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题是——
我一定要问■。
一定要问■。
要去找■。
然而我怎么也想不起我要问的人叫什么名字。
■到底跑去哪里了呢?
一想到这里,我的胸口开始发热,好像怀抱一团火一样,烧灼的痛楚如此清晰。这时,视线又切换了。
耳畔只听到小小的滴答声。
* * *
红色的血滴溅出,落在地上。下一秒,我看见一个穿着歌德萝莉风洋装的少女端坐在弯脚椅子上。在这如废墟般的窄室中,少女的存在如同一件诡异的艺术品,纤细的脖子上戴着一条纯黑色的项圈,项圈连结着一个钉在地上的桩与锁链,镗镘很短,只要少女一动就会勒到脖子,可是她的脸上并没有任何痛苦的表情。
她倍感无聊似地吃着巧克力。
忽然间,少女的附近飞溅鲜血。当我正狐疑着发生什么事时,又看到新的景象——少女的眼前有个丑陋的男人,拿着刀刺向被他制伏在地上的女人,女人吭也不吭,踢向半空的腿无声地上下摇晃着。男人的手插进女人的肚子,从腹腔中拉扯出内脏并丢在地上,鲜血蔓延在满是裂痕的地板。
这到底是什么情形?
我看儍了,眼前不断出现奇异的景象。突然问,我听到某人说话的声音。
「你真的一点都不会害怕耶,看到这么血腥的场面,亏你还吃得下巧克力……不会想吐吗?」
「之前小田桐君也说过……忘了他说的是『血』还是『内脏』?虽然我不觉得融化的巧克力看起来像人的血肉就是了,不管怎样就是无法把这两样东西联想在一起。」
少女回答了那道飘怱的声音……她是谁?为什么知道我的名字?疑问越来越多了,可是,每当我想深入思考时,脑袋就蒙上一层浓雾,混沌而模糊。
少女悠闲地以舌头舔了舔被唾液融化的巧克力。
「巧克力的味道和人肉也不太一样喔。」
我的视野巡视着整个房间,只见男人抬起头,剧烈地喘息着,接着粗鲁地擦去脸上的汗水,直直地看着少女。他的注视里藏着热烈的欲望,但少女依然面不改色。
「先别聊这个了……你打算继续到什么时候?」
少女懒洋洋地询问着。她的身边有个少年耸了耸肩,喝着瓶装矿泉水,皱着脸回答说:
「哎呀,其实我也不愿意这样做。你知道,我一向很尊重女性,也把这当做人生最大的目标之一,却没办法停下来这一切,这是一种咒语。」
「咒语?」
「日斗说,将打扮得和你一模一样的女人的肚子剖开,就能强化你的宿命。人的命运往往会有很多变化,但是透过相似的替身,不断重复相同的命运,就能将你的命运固定在其中一条路上……算是某种下咒的方式吧。」
少女紧蹙起眉头,并在耸耸肩后说道:
「好蠢的做法,不但风险高,也几乎没什么效果。倒不如现在立刻剖开我的肚子?事情就可以结束了。」
「你说的也有道理啦,但是这就像是『前提式』的诱饵。」
「诱饵?」
「为了不让狗偷吃最棒的肉,于是先丢一些其他的肉给它吃。」
少年用下巴指了指某个方向,他指的是那个正执着地撕裂女人腹部的男人。男人以粗壮的手捏碎满是鲜血与脂肪的肠子,手掌沾满肠子被挤压后满溢出来的物体,接着缓缓抬起头。
他满脸堆笑地看着少女。少女冷哼一声,交叠起双腿。
「日斗下过一个命令——最适合杀掉你的日子即将来临,到那天来临为止,谁都不能伤害你。」
「愚蠢!我已经看腻这无聊的戏码,想要恶心也该适可而止。」
「没办法,马上就结束了,你再忍一下吧。」
说完,少年望向窗户……日斗,日斗究竟想做什么?少年并没有回答我的疑问。透过破损的窗户,可以看到另一头的树枝上含苞待放的樱花,
「樱花盛开之日就是你的死期,也是你当初继承阿座化名号的日子。」
就快要到了,再等一下吧!
