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B.A.D.事件簿》作者:[日]绫里惠史【第01-04卷完结】 > B.A.D.事件簿[1]茧墨今天也要吃巧克力.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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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绫里惠史 当前章节:14717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10:39

「被选出的下一任茧墨阿座化会被带回本家养育,可以说是为了让被选为下任怪物的孩子不再变回正常人类的工程。」

茧墨咯咯笑着,语气不带丝毫悲哀,彷佛在闲聊般平淡,我听了却不禁倒抽一口气……也许是因为这个庭院太过安静的缘故。

抑或是站在其中的茧墨看起来有些虚幻的关系。

「小茧,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因为还没告诉过你啊!难得有机会到本家来,让你多了解一下也不错。你一直对我的事情一知半解吧?但我对你的了解程度甚至超越你自己……当然,我指的是关于你的个人资料,毕竟我不可能熟知你的内在或者是精神状态嘛,不可能。」

茧墨忽然转过身,打算回到房间。我一边追上她,一边问道:

「小茧从小被迫离开父母,难道不会感到寂寞吗?」

我不该对此有所期待,因为这个少女心里并不存在亲情之类的东西。

但我还是想问问看。也许在她很小的时候……在她尚未成为「阿座化」之前,也曾经是一名普通的小女孩。

像个普通人一样会哭、会笑,能理解其他人的痛苦。

可是……茧墨很干脆地回答:

「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小田桐君?我跟奶奶还有妈妈不一样,是除了第一代茧墨阿座化以外,头一个『一出生就是货真价实的阿座化』的人喔。」

茧墨笑着将红色纸伞放回肩上。

「虽然我有另外的名字,但打从一出生起就注定继承阿座化名号的命运,还有什么好觉得寂寞的呢?」

看到她的笑容,我的心里难免感到失望。茧墨的笑容和平时一样,我猜她从小就开始用这种不正常的笑法,见到死人也这样笑,开心地欣赏人类的绝望与痛苦时也这样笑。

「时间还早,先回房吧,我想先跟你讨论一下有关之后的事情。」

当我们沙沙地踩着碎石前进时,她缓缓地说道。

「毕竟我的肚子一旦被剖开,可是没办法恢复原状的。」

我想起那些恶心的照片,一动也不动的尸体与茧墨的影像重叠在一起——被钉起来的茧墨紧闭双眼,红色纸伞彷佛凭吊的花朵一般。

就像是一张庄严肃穆的画像。

*  *  *

茧墨吩咐佣人将晚餐送到房间,如她所言的豪华餐点排放在我面前,可是……

茧墨的面前只放着水果、海绵蛋糕、棉花糖等等,我忍不住看傻了眼。这些食物中央放着一个装有黑色液体的锅子。

原来是巧克力火锅。

除了这些以外,还有沙河蛋糕(注4)与爆浆巧克力蛋糕等甜点,我很怀疑她家是不是请了一个甜点师傅。浓郁的甜味飘了过来,嗯……差点喝不下手里这碗甜鲷鱼汤。

眼前的食物明明如此美味,却得一边闻巧克力味一边进食,感觉好像被人严刑拷打……

「小茧,也许我不该插嘴,但是这个家的教育方式显然很有问题。」

「这样讲很没礼貌喔,小田桐君,我是茧墨阿座化耶!在这个家根本没人有资格给我建议——也就是说,你看见的所谓教育问题,不算是这个家的教育失败,只能说是我个人的喜好。」

这就是最奇怪的地方,你竟然还大言不惭地说这种怪吃法是个人喜好。

算了,说再多也没用,我干脆不吃。

「小茧,你真行耶……吃这些东西居然还能长这么大。」

所有必需的营养素没一样足够,再这样下去,很可能还不到青春期就死了吧?

「别胡说了,小田桐君,我以前也吃过一般的食物喔!大人怎么可能让那么小的小孩子挑食呢?」

真让我意外……茧墨愿意吃巧克力以外的食物,就像看到一只大口吃着蔬菜的狮子一样稀奇。

注4外层为巧克力,里头夹有杏桃果酱的巧克力蛋糕。

「我在严格的管教之下长大,直到正式继承阿座化这个名号之后,才能像现在这样随心所欲地吃着巧克力。光凭这一点,就有继承这名号的价值。」

茧墨开心地吃着餐点,我则啜饮着烫口的热绿茶,芳香甘醇的茶香被甜点的味道盖过去,什么也感觉不出来。如果我也是嗜食甜点的人,肯定会感到很开心,问题是我并不爱甜食,被甜食围绕着跟身处地狱之中没两样。

