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化为神,让这个非人的我升华为神。
叉子叉下眼前的肉块,煮到软烂的肉块滋味跟生吃相比,又是截然不同的风味,添加香料的酱汁真是绝品啊!这超凡的酱汁是以骨头与骨髓高汤熬煮而成的。肉块融化在舌尖,我想着——我要变成神,吃了神之后变成神……啊啊,多么美妙!
美食的境界提升至此,可说是无比神圣。
我整晚都没熟睡,一颗头昏沉沉的。今天是与千花约定好的日子,接到她来电的当天,我几乎一夜未眠,即使只是稍稍打个盹,也会梦到那个怪梦,嘴里充满甘甜的滋味。不知为何,梦境越来越真实,我真切地感受到难以抗拒的美味,吃东西所得到的喜悦真的能强烈到这个地步吗?
再这样下去,我怕我会开始雀跃地期待梦境的到来。尽管愚蠢的念头让人嗤之以鼻,我却暗自担心起来。
其实,我并没有食欲。喝了几杯咖啡之后,我站起身,因为睡眠不足而导致头晕。回头一看,只见茧墨又把自己包得像只蓑衣虫,看样子,她真的下定决心要乖乖养病。我一方面替她的决定感到欣慰,另一方面却又因她尚未恢复精神而担心不已。
我尽量平静自己的语气,对着她蜷曲的背影说:
「小茧,我出去一会儿喔。」
「唔?你要出去啊,小田桐君?记得穿暖一点,外面冷风阵阵喔!」
一只手从毛毯伸出来挥了挥,她虽然没有转头面对我,但是似乎正静静地目送着我。久久津还在厨房工作,让他与茧墨独处一室的担心涌上我的喉头……可是,千花他们马上就要到了,应该不需要担心吧。我压抑下不安与焦虑的情绪,对久久津说:
「我出去一下,马上回来。你一大早就马不停蹄地工作,要注意不要太累了喔。」
「您太客气了。请您外出时务必多小心,我会做好香喷喷的晚餐等您回来吃。」
久久津深深一鞠躬,送我出门,我往外头踏出一步,然后快步走向电梯,按下按键,电梯门倏地打开。当我走进电梯之后,门再度关上,我按下一楼的按键,没多久……
肚子里的东西笑了。
妖怪的嘴里宛若冒泡泡般地吐出一些字汇。
内脏旁的生物蠢动着,产生难以忍受的疼痛让我忍不住跪下,指尖不住颤抖。肚里的生物一边喝着我的血,一边呵呵笑着、大声笑着,表达开心的情绪,我则忍受着痛苦,本能地伸出手,在连自己也不太懂缘由的情况下,就这么抚着控制板上的楼层数字——五楼、四楼、三楼,没有反应,但当我摸到二楼时,笑声却突然地变大。
我按下二楼的按键。
下降中的电梯戛然停止,我的整个人跟着震动。
电梯门打开了。
妖怪的笑声转为窃笑,我听着它的笑声,迈开发抖的双腿向前走。这栋大楼的所有人是茧墨,没有其他人住在这里。尽管心里觉得应该快点到一楼去,脚却不听使唤地继续走着。我走在空无一人的走廊下,脑海里浮现出几个场景——某一天的夜里,我好像也曾走在这样寂静的走廊。
独自一人走着。
我按着肚子,忍耐着疼痛与恶心的感觉走着。走到某个房间之前,肚子忽然被踹一了脚,接受到讯息的我停下脚步,背脊上又流窜过一股寒气。很明显的,门把不太对劲,好像被人用力撬开过一样,留下受到金属物体擦伤的痕迹。
门没上锁。
到底是谁、为了什么目的而撬开门锁?