少年维持一贯平稳的语气笑着,并指了指尸体。
「你该替这些女人感到难过,并替她们祈祷,她们可都是为你而死的喔!」
「你的建议我心领了。难道我为她们难过,或是悲伤地大叫,就能减少牺牲者的人数?如果不能,当然不需要多此一举,那样的举动无聊至极,让人心烦。」
少年的视线转到正舔舐着刀子的男人身上,他静静地望着地上的尸体说:
「『希望你可怜她们』的这件事好像缘木求鱼呢。」
接着,他又看向少女,微笑着。
「毕竟你看见自己的妈妈被杀,也没有流下一滴眼泪。」
少女露出一抹像猫咪的笑容,当做回应,
我的心里涌出失望的情绪,同时整个世界又开始摇晃。
男人将尸体拖到墙角,像摆放洋娃娃似地让尸体靠坐在墙上,并在尸体旁放上红色纸伞。这面墙壁旁已经放了三具相似的尸体,这些穿着黑色洋装的尸体们都很像那个被绑起来的少女。看着这一切,我的视线开始模糊,有点像潜到水中一样,眼睛所看到的景物纷纷开始融化。
接着,耳边听到倾盆大雨的声音。
* * *
雨不断地打在学校的屋顶。回到图书馆的我看了雨势之后,决定晚一点回家。当我走进藏书室后,雨声立刻变小,只见静香坐在摆放在书架之间的桌子旁,日斗今天则请假,她答应我的提议,一起玩扑克牌。我们开始发牌,打算玩吹牛(注5),扑克牌的墨水与纸张的味道好像比晴天时还浓郁。不知道是不是在室内的缘故,总觉得今天的灯光比平常昏暗许多。
有一种好像沉在水槽里的感觉。
如果是日斗的话,肯定会这样形容吧?
「很久没有和你两个人独处了,我……好开心。」
注5扑克牌游戏的一种。
「对啊,平常的时候日斗也在……嗯,好像真的很久没像这样了呢,只有我们两个人。」
我一边说着,一边抚摸微笑的静香的头,她开心得像个孩子。摸她的头好像已经成了我的习惯,只见她缩着脖子,咯咯笑着。
「如果能永远和小田桐学长待在这里打牌,该有多好。」
静香打从心底开心地说着。我看着她的笑容,并在心里默默对她说——
——可不可以不要想太多?
「可是,我明年开始要准备考试,有一些人从今年就开始准备了……到时候可能没办法像现在这样常常碰面。一想到这里,就突然觉得有点寂寞呢。」
「————————你说什么?」
扑克牌「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我不太懂为何静香会弄掉扑克牌,弯下腰打算捡起掉落的牌,静香却只是僵在那儿,一动也不动。我因为觉得有些奇怪而抬起头。
「————————你说什么?」
睁大双眼的静香重复着同样的话,嘴边漾出一朵诡异的笑,瞪大的眼睛里出现异样的光辉,眉尾附近神经质地抽动着。
我头一次见到静香出现这么病态的神情。
「静香……怎么了——」
「小田桐学长,你……刚才说什么?」
静香的口吻变得有点机械化。一股寒气窜上我的背脊,感觉好像犯了一个无法弥补的过错一样。可是……我实在不知道我哪里做错了。
「呃……我……」
「啊,抱歉,是我听错了吧?你刚才没说什么,对吧?对不起,我真笨,你怎么可能那样说嘛!」
她突然弯下身子,开始捡拾地上的扑克牌。然而,她只是不停地摸着地上的牌,并没有捡起它们。过了很久,她才收集好全部的牌,然后……
「你怎么可能说你不能再跟我见面!」
静香吼完之后,又把捡起来的牌全扔向地上。
「你刚才是骗我的吧?」
她的笑容扭曲着。
我突然不知道眼前的女孩是谁了,我看不到那个平常总是面带微笑的学妹。外头的雨声很吵杂,藏书室只剩下我和她的事实让我感到恐惧,背上寒毛直竖。静香出其不意地走近我,湿润的气息直逼我的鼻尖。
「你刚才是骗我的吧?」
心脏不由自主地狂跳,虽然脑子一片混乱,嘴巴却缓缓地回答说:
「不是,是真的……接下来会变得很忙,可能抽不出见面的时间……」
当我一说完便感到非常非常不对劲。
明明只说了这些。
我说的明明是事实,可是……
「呜————————」
静香用力咬着嘴唇,牙齿咬破了嘴,血跟着流出来,她却没有丝毫疼痛的感觉,慢慢地舔去嘴上的血并微笑着。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么回事啊!没关系,你只是没办法过来藏书室,也就是说,只是没办法自由地挪出时间而已,对吗?」
静香脸上挂着灿笑并伸出手,同时走向我,像是要抱住我那样,慢慢地靠近我并喃喃说道:
「并不是想减少与我见面的时间,对不对?」
静香靠在我身上,如同一个撒娇的孩子,随后轻轻地扳倒我。回过神来时,我已经倒在地上看着天花板,无法动弹。躺在我身上的静香既沉重且柔软,挂着圣母般的纯洁微笑,对我呢哺着:
「阿勤,和我一起住吧!其实,我一直在想,等你进了大学、我高中毕业,我们结婚之后,就可以立刻一起生活了……但是我们根本不需要等到那个时候啊!不能见面实在太不自然了嘛!我与阿勤一定要在一起,我不能不跟阿勤一起……阿勤,好不好?让我们永远、永远在一起。」
静香以轻柔的嗓音说着,接着低下头,将温热的唇贴在我的嘴唇。她红着脸亲了我好几次,接着在短暂的犹豫过后,缓缓将舌头伸进我口中。
湿润的舌头交叠着,不知名的恐惧却爬土我的背。
大脑既混沌又慌乱——一起住,结婚,不自然……一切的一切都跳得太快了!眼前的少女完全不像是我原本认识的那个人,彷佛在开启某个开关之后,变成了另外的人。
「阿勤……」
她的手缓慢地伸过来,解开我身上的衬衫扣子,撒娇似地靠近,舔着我的脖子,舌头湿润的触感让我的背脊寒毛直竖。她的手忽然伸向我的下半身,此时我终于清醒过来,抓住她细窄的肩膀推开她。我试图坐起身,静香却愣愣地坐在我身上……我想逃开,她却依然动也不动地坐着。
「静香,你到底怎么了!为什么突然——」
「为什么?阿勤,为什么?」
静香泫然欲泣地质问着。这时,我才察觉到一件事——
她真的不知道自己的行为很不正常。
即使她眼眸中孕育着异样的光辉,却未削减对我的爱意。我再次感到背上有股寒气……不太对劲,我眼前的人真的是静香吗?
「阿勤,你喜欢我,对不对?」
我曾经很喜欢她的笑容,像是拥有一个很可爱的妹妹,可是……
「阿勤,你爱我,对不对?」
可是……
正因为如此,我——
「我……」
嘴巴异常干渴,总觉得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了狐狸的笑声。
面具后方的狐狸咯咯地笑着。
「我并不爱你。」
静香的脸彷佛出现裂痕,在这几秒间出现了致命的空白。她突然静静地站起来,走了出去。我则呆呆地站起来追了过去。图书馆里空无一人,只有滂沱大雨在窗外不停地下着。
烟雨迷蒙与湿漉漉的路。
有那么一瞬间,我好像看到了一把深蓝色纸伞飘了过去。
* * *
就这样,我看着旋转的纸伞,不停地想着那天所发生过的事。
那是樱花开始绽放的日子,阿座化小姐与她的母亲一如往常一同到庭园里散步。不知何故,她母亲的眼神好阴沉,直直地瞪着阿座化小姐。阿座化小姐对母亲的异常毫无所觉,以优雅的姿态漫步在庭园中。
她的母亲用毒蛇般的眼神盯着阿座化小姐。她的母亲是当代的茧墨阿座化,打从她存在于世上,就开始严格地教育被选为下一任茧墨阿座化的女儿——也就是生下来便具备阿座化能力的女孩。她甚至憎恨着这个特殊的女孩。
对我而言,真正的茧墨阿座化只有阿座化小姐一人,所以我不曾称呼阿座化小姐的母亲为阿座化。我一直觉得很不可思议,为什么已经有了阿座化小姐,却还要让那个女人占据茧墨阿座化的名号?
转呀转,纸伞的每一次旋转都让我心醉神迷。阿座化小姐正愉快地笑着,可是不知为何,阿座化小姐突然脚下一滑,掉进池子里,幸好没有受伤。小姐没有哭泣,浑身湿透的她低着头,身上的水慢慢滴在地上,坚强的模样让我心跳加速,同时也痛恨起自己的无能为力与迟钝。我果然是个没有生存价值的人渣……总有一天,我要为阿座化小姐而死,这是我唯一的愿望。
下一个瞬间,阿座化小姐的母亲面目狰狞地抓住阿座化小姐的手。小姐的母亲——不,应该称她为「那个女人」——突然开始大叫。「你是继承阿座化名号的人,竟然这么不小心地让自己掉进池子里?你的举止不能再高雅一些吗?」我平常就看不惯你的行为了,说什么蠢话!阿座化小姐自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具备了高贵的气质啊!所以她才有资格在前任阿座化在世时就被选为下一任阿座化呀!他们一致通过阿座化小姐的中选并不需要经由一般程序——也就是从一族的女孩中遴选的仪式,因为阿座化小姐就是如此特别的人。打从阿座化小姐降临在这世上,那个女人便沦为用剩的母体而已,竟然还敢对阿座化小姐这样说话?