「他们已经开始调查这件事了,好像很怕我被杀掉似的,就连隔壁房间也安排了警卫。虽然怕我们看到警卫会很烦心,他们刻意让警卫与我们保持一段距离,不过……这些警卫只是普通人,派不上什么用场就是了。」

说来可悲,区区数十只蚂蚁,怎么可能挡得住野兽的攻击。

说完,茧墨用叉子切起蛋糕,将蛋糕切分成小块之后抬起头说:

「对了,小田桐君,昨天的受害者是我的远方亲戚喔!受害状况跟之前几次一样,尸体穿着歌德萝莉风洋装,旁边放着红色纸伞……要不要看看照片?这些是茧墨家的人拍的,尸体有些受损,但照得很清楚。」

我还没回答要不要看,茧墨便将照片丢给我。照片的确拍得很清楚,从腹腔流出来的肠子与肝脏上满是鲜血,血淋淋地闪耀着。

还没吃宪饭的我根本不想看见这么血腥的照片……茧墨真的很过分。

我吞下抱怨的言语,专注地看着照片。清晰程度与之前的照片不同,内容却一模一样,但是说不出来哪里不太对劲。

「小茧,这个死者……好像比之前的受害者年纪大一点?」

「没错,你这次很反常喔,这么敏锐?茧墨家的女人通常会比实际年龄看起来年轻,即使如此,这个人也已经超过三十五岁了。我大概可以猜出凶手是何居心,但对我没有多大效果。」

与过去的受害者相比,这次的受害者年龄大上许多。也许是猜到了凶手的意图吧,茧墨撇了撇嘴,却未多加说明。

「小茧,我想问……」

「问也没用,因为在说明前得再说明很多其他的东西,就算你问,我也不会说明喔!先别说这个,你应该多吃一点,我家厨师做的菜可是一流的,没吃完会遭天谴喔!」

可惜我一点食欲也没有。我再次叹了口气,望向庭院,只见太阳已然西沉,整座庭院染上橘红色,看起来益发不祥。

——怎么看都像是被血染红般的颜色。

「小田桐君……」

「什么事?小茧。」

茧墨突然探过头来,然后在我手里塞了某样东西。

「这个先交给你保管。」

她放在我手里的是一颗玻璃珠,以金属片镶嵌着,并系着一条线,似乎可以就这样挂在脖子上;玻璃珠内装着一些红色液体。

接近黑色的深红色液体在球里摇晃着。

「小茧,你一直戴着这颗珠子吗?」

「没有,平常没有戴,而且这个东西并不是那么容易制作出来的。」

里头的液体吸引了我的注意,夕阳的光穿透珠子,某种不好的预感窜上背脊。让入联想到番石榴的深红色,美丽而不祥……我好像知道这种颜色代表的是什么。

「里头装的是我的血。」

茧墨干脆地回答。一股寒气飘到指尖,导致我不小心弄掉了这颗珠子,珠子「喀」的一声掉在桌上。

「小田桐君,怎么这么不小心?我希望你能好好地保管它,这个东西可不是要做多少个都有的喔。」

「咦?啊,我知道了,对不起!」

道歉之后,我捡起珠子。若里面装着的不是茧墨的血,它看起来就像普通的饰品,但是那种诡异的感觉还是没变。

「你给我这个要做什么?」

「你问这什么问题呀?项链的功能只有一个,就是拿来戴啊。」

当我无助地询问之后,茧墨这么回答……这样等于是带着人血在身上走路嘛,别闹了!

但是茧墨的眼神很认真。虽然不知道她的目的是什么,我还是乖乖戴上了。茧墨满意地点点头。

「这条项链算是某种触媒,当我和你分开时,藉由血中残留的灵魂,我便能将我的影像传给你……可惜没有办法从我这里看到你就是了。即使抽出你的血,也不会有什么作用。」

装着血液的珠子在胸前摇晃着。看到我疑惑的眼神,茧墨露出猫儿似的笑容。

「这次算是特殊状况,那些人可能真是日斗杀的,而且……我好像让你卷入属于我的宿命当中,所以我希望你带着这珠子,也许能成为黑暗中的指标。」

沾满巧克力的嘴唇画出和缓的弧形。我一边望着她,一边呆呆地思索着她所说的话。

——我好像让你卷入属于我的宿命当中。

「咦?我没告诉过你吗?小田桐君。」

茧墨歪着头,将一块沾着巧克力的水果送进嘴里,黑色的巧克力滴在白色盘子上,留下类似血滴的形状。她若无其事地说:

