降的手势开玩笑似地说着,千花则笑了笑。

「哎呀,您说这是什么话,我也只是替主人家打杂的人而已,卑微得很。对本家来说,我只是代表茧墨家的人而已,与族长都一样,地位如同老旧的女儿节人偶。我反而很羡慕您呢,小田桐先生。」

灰色的眼睛缓缓地张开,她的眼神让人不寒而栗。

「您等于是被茧墨家的神所饲养的人呢。」

她的眼神里有着很明显的情绪。

就我所知的词汇中,最接近那种情绪的字眼是「嫉妒」。

「那是————什么意思?」

「就是那个意思啊,小田桐先生。千花很羡慕您、很仰慕茧墨家的神,也就是茧墨阿座化小姐。我很信她。」

她双手合十放在胸前,喃喃地说:

「我————信仰着她。」

见服务生打开纸门走进来。千花停止说话。也许她事先曾交代过吧,服务生一进来便直接将怀石料理与酒一起放在桌上。纸门再度关上,浓厚的沉默剌着耳朵。尽管我的喉咙有些干渴,却不想伸手拿起酒杯,而是再度开口询问,

饲养——我很想知道她为什么要用这样的词汇。

这个女人的常识很可能与我所生存的地方差异颇大。

这就是茧墨家的风格,这就是茧墨家的人啊!

想到这儿,有个问句从我的喉咙跑出来。

「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请说。」

「你是茧墨家的人吧?就是与所长……茧墨阿座化,还有茧墨日斗同族的人?」

「没错。」

千花平稳地回答。如果她真是茧墨家的人,那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不过不知道这个把茧墨当成神明看待的女人知不知道答案。

该不该确认清楚呢?但是既然问了,就干脆问到底吧。

「这么说,你知道我的存在罗?」

千花微微挑起单边眉毛,像是用毛笔写出U字型的微笑,让她的嘴唇绽放出光彩。

其实在开口询问之前,我就猜到答案了。

这个女人知道我的存在。

「知道。我听说——您就是那个肚子里孕育着鬼的人。」

眼前彷佛烧出一片红色,肚子里的东西同时蠕动着,耳边再度听见过去曾经听过的话语。

樱花盛开着。没记错的话,我是在握住某双白皙柔软的手之后听到的。

『让你遇到这些事情的人是我哥哥,他离开了我们家——也就是茧墨家。他恨我,也恨这个家,没有人能阻止他,所以你才会变成这副模样。』

她将红色纸伞放在肩膀上,一边低头看着我,一边说着。

『想恨的话就尽管恨吧!虽然我救了你,但是——你会变成这样,我也要负一部分责任。』

若我能如她所说的去憎恨她,也许会好过一些。

就算将所有帐算在她头上,这个少女也不会多说什么。

她就是这种个性。但是,不小心接近那只狐狸的人是我自己,即使我体内之所以会有只鬼的部分原因是她,也无法把所有的过错怪在她身上。当我憎恨她的本质时,甚至会感到害怕,因为那个少女是个很有问题的人。

但是,我不恨她,不能恨她,恨她只是一种逃避。

而且,眼前的女性并不是那名少女。

「为什么你们不阻止日斗?」

我无法掩饰自己的怒意。听到我的疑问,千花疑惑地歪着头。

「我想……应该是阿座化小姐告诉您有关日斗少爷的事情吧?阿座化小姐的哥哥脱离了我们这一族之后,到处惹事生非,引起各种怪异的现象……只是因为恨茧墨家与阿座化小姐,或是只为了好玩。您说得没错,这些我们都知道。」

千花以极为认真的眼神继续说着:

「这次我会来找小姐,是因为听说日斗少爷来找你们麻烦,小姐可能有危险,否则我们绝对不会无视于小姐的交代,擅自登门拜访。小姐有危险……对我们来说,最害怕的就是日斗少爷对小姐不利。」

她带着一种作梦般的眼神说:

「所以,若有人因此而死,或是必须孕育什么东西,也算是某种尊贵的牺牲啊!」

「————你!」

这种说法让我的呼吸为之一窒。当我正想大声质问她时,她却突然又低下头。

「而且,我们很想阻止日斗少爷,却苦无方法。这次我们之所以能得知日斗少爷的行动,也只是因为他接触了小姐。不然不管哪里出现什么样的尸体,是不是日斗少爷的杰作,抑或单纯是怪现象造成的,我们一律无法判断。」

人类是多么脆弱的生物,相信您一定很清楚这一点吧?

