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重英豪,文章教尔曹;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少小须勤学,文章可立身;满朝朱紫贵,尽是读书人。…………一举登科目,双亲未老时;锦衣归故里,端的是男儿。”雪樽是紧闭着眼,嘴角轻启,传出了梦呓的声音。
翻墨躺在他身边,两人同床而眠,已有多日。自从住进避风雪开了一间天字房,夜里入睡时雪樽才后知后觉发现了尴尬之处。然而已无力回头了,毕竟是自个儿说只要一间,虽然暗里想帮翻墨省钱,何况自己吃人嘴软拿人手短也不该开两间的。
那天夜里翻墨见他面露难色,踌躇不决。便笑了两声。“怎么?还不困?”说毕开始褪去外袍,自顾自的丢在一旁的软榻上。脱了外袍的翻墨劲瘦而强韧的腰身同宽阔的肩背是那样绝世出尘,一个旋身人就躺在床上,修长的双腿叠在一起摆出吊儿郎当的二郎腿姿势,脚尖抖啊抖,一股说不出的诱惑味道。雪樽自然看不出那种狐狸的刻意诱惑,只是双手交握,神魂不定。翻墨就说。“你在害羞吗?我同你又不是从未一起过夜,你羞什么?”
他这话问的过于轻浮,甚至有些逾越。雪樽两眼睁睁看定了对方,只见翻墨双臂枕头,脸微微侧过来睨自己,长腿搁床上一只脚已被迫伸出床面,那小小的床仿佛装不下他高大的身躯。雪樽正直端丽的鼻子往上一抬,发出一声“非也”。然后慢吞吞移步过去。他走过去,翻墨就往里滚了一圈,然后拍拍空下来的地方,脸上有洋洋得意的笑。“快来,躺下睡。”
见雪樽直接脱鞋准备和衣而眠,立马邪恶的提醒。“外袍脱了啊,晚上穿那样厚,翻身多不舒服。”
雪樽仿佛轻盈的叹了一声微不可察的气,脸鼓绷绷的。临危受命一般慢腾腾扒下白衣。外袍一褪,翻墨就见雪樽背对着自己,那瘦弱的窄腰犹如依依杨柳在春风里飘摆,若是盈盈一握定会比女人还要纤细。背后因瘦弱凸出两扇对称完美的蝴蝶骨,仿佛隔着薄薄的衣料要翩然扑翅飞出窗外。瓷白的后脖颈有几缕黑发缱绻缠绕,头上束的白丝带顺着长发垂与背后,玉肩楚楚,脊背挺拔,端坐于床沿像个呆呆的白瓷娃娃。翻墨看着看着就觉口干舌燥,身子从小腹腾起一股火焰,烧的他耳根绯红滚烫。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耳垂,心中疑惑。自己为什么对这个傻气的人类会这样诡异的痴迷。再思起那夜在野山森林里辗转反侧睡不着,便整个人躺雪樽身上呼呼大睡,那一夜睡的极其安稳踏实,虽然雪樽那夜非常痛苦不堪,并且单单以为那只是梦魇。
翻墨狼狈的收回眸子,雪樽已熄灯躺下。两人合衾沉睡。雪樽的羞耻心极快被疲惫战胜,他到底是个人,行了一天山路早已疲累不已,自然倒头就睡。翻墨便一手支头,在一片黑暗里凝着那人安然的睡容。
万千思绪陡然收回,翻墨侧目看一旁嘟嘟囔囔睡的极香的雪樽,想起几天前殿试后接他回来,他便魂不守舍心不在焉了三日,一定是极其看重那场考试。以至于日有所思,夜有所梦。雪樽蹙眉皱额,额上有细汗斑驳。他仍在梦中呓语。
“……尽是读书人……先生……我……可以吗……”
先生?
翻墨拢眉坐起身,俯视雪樽白净的脸。他在梦里叫着谁?先生?那是什么东西也配被雪樽心心念念记在心里?
心里不知为何盛怒不已,手掌展开有打醒雪樽的冲动,他俯身咬牙切齿瞪着雪樽恍然不知的脸,有着撕开他皮肉的火气。正待他要扇醒雪樽,只听门外响起一阵敲门声,急促而烦躁。翻墨怒不可遏的朝外吼道。“你想死吗?”