我握着门把,耳边听见怪物的笑声与金属转动的声音。我打开门,看着里头的一片黑暗。
地板是木地板,格局跟茧墨那儿一样,但是并没有放置任何家具。受到阳光照射的地板中央放着一个保冷箱,箱子周围整齐摆放着除臭剂……真是怪异的放法,我却立刻理解除臭剂放在那儿的理由。
那些除臭剂是为了消除箱子里「某样东西」的臭味而存在的。
浴室里传来水滴滴落的声音,鼻子则闻到刺鼻的铁锈味与微弱的腐臭……我不想一采究竟,不想知道保冷箱里头放了什么东西,但是不知为何,脚还是自顾自地移动了。保丽龙箱的表面摸起来湿湿的,似乎有个人在不久前才用湿漉漉的双手碰过箱子。我解开扣环,慢慢打开盖子。
盖子发出「啪嚏」的潮湿声响。
里头塞满保冷剂,冰冷的空气冻麻了手指。我挪开几个保冷剂,底下是个塑胶袋,袋子里放着几块已经放过血的肉块,这些肉块被切成容易处理的大小,妥善地保存在这个保冷箱中。我看着染有些许血迹的袋子——
不知道其他比较不好处理的部分在哪里?比方说那些手指、耳朵,或是鼻子。
我猜那些部位八成已经进到他的胃里,看起来才不至于太过血淋淋。
袋子里的肉块显然并不是动物的肉。
「哈……哈哈、哈……」
这些带有肋骨的肉块应该是从人类的胸部切下来的吧?切成数份的肉块,形状跟那天早上夹在面包里的肉片一样——这是肩膀,这是大腿,从纤细的尺寸看来应该是女性的肢体……这么说来,他好像说过高中女生很柔软?现在更可以证明,我作的怪梦果然来自于某人的记忆。
他什么时候准备了这些肉?从肉尚未腐败的状况看来,应该是最近的事情。记得久久津开始买肉回来是昨天早上的事,利用这个温度与冰箱相仿的保冷箱,将这些肉放到今天并不难。冷静下来之后,我又想起那道炖煮得极为入味的奶油炖菜。
那道炖菜实在好吃。
里头的肉块难道就是……
「呜、呕……呃……」
尽管现在催吐也没用,但胃酸仍然无法控制地持续逆流。今早只喝了杯咖啡的我,在硬吞下苦涩的胃酸之后站起身,腹中的怪物开心地笑着……它一定觉得昨天的肉汤很美味吧?因为希望我再多吃一点肉才那样笑。肚子彷佛又快裂开了,但是现在的我没时间管它。
人肉既然已经如此美味,神的肉一定更好吃。
我挣扎着站起来,脑海浮现出千花的模样。她说要代替我去事务所,但是久久津已经杀了人,失去理智,不是她能处理的状况了!危机意识驱使我走回电梯,回到五楼茧墨的家。我蹑手蹑脚地打开门溜了进去,偷偷观察厨房的状况。
桌子上放了很多肉以外的食材。
久久津正专心地做菜,不知道他想做什么菜?旁边放了很多大盘子,却没有足以成为主菜的食材。看着他处理配菜用的蔬菜,我忍不住瞪大眼睛,因为他手上握着的是一把大刀,闪耀着光芒的巨大刀刃
这把刀连鲔鱼的头都能轻松斩下,保冷箱中却没有其他需要剁切的肉块。
我知道他这次要切的是什么了。
我压低身体,潜入客厅,只见茧墨依然包成蓑衣虫的模样,躺在沙发上。我抓起红色纸伞与钱包,打算轻便地逃走,接着摇了摇茧墨的身体。
「小茧、小茧……快醒醒!」
「啊?怎么了,小田桐君?呜……」
茧墨还没完全清醒,我捣住她的嘴,不由分说地横抱起她。这样总比一起走出去还要安静吧?再说她的身体还很虚弱,也没办法跑出去。
「抱歉了,等一下再跟你说明……我们先逃吧!」
茧墨皱着眉,不发一语,头上的帽子缓缓地掉在地上。她默默地从我手里接过纸伞,我小心地走着,不发出声音。一步、一步……我们慢慢地往门口走过去,心脏疯狂跳动着。我这时不禁感谢茧墨轻盈的体重,觉得茧墨还是保持纤细的身材就好,不需要养肉。
就在我淌着汗水的手握上门把时……
「咦?先生,您回来了?」
背后响起懒懒的嗓音,害我背上冷汗直流;心脏几乎要跳出胸口。久久津的声音里不带任何善意,我慢慢转过身,看见很可怕的景象。
「又要出门了吗?」
久久津笑容满面,手里拿着两支长菜刀。
我跌跌撞撞地冲出事务所,茧墨则双手交握,乖乖地被我抱着。我朝电梯一路跑过去,却还是能感觉到与久久津的距离隔得不够远。久久津的脚步声很怪异,啪啪啪的,不像是人类的脚步声,反倒像某种野兽边跳边跑的声音。他的身影就在我的脚边,那可怕的走路方式让我感到莫名恐惧。
我这平凡的人类能逃出非人类的追捕吗?
到达楼梯之后该怎么办?跟那个时候一样,就算逃了,依然逃不出地狱。
无计可施,不管使出什么绝招都没用!