那个女人对阿座化小姐破口大骂,并将她拖往屋里。我从草丛中爬出来,躲到地板下偷听,听到屋内传出皮肉被殴打的声响,还有那女人恶心的声音。
我在你的身上下了多大的赌注,你知道吗!你应该知道,为了让你当上下一任阿座化,我费了多少的苦心,为什么你就不能更像个女生呢?每次都这样乱来,你把妈妈当笨蛋要吗?
猪噗噗地叫着,皮肉被殴打的啪啪声响从未间断。我当场吐了……那个女人竟然打了阿座化小姐那张美丽的脸,对阿座化小姐做出这么大逆不道的事情,我要杀了那个可恶的女人!切开她的肚子,扯出内脏拿来喂猪,你这个臭女人!
当我回过神来时,发现那女人离开了房子。我不能杀了那个女人,因为她依然是现任的茧墨阿座化,若杀了她,我会被赶出茧墨家,这样一来,就不能再见到阿座化小姐了!倘若能为了阿座化小姐而死,我连眉头都不会眨一下,但是为了要留在这里,我不得不多考虑一下杀人的事。为什么我是如此丑陋的生物呢?我从地板下爬出来,偷偷看着阿座化小姐的房间,只见阿座化小姐在房间里愣愣地望着天花板出神。小姐好可怜啊……我流着眼泪,感叹着自己的无能。就在这个时候,阿座化小姐忽然像个机器娃娃那样转动着头,朝我这儿看过来,脸上慢慢地浮现出一朵笑容。
妖艳而绝美的唇弯成弧线,让我陶醉的阿座化小姐开口说:
「过来这里。」
我全身如同被雷电劈到一样,不停颤抖着,感觉好像当场就要倒地而亡。阿座化小姐竟然……竟然对我说话了!怎么可能?
「过来。」
阿座化小姐伸出白皙的手说道。我仿佛被一条线给操纵了一般,打开房间的纸门。阿座化小姐慢慢地站起来,像只高贵的猫般的眼睛由上而下地注视我,我很自然地向她跪下。
「你一直在旁边看我,对不对?」
阿座化小姐微笑着,我喜极而泣并点点头。阿座化小姐白嫩的手抚摸着我的脸颊,很温柔很温柔地摸着我的脸。阿座化小姐又说了:
「你长得真丑。」
没错呀,我是只丑陋的猪猡、丑陋的芋虫,阿座化小姐却纡尊降贵地摸着我……多么令人欢喜,多么幸福啊!接着,阿座化小姐在我耳边喃喃地说道:
「让你……变成我的东西吧!」
我点点头,点了好多好多次,阿座化小姐给了我一个灿烂的微笑。就在这一瞬间,我成了阿座化小姐的人。
我的身体、心灵、甚至是灵魂……都属于阿座化小姐了!
现在的我也依然是阿座化小姐的人。
* * *
没错,他就这样成了那名少女的人。
实在不敢相信人的心能疯狂到那种程度。
我用力摇了摇头,盯着那片灰暗,让心灵沉淀下来。刚才流进来的记忆是什么?跟之前看见的过去影像毫无关联,这段充满诡异想法的记忆到底是谁的?阿座化,阿座化阿座化!男人疯狂地呼喊着的名字回荡在脑海里,接着立刻融解消失。我突然发现肚子传来一阵湿黏的声音,肚子里的妖怪又吃了喜欢的记忆,不断反刍着……拜托不要再吃了!我的过去跟这个不知名男人的记忆混在一起,还加进一个从来没见过的少女影像,本身的记忆好像越来越模糊。够了,我都快忘了自己是谁了!丑陋的两个记忆,还有另一个丑陋的记忆……
黑色的少女的记忆。
她到底是谁?
我不禁好奇起少女的身分。
——我想见■。
想问问■。她曾经说过,不管问了多无聊的问题,她都不会生气,不知道她愿不愿意回答我?但是我知道,只要能问出这些问题,我的心会轻松许多。
■现在人在何处?
为什么我没有陪在她身边?