「历代的茧墨阿座化都逃不过被人杀死的命运。」

*  *  *

祖母被恨她的男人刺死、母亲被佣人杀害……历代的茧墨阿座化都是被人杀死的。第一代阿座化也是被服侍她的人杀死,凶手是个盲目爱着茧墨阿座化、将她视作神明的男人。从那之后,代代都有人谋杀继承阿座化名号的人,这就是被诅咒的直系血亲中,继承最浓的鬼之血统的我们该有的宿命。即使这次轮到我被杀,也没什么好意外的,谁叫我是最优秀的茧墨阿座化呢。

我静静地听着,虽然能够理解她所说的是什么意思,却很难想像会有这种事情。茧墨总是嘲笑着人的死亡,喜欢看见悲剧,但竟然背负着被杀死的宿命……实在很难让人相信。我突然想起上次的人鱼事件,当时我以为她死了,然而当我抱起一动也不动的她时,心里却不愿意接受她死去的事实。

「小茧,你不害怕吗?」

这个问题实在太平庸了。茧墨绽放出一个漂亮的笑容。

「我从以前就这么想……自我出生、这世上有了我之后,便不该有另一个阿座化,所以,我从来不害怕身为阿座化而有的宿命。」

啊,果然是这样,这个少女并不怕本身被赋予的命运,也不觉得自己的死比其他人来得重要。

「我是阿座化!并不是因为他们指定我,而是我天生就是阿座化;既然如此,就没有什么东西能让我感到害怕。」

即使面对自己的死亡,这个少女也能面带微笑吧?

就像是看到他人的死亡而露出的那种愉快笑容。

*  *  *

我在棉被里辗转反侧,背后则传来茧墨如孩子般均匀的呼吸声。当我闭上眼睛,脑中便不停地想着关于日斗、茧墨的命运……各式各样的事情。我知道应该早点睡觉,好维持体力,然而就是睡不着。才刚打算换个主题想,却想起稍早被女佣人恶狠狠地瞪了一眼的事,因为她很反对我跟茧墨睡在同一个房间。

『听好,他可是我挑选出来的人,就算你不信任他也没用,我只需要他保护我就可以了……还是说,你连我的话也不相信?』

其实我根本不擅长战斗,但是茧墨不离开。那名女佣仍想继续劝说茧墨,于是茧墨就这么告诉她:

『放心吧!他那里根本不行。』

这混蛋!居然扯这么可恶的谎!

想到这儿,本来就失眠的我这下醒得更彻底了。我心情郁卒到忍不住坐起身,刚才无法开口反驳的不甘心又浮上心头……如果能让女佣准备另一间房间就好了,这样我也不必被说成性无能。可惜,我不能离开茧墨身边,因为不晓得日斗究竟要做什么,也不知道他是否真的与这次的连续杀人事件有关,一切都是未知数,所以我跟茧墨这段期间最好不要分开行动。

那只狐狸到底何时才会现身?

越想越烦。我站起身,打开纸门让空气流通一些。

一打开门,我便看见被雪漂染成纯白色的庭阬。

樱花的花瓣如雪花般迎风飞舞。

月光洒下来,一片如梦境般美丽的景象在眼前展开——天空的某一部分染成洁白的颜色,樱花满园怒放,盛开的花朵成百成千地飘散着。

遥远的记忆与眼前的景象重叠了。

血滴答滴答地掉落在地上,我忍着腹部的剧痛抬起头,看到一把红色纸伞。

站在纸伞旁的却另有其人。

那人伫立在映着皎洁月光的池子前,如寿衣般的白色和服衣袂飘飘。她蹲在那儿轻抚着水面,纤细的手指旁悄然无息地漾出银色水波。

她缓缓地拾起头。

短短的黑发下有对大眼睛。然后,她亲切地笑了。

『阿勤。』

好熟悉的声音。

一回过神来,我发现自己已经站在庭院里,赤脚站在那个女生的前面。她看着我,温柔地微笑着。

我在作梦吧?这一定是埋藏在我大脑之中的恶梦。

因为,这么美的景象根本不存在于这个世界。

「静香?」

我颤抖地喊出她的名字。

『————————什么事?』

她笑着点了点头。

*  *  *

我是在高中的校庆上认识深山静香的。文艺社团的朋友拜托我帮忙,请我暂时充当展览会的柜台人员,当时跟我一起负责这项工作的人就是一年级的静香。人如其名,她是个很文静的女孩,一紧张就没办法好好说话,是被其他社员逼着当柜台的。因为不忍心看她紧张的样子,最后我干脆独自负责招待的工作。