头好像快炸开了。当陷入混乱的我正想大喊一声时,忽然有只小手拍了拍我的脸;低头一看,只见茧墨一如往常地以冷静的表情望着我。
「不好意思,麻烦你先下楼好吗?小田桐君。」
说完,茧墨闭上眼睛,在她的指示下,我赶紧跑下楼梯,背后依然响起恼人的脚步声。我就这样一路跑到地下停车场,往出口的门冲出去,还差点跌跤。这时,我想起一个民间故事——有个差点被鬼吃掉的人后来想办法逃掉了,记得那人是因为跑到寺庙而得救的,问题是,这附近彷佛被石头围起来的墓穴,没有寺庙。我跑到宽阔的空地之后才停下来,这时茧墨张开眼睛,从我手上跳下来。
轻巧的脚步声响起。
拿着菜刀的久久津站在茧墨前面。
茧墨拿起纸伞靠在肩上。
纸伞啪地绽放出红色的花。
茧墨露出一道温和的微笑。
「如你所见,我们不逃了,久久津君,你也冷静一下,大家一起谈谈吧?」
我不会逃到别的地方。
久久津默不作声,像只沉默地伛偻身躯的怪物,手上的两支刀彷佛是肢体的延伸。我缓慢地压抑呼吸;尽管茧墨似乎无所畏惧,但我苦无对策来解决眼前的困境。
现在的久久津完全不像人类。
在梦里曾听过的话回荡在脑中——我不是人,吃人也没关系。我从来没吃过好东西,所以觉得人肉有着绝妙的好滋味。
所以才养成吃人肉的习惯吗?
最后甚至产生想吃掉神的念头。
被当做神、受到崇拜的茧墨,即使处于被猎者的立场依然面带微笑。
「好,干脆来问你吧。」
兰墨朝久久津的方向往前踏了一步,轻柔地说着。
她使劲转动着红色纸伞,一边玩伞,一边问道:
「为什么千花想吃掉我?」
听到这个问题的瞬间,久久津抬起头来。
露出一脸想哭的表情。
那是个无奈到极点的人类表情。
* * *
「……是千花?」
我呆呆地复诵着,但眼前这个拿着菜刀的人是久久津啊!想把茧墨剁来做菜的人也是久久津,为什么茧墨会提到千花呢?还有,茧墨不知道我在二楼看到还没被煮的死肉,却说想吃掉她的人是千花。
怎么会是那个将茧墨奉若神明的千花呢?
我完全想不通,也无法整理好思绪,不知道是哪儿出了问题。
接着,久久津开口了:
「我不是人类……先生,但是也有我的自尊……我是厨师啊!不是美食家,而是一名厨师,对肉有一定的坚持。我不知道食物的味道,不管吃进什么食物都觉得难吃。先生啊,我从小便吃了很多腐败的食物,味觉都被破坏殆尽了,但我还是能分辨出好吃的肉,因为千花小姐只让我拿好吃的肉做菜。用这些好的肉、好的人肉来做菜,吃的人也会感到满足……千花小姐常因此而称赞我喔!」
这时我突然想到,久久津从来没品尝自己做的肉类料理,只吃那些厨余,但也不很积极地吃。他已经抛弃了进食的乐趣。
跟梦里那个以吃人肉为乐的人完全相反。
吃人的记忆属于谁?从谈话那天开始便不停出现的怪梦,是因为肚里的怪物喜欢千花的记忆而让我梦到的梦。
「我……只想让先生开心,所以不惜说谎,替您张罗了好吃的肉。千花小姐也说过,那是最好吃的食物啊!因为千花小姐偶尔也会为了吃新鲜的肉而弄脏自己的双手。」
我知道每个人都有不想吃的东西,但是……我真的很想让先生吃看看。
千花小姐不知道我这么做,是我自作主张的。
说完,久久津脸上又出现泫然欲泣的神情。
「接照计划,最后得背叛您,但是您对我很亲切,所以我才……」
久久津喃喃地说着。他的意思是,那些人肉是他基于善意而替我准备的。
我呆呆地望着他。茧墨摇摇头,继续说着:
「你打算等我体内的药代谢之后才杀我,杀了我之后做成食物,让千花品尝——这才是她下给你的命令,我说得没错吧?千花一直很执着于我的存在。小田桐君,你知道她为什么叫做千花吗?」
茧墨突然问我,但我猜不出答案。然后,她扬起一道宛若猫咪似的笑容。
「千花的发音——跟『鲜花』一样,也跟『阿座化』一样喔。」
千花是在他人希望她能成为阿座化的期待之下出生的孩子。
可阶,她并没有任何特殊天赋。
几年之后,另一个被生下的孩子一出生便成为阿座化。
「她把你当成非人类养大,自己却是在这一刻开始才变回普通人类。」
可是她本人并不愿意接受这个事实。
茧墨稳重地笑着说。我的脑中浮现出某些妖怪吃下的记忆。
某人被孩子们瞧不起、被欺负的记忆。
被双亲当做「神」养育,受到周围的人高度期待——这个享受着特殊待遇的孩子一夕之间失去了神的地位。
无法成为阿座化的女人没有生存的价值。
从这一瞬间起,她的地位比人还低贱。由于她对人一向骄傲,加上又是分家的人,于是其他人开始歧视千花,她本人却不愿意接受现实。
『我不是人!』
「她崇拜我,仰慕我,把我当神那样膜拜,像是在人世间等待了我有百年之久地那样等着我、信仰我,可是这并不算爱情的一种。」
无法爱人的人也能够仰慕神。
能够盲目地信仰「茧墨阿座化」这个名字。
「而且,这样的信仰里并不需要对『茧墨阿座化』这个人抱有任何爱。」
千花所有的,只是对曾经失去的地位所拥有的盲目之爱。
她千思万想的就是如何拿回失去的东西,然后维持自己「非一般人」的独特地位,「吃人」的兴趣也是因此发展出来的吧?