这时,我听到一道清楚的声音,胸口渐渐发烫,感受到一种被火灼烧的剧痛。在一切都很模糊的状况中,清晰的疼痛反而让人舒服。
就这样,我的视野再度切换。
* * *
身穿歌德萝莉风洋装的少女映入我的眼帘,她依然戴着项圈,像只猫咪似地伸展着身体。少年站在她身边吃着巧克力,男人倒在少年的脚边打呼,彷佛正作着美梦般幸福地微笑着。
破损的窗户外,可以看见月亮与樱花树的树枝。
开了八分的樱花有着与月光相似的颜色。
「不睡一下吗?」
少年的问题让少女耸了耸肩膀。
「别费心啦,我想睡的时候自然会睡。比起睡觉,我比较希望你打开这条项圈,毕竟我不是观赏用的人偶,老是这样坐着,膝盖会出问题。」
「哈哈哈,可惜我不能打开它,你就别为难我了。日斗只交代我一件事——就是不能让你拿到纸伞。」
说着说着,少年不知为何挺直了背脊——也许是为了配合椅子上无法动弹的少女,他飘忽的口吻听起来多了几分诚恳——少女突然问了少年一个问题:
「我知道现在才问这个有点晚,你……究竟对小田桐君做了什么?」
不知道为什么她会提到我的名字?少年听到这个问题之后,拍着大腿狂笑。
「真的是有点晚了耶……不不不,很抱歉我笑成这样,但是我不能告诉你,不好意思啊!」
「原来如此,早就有预感你们会那样做。」
接着又是一阵沉默,少女索然无味地不再开口。她的侧脸看上去像个人偶,若不是会眨眼睛,真的会以为她是个做工精细的娃娃。
可不可以再放点注意力在我身上呢?
这句话无端梗在喉头,但是我依然闭着嘴巴,不打算说出来;即使我能发出声音,却不想说话,而且,连我自己都不清楚为什么会突然想说这句话。
「对了,你觉不觉得小田桐先生的讲话方式怪怪的?」
少年不经意地说着……竟然随便地把别人拿来当聊天话题,真讨厌。结果那名少女听了,大感意外地撇了撇嘴。
「为什么这么说?你觉得他的讲话方式哪里奇怪?」
「他的言行举止有些粗鲁,总觉得跟他的说话方式不太相衬。」
少年歪着头说,少女则静静地回答说:
「那是因为他经历了很多事,才会让他变成那样。」
少女的大眼睛浮现些许黯淡。少年看着她的侧脸问道:
「你很担心吗?」
「担心什么?」
「小田桐先生啊。」
少年的疑问让少女冷哼一声……没必要那样吧?
「有什么好担心的呢?我连他现在是生是死都不知道,担心也没用吧?」
「有道理。」
「所以,我已经开始搜寻他了。」
「喔?你开始找他了啊?哇——真厉害,难怪人家说现在是女人比较强势的年代……」
啪!少年折下一块巧克力,歪着头疑惑地说:「咦?」
「搜寻?难道……你开始行动了?」
「不告诉你,你无法从外表判断我有没有做什么,也不会妨碍你的监视工作,放心吧。」
「嗯,这样的话就跟我无关。」
太好了、太好了。
少年放心地点点头。听到搜寻两个字,我可笑不太出来。她要如何把我找出来呢?那间奇怪的房子一定不在现实生活里,然而讽刺的是,少女的侧脸看起来是那么认真。
我忍不住直直地盯着她。
这名少女真的想把我找出来?