这就是所有事情的开端。

那个朋友找人帮忙,自己却跑去玩,等到不耐烦的我干脆出去找他。找到人并把他带回来之后,只见他本人大剌剌地讪笑着。虽然这个朋友老是这样不负责任,我却无法讨厌他。

「喂!你把工作丢给别人,跑去哪儿了?」

「我去逛了一下卖食物的摊位,因为饿着肚子怎么打仗嘛!拿去,你叫我买的巧克力香蕉串……吃吧,很好吃喔!」

「你少骗了!我哪有叫你买这个?我叫你买的是『可以填饱肚子的食物』,而且早就过了吃午餐的时间了。」

「吃这个很好啊!巧克力香蕉是食物的一种,也可以填饱肚子喔!来,适根给静香。」

静香似乎已经没有那么紧张,咯咯地笑着。我到现在都还记得静香当时的笑容让我觉得非常可爱,至于那个不知为何买了三根巧克力香蕉串的人则开始吃起自己的那串。

不知为什么,他的头上还戴着一个狐狸面具。

「日斗……」

当时的我并不知道。

狐狸这种生物会基于好奇而跑到人群中。

它们甚至能混在人群里,与人类共同生活。

那是个很平顺的季节,也是很和平的一段时间。

————————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了。

『阿勤。』

所以,她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不可能吧……

静香伸出白皙的手,柔软的手掌轻抚着我的脸颊;她的手就像死人般冰冷。

『真令人怀念啊,阿勤,现在这样,好像又回到了那天一样。』

她低声呢喃着,我甚至搞不清楚她所谓的那天指的究竟是哪一天……校庆?还是指那些我们一起度过的午休时间?或是在那间让人难以呼吸的藏书室所度过的日子?

抑或是……那个充满血腥的日子?

『啊啊……』

她开心地提高了声音,然后毫不犹豫地跪了下来,爱怜地将脸颊贴在我的肚子上,以带笑的声音说:

『你怀了我的孩子啊!』

她刚才……说了什么?

全身冒出强烈寒意我,突然发神经地推倒静香;她柔弱地倒在湖边,四周溅起不小的水花,耳边传来的是她疯狂的大笑。我肚子里的东西从里面敲打着某个物体,我现在知道它在打什么——它打的是我的肚子,它想要冲出狭窄的肚子。

我肚子里孕育着的……

是你的————————?

情绪激动之下,我冲到静香身边,朝着那白皙的颈项伸出双手,眼泪不由自主地从我的眼角滑落。看到我伸手试图勒住她的脖子,静香笑得更大声了。

既然死了就刖再复活!不要活过来!也不要回来找我!拜托你!死得干净俐落点!

一切都已经结束了,也无法从头来过。

尝我的手碰到静香纤细的脖子时,她的身体崩溃了,整具身体化成樱花,完全崩溃了,白色的花瓣四处飞舞。我这时才发现这些并不是樱花,而是白色的纸片。令人不解的是,当纸片飘到我的身上时,肚子里的东西竟忽然沉寂下来。这些飘在空中的碎纸片就像樱花一股,成百成千,覆盖住整个天空。

某人飘然出现在这样的奇景之下。

「今晚的月色真美呢,小田桐先生。」

对方微笑着,脸孔如人偶般端正,牙齿却露出凶恶的光芒。他拿下太阳眼镜,露出一抹与这里十分不协调的灿烂笑容。

雄介拿着一根染血的球棒,伫立在庭院中。

「雄介,你……」

「晚安,哈哈哈!你果然还是不愿意主动跟我打招呼……真可惜。别看我这样,我也是很容易受伤的唷!人家说思春期男孩的心就像玻璃,非常脆弱呢!」

他一边开着玩笑,一边将球棒靠在肩膀上,上头的血就这么从前端滴下来。我的背脊瞬间冻结,赶紧朝屋子的方向走过去。这时,背后的雄介爆出连串笑声:

「哇!你真的是个好人耶,小田桐先生,都自身难保了还有空担心别人,我很喜欢像你这样善良的人喔!不过你大可不必担心,茧墨阿座化小姐没事,倒霉的是门口的警卫们……与其担心他们,我建议你担心一下自己的头会不会被打破比较好。」

即使雄介说得这么耸动,然而不知何故,我认为他并不想杀我;他的话里不带任何恶意,语气十分开朗。

「你看这个——其实应该用刀比较好吧?但是我又不想跟那个人用一样的武器,于是干脆买了这个。这是全新的喔!其实我爸死的时候,我突然有个想法……虽然他死了,但我还是会害怕,怕他的骷髅哪天也开始唱起歌来。」

他出其不意地挥舞着球棒,球棒画出锐利的轨迹,挥到我头上。

「所以,我必须打破尸体的头盖骨。」

球棒准确地停在我的鼻尖,黏稠如原油的血垂下一条血痕。

「你是怎么入侵到这里的?」

「咦,你的问题是这个喔?只要问这个?这就是你最后的回答?是这样的,虽然这里的警卫很优秀,但也只是普通的人类,要对付人类是有方法的。」

雄介将手伸进牛仔裤口袋,拿出一些撕得粉碎的纸片,撒出的纸片在月光下飞舞着。

「人类的眼睛再锐利,也无法注意到纸张的入侵。别担心,其他人都睡着了,我只杀掉其中两个警卫而已。」

雄介笑着比出YA的手势。由于我依然无法产生恐惧的感觉,于是在自暴自弃之下随口问道:

「你联络到茧墨日斗了?」

「是啊!应该说,我一直都在他身边认真工作,毕竟我欠他的人情还没还清呢,现在的我可是领薪水工作的勤劳青年喔!」

雄介很干脆地承认了,我则叹了口气。

「呃……你们居然相信我之前说的谎?是『我』说的耶?」

你们应该知道我是那种不会受到良心谴责的人吧?

毕竟我就连杀掉亲生父亲时也面带笑容呢。

说完,他歪着头,一脸疑惑。这时,我发现雄介其实与茧墨颇为相似,他的行为并非基为好心,也不是故意做坏事,所以我没办法对他产生恐惧感。

「那起连续杀人事件是你们策画的?」

听到我这么问,雄介意外地皱起眉头。

「那件事跟我没关系。」

说完,他颇不耐烦地咬着牙。

「跟日斗也没有关系,他只是利用了这个杀人事件而已,因为那个人说要杀掉茧墨小姐,所以我们只是从旁协助。虽然说我与日斗都是自愿帮他,但请不要把我们跟他混为一谈,很恶心。」

对自己出手帮忙的人,雄介毫不掩饰嫌恶感……凶手到底是何方神圣?我还没开口询问,他便耸了耸肩膀,说:

「我很想知道在这种状况之下,她还能不能保持笑容。至于日斗嘛……这次的事件对他来说,就跟之前的事件一样,只是游戏而已。」

他的语气有些许微妙的变化,眼睛故意往旁边瞟了一眼——那儿正好是茧墨睡觉的房间。

「如果自己的肚子裂开还笑得出来,应该是疯癫到某个程度了吧?我啊,如果被人折断脖子的话,一定笑不出来,所以感到很好奇,不晓得那个人是否比我还像疯子?」

背上寒毛竖起的我,看到雄介背后有个人影蠢动着——有个驼背的男人奔跑着,奇特的模样让我想到某种虫。

「你阻止得了他吗?」

雄介喃喃说着。我开始奔跑,脚边溅起的水花不住跳跃,球棒同时朝我刚才站着的位置一挥而下,被球棒打飞的鲤鱼弹跳到地面上。我头也不回地继续向前奔跑,现在没时间管后方的追赶,只担心茧墨会不会出事……即使她无血无泪,我也不想看到她肚破肠流的凄惨模样。

我往前一冲,撞上那个像虫一样的人,意外的是,对方竟然轻易地被我撞倒。充满怒意的他拿着某个东西朝我刺过来,脸颊传来热辣辣的感觉,我没多加查看,伸手先抓住对方的手,此时只见一把银色的刀刃在月光照射下闪闪发光。我稍加使劲,刀子便从他满是皱纹的手掉落。这时我才第一次看清这个人的真面目。

我的视线对上他精光闪烁的双眼,好丑陋的一张脸孔——骨头突出,整张脸像青蛙一样惨不忍睹,脸颊上居然有个大洞!他剧烈地喘息着,参差不齐的牙齿问不停地呼出气体,我的身后则传来稀稀落落的掌声。

「真厉害呀!我之前就觉得小田桐先生反应灵敏,虽然动作有些粗鲁,却具有惊人的直觉。」

雄介从背后走近。我一边留意着后面的状况,一边思索该怎么办,球棒敲打肩膀的声音越来越靠近。这时,那男人故意让肩膀脱臼,试图甩开我站起来。我听见某种咕哝的说话声——那男人用一种类似念经的语调低声碎念:

「我不能被你挡在这里!你没有权利拦下我,像你这种人渣哪有权利阻止我?去死去死!我只为了阿座化小姐杀人,只为了阿座化小姐来杀茧墨阿座化!」

我产生了一种被很厚很厚的舌头舔着背部的错觉。男人的声音里充满执着而疯狂的爱,我的脑里际了他的声音,同时响起另一道声音。

阿座化小姐阿座化小姐阿座化小姐阿座化小姐阿座化小姐阿座化小姐阿座化小姐阿座化小姐。

阿勤阿勤阿勤阿勤阿勤阿勤阿勤阿勤。

我今天也杀了人,为了她而杀人。我挥刀而下,拉出那女人的内脏。茧墨阿座化小姐,有着猫儿眼睛、美丽的阿座化小姐……为了阿座化小姐杀人,为了阿座化小姐而杀阿座化!