「她想藉由『吃下阿座化』这个方式与我同化,进而变身成神。」
听说吃了鬼就会变成鬼。
所以吃了神自然就可以变成神。
「小田桐君,人之所以想变成神,是因为这些人觉得自己比一般人还要优秀;就像那些在地上爬行的狗,根本不知道神的存在。」
以狗来比喻,这些狗就算吃了人也还是只狗。
所以狗儿们才不知道神是何物。
听着茧墨的声音,我喃喃说道:
「小茧,你是从什么时候察觉到的呢?」
「这段日子辛苦你了,我曾经偷看过你做的怪梦喔!但我猜不出你和他们的下一步会如何行动,所以看完你的梦之后,我并没有采取任何对策。我之前也说过,梦这种东西很接近异界,等于是我擅长的领域,能让我随心所欲地控制。假设不必在乎你是否会因此濒临死亡,我甚至能够以梦境为窗口,随意将你擅自移动。」
茧墨咧嘴一笑,并在这时将视线自久久津身上移开。久久津直直地盯着我与茧墨,一动也不动,身体彷佛正忍耐着什么似的,簌簌地发抖。
茧墨背对着他,继续说:
「茧墨家的人生下来就只有一个信仰对象,这种与生俱来的恐惧让他们无法亲自杀死『茧墨阿座化』,所以千花才利用亲手养大的你来杀我。为了让你杀死『茧墨阿座化』并加以调理,她教导你如何杀人与做菜,并且让你觉得自己不是人类。她是因为发现我可能被日斗杀害,才会开始这次行动的,也可能是日斗煽动她来对付我的,这也像是他很爱的余兴节目。日斗愿意将我奉送给千花,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他知道千花杀不了我,却多少能造成我的困扰。」
说到这儿,茧墨转过身来,丧服似的黑色洋装因旋转而扬起,上头的缎带画出黑暗的圆弧状。
她的脸上应该仍挂着安静的微笑。
足以让久久津的呼吸为之一窒的微笑。
「知道了吗?你是杀不了我的。」
我不太懂茧墨为什么会有这样说的自信,只见她毫无所惧地笑着,久久津的手则不停颤抖,似乎本能地感到恐惧,我怱然感到生气。久久津常叫我「亲切的先生」,但我明明什么也没做,为什么他会说我亲切?
因为他从来没感受过其他人的善意,才会觉得我亲切。
为什么要制造出这样的人?为什么要让人遭受这样的待遇?
他是人,不是狗。
「久久津,放弃吧!把刀放下!我知道你也是被害者,你不需要再听那个人的命令啊!不需要!」
刀刃不正常地颤抖着,久久津龇牙咧嘴地怒吼:
「先生,用嘴巴说说很简单!但是我没办法忤逆千花小姐!我问您,您有被人绑上项圈拉着走的经验吗?有被人拿着臭掉的肉塞进嘴巴过吗?或是被棒子打到都快忘了怎么说话,然后再被重新洗脑吗?」
久久津悲痛地大喊着,凄厉的叫声像是狗的吠叫。
「你根本不懂被人锁着过日子是什么感觉!」
我的脑子里浮现千花的身影。对一个认为「人是神所饲养的动物」的人来说,满不在乎地把一个人锁住并不足为奇。
对她来说,把人当狗养是极为正常不过的。
她完全不觉得哪里不对。
「狗只能听从主人的命令,我只能遵守命令……这种心情是身为尊贵人类的您所无法理解的吧?您知道吗?我只能乖乖地听主人的话啊!」
菜刀的刀刃如同久久津的牙齿一般微微颤抖着。听着久久津声泪俱下的告白……
茧墨不齿地笑了。
「少胡说了,我说久久津君啊……你只是在逃避而已,用这些藉口搪塞,拒绝思考,却忽略了很重要的一点——真正的狗绝对不会察觉到自己只是只狗。你一直称呼自己是狗,只是因为你必须不断说服自己;你想逃出千花的掌控,却不肯付诸行动。不要再赖着我撒娇了,可以吗?」
红色纸伞开始转动。
然后,茧墨很残忍地说:
「结果,你根本是自愿让千花当狗豢养。」
久久津瞪大双眼,停止颤抖。
他张着大大的嘴吼叫着,震耳欲聋的吼声如远方野兽的嚎叫。他几乎要吼破喉咙,同时开始往前冲,手上的刀瞄准茧墨的腰刺去。就在刀子即将画开柔软的身体时……
茧墨伸出手拉着我的后颈,迫使我挡在她面前。
你是杀不了我的。
……啧,原来是这个意思啊?
