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婚之夜,月儿高悬。
一切寂静之后,两人褪衣歇息。翻墨脸一直红通通的,像被火烤糊了似的。雪樽一进门就发现不对劲。翻墨立在门口大手挥了几挥,赶走藏在门外准备听墙根的金银铜铁,语气恶狠狠的。“把玉面馆那老狐狸给的红包你们四个小崽子分了就行,现在留在这是想挨揍吗?”
金银铜铁四人异口同声连连求饶。“夫人主子息怒!息怒——”然后追着率先就跑了的小铜,一溜烟儿跑远分红包去了。
“何必跟他们置气?”雪樽褪去喜服,露出里衣。里衣包裹下的身形,腰细如柳,长身玉立,美不可言。“他们都是小孩子,皮一点无妨。”
“我们不是小孩子了。”翻墨走过去,走一步脑子里就回想起《调男八八法》里面各种香艳的画面,仿佛在脑子里生根一般,如跗骨之蛆挥之不去。他脸烫的像一块红玉,被灯光映的越发通透红润。雪樽见他脸色怪异,不由出声问。“你怎么了?脸红成这样,是生病了吗?”
“……”翻墨不知如何开口,更不知如何开始。他不愿意唐突吓到雪樽,但也不愿意浪费这一生只有一次的洞房花烛夜。毕竟春宵一刻值千金,他哪里舍得浪费。
“嗯……小雪雪可知世间万物皆分阴阳?”他半晌吞吞吐吐道。吐出来的气息都滚烫似火。
“自然知道。”雪樽抬头望他,一脸茫然。“你怎的突然问起这些?”
“世人都言,天为阳,地为阴,日为阳,月为阴。若论夫妻便也可为阴阳之说,则夫为阳,妻为阴……”他咳咳两声,继续嘟嘟囔囔。“此刻,我想跟你做阴阳调和之事,不知你愿不愿意……”
“你说什么?”雪樽不知道他在胡言乱语什么,今天翻墨怎么还咬文嚼字起来。“阿墨,什么是阴阳调和之事?”
“……就是——房事。”翻墨看着雪樽的脸盘,看着他慢慢红转的面目,不由暗笑。
雪樽大为震惊,他以前从书中知道一些断袖分桃的记载,他以为仅仅只是灵魂精神上的共鸣。他以为他跟翻墨也是一样,只是感情上特别合契便结为夫妻罢了。没想到两个男人还可以,还可以做房事?他瞠目结舌,一时之间手足无措,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翻墨见他又窘又羞,突然厚脸皮的拿出他舅舅传给他的宝贝书,粉红色封皮,金色耀眼的字。雪樽看清那几个字,立时霞飞双颊,后退两步。翻墨步步紧逼,他一边翻开那书故意搁在雪樽眼前,一边笑道。“长夜漫漫无心睡眠。我们可一起探讨探讨,此书的精妙。”
他说,脸红的能滴出血来。“小雪雪,我们一起研究一下怎么行房事吧?可好?”
雪樽惊恐的瞪大双眼,逃也不是,留也不是。他发现他好像中计了。他被一个狐狸精骗了。
翌日,金银铜铁端了洗脸的事物过来,便见狐公子开门出来,一脸神清气爽,眉飞色舞。瞧见四人就望着他们的小脸,一个一个像朵朵向日葵似的,圆乎乎又阳光非常。翻墨高兴了,就陆续扔四个钱袋子过去,吩咐道。“去多烧些洗澡水,你们主子要沐浴。”
四人得了赏钱,立马笑呵呵的去做事了。
小铜一边跑一边对其他三人说。“咦?主子是从来不睡懒觉的。今日怎么起的这么晚?”
小金道。“或许,他们昨夜……”
“啊!”小银大叫一声。“难道……难道夫人主子才是……才是……”
“才是什么?”小铁焦急的问。
小银说,脸色通红。“夫人主子,才……才不是夫人,咱们主子才……才是夫人啊——”
三人一听僵如枯木,良久四人皆瞳孔震动,吓的同时甩了甩头,忙不迭异口同声道。“主子对不起,主子对不起!”
翻墨回屋,雪樽还沉沉酣睡。脖颈上青青紫紫,是翻墨初尝禁果的杰作。翻墨掖了掖他的被角,眉眼尽是无边的温柔宠溺。“小雪雪,一生得你一佳人,是我几世修来的福分。”说毕,俯身,一个轻盈如羽的吻落在昏睡的雪樽额上。一束金黄阳光穿过雕花木窗,射在锦被上,折出五光十色的影子。
茫茫白云,蒙蒙青霭。山清水秀,高峰重叠,烟林清旷。极目而望皆是一片碧绿盎然。空气清新带着晨间的凉意,吸一口,一股冷流滑入腹中,像一条水蛇盘旋而下。使人一个寒噤。马车在山里摇摇晃晃,巅来巅去。车夫在外面盯着扭来扭去的马屁股一鞭子一鞭子狠狠地抽,马儿吃疼跑的极快。
雪樽摇晃着倒入翻墨怀里,立马爬起来坐正。再一晃又倒下去,又一脸正气的坐正。这样来来回回十几次,雪樽毫不退缩,翻墨看得乐此不疲。伸手揽他入怀,雪樽默了一刻,立马如惊弓之鸟又抽身坐得远远的。翻墨奇道。“小雪雪,到底怎么了?近日如此冷落我。我同你不过才新婚几日,这次得皇上准许回一荷洲探望白先生。怎么你一路都不要人触碰?”
“马车狭小,怕挤到阿墨。”雪樽垂头看着手心。
翻墨左顾右盼看了看马车内部四周,放有一矮桌,桌上有点心清茶,桌下软榻横陈,这样轩敞的华丽马车,怎么可能狭小。然后皱眉委屈的说。“小雪雪你口是心非。”
说罢要凑过去。雪樽登时草木皆兵,后缩几寸。翻墨凝眉,语气稍有不善。俄而冷冷道。“你怕我?”
