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山状元府,修竹翠沃,如碧云汹涌。
小铜躲在假山后,望着不远处长廊下一白一黑的身影,两人一站一坐,一静一动。小铜听见狐公子朗然大笑,声音像极了山涧里淙淙流淌的泉水。“小雪雪又输了,这个谜底应当是‘门’!”
只听狐公子不依不饶,脸上露出一抹餍足的微笑。“倚阑干柬君去也,霎时间红日西沉;灯闪闪人儿不见,闷悠悠少个知心。小雪雪细细品,可不就是‘门’吗?”
主子脸上仿佛一窘,厚重的眼睑睫毛掀了一瞬。脸孔微微泛红,像一朵美人花,朝夕颜色不同,十分好看。正看的入迷,突然一颗熟悉的小石头准确的砸在额角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咚”。小铜立马双手捂头,闪避不及又被狐公子发现了。只听一声戏谑。“看够了吗?”再抬头,一身墨锻繁纹锦袍的狐公子已然立在自己眼前,居高临下俯视自己。
小铜吓得结结巴巴。“狐……狐公子……哦不不,应该是夫人主子……”
“你说什么?”头顶的声音带了一丝诧异和不可置信。但闻又一声。“小雪雪,你听听,这些小家伙怎么叫我的。他们居然叫我夫人!”狐公子好像被气笑了,回头像个小孩似的朝主子告状。
小铜看着雪樽和翻墨一白一黑堵在自己眼前,立马屏气凝神,不敢多言。他没说错啊,自从那日主子跟夫人主子从皇宫回来,主子一下子就升到一品尚书,实在是厉害。隔天就传了一道圣旨,依然是赐婚。圣旨内容却不是和宫家小姐,圣旨写的什么他现在还记着呢。
“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兹闻礼部尚书雪琬成,仪态万方、谨谢不敏、德才兼备。与品行端庄,恭谨端敏的公子狐翻墨堪称天设地造,可为佳偶,为成人之美,特赐二人婚配。实乃吾国头份两男子成婚,应着重办置。
一切礼仪,交由礼部与钦天监监正共同操办,择三日后完婚。
布告天下,举国庆之。
钦此。”
小铜不知道那天主子和夫人主子一起在皇宫经历了什么,导致第二天皇上就赐婚让两人三日后成亲,他记得当时接旨时主子跟夫人主子各自的脸色都非常奇怪。主子满脸惶恐难以置信还带着惴惴不安,夫人主子却僵了片刻又扯着嘴笑,笑得邪肆狂放。连岳管家都惊吓的目瞪口呆,原地不动。他跟小金小银小铁都以为自己耳朵听错了,这可是前所未有的一件奇事啊,偏让他们碰见,不得不私下讨论一番。既然主子要跟狐公子成亲,那么狐公子也是我们的主子了,那既然是主子的夫人,自然得叫夫人主子,一点没错。这是他们金银铜铁四人嘀嘀咕咕商量了一晚上得出的结论。从此以后,他们有两个俊美无双的男主子。
雪樽摸摸小铜红肿的额头,轻声问。“可打的疼了?阿墨一向下手没轻没重。你去找岳管家拿些膏药,一定要涂。”说完好似带了责备意味看了看一旁的罪魁祸首。罪魁祸首却移开目光,抬头看天。
小铜见势,看着容色殊丽,温和可亲的雪樽,仍结结巴巴的说。“奴才无碍……奴才习惯了……不疼,不疼的……”
“习惯什么啊你?小崽子!”翻墨怪笑一声,抬脚踹小铜屁股上。“快滚!到别处玩去,一天到晚就知道鬼鬼祟祟偷看我们!滚滚滚!”
小铜挨了一脚,立马抱头鼠窜。心道,这夫人主子都要成亲了还这样粗暴直接,一点都不温柔。他走远了依稀听见夫人主子,裂开嘴笑。“小雪雪,我如今果真是你的夫人?”