没空生气了。就在我恍然大悟的同时,菜刀朝我的肚子刺过来,然而刀子停在半空中,有只湿漉漉的小手抓住了刀刃,沾染红色血迹的灰色手掌藉由刀刃的帮助,从肚子中拉出自己的身体。小小的手伸出之后,妖怪跟着现身。久久津圆睁着双眼,妖怪则张开了小小的嘴。
它倏地张大嘴,一口咬住久久津的手。
妖怪咔咔地吃着久久津的手指,我的脑袋里瞬间涌上很多情绪。妖怪继续咀嚼着人肉,彷佛舔糖果似地啃着骨头,这块肉的主人产生的疯狂情绪同时传到我这里。看来妖怪不只吃下久久津的手,也吃了久久津的情绪,那种被妖怪咬走手并吃下的恐惧贯穿我全身。
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怎么搞的啊?怎么会这样!好痛!好痛!我还不想死……我竟然被咬了!我不想被吃掉啊!好可怕好可怕!我根本无力抵抗,这是什么东西?这就是鬼吗?这就是鬼吧!跟人类完全不同等级……从来没听过啊!这就是可怕的鬼!这个就是!啊!啊啊!啊啊啊……啊!
原来鬼是这么可怕的东西,鬼比那个人还恐怖。
鬼比人可怕万分,所谓不是人的东西比人还可怕多了呀!
啊、啊啊啊!我会被吃掉的,它好像想吃了我。
我终于知道了。
————————谢、谢。
「——啊?」
我不禁睁大双眼。只见久久津冲了出去,抱着被妖怪咬去一节的手,朝某处狂奔而去。随着门大力关上的声音,妖怪开始收集影像,我的视野跟着切换。吃下久久津的肉并消化的这段期间,妖怪颇感兴趣地追踪着久久津所看见的事物。
彷佛非常期待后续发展般地追踪着。
* * *
一台高级轿车停在大楼前方,车子旁站着一名保镖,从车窗可以看见坐在车内的千花。我想她的计划应该是在我离开事务所、久久津杀了茧墨、做好菜之后,利用这辆车带我离开,可能还会杀我灭口吧?她一脸着急地打着手机,也许是因为我没依约出现,加上没有收到久久津的联络而感到不太对劲。接着,有人接近这台车,打开车门,车内的保镖被咬了脖子,无声地趴倒,千花的脸则近在咫尺。她抬起头,一脸惊恐,但一切已然太迟。
久久津坐进车里,用膝盖压着保镖的尸体,左手抓住千花的脸,手指陷入千花的脸颊,同时低声说道:
「司机先生,请不要乱动,想逃的话尽管逃……你只是人家的手下吧?不需要蠢到为了人情义理而死。」
被妖怪咬去一块的右手汩汩地淌着鲜血,从拇指到手腕的部分全没了,但是久久津似乎感觉不到疼痛。前方的司机怪叫着逃离现场,同时,久久津疯狂大笑,被咬保镳的血与肉就这么从张大的嘴巴喷出。
「我懂了,我终于懂了,是被鬼吃了一口才懂的。你不是鬼!因为真正的鬼比你可怕多了,我是被那个东西咬到之后才发现的……直到手被咬下之后,才发现我不过是饵,是一块肉,对那个生物来说,是块完美的肉!等级不一样,那东西的等级跟我不一样啊!所以我搞懂了,你并不是鬼,也不是比人伟大的存在……那么,认为自己优于人类的你究竟是什么?」
千花的脸颊颤抖着,好像正拚命说些什么,但是久久津并不理会,迳自加强手上的力道。
我猜……久久津的脸上一定挂着野兽般的笑容吧?
足以让想成为神的千花心惊胆跳的恐怖笑容。
「你是畜生,真正的鬼看到你也不会想吃,跟厨余差不多,吃下你会弄坏肚子。但是我吃你应该没关系吧,反正我不是人,我是狗啊!你把我当狗那样养大,只喂我吃厨余,所以我吃了你也不会怎样……我得处理厨余呀,应该要把你吃掉才对!」
久久津倏地张大嘴,将千花的脸拉近——那是张充满恐惧的人类脸庞。然后,他逼近试图大叫的女人喉咙……
紧接着传来某种湿答答的声音,啪嚓啪嚓……
嘴里涌现的血味实在很恶心。
* * *
脑中的影像突然终止,这场混乱总算结束了,茧墨静静地将我的肚子阖上。回想起方才她拿我挡刀的事情,我却提不起劲抱怨,因为我很清楚「她死」或是「我的肚子被刺一刀」哪个后果比较严重。我不担心肚子的状况,反而比较担心久久津。
今后的他该何去何从呢?
