雕纹繁饰细致镂空的瑞鹤纹样的四角银铃,铃铛里一根下坠如雨的长杆不住的敲击着铃铛四壁,发出“叮当”的脆响。像幼童稚嫩的笑声,一路远远的随着颠簸不休的车轱辘似水波漾开。
黑马步伐稳当疾健,马屁股东一扭西一扭,马尾长鞭似的扫来扫去。车身微微的晃荡,像立与缥缈的云端。
马夫在外熟稔的赶着马匹,依稀能听见外面喧嚷的集市。
翻墨手捧着一包白绸包裹的金黄酥香的狐爪糕,美憾凡尘的黑眸瞄着雪樽鼓囊囊的腮帮子。见他吃糕点也依然仪态万端,清艳脱俗,不觉嘴角上扬。两人在马车里靠的极近,肩摩擦着肩,腿并着腿。翻墨坐下来膝盖高出雪樽的一截,两人的腿亦随车身如水中欢鱼摇摇摆摆,磕磕碰碰在一起。雪樽吃的高兴,这是翻墨新近经常出入小厨房的成果,点心味道愈加炉火纯青。
手上这一包是今晨刚做好的新鲜出炉的狐爪糕,糕香四溢还带着余温。吃一口,芳香炸裂在嘴里,令人神魂颠倒。嘴里迸出丝丝清甜馥郁的粉色桃花香,桃花馅的狐爪糕最是好吃,甜丝丝又微微带着桃花的清苦,使人爱不释手。见他嘴角糕屑爬着不走,翻墨几乎是下意识,想都没想就伸手给他擦了。雪樽便抬目瞅他,翻墨说。“吃的满嘴都是。”
雪樽扭回头,顾左右而言其他。问了一句他早想问的话。“现下已快盛夏,怎的还有新鲜桃花?我记得桃花应是春日里开放吧?”
“桃花隰的桃花四季如春,哪里舍得凋敝?”翻墨话语之间无不带着对故乡的赞美。
雪樽十分惊奇,但细细一想又觉在情理之中。狐妖住的地方自然与人界不可同论。于是发出一声他自己都没有注意的感叹向往。“不知那里遍野的灼灼桃花,一年四季都粉呼呼的该是有多好看!”
“你若想去,我便带你回去。”翻墨眉眼调笑,然而语气却十分坚定。“只是,你不要怕羞。”
这话说的雪樽脸上一窘,登时脸颊红霞满天。塞下最后一口糕点,嚼啊嚼,憋着气嚼完方开口道。“我很怕羞吗?”
“我怕你怕羞。”翻墨似笑非笑。“我倒想看看你去了会是怎样的情况。”雪樽或许会呆呆的拽着翻墨的衣袖,翻墨走一步他跟一步,翻墨只要不动身,雪樽哪里敢走。定是亦步亦趋跟着他,长他身上了。想到此处,嘴角弧度越发大了。
雪樽凝眉道。“我才不去狐狸窝呢,你憋着坏儿想掳我回去,谁知进了你们狐狸窝我还能完好无损的回来吗?”
此言不差。翻墨觉得雪樽倒突然聪明机敏了一回。他的猜想并不是空穴来风,翻墨很有可能让他进了桃花隰就不愿再让他出来了。人界朝堂人人居心叵测,心怀鬼胎,翻墨并不愿意雪樽长留与此,然而雪樽到底是雪樽,他的事不能被任何人随意决定,翻墨也没有资格强制性改变他的生活轨迹。翻墨不是那种蛮横无理,霸道自私的人。于是两人心思各异,就缄默不言了片刻。
正是两人安静的时候,但闻一声“咕咕咕咕”的鸡叫声划破寂静,随之就是黑马一声惊恐的嘶鸣,马身不受控制的横冲直撞跑了起来。集市上原本的鼎沸人声也被狂怒疾跑的马车吓的惊叫连连,慌作一片。两人在车身里颠来颠去无法定身,翻墨立即大手一挥,无形的一道力气攥住黑马的脖子强行将它按捺制服,不一会儿马车就平稳的停了下来。黑马垂着头,马鬃在风中抖了抖,马儿大眼眨了眨,嘴大张却吼不出声,定定的被点穴一般一动不动站着人群里。车夫见黑马停了下来,立刻心惊胆战回头询问。“大人和公子没事吧?”
“无妨。”雪樽惊魂未定,仍然强装镇定回了一句。
翻墨一掀锦帘,探头问。“方才怎么回事?”
车夫回道。“刚刚不知从哪蹿出来一只公鸡从天而降,一爪抓在马脸上,马儿吃痛就受了惊发狂跑了起来。”
“鸡?”翻墨皱眉。
“不好了大人!撞到人了!”车夫突然惊呼。
翻墨和雪樽忙不迭钻出来一看,盯睛一望,便见一青衣女子倒在路上,侧躺着捂着面,青丝如瀑披在瘦弱尖削的后背。雪樽立马下车要去扶人起来,瞧瞧是否伤的厉害。手刚伸在半空中,便被另一只大手擒住不放。翻墨也随之下车,抓了雪樽的手,提醒道。“修撰大人,男女——授受不亲。”言下之意便是,朗朗乾坤,众目睽睽之下千万不能落人口舌。如今身份已不是普通书生,而是当朝修撰,行事自当小心谨慎一些。当然,还有最重要一层,便是自己的私心,雪樽不能触碰其他女人,一丝一毫都不能触碰。
于是便使眼色,车夫识相的去扶那女子起来。
那女子以为是雪樽来扶,免不了脸上羞赧,待抬眼一看被车夫粗狂的模样吓了一跳。忙推开他自己慢悠悠站了起来。仍用衣袖半遮半掩着面目,只留一双秋波流转,荡漾如水的杏眼含羞带怯的瞄着雪樽。雪樽见她能立起来,仿佛没有大碍。便出言问。“姑娘勿怪,适才马匹受惊,癫狂无状,险些伤了姑娘。不知姑娘是否无恙?”