我觉得好幸福,真的好幸福!

下一个瞬间,这些疯狂的执念便灌输进我的脑中……肚子里的妖怪好像又吃掉了这男人的记忆。我突然很想吐,赶紧用力咬着嘴唇。太多的爱只会害了对方;为了将心爱的人完全据为已有,只会摧毁对方。

为什么他不懂这个道理?

我抓住男人的肩膀用力将他拽倒。「咚」的一声,他痛得惨叫,却依然持续喃喃自语。

「哎呀,别这样对他嘛!多少给点同情吧。他舍弃了一切,将所有奉献给茧墨阿座化,却被弃之不顾,会变成这样也是情有可原的喔。」

阿座化小姐阿座化小姐阿座化小姐阿座化小姐——听他这样念下去,我都快发疯了,不知道他与茧墨有过什么过节?我不想知道就是了。

但是任谁都会想抛弃这种怪人吧?

当我正想这样说时,雄介咧嘴笑着说:

「毕竟,他听从茧墨阿座化的命令,替她杀掉了前任茧墨阿座化呀。」

真的吗?

我的沉默加深了雄介脸上愉悦的笑容——虽然与茧墨的笑容有些相似,但他的笑容依旧会让我联想到骷髅头——我的大脑回荡着刚才听到的话。

谁命令谁去杀了谁?

「不可能……」

回过神之后,我脱口而出,脑中浮现茧墨的身影——这个嘲笑着他人的死亡、因人的不幸而开心的怪异生物,总是将人们的不幸当做余兴节目,欣赏这些不幸。但是,有一点我很肯定……

她绝对不可能……找人替她杀掉某人。

「咦?你不相信我?我没说谎。虽然我的确是个糟糕的人,既不诚实也爱背叛人,更爱说谎,但我这次是说真的。」

「她不会做那种事。」

我斩钉截铁的结论让雄介咂舌。

「小田桐先生,原来你也这么固执。像你这样普通指数乘以平方还要再加一些的平凡人类,实在不该相信茧墨小姐,太奇怪了。」

雄介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我这样说并不是因为相信她。我知道茧墨骗人时也是脸不红、气不喘,信任她只会落得被背叛的命运,太信赖她绝对不会有好事,更不能对她有任何期待……可是,这跟判断她不会教唆杀人是两回事。

我知道她是怎样的人,所以才那么肯定她不会那样做。

「好……你不相信我也无所谓,反正你大可以问他本人,便能知道我的话是真是假。」

在雄介的催促下,我转头看着那个男人,那个不停喊着阿座化小姐的人似乎无法理解我与雄介的谈话内容,眼睛像是覆盖了一层油膜般,带着奇特的亮光,混浊异常。他应该已经疯到没办法说谎了吧?既然如此,不妨问问他;但是不知为何,背上冷汗直流。

不可以问,也不可以深究。

结果,我还是问了:

「人是你杀的?」

男人终于将目光转来我身上,眼里绽放出凶恶的神色,眼珠却如死鱼般混浊。

「是茧墨阿座化命令你杀掉前任茧墨阿座化的吗?」

他没有回答我。正当我暗自庆幸时,男人撇了撇变形的嘴唇。

「没错。就是阿座化小姐命令我——像猪一样的我杀的!她没有命令别人,没有……只给了我命令,要我杀了前任阿座化。她说『前任明明是假的,却还无耻地霸占着茧墨阿座化的名号』,要我杀掉那个不知廉耻的女人,于是我便照着阿座化小姐的吩咐杀了她……啊啊、啊啊啊!可是,为什么!为什么要那样做?啊——啊!」

男人流着泪哭喊着,悲恸的哭声如野兽嚎哭般震耳欲聋。我的眼前一片苍白,耳畔响起茧墨之前说过的话:

『我从以前就这么想……自我出生、这世上有了我之后,便不该有另一个阿座化。』

假的茧墨阿座化。

真正且唯一的茧墨阿座化。

小茧……

我呆呆地念着,雄介则在背后哄然大笑,发出打从心底感到开心的笑声,发出我好像曾经听过的骷髅笑声。

「啊哈哈哈哈!小田桐先生真可怜啊,你真的很相信茧墨小姐……虽然你并不信任她,也不信赖她,可是你相信至少她还有些许人性,才会一直跟随在她左右。现在你知道这件事,是不是觉得很难过呀?」

雄介说错了,我并不觉得茧墨身上还有人性存在……她根本没有人性。但是,为什么现在的我无法动弹呢?

为什么我会受到这么大的打击呢?