茧墨保持缄默,搀扶着我走出停车场。停在大楼前的车子已经消失,但路上遗留大量血迹。千花的尸体被丢弃在一片血泊中,脖子上留下像是被野兽啃咬过的不规则伤痕。死了仍睁着双眼的尸体,看上去很像是被人丢弃的洋娃娃。
逃走的狗已不知去向。
他是以什么样的心情吞下吸吮来的鲜血也不得而知了。
「————————狗把厨余给吃了……」
他的话让人感到一阵苦涩,茧墨却有点不快地说:
「小田桐君,别胡说。」
她默默地走过去,红色的纸伞在蓝天之下发出灿烂的光芒。
白皙的手指轻抚倒在路上的尸体。
「我们看见的是一个人杀了另一个人才对。」
她如此呢哺。
晴朗的天空下,除了我们,没有其他人。
只不过是死了一个人。
另一个人则失踪了。
事件Ⅴ
为了那个人,我杀了人。
忘不了第一次见到那人时有多震撼。那是个阴天,她母亲拉着她的手一起出现,她撑着华丽的纸伞,身材还很稚嫩,却异常绝美。见到她的那一瞬间,我很肯定自己是为了她才降生在这个世界。她比这世上的任何人都美丽,我的眼中只有她……可是,我是个奇丑无比的男人,丑陋到根本没资格苟活于世,而且也不知道该眼她说些什么才好,只能远远地欣赏着她的姿态。当时的我……好幸福。
茧墨阿座化小姐。
没错,我就是为了她杀人的。
我只为了她杀人喔!
正是为了她,我今天也杀了人。
* * *
久久津事件落幕到茧墨完全恢复精神,又过了几个礼拜的时间。但是直到樱花开始凋谢的时间,茧墨日斗都没有来找我们。
「就跟你那个时候一样,日斗的行动难以捉摸而且被动,没遇到最佳时机,那个人是不会轻举妄动的。」
茧墨说完,咬了一口巧克力。我不想回应,睡眠不足害我到现在还头昏脑胀的。久久津的嚎叫与千花的尸体浮现在脑海,接着又跳出琴子的笑容,没多久又换上另一个人的笑容。
这些熟悉的脸孔悲伤地在我眼前摇晃着。
为了甩掉这些画面,我打开电视,新闻报导着前几天开始发生的连续杀人案件,被害者是十三到二十岁的女性,每个被害者都被剖开肚子,拉出内脏,感觉上是茧墨会感兴趣的案件,不过茧墨没有反应。看样子,这种电视上播出的案件好像无法引起她的注意。由于不想看到这些容易引起人们不安情绪的画面,我关掉电视,四周再度恢复寂静。
「小茧……」
我欲言又止。时间静静地流逝,焦虑烧灼着我的心,但我无计可施,只能闭上眼睛,怱然想起那天的情景。
蓝色纸伞与红色纸伞对峙着,伞下的两人有着同样的笑容。
茧墨日斗与茧墨阿座化,日斗一直恨着阿座化。
对了,我好像不知道这两人究竟是因为什么缘故而开始对立的。
「小茧,你跟日斗……」
当我正想问的时候,门铃响了。背上寒毛直竖的我一个箭步冲上前,以飞奔而上的姿势抓住门把并打开大门。
满脸堆笑的少年扬起手打招呼。
——嵯峨雄介。
「你好!真的好久不见了呢,小田桐先生……啊!」
我问也不问地揪住他的衣领推倒他。雄介略显惊讶,随后却又笑了。
「茧墨日斗在哪里?」
问完之后,我忽然觉得自己的态度似乎太粗暴,可是雄介是找到日斗的唯一线索,不能轻易放过他。雄介轻浮地摆了摆手。
「别这样嘛——不需要这么生气呀!说到日斗,我也很想知道他在哪儿呢!因为之前给了你一些建议,结果他后来就不跟我联络了……虽然我不该那样做,但他也不需要因此而惩罚我嘛。」
因为我加重手上的力道,雄介夸张地怪叫着,却还是不改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看来,他并不怕肢体上的威胁。这时我才想起——
这个人的正常感觉能力早已麻痹了。
「别这样!哇、很痛耶!小田桐先生挺有力的嘛,但是我反对暴力行为喔。」
松手之后,雄介从地上爬起来,轻浮地打了招呼,看起来一点也不介意我刚才的无礼行径。他这个人果然少了些什么。
「让我重新打招呼吧!好久不见,看见你们如此充满精神,真让人高兴啊!」
「还好罗!托你的福,我的感冒已经好了,小田桐君的肚子也关上了。」
回头一看,只见茧墨站在那儿,长裙的蕾丝下可以看见白皙的足踝,头上戴着与裙子搭配成套的帽子,活像是另类的丧服。
