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B.A.D.事件簿》作者:[日]绫里惠史【第01-04卷完结】 > B.A.D.事件簿[1]茧墨今天也要吃巧克力.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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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绫里惠史 当前章节:14741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10:39

千花说了一个颇长的故事。见我不发一语,她又继续说下去:

「最特别的是,现代的阿座化小姐被视为第一代『活神』的转世,同样拥有强大的力量。虽然不知为何,她选择离开我们身边,但是对我们来说,她仍然是那位独一无二的茧墨阿座化,是我们的神,没有人能取代阿座化小姐的地位……没想到您竟然不知道小姐的重要性。」

千花感叹地摇头,我突然感受到来自她的嫌恶。她彷佛正看着一个玩青蛙尸体的小鬼一样,虽然小孩只觉得那样做好玩,看着小孩的人却觉得这种行为很诡异、恶劣。

吃了鬼、喝下鬼的血、取得神奇的力量、制造出活神。

好像没有必要把这种故事说得如此陶醉吧?

一点都没有必要。

更何况……

「我认识的茧墨阿座化若被人称作神,应该会很生气吧?」

茧墨很讨厌被人当做崇拜的对象。

『我说啊,为什么要崇拜我?虽然人有时必须依赖着某人才能生存下去,但是千万不要依赖我,实在太变态了。』

她一定会笑着这样说。

「你说的话我了解,但是这跟我没有关系。」

茧墨是她家族的神。

那又如何?

我定定地看着千花。她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村发出声音,只给了一个沉稳的笑容。

「我知道了,我不介意您这样想,毕竟您是阿座化小姐——独一无二的小姐所挑选出来的人,对此,我不会再有任何意见。」

说完,千花又笑了,但是她刚才没说出的话却没有消失。

————————你这个狗畜生。

「好了,我们开动吧。」

为了转换气氛,千花催促我开始用餐,然而我没有食欲,甚至连劝人用餐的千花也没动筷子,桌上的菜彷佛只是道具,营造出我们相谈甚欢的假象。但仔细一瞧,我突然发现放在千花面前的盘子被收走了。我不禁张大双眼,记得千花只喝了一点酒,并没有吃东西啊……

喀、叽。

我突然听到很细微的声音。抬头一看,只见包厢的角落有个人影,跪坐并蜷缩着身体,手里拿着碗,正大口大口地扒着饭。

他狼吞虎咽地吃着,并在吞下所有食物之后,伸舌舔了舔嘴。

我看到令人大呼过瘾的豪迈吃相。男人一口气喝完茶,以爬行的方式靠近桌子,将饭碗放回桌上,并在伸手拿起甜点之后低垂着头。

然后,像只狗那样开始吃起甜点。

「久久津、久久津,我们谈完了。我说过你可以吃,但也应该吃够了吧?」

「是的……对不起,对不起!真糟糕,时间拖太久了,很糟糕啊……真的——很糟糕……」

男人将最后一块甜点送入口中,以厚实的舌头舔着嘴唇,并抬起头。

混着白发的黑发沿着削瘦的脸庞垂下,一张大嘴微微扬起。

「嘿、嘿嘿,你好啊,这位先生长得真好。初次见面,我是茧墨久久津。如您所见,敝人一向坐在末座,本来是不能与您平起平坐的下贱人,请您多多包涵、多多包涵!」

男人怱然磕了一个响头,然后以一双漆黑的眼睛抬头凝视我,眼神卑微得让人讶异。我忍不住皱起眉头,他却笑了。

像是很习惯被人轻视般的表情。

「能不能让久久津留在小姐身边呢?若是您带他回去,小姐找不到人带他走,自然不会赶走他了。家事、打扫他样样精通,一定能帮您很多忙的……」

听到千花突兀的提案,我看了男人一眼,只见名为久久津的男人低下头,一动也不动。我忽然觉得,要是现在朝他肚子踢上一脚,他一定也不会有任何反应。

「是不是因为日斗出现,所以你想安插一个护卫在我们这里?」

千花缓缓地摇了摇头。

「他不是护卫,请把他当做人肉盾牌。」

「——啊?你说什么?」

人肉盾牌?这是什么意思……见我疑惑地皱眉,久久津接着说:

「从试毒到替主人挡剑都是我的工作。不管是什么工作都乐意服务!」

他口齿清晰地说着。我惊讶地瞥了千花一眼,她却没有否定久久津的说明。

久久津依然趴在地上,没有抬起头。我感到全身鸡皮疙瘩都站起来,他们似乎把这种奇怪的工作当做理所当然。

我开始怀疑起人类的价值。

别开玩笑了!