渐渐失去全身力气的我,拾起头想寻求协助,纸门的另一头——房间里面却没有任何回应。

「好了,这么一来,你们的人际关系算是彻底完蛋罗!」

受到月光照射而显现的硕长人影就在我眼前,当我察觉到这条影子是拿着球棒的雄介时,已经太迟了。

「到此为止,再见了!」

雄介开朗地告别,同时挥出手中的球棒。

风声呼呼地吹着。

「咚」的一声,我的视野就此消失。

*  *  *

静香跟我很快地熟稔起来,关系甚至可以说是进展神远……不知道她究竟看上我哪一点?总之她后来经常跟在我旁边,总是站在我视线所及之处,向我投来欲言又止的眼神,模样让我联想到仰慕主人的小狗。虽然曾经怀疑是不是我自作多情,但她的眼神专注到足以粉碎我的猜疑。每次回头看她,她总是红着脸低下头,看起来像是尚未经历过初恋的小学生。

但是,我并没有回应她。

也许是年级不同,总觉得不太好意思跟她打招呼,也很怕被同学取笑。不过最主要的原因是——每次当我要开口打招呼时,她就立刻逃得远远的。

打破我们之间这种像是隔了层玻璃的状况的,就是日斗。

「喂,小田桐,你注意到了吗?」

「注意到什么?」

「咦?你不可能没注意到吧?她啊!如果这样你还不知道我说的是谁就太过分罗。」

日斗是个很特别的男生,拥有超越一般人的俊美脸孔,头上戴着一个狐狸面具。我们学校是间校规颇严格的私立高中,但是竟然没有一个老师对他奇特的打扮有意见。对学校爱来不来的他,只有活动——不管大小,从运动会到大扫除——一定出现。明明从缺席的状况来看应该铁定留级,他却不怎么担心。他也常过去文艺社团那边,每隔一个月发行的作品集上都有他的名字,连我这个外行人都看得出他的作品表现出极为高超的技巧……然而由于内容艰深,让人读不太下去。

我们会变成比较要好的朋友,是因为日斗主动接近我。

日斗彷佛那些刻意接近人类的狐狸般飘然而至,找我说话。他不只会找我,几乎全年级的人他都认识;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总会回到我身边,因为他说:「只有你看到我头上的狐狸面具时,没有露出诧异的表情。」他好像是用一种在庙里抽签的轻松态度,选择我当他的朋友。

我很想交个朋友看看,所以才找上你,请多指教!

印象中,日斗跟我不同班,之前也不曾在二年级的走廊上看过他;然而,在不知不觉之间,日斗却好像很理所当然似地坐在我们班上的某个角落,我们的缘分就这样延续下去。一开始,我对他有戒心,后来发现即使他行为怪异,却不是个坏人,他身上那种不刻意讨好人的气质甚至让我感到十分自在。

日斗是狐狸。

如果真是如此,当然不需要讨好人……日斗并不需要顾虑其他人的感受,不过这样我行我素的态度有时会是他的缺点。

「我找她过来一下吧!你也很在意她吧?你看,静香的眼神就像可爱的小狗,一心仰慕着你,像你这样单纯的人不可能不被她吸引,继续这样嗳昧下去不太健康喔。」

发表完毕后,日斗随即站起来,我还来不及阻止他,他便走过去抓住正窥探着我们教室的静香,将她拉过来。可怜的静香似乎不懂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一脸疑惑。

「好了,两人面对面。」

「呃、那个……日斗学长,为什么……」

「你从刚刚开始就一直偷看小田桐,对吧?别光站在那么远的地方看嘛!」

这一瞬间,静香的脸唰地红了,她慌张地低头看着地上,全身僵硬。直到现在,我还记得那天她紧张的模样。

「尤其是像你这种个性的人,如果不好好地传达自己的心意,就无法得到幸福;如果不让对方知道,你的心就会越来趑扭曲。」

日斗说了很微妙的话,当时的我并没有察觉。

我看着静香……只是一直看着眼睛噙着泪水的她。

也许我跟她能熟悉起来,是因为日斗说的这番话。

「你是……深山同学,对吗?有时间的话要不要一起聊聊?」

说完,静香立刻破涕为笑,笑餍如花朵一般,彷佛长久以来的愿望终于成真了一样灿烂。

这张笑脸里找不到一丝方才泫然欲泣的表情。

日斗缓缓地笑了。

唇角微扬的笑容,与他头上的狐狸面具好相似。

*  *  *

我出神地望着这一切。

「这什么啊……」

眼前有个很像电影萤幕的空间,一片灰色的世界中,只有被切成四方形的空间是亮的。萤幕中,学生时代的我跟日斗、静香说话,脸红的静香被日斗取笑,躲在我背后。听到以前的我那种稳重的说话方式,我差点喷笑……原来我以前是那样说话的啊?画面上播放着和平的日子,可是我很清楚,这样的日子很快就消失了。