「雄介君,来找我们有事吗?要报恩的话,上次你已经帮助过我们,算是两不相欠了唷!」
「哈哈!的确是那样没错,但是我上网的时候,刚好找到了很好玩的东西。」
雄介捡起掉落在地上的咖啡色信封,推到我胸前。
「虽然还不确定是不是日斗做的,但我相信应该跟阿座化小姐有关系。我猜你家里也差不多该派人来找你了……呵呵,这有点吓人喔!不知道面对这种状况,你是否还能笑得出来呢?我很期待。」
雄介不怀好意地咧嘴笑了,露出牙齿的样子让我联想到骷髅,真恶心。
茧墨也用类似的笑容回敬雄介。
「谢谢,如果真是有趣的状况,我也很期待喔!你特地跑过来,我这么问可能有些失礼……但我想问你为什么愿意跑这一趟呢?」
「别这么说。原因其实很简单,因为我现在很闲啊,正想找机会来看看你们呢!对一个经验过人生最愉快体验的人来说,我已经无法满足于一般的娱乐活动,现在只有你们能引起我的兴趣。」
听到「最愉快体验」这样的形容,我忍不住皱起眉头……他指的应该是他父亲上吊的事吧?搞不好他当时还笑嘻嘻地站在一旁欣赏整个过程,看完甚至开心地拍起手来呢。
「小田桐先生,你猜得没错,当时朝子阿姨与小秋也一起替我爸加油喔。」
「别随便读取别人的想法。」
「抱歉,因为小田桐先生属于单细胞生物,会让人忍不住想捉弄一番嘛……所以茧墨小姐才会这么欣赏你吧?」
谁是单细胞啊?还有,少说这么不吉利的话,我不希望茧墨欣赏我。
但是现在没时间抱怨这点。只见雄介笑着摇了摇手:
「就这样,我先走罗,下次再来找你们玩!」
别再来了!我暗自在心里嘀咕着,茧墨却挥挥手送雄介离开。我拿着信封转身往回走,坐上沙发。
「这孩子真有趣,父亲的死好像让他变得更开朗呢。」
「他只是头脑有问题而已……这里面到底是什么?」
打开信封,里头是照片,解析度很差,好像是把网路上抓下来的图放大后冲洗的照片。看到照片里的影像,我倒吸一口冷气。
上面拍的是位死掉的女性,身上穿着歌德萝莉风洋装。
背景是昏暗的森林,这名女性死者穿着我常见的衣服,被固定在树上——像楔子般的东西将她白皙的手掌钉在树上——迸裂的腹部流出半红半黑的物体……我忍不住感谢起这照片的低解析度。一支撑开的红色纸伞丢在尸体旁,像是一朵献给死者的花。
很明显的,这名女性在拍照时已经死亡。
「小田桐君,先别激动。」
我因为茧墨冷静的声音而拾起头,只见一位跟照片里的死者做一样打扮的人正端坐在我的眼前。为了让我冷静下来,茧墨说:
「我就在这里喔。」
我知道,可是……
那么,照片里的是谁?
我倒出信封里的所有物品,发现还有几张类似的照片——许多穿着歌德萝莉风服饰的少女被钉在森林的树上、水泥围墙上,还有房子里,这些少女被开膛剖肚,内脏整个暴露在外,身旁都放着一把红色纸伞。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茧墨拿起其中一张照片,翻到背面查看,上头写着一列网址。我打开手机、连上网路、输入网址,萤幕出现一个颜色鲜艳的留言板,是个让人分享奇怪照片的留言板。上头的主题写着「奇特的连续杀人案件讨论区」,这些照片被上传到这里,吸引了为数众多的回应。我一边浏览堪称数量惊人的留言,一边低声地说:
「应该不是单纯的杀人事件吧……」
「为了防止模仿犯的出现,警方可能封锁了这起案件的相关情报。如果被大家知道尸体穿着歌德萝莉风洋装,旁边还放着红色纸伞,一定会引起轩然大波。」
茧墨接过我的手机,兴趣盎然地研究着,接着忽然指着上头的网址列。
「这个案件果然是针对我而来。可能是等我自己发现,或是那人能预测到雄介看到这个之后会来告诉我,再不然就是雄介说谎……不知道真实状况是哪一个呢?但是,你看这里——」
网址列上写着「Azakal.jpg」。除了后面的数字不一样以外,其他照片也一样有Azaka的字样。
「这是日斗做的吗?」
问归问,其实我很确定这绝对是日斗搞出来的,就像是某种威胁或预告——为了这种目的而糟蹋别人的尸体,完全是日斗的风格。我紧咬着嘴唇,看着照片里传达出毫无意义的残忍。
居然为了这么无聊的理由杀人,我感到有点恶心。
但是,茧墨否定了我的推论。