正当我想破口大骂时,久久津以跪坐的姿势来到我身边,低垂着头,轻声对我说道:

「非常、非常抱歉,先生,请容许我在您身边说话。是这样的,如果您赶我回去,我可能会因此被处死。如果要死,我宁愿为了主人而死,这是我的宿命。很感激先生的好意,我感动到想哭,谢谢您,但是您不需要担心我这低贱的狗畜生,请先生务必带我去阿座化小姐的事务所!」

我不需要薪水,也不需要喝水吃饭,或是洗澡……都不需要。

久久津再次磕头。我无言以对,很难相信会有这样的人……他究竟是怎样被制造出来的?

「————您也可以拒绝我们喔。」

千花悠闲地开口。久久津还是低垂着头,但看得出他的肩膀正微微地颤抖着。

混帐!

我用力地咬着嘴唇,忍下咒骂的冲动。

*  *  *

「哎呀呀,真是太感谢了,先生。谢谢、谢谢,您果然是个好人啊!人品也好,不愧是阿座化小姐身边的人呢!」

「不好意思……你可以安静一下吗?」

我强忍着头痛,掏出钥匙。带一个人回家跟在路上捡狗或捡猫完全不同,完全想不到该用什么藉口。虽然没办法狠下心拒绝,却也刚好中了对方的伎俩……被对方牵着鼻子走,自找麻烦的我实在很没用。

打开门,只见茧墨依然像只蓑衣虫似地把自己包在毛毯里,只露出帽子的部分,看上去活像新品种生物。她好像从我走之后就睡到现在,我搭上她的肩膀摇醒她。

「小茧、小茧。」

「唔……你回来啦?小田桐君。咦……」

茧墨皱着眉,像只全身处于警戒状态的猫咪一样。循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只见久久津正拿着感冒药,仔细地端详里头的成分表。

「不能吃这个药唷,先生。我不知道您是从何时开始让小姐吃的,但是这个药不行!药会残留在肉里。这样好了,我去买一些中药,请让小姐吃我买回来的药。」

「不用费心,我吃小田桐君买的药就可以了。我不想让来路不明的人继续待在我家。」

茧墨断然拒绝,接着拿起可可亚与感冒药,一口气吃下去,然后喝了点开水。这种感冒药其实是餐后才能吃的,要是在平常,我可能就大声纠正了,这时的我却以出奇谄媚的声音说:

「那个……是这样的,小茧……」

「你不必多说,我知道原因,反正一定是他们逼你这样做的。既然这个人是你带回来的,就交给你处理,我不管了。连小学生都知道,谁捡回的流浪猫就归谁照顾。」

对我而言,这个人要走要留都无所谓。

药的苦涩让茧墨蹙起眉,好像又变成某种奇特的生物。她身后的久久津则快乐地开始打扫。

「阿座化小姐比我想像中来得瘦呢。」

久久津很惋惜似地发表感想,不知道他之前以为茧墨是多丰满的女孩。

我叹息着,并从久久津手上抢下差点被当成垃圾丢弃的香烟。

*  *  *

刀子自侧腹刺入,拿出肝脏后趁新鲜时切成薄片,柔软的内脏在舌间缠绕,甜美的脂肪随之融化;带骨胸肉经过烹调,连骨头一起啃得干干净净;剩下的脑拿来炖煮好了……好吃到让人想掉下眼泪啊!我要吃到一口不剩;骨头能炖成上等高汤,这样的吃法才能稍稍满足我的口腹之欲。多鲜美的肉啊!好想找个人倾诉这难得的珍馑滋味。

■的肉真是好吃。

醒来时,我的嘴里彷佛尝到铁锈的味道,让人作呕。走到洗脸台,用自来水漱口,残留在舌上的铁锈味却怎么也冲不掉。

那令人觉得好吃的肉味也依然存在。

可能是听了千花所说的故事,我才会梦到这么奇怪的梦,梦到自己正在吃某种肉……不,其实我知道那是什么肉——如果是因为那个故事才梦见的梦,我吃的应该是那个吧……

——也就是鬼的肉。可是,鬼的肉竟然那么……

镜子里映出我满是血丝的眼睛。茧墨与久久津在客厅睡觉,茧墨睡在沙发上,久久津则身手灵活地钻到桌子底下睡。

虽然我本来想带久久津回家的,但是他拒绝了,说是这样一来就没办法保护茧墨;即使如此,还是不能让他与茧墨单独住在这里。既然人是我带回来的,我一定要负起监督之责,结果连我也一起住下了。事务所是两房一厅的格局,客厅之外的房间被茧墨塞满了书或衣服,她则把客厅当成卧室使用,所以我也只能跟他们一起挤在客厅了。久久津开心地窝在桌子下面,只要桌子大小的空间就能满足他的需求。

他平常到底睡在什么样的地方啊?