青衣女子将掩面的衣袖放下,露出一张俏丽多姿的脸颊来,眸眼颦蹙之间是难掩的楚楚动人,剪水秋瞳脉脉含情,一轮浑圆如月的满月脸不失丰腴色彩。娉婷袅娜的立在那,静静地。半晌方音色娇软的说。“劳公子担忧,不过小小摔了一下,不曾动骨伤筋。”
雪樽舒了一口气。仍不放心。“还是去医世堂一趟罢,左右不过几步路。”
“奴家真真无碍。”那女子笑道。“公子不必担心。”说罢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转身欲走,突然若有所思又回头娇艳的笑道。“公子——奴家叫,翠袖。若日后有缘,应当还会见面吧。”
“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当真是个好名字。”雪樽笑道。
翠袖含羞笑了笑,朝雪樽抛了一眼。“公子莫要打趣奴家,奴家先走一步。”说罢在众人注视下又捂着面,淹没在沸腾人群。
翻墨见雪樽望着那青衣女子发呆,不免心烦意乱。语气阴阳怪气。“小雪雪,是否觉得那女子生的极为漂亮?动了心?”
雪樽回神道。“阿墨你说的什么话。我不过觉得奇怪,一个女子被马车撞了当真一点事都没有吗?寻常人家怎么也得要些医药费。总觉蹊跷。”
翻墨暗笑。“是吗?她说没事就没事吧。不过倒使小雪雪难得警惕起来。倒也不是坏事。”
雪樽瞪他一眼,先一步钻回马车。翻墨则望着翠袖离开的方向皱眉蹙额,默不作声。
月皎皎,云高高。竹山状元府邸已是华灯初上,夜未央。雪樽同翻墨用了晚饭就一同去了书房,雪樽有夜间读一会书再去安寝的习惯。今日翻墨觉得百无聊赖也不折磨金银铜铁四人玩,竟也跟在身后跨进了书房大门。瞟见雪樽腰间多了一个绣了瑞云卷曲的浅蓝色小锦囊,不由身子向前倾,一手摘桃子似的摘了过来。打开一看就呆滞了。
里面装的是两人在野山打的欠条。
“留着它做什么?”翻墨嗤之以鼻。“我不是说过不用还钱吗?今时今日你我不分彼此,何故还留着这玩意儿来堵人的心。”
雪樽夺过来,含糊不清,欲盖弥彰的说。“嗯……我只是觉得阿墨字写的漂亮……”
“你唬我呢!”翻墨不信这些话,又趁雪樽要把那锦囊栓于腰间时,立时抢过。掏出那欠条仔细看了看没瞧见异样,转了一面才发现其中端倪。原来那欠条背后已然写了一段小诗。那字迹气势连贯如群山起伏,又爽润秀丽如流水潺潺,分明是雪樽的笔墨。然而写得诗竟是翻墨当时作玩意儿一般写得破烂诗,送给雪樽的《小雪雪》。“夜闻竹吟,霜雪寒宵。隔牗惊心,清茶已温。纷纷何扰,原是雪雪。雪雪何人,眼前书生。”雪雪何人?眼前书生——雪樽仍然是当时的憨傻书生,即便做了官,即便穿金戴银吃香喝辣,但是他依然是当时那个傻书生,翻墨当作戏谑玩笑的一段小诗雪樽却烂熟于心,誊写下来,护如至宝。
翻墨大为感动,免不了真情流露想要抓一把雪樽的手,雪樽却后退几步,饶有兴致的笑道。“你要做甚?把它还给我。”他伸出一只手来。
“你喜欢我写的诗,是吗?”翻墨心里甜丝丝的,拍了一下雪樽白嫩的手心,把锦囊亲自小心翼翼挂在他腰上。而后低眉敛目,无尽的温柔。“我真的很高兴。”
雪樽拍拍那锦囊,仿佛在拍翻墨的脑袋。“毕竟是九尾狐狸写给我的啊。”
“是八尾。”翻墨委委屈屈的辩解。
“哈哈。”雪樽不由嗤笑一阵。“你倒自己打趣起自己了。”
两人正谈笑间,忽听小铜在外急切的喊道。“主子!主子!有客人求见。”
“何人?”
“他说他叫方海阔。”小铜如实回答。
“方编修?”雪樽大惊,方海阔何以突然漏夜来访。立马说。“你快去迎他进府,奉上上好的茶水来。”小铜忙点头称是,跑远了。雪樽回头对翻墨道。“翰林院方编修来了,不知是否有要事相谈。”翻墨知他意思,便说。“我陪你一同去。”
两人刚进正厅大门,就见方海阔负手而立,褪去官袍,长发披肩只用一淡黄锦缎束了头发,背影端秀,一股儒雅温润的书生气扑面而来。他身上的书生气与雪樽不同,他更多了些精练决然的气息,而雪樽更多的是清朗呆憨。他见两人一前一后,脚步默契的进来,便浅浅颔首,拱手行礼。“修撰大人万安,今夜骤然前来是下官唐突了。”
“方编修快坐。”雪樽招呼他落座饮茶。
方海阔却摇头。“修撰大人不知,今夜下官冒昧前来是有要事相告,顾不得饮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