「不一定是他喔。」
我吃惊地抬起头。茧墨平静地望着那些照片,定定地看着与自己极为相似的尸体照片,
再次强调道:
「还不知道是不是他。」
那对澄澈的眼睛彷佛已经看出什么端倪。
「小茧?」
我疑惑地喊着茧墨。这时,电话响了,茧墨很难得地自己走过去接起电话。
「嗯,是我……喔?呆然不出我所料……不,我也是刚刚才收到消息。」
不知道是谁打来的,但是茧墨的语气与平常不太一样。
「原来是这样,我知道了,看来这次不得不照你们说的去做了,我会乖乖遵照指示。」
「喀嚓」一声挂了电话之后,她转过身来。
「雄介的预感没错,果然是我家那边打来的。」
我背上瞬间起了鸡皮疙瘩。我们与茧墨家从几周前便断了联络。根据茧墨了解的状况,本家的人并不知道千花这次的行动,千花是擅自来找茧墨的。收到茧墨的联络之后,本家的人铲除了所有与千花有关联的人,然后在茧墨的严厉要求之下,不再主动联系茧墨。这次他们却无视茧墨的命令打电话过来,可见发生事件的紧急程度并非一般。
「受害者好像是茧墨家的人。」
听到茧墨的话,我再次看着网路上的照片。受害者被凶手摆弄而拍下的照片,看起来像是有好几个茧墨同时被杀死一样。
「而且,凶手故意把受害者打扮成我的样子。」
说完,茧墨安静地微笑着。
* * *
我没去过茧墨的老家,她的老家位于长野县,是个我根本不愿意多加想像的地方。这片土地将茧墨阿座化奉若神明,居住着被鬼的诅咒捆绑住的一个家族。建筑是传统的日式建筑——时光彷佛在此地静止了一般——宅邸则有着一座好似会吞没来客的庄严大门。我的感觉应该没错,茧墨家这座宽广的宅邸与外界完全是不同的世界,既养育出相信自己是狗的久久津,也孵化出千花心中的奇想妄念,而且,这里还是茧墨日斗与茧墨阿座化的家。
在我眼里,那个家等于是鬼屋的代名词。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是你不需要感到恐惧,茧墨家现在只剩下一些再正常不过的人。但是……搞不好也有例外啦。」
茧墨转动着手中的纸伞,天空彷佛开出一朵樱花一般。广大的庭园中种着几棵樱花树,还未到达盛开的程度,然而再过不久就能看到绚烂豪华的美景了吧?不过,那一定是极度丑恶的场面。
「因为樱花树下埋着许多尸体,对吧?」
茧墨跟随着我的思想低声呢喃,同时嘴角微扬。
「你猜错了喔,小田桐君,你看,树上的花是白色的,就是底下没埋尸体的证据。」
她眺望着映在天空下、微微绽放的花瓣说。
「有点可惜就是了……」
我没回答,只是环顾四周。远方站着身穿和服的佣人,佣人谨慎地看着这边。
从我们来到这里之后已经过了一段时间。当我在房间等候的期间,茧墨去向当家打了招呼,话题应该与千花的背叛行为有关。也许是因为这样,佣人们都遵守规定,在远远的地方候着。来到这儿之后,截至目前为止,所有见到茧墨的人,都会对她默默地深深一鞠躬。
这些大人都忠心耿耿地服侍这名年轻的少女。
实在很诡异,这里的一切都太不正常了,却没有一个人觉得奇怪。
「我告诉过你罗,小田桐君,茧墨家是依附茧墨阿座化而存在的……他们深信,若没有身怀神奇力量的我们,茧墨家将会走向灭亡:他们一生下来就是为了盲目地崇拜我们,然后慢慢死去。」
茧墨忽然对天空伸出手,捏碎掉落在手上的花瓣。
「当代的茧墨阿座化死了之后,大家会将全族里的女人聚集起来,选出新的阿座化,听说场面非常壮观,连小孩子们都会显露出疯狂的眼神,因为没被选上的女性等于没有生存的价值……很有趣吧?整个家族的人就这样被时代错乱的扭曲纠缠;至于那些落选的女孩们从那一刻起,便改以『生出下一个阿座化』为生存目标,若能生下被选上的女孩,将会是她们至高无上的喜乐。」
因为那样等于是生下了一个神。
照理说,小孩的价值并非是为了被选出来当神,可是这样的想法并不适用于这里。聊完这家族扭曲的习俗后,茧墨转动了纸伞。庭院一片寂静,光是站在其中便会有时间从古早开始就被冻结住的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