回到客厅,我发现久久津不在桌子下方,同时从厨房传来一些声音,原来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厨房去了。他埋首于冰箱中,露出像是在思考什么似的表情。

「冰箱很空吧?」

「啊、先生,早安!这里真的什么都没有……」

久久津叹息着,并关上冰箱。冰箱里只有我买来做咸粥的材料,有中式咸粥与日式咸粥的食材,但是不管是什么风味的粥都难逃被丢弃的命运。我自己也不在这里吃饭,所以冰箱一直保持空空如也的状态。

「没有菜的话,做不出像样的一餐啊……只有鸡蛋、米、鸡柳条、梅干,还有高汤。」

「煮一锅饭,将鸡柳条川烫后淋上梅子酱,然后再煎个日式煎蛋如何?不过,就算煮了,也只有我跟你会吃而已。」

我一边伸出手拿鸡蛋,一边这样说着,久久津听了一脸惊讶。

「先生您会做菜?」

「嗯,算是会吧。」

「哇……不过,您好像不太讲究食材喔?」

久久津拿出鸡柳条,喃喃地说着,听了让人火大……搞清楚,咸粥的材料费可是我自掏腰包买的!而且煮了之后还有确认味道如何才端出去的。问题是茧墨不吃,粥迟早要倒掉,既然如此,我没有必要买高级食材来浪费吧?

虽然这盒鸡肉是特价品,而且还是被出清的即将过期品,你也不需要这么嫌弃它吧。

「先生,对不起呀!我不是故意挑剔您的眼光,都是店家的错,竟然厚脸皮地贩售品质这么差的肉……下次由我来采买吧,请不要介意我说的话。」

说完,久久津打开保鲜膜包装,直直地盯着里面的鸡柳条。接若,他突然拿起细长形状的鸡柳条扔到嘴里,巨大的嘴巴一张一合,将生鸡肉吃下肚子。只见眼前的久久津舔着嘴唇。

「鸡肉我处理掉了,早餐吃梅子粥与日式煎蛋吧,先生在一旁等候即可……对了,请问砂糖在哪儿?我想做点甜点给阿座化小姐。」

他若无其事地说着,我只能傻傻着看着空了的保丽龙盒。

*  *  *

「像他那样如同狗一般活着的人是不会吃坏肚子的。」

我忍不住问了茧墨关于久久津吃生鸡肉的事,结果吃着巧克力布丁的茧墨这样回答。久久津做的早餐很好吃,日式煎蛋松软可口,梅子粥的味道也很美味。但是,久久津并没有吃自己做的早餐,只吃掉了蛋壳与梅子核,然后如他之前所宣告的,出门买菜去了。

「像只……狗啊……」

「没错,就是狗。都是千花的教法不好,即使茧墨家的人一向毫无人性,也不至于制造出那种卑微到极点的家伙,一定是千花的养育方式让久久津认为自己比人还不如。千花是分家的人,最近很积极地运作,让自己当上族长代理,成为除了阿座化以外,在茧墨家位居高位的人,真是不简单啊……可能是被周围的人嫌弃的缘故吧?因为她并非身为阿座化的转世而失去生存的价值。不过……她也吃了不少苦头呢。」

茧墨露出嘲讽的笑容,我则回想起千花。

记得千花一提到阿座化小姐时总是面泛红潮,盲目地信仰着茧墨。茧墨状似不耐地吐了吐舌头。

「什么盾牌嘛!那种人就算死了也不有趣的。」

茧墨的说法有点毒辣,但是我可以理解她的心情,她不想被任何东西绑住。

——也不想让什么人肉盾牌保护自己。

「千花会做到这个地步,是不是因为你是她心中的神?」

我一边在脑中回想着那对灰色眼眸,一边问着茧墨;她却露出笑容,露出像是洞悉一切的表情。

「我讨厌盲从的人,小田桐君,看不清事物的眼睛应该蒙起来,不要使用它们算了。」

从这段话中感觉得出茧墨复杂的情绪,她温和的眼神中藏着近似悲伤的神色。

「我只拥有接触异界的能力——藉由纸伞这个媒介,连结并不存在于这个世界的彼岸,也可能听见死人说话,或是用咒语来升华人类的怨念与苦痛,还有解咒等等。在条件允许的状况下,也能操纵人的梦境……不过我的能力仅止于此。你可以说我这样的人并非一般人,可是……」

她的嘴角微微扬起。

「神这个名词的定义太过模棱两可,毕竟我不会拯救任何人。」

第一次看见茧墨露出这种表情的我不发一语。茧墨放下汤匙,闭上双眼,我还以为她睡着了,结果她却突然开口说道:

「千花到底和你说了些什么?」

你是被茧墨家的神豢养的人。

我一边回想着千花的话,一边将内容告诉茧墨。听完,茧墨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她跟你说了茧墨家崛起的经过啊。」

茧墨倏地面对我,然后问了一个意想不到的问题:

「小田桐君,你认为这世上真的有鬼?」

「啊?」

真的有鬼吗?