————————就像■找到我那样。
少女怱然将视线移到少年身上。虽然少年叫少女应该多担心,却一边看着地上的尸体,一边悠闲地吃着巧克力。
「你呢?不担心吗?」
「啊?担心什么?」
少女露出像猫的微笑询问道:
「担心朝子小姐与小秋啊!你丢下他们两人,没问题吗?」
我不知道少女的话对少年有什么样的意义。只见少年倏地瞪大双眼,手上的巧克力掉落在地上。有那么一瞬间,他的脸整个扭曲了,彷佛被某种非常负面的情绪支配着,但是那阴郁的表情立刻消失无踪。
剩下来的只有空洞的笑容。
「没关系。」
少年干笑着,仰头看着天花板。
「其实……她们已经不在了。」
「怎么会?你们三个人好不容易才能在一起的耶。」
少年有点迟疑地遮住了自己的脸,脸上闪过如孩子般柔弱的神色。他忽然用泫然欲泣的语气说道:
「我爸上吊自杀那天,她们两个就不再发出笑声,变成普通的骷髅了……哈哈,很糟糕对吧?好不容易能三个人快乐地一同生活,她们却消失了。当时的我已经租了一间房子,打算和她们一起搬到城市生活,要弥补那些在父亲压迫下生活的日子,可是——」
听了少年的话,少女缓缓地开口——
——报了仇,骷髅自然不会再唱歌了。
它们之所以会唱歌,是因为心里还存有怨恨。
「我明明那么期待三个人一起生活的日子。」
「诅咒就像是双面刀,伤害别人的同时也会伤害自己——就是这么回事。」
就像那个杀了睡觉中的人、那个烧掉亲生女儿的手的人、逼妻子和女儿上吊自杀的人,还有……逼亲生父亲上吊自杀的人。
即使犯罪型态不同,但是该受的责罚并不会改变。
「——所以,那就是你所受到的责罚罗!」
「哈哈……哈哈哈!你很差劲,真的很差劲!你明明知道答案,却故意问我!」
少年哄然大笑,拍打着大腿,夸张地笑着。接着,他的脸再度换上诡异的表情。
「我……是如此……」
哭声从他紧咬着的牙缝传出,眼泪从那双瞪大的眼睛里流下。
「如此期待三个人的生活啊!」
他像个孩子般啜泣,抱着自己的大腿放声大哭。少女只是静静地点点头。
「我知道。」
少年没有回应,但少女还是重复表示:
「我知道你很期待。」
他就在这个如同弃尸现场的地方哭泣着,低垂着头不停地哭着。
像是被人抛下的无助孩童一样。
远方传来铃声。我的视野又再度切换了。
所有的一切都染上蓝色。
* * *
久违的晴空有些刺眼。我撑着下巴看着窗外,早上的教室里一片喧闹。我听着同学们的嬉闹声,闭上眼睛。
那天之后,我再也没见过静香。日子一天天过去,我们依然没有见面。每天在爸妈的责骂声、念书中度过,我渐渐地遗忘了那天发生过的事。
被大雨包围的教室、压在我身上笑嘻嘻的静香。
她的笑容不太对劲,让我感到战栗。
一切彷佛都是幻影,不太真实,比较像晚上常作的恶梦,但是我的身体还记得静香压在身上的感觉——她嘴唇的热度,还有身体的重量,像是春梦般的遭遇与开朗笑着的静香演奏出一段不和谐的组曲。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难道全都是梦里发生的事?
当我正想得入神时,有人拍了我的肩膀,一回头,只见文艺社团的山岸站在我后面,脸上浮现不明所以的担心,同时略为困惑地问道
「小田桐同学,你……是不是正在跟深山交往?」
「啊?」
当下的我只能做出这么蠢的反应。
『阿勤,你喜欢我,对不对?』
耳边彷佛再度听见静香的声音。从别人的眼光看来,我跟静香像是情侣吗?问了山岸之后,他皱着眉头继续说:
「是深山告诉我的,她还说你们有结婚的打算……她可能跟学校里的每个人都这样说吧。」
「结婚?」
事情怎么会演变至这个地步?
大脑陷入混乱的我说不出话来,只是呆呆地张着嘴。山岸点了点头。
「放心啦,我知道她是乱讲的,应该也没有人会笨到相信她说的话……可是,如果传到老师那边就不太好了……还有,我私下告诉你,其实……深山之前也做过类似的事,很多学生都知道她这个人。」
山岸一边注意着四周,一边压低声音说。
「她以前也盯上某人。那个人很讨厌深山,根本不想理她,但是深山是那种一旦决定就会很执着的人,一直缠着那个人。我跟那个人念同一所国中,根据他的说法,深山曾经跑到他家闹,说要跟他一起殉情……之前看她跟你在一起的时候还算正常,但是最近她好像又变得怪怪的。」
山岸的话让我回想起静香的样子。她的眼睛浮现狂喜的光芒,在我眼前眨呀眨的,脚边散落的扑克牌在萤光灯的反射下微微散发光芒。
「不觉得她怪怪的吗?」
我只把她当妹妹看……只是妹妹而已啊!
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差错?