我经历过一切,所以我知道。

真不想回忆这些过去。

我转过头,背对萤幕,后方却只有一片灰暗,伸手往前一探,就连手肘前方的手都看不见。然而即使看不清前面,我还是往前走了。这时,突然有种十分异样的感觉,总觉得自己正被某种热呼呼而且会蠕动的「东西」包围着,就好像……冲进了某只野兽嘴里般的感觉。

怕被这只野兽吃掉,我于是本能地后退……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我又是从哪儿被带到这里来的?我再次转身,背后那张明亮的萤幕依然继续播放。

整个视野不受控制地扩大开来。

*  *  *

阿勤,阿勤,阿勤,阿勤。

我很喜欢这个不停喊我名字的声音,也喜欢她被捉弄就容易脸红的模样。每次她害羞地低下头,我就会伸手摸摸她的头,这样的感觉非常舒服。

从那天起,我们三个人就常常一起行动,一起吃午餐,下课后也一定众在一起,找个地方聊天。图书馆的藏书室是个聊天的绝佳场所,因为静香是图书馆委员,拥有使用藏书室的特权,其他学生没有办法进来这里,我们爱待多久就符多久。我们大多敷都在闲聊,偶尔玩玩扑克牌,日斗的洗牌技术高超,但打牌就不行了;静香的牌技时好时坏,所以牌桌上几乎都是我一人独赢。但是通常只有日斗与静香两人会提议一起打扑克牌。

日斗在外面走路时,总是撑着一把深蓝色的纸伞。某一天,静香问他:

「日斗学长,请问……为什么要用『那个』?」

「那个?你指的是什么呢?用『这个』、『那个』表达的话,我听不懂喔!」

「日斗,你明知故问吧?怎么想都知道静香问的是那把深蓝色的纸伞啊。」

「啊?这个吗?」

日斗旋转着纸伞,静香则点了点头。他歪着头,回答说:

「怎么说呢……算是模仿某人才撑的吧?」

「模仿?」

「嗯,模仿某个与我有血缘关系的人。」

「不会吧?你的意思是除了你之外,你家还有另一个人撑着纸伞逛大街?还真是奇特的家庭。」

「是啊,我觉得那个孩子比我还夸张……跟她比起来,我平凡多了。」

日斗将头上的狐狸面具拉下来盖着脸,开玩笑似地说:

「别聊我了,静香应该多问问小田桐吧?毕竟你对我一点兴趣也没有,对不对呀?」

这句话听起来话中有话。闻言,静香的脸颊泛红,摇头否认着。

「才、才不是。」

「喂,不要闹静香了,学长不该欺负学妹。」

「呵呵,有什么关系嘛!我觉得满有趣的。」

日斗嗳昧地笑着。静香看了我一眼,说:

「不、不过……我真的很想多了解一下阿勤喔。」

静香的脸好红,她的回答让我感到有些不自在。我喜欢和静香在一起,也觉得她很可爱,可是我对她的感情比较像是多了妹妹,不是那种对异性的喜欢;不知不觉问,我已经把她当成一个小妹妹那样看待。我一边摸着静香的头,一边思索着该如何面对她的感情……我很喜欢三个人一起玩乐的时光,暂时不想破坏目前的状态。

所以我决定暂时不去正视这个问题。

狐狸面具咯咯地笑着。

他的笑声彷佛一只真正的狐狸。

*  *  *

怀念的笑声回荡着,我感到无比困惑。

萤幕继续放映画面,我毛骨悚然地呆立在原地看着它……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难道我做恶梦了?萌生这个念头时,我突然觉得这样的状况很合理。仔细一想,这种身体没什么感觉,一切类似真实世界,却少了精细度的影像,的确很像是在作梦。

这很可能是「被迫回忆过去所有影像」的梦。

可惜,即使知道身处梦境中,却没有办法停止。

该怎么办才能醒过来呢?还有,我实在搞不清楚自己是怎么从现实切换到这里来的。

我完全不知道原因,再说解决怪梦本来就不是我拿手的领域。

这种让人无法理解的奇异状况是她的专门领域。

小■。

我想叫出她的名字,却开始头痛,脑里蹦出些微厌恶感。

是她下的命令。

是她杀的。

她是个很差劲的人,我可以如此断言,因为她总是嘲笑人们的不幸,只为了好玩而在一旁漏风点火,将他人的悲剧当成手里的巧克力一样吃下,但是我一直相信她不会为了自身的利益而杀人。

我一直这样相信着。

我一定要亲口问问她。

如果她真的那样做,我没办法原谅她。

我一定要问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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