这个问题让我紧蹙眉头。如果要问相不相信有鬼的存在,我当然很想回答没有,毕竟我认为这种东西只存在于传说之中。但是,现在……

我肚子里就有一只鬼。

「没错,你肚子里孕育的就是鬼。人的情感有时会创造出非人的物体,因为怨恨或是怒意而改变肉体的人便可称之为鬼。可是,我问的鬼是那种图画书中常见的鬼喔——有很多很多关于鬼的传说——安达之原上的鬼婆婆、酒吞童子、茨木童子、宇治的桥姬等等……另外还有很多。有形的鬼、无形的鬼,世上有许多关于鬼所带来的灾厄的传说,我们茧墨家则吃了传说中才有的鬼。问题是,茧墨家的人吃的……真的是鬼吗?」

茧墨一边露出轻蔑的笑容,一边天真地问着。

「从前的人们会将发育过早,或是太早长牙齿、具有灵异体质的孩子当成鬼而弃养。」

或是将一出生就「与众不同的人」当做「非一般人」养育长大。

人们常因为恐惧,将这些不太一样的孩子带到深山里丢弃,任他们死在山里。

然而,也有人就这样活了下来。

「我的祖先吃的鬼,很可能是这些被丢到山里却侥幸生还下来,同时被村人所嫌恶的『人』。」

「你的意思是……他们吃的是……人?」

「自古以来,人们一直相信若吃下对方的肉,就能得到对方的全部。既然特殊的能力大多传给女子,被吃掉的应该想必是个小女孩吧?」

茧墨咧嘴一笑,同时拿起巧克力。

「还有,茧墨家的『超能力者』几乎都很短命,有力量的直系血亲不是病死就是意外死亡。拥有力量是好事?哈!别笑掉我大牙了。」

我忽然回想起曾经产生的印象——融化的巧克力很像胎盘,是只存在于女人体内的器官。然而茧墨无视于我的联想,迳自啃咬着巧克力。

喀滋!巧克力应声崩碎。

「换句话说,我们家族只是因为吃了人肉而被诅咒了。」

诅咒是一把双面刀,杀了人自会得到报应。

吃了人也一样会有报应。

「不过,这只是茶余饭后的话题啦,毕竟根本无法证实我的祖先是否真的吃了鬼。我们家族常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说我们是鬼的家族,我们也一直利用人们的畏惧。与其被说是『没人性』,还不如让大家说是『非一般人』并抱持恐惧,对我们比较方便。好了——接下来要聊聊现实世界的事情罗!小田桐君,其实千花的故事里还少了一些情报。」

我不禁重新端正坐姿,不做任何回应,一心等待着茧墨的说明。

那个以恍惚口吻说出的故事到底隐藏了什么样的谎言?

「为什么第一代『茧墨阿座化』会拥有那么强大的力量呢?那是因为冒险进行『近亲通婚』而产生的结果。」

茧墨以平淡的语气叙述着。

我的反应迟缓,无法将听到的话好好地传达到大脑。茧墨不等我回答,继续说了下去:

「茧墨家里某些执着于力量的族人为了保有纯正的血统,从以前开始就常常近亲通婚,这样的行为加速了诅咒的恶果,陆续出现不少牺牲者。犯下最大禁忌的结果,终于制造出最可怕的怪物。」

同一对父母所生下的孩子共同孕育了后代。

为了让即将失去的血缘亲上加亲。

「那个后代就是『茧墨阿座化』。套句祖先的说法,她是继承了最纯正的鬼之血统的生物。」

那个生物与眼前的少女有着同样的名字。

跟这个对人的死亡嗤之以鼻并乐在其中的生物一样的名字。

我突然很想知道,茧墨是怎么看待这件事的。

「小茧,关于这件事……你觉得——」

「吃了人、兄妹乱伦、为了自己的利益,不惜违背常理而为。我们这些人打从出生之时开始,就已经是畜生的身分了。从这个角度来看,也许这是我们最像普通人类的地方也说不定。」

茧墨打断了我的疑问,笑着回答。虽然说出了贬低自己家族的话,然而不可思议的是,她的语气中听起来不带一丝郁闷,轻松地继续说下去:

「人们倒是常说我们是鬼。」

我们俩陷入一片沉默。茧墨突然打了一个呵欠——可能是说了太多话的缘故,她又闭上了眼睛——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何反应。茧墨戴上帽子,补充说道:

「对了,最后为了『茧墨阿座化』的名誉,我要补充一点。『活神』的地位高于族长,同时也是茧墨家唯一的支配者。名下的所有产业归分家所有,本家则拥有『神奇力量』,是私底下真正当家作主的人——千花说这个原则是依照茧墨阿座化的命令而制定的这点也是假的。据说第一代阿座化的个性和我很像——应该说她和我是同种生物,我绝对不会下达这种命令,所以这点应该是近亲中的某人制定出的无聊规则。名誉或权力都是低俗的装饰品,要我将它们挂在身上,沉重的重量会让我的肌肉分崩离析。虽然如果真的有的话,我也许会好好地运用,但是我并不想拥有它们。」

茧墨微微一笑,这次的谈话似乎结束了,我则再次保持沉默。即使心里有着无数疑问,却又不觉得有哪个问题值得拿出来问。

结果,脱口而出的是非常单纯的问题。

「小茧,这样你不觉得辛苦吗?」

好像是个很多余的问题,却是我最想知道的。

她是如何看待这个事实——这个与茧墨一族有关的古老传说呢?

茧墨半睁着眼睛。

她露出另一种笑容,好像我问了一个很有趣的问题似地回答说:

「我是茧墨阿座化,如同天空就是天空,大海一直是大海那样理所当然,所以我不会因此自卑,毕竟若失去这个名字,便等于我这个人死亡;不过我讨厌被大家所膜拜。在我出生之前,茧墨家曾经让几个并未继承力量的女子成为权力象征,接受大家膜拜。他们可以制造出许许多多被操控的人偶,因为人类需要神只的力量,但是崇拜我没有任何好处。」

茧墨缓缓闭上眼睛。

然后说出了我觉得她一定会说的评论。

「——崇拜我实在太变态了。」

她的确很没人性。

却不以身为神而自傲。

紧闭双眼的她看上去也只是个平凡人而已。

*  *  *

「嗨……咦?先生,茧墨小姐还在睡啊?」

「嗯,应该睡着了。」

我的回答让久久津紧抿着嘴——还以为他连呼吸也停止了——接着,他小心翼翼地将食材塞进冰箱。他原本好像是想等茧墨醒来才放的,毕竟食材短时间内不会腐败,但茧墨似乎没那么快醒来,所以只好先放进去。只见冰箱里塞满各种食材,却没有任何肉类。

「为什么没买肉?」

我弯着身子询问,久久津的嘴则像金鱼那样动了动。

好像表示他不想回答这个问题的立场。

「对了……小茧睡着之后不太容易被吵醒,你不需要特意压低声音。」

久久津再次咂吧咂吧地动着嘴巴说着,看起来颇为困惑,但察觉到我的不悦,他终于发出细如蚊蚁的声音。

「买不到好的肉,所以……多亏先生的好意我才能留下,原本很想为您买好一点的肉的,真的很抱歉没买肉……请您稍等一会儿。今天的菜色是汤豆腐与豆皮,先生讨厌大豆食品吗?」

「我要先声明,你不必费心张罗我的餐点,反正小茧也不会吃。」

「不可以!不不不!我不能让先生您吃那么难吃的肉啊!虽然我是个狗畜生,但也有属于我的坚持。」

久久津瞪着一条放了很久的不新鲜红萝卜,然后将乾得皱巴巴的红萝卜放进嘴里咬碎。

「肉很好吃喔!我喜欢做菜,千花小姐让我做的工作之中,我最爱做菜了!比其他工作还有成就感。」

然后,他啃掉高丽菜的芯,嘿嘿地笑着。

「反正只不过是狗的坚持罢了。」

我的脑海里浮现出茧墨的话,愤怒慢慢涌出,肚子跟着疼了起来,只好赶紧压抑住激动的情绪。不管怎样,乱来也该有个限度。

怎么可以让一个人接受自己比他人卑微的想法,将他养大呢?

为什么那个女人要这样对待久久津?

「你不要再说自己是狗了,在我眼里,你就是人类。」

「不,我不是人类,怎么可能是人类呢?」

久久津说完,压扁了空牛奶盒,接着回头,开朗地笑着。

「对了,这附近好像有一间女子高中……这个年纪的少女看起来好柔软呀!如果茧墨小姐也像那些少女们一样丰腴就好了。」

说完,他拿出大量的巧克力,打算拿来隔水加热。看着他准备午餐的身影,我叹了一口气。

看样子多说无益,他的心彷佛被一层硬壳包住,怎么说也突破不了这层壳。

他或是其他人都很诡异,但是他们不觉得自己奇怪。

包括狗、神,甚至是鬼或是狐狸。

每个人都一样。

*  *  *

我咬了小孩的手指头。

眼前出现一根肥肥的人类食指,显然是故意想戳我的眼睛,这只手指停留在我的眼球前方,明显的恶意刺激着颈项。一旁窃笑的小鬼们对我又骂又踢,把我当只小狗那样玩弄着,这就是为什么我只跟书做朋友,只有书本不会因为人的出身而歧视别人。我沉迷于书本的世界里,其中某个传说最吸引我——