「我也不知道……」
我茫然地回答着。山岸等了几秒,像是放弃似地点了点头。「就这样,你自己多小心。」说完,他拍拍我的肩膀,又回到他朋友身边。上课钟声响起,老师开始点名,声音听起来莫名遥远。我没多想便站起身,跟老师说要提早离开。
走出教室,我看见走廊上蹲着一个人,那个人头上的狐狸面具正看着我。
「日斗?」
「我刚才见到静香罗!她看起来很兴奋,说她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你。」
真羡慕你——日斗笑着说,同时我又听到静香的笑声。
『阿勤,你爱我,对不对?』
黏腻的爱与浓浓的喜欢抚着我的颈项。
「静香到底怎么了?为什么会变成那样?」
「你很过分耶!不过,像你这样的人,就算不愿意接受她的感情也很正常。但是我认为,那也是爱的一种表现。」
「砰」的一声,日斗拿下面具,嘴唇弯起来,露出一抹与面具一样的笑容。
「因为很喜欢很喜欢很喜欢你而变得不正常。」
他的嘴弯的弧度更大了,像是正极力忍耐着、不大声笑出来的表情。
到底哪里好笑?我实在不懂他为什么想笑。
「变得不正常?为什么?静香之前不是那样的,到底怎么了?」
「我只是举例喔,她会变成那样可能基于某个原因。」
日斗像是唱歌似地流畅表示,不明就里的我重复了他的话:
「原因?」
「没错,原因。比方说,有个女孩从以前就得不到父母的爱,没人需要她,只是单纯地苟活在这世界上,没有人在乎她,也没人爱她。当然,生性坚强的孩子遇到这种状况依然能存活下来,可惜从此变得不太正常,就这样长大成人。她不知道该如何与人相处,也极度渴望爱。」
就像是快要饿死的人。
拚命想吃到面包。
「我从一开始就对静香很有兴趣,所以才会调查她,并制造机会让你们认识。」
日斗重新戴上狐狸面具。虽然面具遮住了他的脸孔,但我知道面具下的他依然保持着像狐狸般的笑容。我感到莫名恐惧,他所说的话渐渐渲染到大脑之中……我突然想起日斗在学校里和人搭讪的样子。
然后,静香引起了他的兴趣。
他调查静香并让我认识她。
「日斗,你究竟想做什么?」
「奇怪了?你为何对我发脾气?每个人都有权利发狂,同样也有权利不让自己发狂。一切都是静香自己的选择,不关我的事。」
日斗站起身,将面具稍稍往上拉,诡谲地表示:
「我只是在一旁看着她而已。」
面具下方的嘴果然在笑。原来日斗是这种人……我从来没见过他露出这种表情,完全不像是之前那个让人感到安稳的同学。
「害怕的话就逃吧!如果你决定逃开,就千万不要再接近她。」
狐狸笑了,野兽也笑了。
「不管怎么说,我都支持静香喔!」
他的笑容是一只终于找到有趣娱乐的野兽才会有的笑容。
* * *
狐狸的笑容摇晃着,随即消失。
眼前的萤幕又切换到其他场景。
雨哗啦哗啦地下着,记忆中的场景为什么都是雨天?那一年下了特别多的雨,雨丝飘扬的世界像个浮在空中的水槽……也许日斗就是因此而想出人鱼公主的咒语吧?现实中的我看着萤幕,这样想着。
萤幕中,过去的我刚回到家,穿着制服的我在信箱中看到一封信,并在打开看了之后不自觉地皱起眉头。
肚子隐隐作痛,我第一次在作梦时觉得肚子痛,乜许肚子里的怪物骚动的程度已经影响到梦境里的感觉,然而这样的痛楚有些暧昧而遥远。我的手放上肚子,眼前的影像则迳自继续往下播放。
找不到停止播放的按键。
一闭上眼睛,便觉得黑暗包围全身,所以我只能继续看着萤幕上的影像,反正也想不到办法能让自己清醒过来。
『哎呀,实在很过分,真是低级的兴趣。』
「就是说啊。」
听到某人说话的声音,我忍不住跟着回答。
■到底去哪儿了?
到底在哪里?
我只想知道这件事。
下一秒,视线开始摇晃,我听到了清脆的声响。
黑暗中,我握紧了胸前的那团炙热。
* * *
少女定定地望着黑暗处,少年与男人则睡在她身边。她像是正等待着什么似的,没有休息。或许是因为哭过的关系,少年抱着一只脚熟睡着。寂静的黑暗中,少女继续瞪着虚无缥缈的前方。
大大的眼睛反射出月光。
突然间,少女的一只手往前伸出,戴着黑色丝质手套的手如乐队指挥那样动着。她的手指向上一扬,又往前一指,摆放在尸体前的纸伞像是被她的手指操纵似地开始移动。
七把红色纸伞当场静静地转动着。
少女握起拳头,纸伞「啪」一声地同时收起来,直立在地上。纸伞倒地之前,她再度张开手掌。
————————啪!