彻底地打断别人的怒吼之后,千花两手碰地,向我磕头……我看傻了。虽然这个人拥有怪异的常识,说话与行动看起来却很理智。

这女人究竟是怎样的生物?

她的眼里依然闪着浓烈的情感。

「我才想问您,为什么不知道茧墨阿座化小姐是何方神圣,就随便地决定留在小姐身边?还有……虽然这样说可能有点过分,不过千花很难理解为何您能大大方方地出现在茧墨家的人面前。」

千花眼里的情感像是杀气。

而且这股杀气散发的对象是我。

沉默降临。我没回答问题,只是看着千花。她所说的这些匪夷所思的话好像哪里不太对劲,但我说不上来是哪里让我觉得奇怪。

千花称茧墨为神。

「我来说一些古老的故事如何?」

千花露出微笑,并拿起酒瓶倒酒。酒缓缓地流出,像条透明的线。

杯子内侧染上了殷红如血的颜色。

「————————很久很久以前,茧墨家曾经吃了鬼。」

很久以前,茧墨家是松代的富农,担任村长的职务。有一次,村民跑来说村里有「鬼」,于是茧墨家捕捉了那只鬼、杀了它并喝下它的血。

「很棒的故事吧?小田桐先生,茧墨家的人吃了鬼而超越人类的界线,最后获得灵异的力量。」

拥有能听见死人的声音、诅咒人或是让人脱离诅咒的能力,这种力量令人畏惧,同时也引发人类的欲望。茧墨家靠着这种能力,得以与各领域的有力人士保持密切的关系。

这种神秘的力量,在茧墨家的女人身上特别强大,于是拥有这种力量的直系男丁便成为族长,女性则成为「活神」,负责替上门求助的人们实现欲望。

明治维新之后,茧墨家利用从前累积下来的人脉关系,乘着殖产兴业措施(注3)的浪潮,建立无数成功的事业。当时的族长几乎没有任何特殊能力,反而是被选为「活神」、名为阿座化的女子拥有惊人的强大力量。

「然后……为了克服自身缺乏灵异力量、只有女子继承力量的不足,也为了巩固在表面世界的成功与地位,愚蠢的族长试图改变茧墨家的传统……实在是愚蠢至极,竟然想要忤逆神!殊不知想要忤逆神的旨意是会遭到天谴的。」

族长认为这些来自「鬼血」的「神奇力量」会阻碍茧墨家的发展,于是打算将有能力的人一网打尽,排挤那些反对改革的人。然而,族长由于从小对「活神」所抱持的恐惧,加上担心引起全族人的反抗而没有杀掉「活神」,只将「活神」与其所有近亲软禁在牢房中。结果,推行改革的族长与族长的血亲陆续横死于意外。

注3 明治维新后,日本政府为了发展资本主义社会与振兴产业所实施的政策。

「这就是『活神』所带来的奇迹,也是上天给他们的惩罚。愚笨的人们想忤逆『鬼血』,下场就是如此。」

茧墨家的幸存者后悔将「活神」软禁起来,来到「活神」身边恳求原谅。这次会谈的结果,确立「活神」的地位高于族长的原则,同时也是茧墨家唯一的支配者。名下的所有产业归分家所有,本家则拥有「神奇力量」,是私底下真正当家作主的人。新族长由「活神」的近亲担任,他祈祷茧墨家能有全新气象,决定今后被选为「活神」的女子都将命名为「茧墨阿座化」,这也是当代「活神」,也就是第一代「茧墨阿座化」的指示。直至今日,这个规定依然是茧墨家的家规之一。

「换句话说,您的主人就是茧墨家的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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