——吃下鬼就能变成鬼。

我不是人,我不是人,我不是人。

我一直有这样的想法,觉得最能迅速于物理上超越人类的方法就在这个传说中。

传说告诉我,吃下鬼的人就能变成鬼。

而且,这个传说里所叙述的肉的滋味是那样美味。

吃下对方就能拥村对力的全部,这样的进食多么高效率啊!凝聚着灵魂的肉一定好吃,也许是这世上最顶尖的美食。

我的眼前有一只肥胖鲜美的手指。

这是绝佳良机,找不到任何不吃这只手指的理由。

我咬上媲美蒸糕的肌肤,犬齿深深埋进柔软的肉里。随着温热的血液涌出,耳畔响起刺耳的尖叫声。他们殴打我的头,但我继续用力咬着,并在下巴用力与对方指骨断裂的同时,硬生生咬下一节指头。

我忍着下巴的疼痛,吞下犹自痉挛中的指头。这时,我确信……

在这之前,我从来没吃过好东西,新鲜的肉才是最棒的,是一直自怨自艾、苟延残喘地匍匐在地的我,唯一能拥有的至高快乐。世上的人只不过是我的食物,我不是人,吃人也没关系。

人肉的滋味如此鲜甜。

那……神的肉不知道会有多好吃?

*  *  *

我疯狂地漱着口,拿起牙刷,挤上牙膏,粗鲁地刷着牙,然后冲出房间,点起一根烟。当熟悉的烟味充满肺部时,喉咙的痉挛终于神奇地获得解脱。我掩着脸,深深地叹息,在梦里感受到的味道仍残留在舌尖——浓厚的美味,还有肉在口中跳动的感觉依然鲜明,眼前彷佛看得到白胖而美味的手指头。

怎么会作这样的梦?梦竟然如此真实?我到底吃了什么?

重新思考之后,我不禁呆了。肚子里的东西似乎觉得我的动摇颇为有趣,正因此蠢蠢欲动。我在打了肚子一拳之后回到房间。可能是听了茧墨谈话的缘故,我跟昨天一样又作了个怪梦,最奇怪的是,梦的一切如此详细,简直像是发生在现实生活中的事情。

这种感觉似曾相识,很像倒在冰冷的地板上之后梦见的梦。

我想起上次的骷髅事件——肚子里的生物吃下了某人的思念与记忆,它最爱吃那些带有凄惨内容的东西。

想起这一点后,我打了个冷颤。这个怪梦很可能基于某种理由而出现,该不会也是某个人的记忆吧?

问题是,是谁的记忆?

我的嘴里又涌出铁锈的味道……怎么会觉得这恶心的味道很美味呢?真想吐。我蹒跚地踱回房间,房子里充满香喷诱人的味道。

久久津正在烤肉。

我忍不住张大眼睛,只见美味的肉正在平底锅里烧烤着,手工酱汁淋在肉片上。久久津手握锅铲,将煎得恰到好处、满是肉汁的肉片放在切得细细的高丽菜丝上。他接着拿出略有硬度的面包,夹起菜丝与肉片,然后转过身。

「啊,先生早安!您的脸色不太好,没事吧?」

我没办法好好回答他,因为脑袋仍处于很混沌的状态,好像有点混淆了梦境与现实,无法正常地读取眼睛所看到的情景,只觉得很诡异、很不舒服。

为什么这里会有肉?

「久久津,我记得你之前没有买肉啊?」

「是我早上去早市买的。先生,您应该开心才是,我终于买到了很棒的肉喔!虽然量不多,但拿来做早餐刚刚好,请赏光试吃看看。我知道我不是很好的厨师,不过,先生吃了一定会很惊讶的喔!好吃的肉跟一般的肉竟有如此的差异。」

久久津腼腆地笑了。的确,这些肉闻起来很香,然而带有脂肪焦味的香气让我想吐,想像中的肉片味道与方才在梦境里尝到的肉味重叠了。

两种肉都非常好吃。

这种好吃的感觉究竟是什么?

胃部有点逆流,我随着这股逆流吐出胃里的东西,肚腹之中的物体踢着双腿讪笑着。久久津一脸担心地问我:「您没事吧?」我睁开眼睛,感觉到汗水正自背脊流下……对了,我是从何时开始作这个怪梦的呢?