纸伞发出声音,一起张开。
顿时开出七朵红色的花。
然后,少女露出像猫咪般的笑容。
「连上了……」
她的头颓然垂下,接着彷佛陷入沉睡。
周遭不再有任何声音,月光照在盛开的樱花上。
一切的一切如同已经死亡般,悄然无声。
她完全熟睡了。
所以,应该没有办法再来找我了。
整个视野越来越远,我又卷入过去的我。
听见了尖锐的铃声。
* * *
按了门铃之后,我转动门把,门好像没锁。外面的走廊静悄悄的,感觉不出隔壁有住人的气息,我一边觉得奇怪,一边甩着伞上的雨水,看着房子里,好像真的没人在家。
「日斗……还没来吗?」
自问自答的我走了进去,没有得到任何回应,整问套房都像是墓穴般寂静,走进里头也没找到任何人,不管是厨房或是客厅都没人在。我拿出今天收到的信重新看一遍。
『今晚七点到这里来。』
这行字的旁边印着地图,我的脑海中浮现日斗咯咯笑着的样子。尽管已经不知道偷偷后悔了多少次,但我最后还是照着信上的指示来到这里。
『不可以告诉任何人,否则我们将永不再见。』
日斗究竟想做什么?
我想起前天看到他的样子,他说自己「站在静香那边」,说完不停地笑着。他好像怪怪的,我却听了他的指示而来。
永不再见。
如果真的不能再见,我一定会后悔没有照他说的来这里找他……至少我得搞清楚日斗哪里不对劲。
我想知道日斗究竟计划了些什么,目的又是什么。
他指定见面的这间套房距离高中满远的。在这间一个人住稍嫌奢侈的房子里并无生活的痕迹,很像是狐狸变出来的房子。
————————回去好了。
下定决心之后,我走向大门。这时,电铃再度响起,我还以为是日斗来了,但下一秒立刻想到一件事——既然这里是日斗的住处,他应该不会按门铃才对。
那么,门外的人是谁?
「阿勤?」
门外传来细微的熟悉嗓音。
————————静香?
她那异常的笑容与平稳的神情同时出现在脑海……为什么静香会来这里?为什么会喊我的名字,而且最重要的是……她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日斗……那家伙为什么这么做?
「阿勤,你在里面吗?」
不可以开门。
本能告诉我不能替她开门。然而静香的声音跟平常一样,我灵光一闪,想到她很可能也是被日斗叫来的。日斗虽然是个神秘的人,但我知道他的个性好管闲事,也许他这样安排是希望我和静香能和好。
若不是这个理由,我真的猜不透她为什么也会来这里。
我缓缓伸出手,无视大脑出现的警告声,握住门把。
不可以开!
————————喀答。
我的全身忽然发冷,感到异常难受。某种苍白、像是蛞蝓的物体从门缝里探了进来,黏腻地黏在大门内侧。我一瞬间有点搞不清楚那是什么东西。
原来是跟尸体一样惨白的纤细手臂。
一双大大的眼睛从门缝里露了出来。
「啊,是阿勤。」
那双大眼定定地看着我笑。
「你真的来了!」
我没办法关起门,如果太用力关上门的话,这只柔若无骨的手似乎会像麻糟般被压扁。于是我慢慢地将门打开,看见门外穿着奇装异服的静香——她穿着一件很像睡衣的小背心,深蓝色的围巾,格纹迷你裙下的双腿穿着长度不一的袜子,脚上穿着长靴,手上拿着黄色的雨伞——像是一般小学生所使用的那种——另外还拎着一个超大的波士顿包。当门开到足以容纳一个人通过的宽度时,她便迫不及待地钻了进来。
「啪当」一声巨响过后,门关上了。
静香笑嘻嘻地看着我。
我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着,这才发现其实自己感到很害怕。
我害怕眼前这「不知名」的物体。
「静……香?」
「阿勤,好久不见,你好吗?啊,对不起,你怎么可能会好呢?我不在你身边,你怎么可能会好昵?孤单一个人,没有我陪,没有我在阿勤身边,怎么可能会好嘛!」
静香不停地碎念,伸出手想抱我,模样让人联想到企图捕捉食物的章鱼。我不禁感到厌恶,忍不住推开静香,纤细的她立刻摔倒。
她一脸受伤地看着我。
「静香,住手,冷静一下……你……你怪怪的,到底怎么了!」
「我哪里奇怪了?为什么要我住手?为什么嘛?阿勤,你……」
静香大声吼叫着,大眼迅速充满泪水,接着白脸颊滑落。
「阿勤,你不是因为很喜欢我,才让我留在你身边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