“没有。”
“那你为何躲躲闪闪?”他咬牙道。
“……阿墨……”雪樽脸红如霞,不敢看翻墨眼睛。“我们以后……可不可以……不再探讨……嗯……调和阴阳之事?”
“……”翻墨悟了。原来这几日雪樽避他不及,白日躲鬼魂似的躲他,夜里不要他碰一丝一毫,竟然是因为新婚之夜探讨房事的后遗症。雪樽害怕那件事,难道是他做的太过分,让雪樽已经产生畏惧心理了。翻墨欲哭无泪,他早应该想明白的,雪樽身子瘦弱,本来对这些也一窍不通,从来不懂这些。那日他的确做得不知轻重,弄得雪樽现在十分恐惧。翻墨也只是那天夜里,碰过雪樽,后来一直让他休息养伤。怎知雪樽已经怕到跟他肢体接触也不愿意的地步。翻墨叹了一口气,语气放缓,十分温柔。“嗯……我们经验不足,探讨起来确实费力,不过可以放下一段时间不管,但,不能一直不做……”狐狸精毕竟是狐狸精,哄骗人类他还是有点能力的。好不容易把雪樽骗到手,怎么可能只巴巴的看着他在眼前晃来晃去,而自己只能吞口水不动手呢。这不是他的作风,也不是狐狸的作风。
见雪樽脸色苍白,翻墨又说。“不怕。下次不会那样了。”他的手伸过去抱住雪樽的肩,雪樽一刹那想溜,奈何翻墨力大如牛,将他箍得死死的。
他只好一动不动,呆若木鸡。头顶响来一声。“等见了白先生,你一定要告诉他。我们是夫妻。”
雪樽微不可闻的“嗯”了一声。
翻墨丰姿俊爽,挑开门帘朝外一望,满眼的峥嵘崔巍。他仿佛漫不经心的说。“我听闻,自从你做了礼部尚书,方海阔便顶了你先前修撰的位置,那失而复得的贺文山得了翰林院编修的职位。”
“的确如此。”雪樽也望了一眼窗外,看见愈发熟悉的故乡风景,心情突然大好。
“那小雪雪可知道,宫家父子啷当入狱,宫宝赫被关押时遭一匹失心疯的宝马踢了脑子,已然痴傻。”翻墨仍是漫不经心的语气。仿佛在说春天里的花儿开得真娇艳。
雪樽一震,回头看翻墨。
翻墨一脸无辜的耸耸肩。“小雪雪,何以如此看我?这是因果报应,哪里能由我做主呢?”
雪樽叹息一声。转移话题。“一荷洲快到了。”
一荷洲到了。马车停在城门口,雪樽和翻墨下了车,便有眼尖的人认出了雪樽。立马高呼,奔走相告。“雪樽回来啦!状元郎回来了!我们的小状元回来了!”
一路上都有熟悉的面孔凑上来恭喜恭喜,雪樽喜不自禁,不由潸然泪下。同老乡执手相看泪眼。翻墨立在他身后,默然不语。一群人迎着他走,有人问。“这位公子是?”翻墨微微颔首。“在下狐翻墨。”那些人点点头,狐公子来狐公子去。雪樽同男子成亲一事,一荷洲的人几乎不知道,只有白先生看了书信。白先生不是张扬的人,自然不会告诉这些人。雪樽见他们不知也不想亲自说出口,免不了被拉扯着多问几句,那今天日暮之前就见不到白先生了。终于同一众老乡诉说完衷肠,两人紧赶慢赶在暮色四合前到了清净私塾。
清净私塾傍山依水,四周种满青青杨柳,柳条儿似绿鞭子在空中抽动,浮动着,像一面浸了水的纱绸。私塾里孩子们陆陆续续下了学,一个一个抱着笔具朝外跑。一个扎着冲天辫的小男孩一头撞在翻墨的膝盖上,脑袋昏昏的抬头看,就见一陌生非常的面孔俯视着自己,神色严肃,眼里波澜不兴。吓的他连连后退,被树枝一绊,一屁股坐地上。雪樽见了立即扶起他,叫了声。“小果子,几月不见,长高了!”小果子看清面前白衣男子,激动的大喊。“雪樽哥哥回来了!娘说你中了状元,我们都盼着你回来呢!”说完爬起来要跑回清净私塾,嘴里叫道。“我要告诉先生!雪樽哥哥回来了——”
雪樽立马把他嘴捂上,笑意盈盈道。“小果子,天色不早。你快快回家去吧。今日哥哥想给先生一个惊喜,明日你来私塾,哥哥还在。”
“好!”小果子抱着笔具,跑了几步,又回头朝雪樽挥挥手。“雪樽哥哥明儿见!”说罢屁颠屁颠跑开了。
雪樽站起来,看着一个一个小孩子从自己面前欣喜的叫了他又害羞的走了。不由脸色缓和。他拉着翻墨的手,说。“走吧。进清净私塾。”
清净私塾里有一条小溪穿屋而过,学生们的毛笔每每下学都在此处洗净。白先生给这条小溪取名“洗墨池”,雪樽自幼也是在此处洗笔,然后打水研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而今洗墨池旁边蹲着一白衣男子,乌发垂肩,不见面目。白净细腻的手在溪水里沉浮,水珠挂在指尖,指尖摸着狼毫毛笔。指腹白里透红,仿佛被凉水所激。雪樽掩不住眼底的喜悦,悄悄的一步一步挪过去,然后在那人背后,清脆的叫了一声。“先生!”
“雪樽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