是在与千花见面、久久津来到这里之后。

受到某个预感驱使的我惶恐地转过身,然后开口问道:

「久久津……这是什么肉?」

「猪肉……怎么了吗?」

久久津好奇地歪着头。的确,桌上有个标示着「猪肉」字样的保丽龙盒,盒子旁则放着巧克力蛋糕。他是什么时候准备了这些食物?难道一直没睡觉?他的样子看不出有任何不良企图。

这讨厌的预感可能只是我想太多,应该没有什么奇怪之处。

然而大脑迳自响起警报声。截至目前为止,我看过不少怪事,脑袋里回想起最近这几起事件——子宫从天而降,骷髅发出笑声,人类化为泡沫……跟这些怪事比起来,现在感受到的根本是小菜一碟。

人吃人这种事也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没有什么事是不可能发生的。

我再次转过身,同时差点惊叫出声,因为久久津的脸贴得好近,吓死人了!我的整个背都麻了,同时再度想起那根直指我眉间的白胖手指。

眼前出现肉,所以我就吃了。

现在久久津的眼睛里映出我的脸,只见我像个孩子似地惧怕着,反射性地想推开他的脸,久久津却像狗那样动了动鼻头并皱起眉。

「先生,那个……恕我冒昧地问了,您是不是有吸烟的习惯?还这么年轻却喜欢抽烟,不太好吧?」

「啊、啊啊……是啊,我有抽,但那是因为——」

「不可以抽烟啊!不可以唷,先生,香烟有害健康喔!烟会污染肺部、肉、还有血管,请戒掉它,先生,不可以抽烟,香烟这种东西跟西药一样,都很不好。」

久久津一边叹息一边摇头。发现我不回话,他不满地皱着眉,继续做菜。看着他盛汤的动作,我忽然察觉到一件事——西药、香烟,他好像讨厌任何会留下毒素在肌肉里的东西。

比昨天还丰盛的早餐摆放在我面前。

「先生,来!请享用。」

久久津以开朗的笑脸劝诱着。

「我已经吃过早餐了。」

一股寒气窜上背脊,我就是不愿意坐下来吃他做的早餐。

冒着热气的早餐看起来像是某种可疑物体。

*  *  *

结果,我还是拒绝了那份早餐,让久久津不是很高兴。但当我请他丢掉早餐时,他依然默默地吃掉所有食物——他不吃饭,却会吃厨余——看着他洗碗的背影,某种不知名的恐惧再度浮现心头,感觉像是身上有颗定时炸弹一样不安。

茧墨从早上开始就没吃药。

原因是她说身体已经好很多,从昨晚开始也不太咳嗽了。

听到茧墨这么说,久久津露出了由衷的欢欣笑容。

药会残留在肌肉中,但经过一、两天之后,就会被身体代谢掉。

这个认知让我的心情颇感沉重,理由我很清楚——因为只要一个不注意,嘴里便能感受到甘甜的血腥味。

新鲜的肉最棒。

如果人肉就这么好吃了,神的肉一定更美味。

好恐怖的梦。如果那个梦是怪物吃下某人的记忆后而出现的梦,这个「某人」一定是个真正的变态。但是,久久津是千花派来的部下,也是茧墨本家的人,并非什么可疑人物,不可能是变态吧?顶多是个工作过度的仆人,怪梦也可能是肚子里的妖怪以茧墨说的故事为范本制造出来的梦。

我想联络一下千花——真后悔当时没有收下她的名片——于是试着从茧墨那堆积如山的书堆里找出类似记事本或是便条纸之类的东西,却徒劳无功。

到底她会把电话记在哪里?抑或是连茧墨也没有记下本家的联络方式?

她可能根本不会记下无法引起她兴趣的电话号码。

想把这堆东西恢复原状,却不小心弄掉一本笔记本,整堆书就这么散落一地。嘴里的味道让我无法冷静地行动——那是梦里尝过的味道。我有点搞不清楚那个味道是来自于梦中,还是自己的记忆,所以很难保持理智。

人肉如此好吃,人类竟然不吃人肉,实在太奇怪啦!

真是的……人类好悲哀。

这时,电话响了,我慌张冲到客厅接电话。接起来之后,耳边传来一道沉稳的声音。

「好久不见——请问久久津有认真地工作吗?」

是茧墨千花!我忍不住握紧话筒。当我正想找她时,她正好打电话来询问久久津的状况,正合我意!我看了背后的沙发一眼,躺在那儿的茧墨似乎还在睡。以防万一,我还是压低了声音说话。

「太好了,你这通电话打得正是时候……我有点事情想问你。」

「怎么了,小田桐先生?您的声音怪怪的,是不是身体不太舒服?」

我请她稍等一会儿,然后走到茧墨的房间。电话子机在这昏暗房间的收讯很差,声音不太清楚,不过,要是在这里讲电话就不必担心被茧墨听见。如果被她知道我作了一个关于吃人肉的梦,我一定会遭到无情嘲笑,她一定会问我人肉好不好吃之类的问题。我一股脑儿地将怪梦告诉千花,接着又问了久久津的事情。

「……结论是,你送来的这个人真的信得过吗?」

短暂的沉默过后,我的耳边听到有些沙哑的声音。

「实在太惊人了……您体内的鬼竟然能感应到别人的思念与记忆,对于无法窥探别人内心的人来说,这种能力实在很可怕。」

「这不重要吧?重点是,久久津到底会不会吃人……说啊!」

那个梦究竟是真的发生过的事,还是另有隐情?