主子好像回一句,嘟嘟囔囔听不大清。“阿墨夫人……哈哈……”
今日是大喜。雪樽同翻墨受皇命结为夫妻。竹山状元府一改往日冷冷清清不谙世事的疏离感觉,于今日仿佛身临火海,周围一切能挂红贴绿的地方都挂上了红色喜绸,连那一片碧绿欲滴的小竹林也未能幸免,缠上了一道一道的红绸,像个刚学会打扮的小姑娘。
府中众人忙忙碌碌来来往往,一刻不敢停歇。小金小银小铜小铁四人兴高采烈在府中拿着龙凤红烛跑来跑去,岳管家今日也是一身红衣,看着眼前四个红通通的小厮像稚童一样笑逐颜开,嬉笑打闹,不免也喜上眉梢,但是嘴上还是吼道。“瞎跑什么?好好摆放东西别把蜡烛摔坏了!”那金银铜铁头也不回,敷衍的“哦”了一声,又跑远了。岳管家无奈的摇摇头,继续指挥其他人干活。心道,主子跟狐公子一大早就进宫叩谢皇恩,想来一时半会就会回来了。
雪樽和翻墨于今日都穿了龙凤呈祥的喜袍,一样的红绸布料,宽大的袖口绣满了吉祥如意的花纹。一样的装束,不分彼此,腰带由金丝编绣串着珠玑玉石厚重的压在腰间,腰间挂了几枚雕刻华丽的鸳鸯玉玦,坠在腰间随着两人翻身上马的瞬间敲击出脆脆的清响,像琴音起伏。头束红丝带,再戴上金丝嵌红宝石的金冠,横插一根镂空雕纹的玉钗,装束盛丽,高贵华艳,双双坐与马背仿佛俊郎无尘的双生子。一笑一颦皆是世间难有的绝色。因为同是男子的缘故,即便是成婚皇上也允许一同骑马入府,无需如女子一样坐花轿披红盖头,这一点让翻墨稍微对那狗皇帝改观了一点,果然还是男人懂男人,即便男男婚配也不愿意把另一方看做女子。雪樽也觉得这样很好,两人红衣飘摆,随着马蹄橐橐,衣袂猎猎作响在风中。鲜衣怒马,年少轻狂,彼此眉目如画,相看言笑晏晏。不言不语之间情意早已流转。马儿在街上奔跑,两人红衣似火,更衬的双方气度雍容,富贵不凡。
身后一群迎亲队伍浩浩汤汤如一条赤麟巨龙,游戏在深海。街上的行人无不被这震惊世俗的举动惊的连声感叹,早闻状元郎已官升尚书,还被皇上荣耀赐婚,赐一绝世男子与其婚配,他们以为是讹传,哪知竟然真真切切的看见两个男子喜服裹身,神采飞扬,骑着骏马飞驰而过,不由大为震惊。但是对于这天底下第一对男男婚配的事,百姓们虽然津津乐道,但难免褒贬不一。不过即便有祝福有谩骂,也不能入两位新郎的耳了,这毕竟是皇上赐婚,他们有不屑一顾,狂傲不羁的资本。
但是街上仍然是祝福的话语多,雪樽和翻墨不时会侧目微笑,点头朝众人表示感谢。然而一瞬的眸光流转,两人都看见一抹熟悉的身影,隐匿在人群。神情冷冽,淡漠清苦。头戴一竹编斗笠,斗笠下的一片阴影里,一张清秀的少年脸,身穿平常普通的粗布灰衣,正抬头一动不动僵望着马上两人。是他,虚寂。
雪樽和翻墨对视一眼,同时看向虚寂,只见虚寂眸子缓缓暗了下去,黑沉如水。他凝着两人,眼里有满腔悲愤,而后仿佛非常无力。半晌对着两人莞尔一笑,尽是苦涩的味道。扣了扣头顶斗笠,垂头旋身离开。
只一秒光景,那袭灰衣就消失在人山人海里,干干净净。仿佛从未出现。
雪樽不仅心下一窒。当初自己信誓旦旦,言之凿凿的劝说虚寂人妖殊途,万不能过分纠缠,而今时今日自己却一身喜服,坐于高头大马上居高临下的看着他灰溜溜的走开。他觉得自己不配劝慰虚寂,不配说那些话。
翻墨眼一凛,定然发现他的不对劲,不由拽了拽他的缰绳,把他从愧疚中拉扯回来。翻墨眉目丰神俊朗,冠绝于世。他笑道。“你无需自责,一切命数自有天定,他与悯生此生无缘本不该强求。我与你便是不同的。这错不在你,万不用过于苛责自己。”
听他说完这些话,心口瞬间热乎乎。思来想去也没有办法,只能闷闷的应了一声。两人从皇宫见了皇上,得了许多赏赐,方骑马回府赶着吉时拜堂成亲。高头大马停在竹山状元府,一同跃下马,便有人牵着马儿去后院马厩。
皇上赐的绫罗绸缎,金银珠宝一箱一箱被抬进去,雪樽和翻墨牵着手跨进府门。刚一进门,岳管家便风风火火冲过来,急匆匆的说。“主子,公子回来了。”
“怎的如此惊慌?”翻墨面露不悦,今天是他跟雪樽的大喜日子,何故这样慌慌张张倒人兴致。
岳管家看两人一眼,忙不迭道。“有……有一稀客。现在正坐于大厅,说是,是……”他盯着翻墨,顿了顿继续说。“说是狐主子的亲戚,特来吃喜酒的。好像是玉面馆的老爷……”
“玉面馆?”雪樽大惊。那不是有名的男妓馆吗?翻墨有什么亲戚在那里。
翻墨脸一窘,挥手赶苍蝇似的赶走岳管家,回头对雪樽说。“啧,一定是那公孔雀来了!”
“公孔雀?”雪樽眉一挑。“他是你之前说的远房亲戚?”
“对。”
“把你打得半死的那个舅舅?”雪樽面有愠色。
“没有半死,就是打着玩儿。”翻墨狡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