针对我的问题,千花回答:

「那东西是我养大的,我不记得他有过任何不正常的言行举止,对人肉也没有特别感兴趣,可是……既然您的鬼那样说的话,一定有原因。虽然我相信他不会造成威胁,但是如果茧墨小姐因此有危险……那我……千花……」

千花的语调颤抖着。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她突然停止说话,陷入沉默;不过没多久又恢复成平常的说话语气。

「我知道了,既然您的鬼传出这种讯息,那么那个记忆一定属于久久津所有。可是,久久津端给您吃的肉应该不是人肉,最近茧墨小姐的身边没有发生杀人事件。」

千花的说法让我听了很无力,毕竟就算最近没有人被杀,也改变不了久久津吃了人肉的事实。如果他真的想吃掉茧墨,那么茧墨现在的处境堪虑。

当我正想开口时,千花打断我的话:

「我会想办法处理久久津的问题,今天会做好准备,明天一早到事务所拜访。小田桐先生,请您找个地方暂时避难好吗?最好不要将茧墨小姐带出去,若是久久津真打算吃掉小姐,那么只要有一点风吹草动,我实在不知道久久津会做出什么可怕的事情……让我们来处理吧,小田桐先生请逃到别的地方。」

千花的建议让我大吃一惊,若我逃了,事务所不就只剩下茧墨与久久津了?

「但是,我不能丢下小茧啊。」

「没关系的,久久津还不至于失去理智,在你随时可能回去的状况下攻击茧墨小姐……而且,其实我们更害怕的是你体内的鬼可能失去控制。」

我不懂她在想什么。

难道她觉得我体内的鬼比吃人的怪人可怕?

千花很认真地继续说着。

「我们抓久久津的时候,他很可能会拚命挣扎,这时你体内的鬼很可能会把阿座化小姐与久久津一起吃下去喔?」

我没办法断言这种事情绝对不会发生。

肚子里的东西只要有东西吃,一向来者不拒。

假设久久津待在茧墨身边,千花担心的事便有可能发生。

「千花会保护阿座化小姐……千花一定会拚死保护小姐。」

听到她的话语,我怱然感觉到她这样说的用意——看来她并不希望由「我」来保护茧墨,所以要让我离开茧墨身边,自己抓久久津。看来,和她多谈也不会有其他结果,与其让我独自想办法抓久久津,不如让她找更多人来制伏对方。

这样做,总比让我体内的鬼跑出来吃人还来得好一些。

我沉默了一会儿,才继续说:

「好,那就麻烦你明天去事务所一趟。」

决定时间与程序之后,千花慎重地再次道歉并叮咛:

「请您务必别让久久津起疑心,拜托您了,请想办法让他松懈,别让他或是阿座化小姐发现我们的计划。」

答应她并互道再见之后,我挂上电话,话筒中只剩下空虚的嘟嘟声。我站在满是灰尘的房间里,深深呼出一口气,接着靠在茧墨的衣服堆上,看着微脏的天花板。

我的鬼把茧墨吃掉……一想到这个可能性,头就好晕。我想着明天的计划,压抑心中的不安,静静地念着:

人吃了人,变成鬼。

人吃了人,变成神。

那么,鬼吃了神又会变成什么呢?

回到客厅,久久津还在料理餐点,专心地做着奶油炖菜——从旁边的奶油与小麦粉研判,他应该是从面糊开始做起——看见炖菜里的肉块,我的寒毛又竖起来,但是一脸担心的久久津要我坐在餐桌旁,为了养病而一直昏睡着的茧墨也醒了,很无聊地吃着点心。久久津看着我,以眼神询问我是否要来一份餐点。

要让久久津松懈。

想起千花所说过的话的我,要了一份没有肉块的炖菜与面包,慢慢吃着。嘴里的马铃薯松软好咬,洋葱也炖到熟烂。

花功夫炖煮的炖菜果然好吃。

*  *  *

吃了人肉之后不再是人,吃了鬼却会变成鬼。

若真是如此,那我想变成神,吃了神,变成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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