门外的伶俐子吓得一哆嗦,仍是坚持说道。“狐客官息怒!小的冒昧唐突!不为别的,就为了报喜啊!”
“喜?”翻墨一惊。
而在此刻,昏睡的雪樽被翻墨一声怒吼弄的蓦然转醒。听见伶俐子说“喜”,立即清醒头脑坐起来同翻墨肩靠着肩。他抖着嘴唇询问外面的人。“你说什么?什么喜?喜从何来?”
惯会察言观色,谄媚狡黠的伶俐子立马笑脸堆积,附掌笑道。“恭喜恭喜!恭喜雪客官殿试高中!夺得第一!雪客官,哦不,雪状元你如今可是状元爷啊!”
他继续阿谀奉承。“我们小小避风雪是几世修来的福分啊,有一位状元爷住在我们这真是令小店蓬荜生辉,跟镀了金似的!”
“他说什么?”雪樽一脸不可置信的扭头看翻墨,想从他那得到答复,方能发现到底是不是做梦。
“恭喜小雪雪。”翻墨极其自然的揉了揉他的头发。“你已高中状元。”
雪樽深吸了一口气,只觉眼前一黑,身子便摔进了一片柔软。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享丰年四月廿三英才殿殿试,一荷洲才子雪樽高中榜首状元及第,特此诏示天下举国同庆。因其博文性成,勤勉柔顺,雍和粹纯,性行温良,克已内则,广德含章。深受朕喜爱。
今册封为状元,赐字琬成、赐居竹山状元府,特授翰林院修撰之职。
钦此。”
避风雪客栈门前簇拥了数不清的黑压压人头。一华服老公公手持黑牛角圣旨轴,金黄圣旨是上好蚕丝织绣而出的绫锦,中心有浅紫色祥云卷舒,月白色瑞鹤翩翩,两端则有翻飞的银色五爪龙盘旋。那老公公高声念完圣旨,一拂手中拂尘,尖声尖气笑道。“恭喜雪状元,请状元郎领旨谢皇恩。”
跪在地上呆若木鸡的雪樽被远处站在人群后的翻墨一石子丢脑壳上,方慌慌张张磕头谢恩。“雪樽谢皇上恩典,谢公公劳驾前来。”领了旨起身,那公公笑眯眯像个和蔼可亲的老爷爷。“雪状元此番一举高中实在是厉害。奴才还有其他圣旨要宣,不劳状元远送。”雪樽立刻说。“王公公慢走。”王公公点了点头一群人浩浩汤汤走了。
人群立马如潮水涌上来贺喜,仿佛抓住了一个绝世宝贝,舍不得放手。雪樽对着那些陌生非常的面孔一一道谢,弄了好半天还是伶俐子挥挥手把那群人哄苍蝇似的哄走。殷勤的扶着雪樽进避风雪客栈大门。进去之后又是一番贺喜。等人声散去,雪樽才看见翻墨坐在一桌边也是一抹笑意消减不去。
翻墨说。“雪樽,雪琬成。恭喜恭喜。”翻墨欣慰雪樽如愿以偿蟾宫折桂,可是到底是人类的幼稚游戏他当然不愿意跪拜那皇帝,更厌恶那皇帝自作多情给雪樽取了个字,他如鲠在喉,气闷不已。因此贺喜的话语也说的阴阳怪气。雪樽听不出来他语气带有讥讽,只是抱着圣旨飘飘然仿佛梦中一般,坐过去同他笑。“皇上如此看重我,倒使我心慌。”
官场复杂诡谲,机关算尽,人心难测。雪樽这白纸一样的人跌入官场这腥臭污泥里,不知会否如以往一般出淤泥而不染,呆呆傻傻。翻墨知道,人心最是复杂多变,人类的朝政更是风云变幻,浮浮沉沉,孰是孰非全凭皇上的一句话便盖了印。翻墨担心雪樽,担心他受他人排挤折辱,更怕他受人构陷,翻不得身。于是叹息。“不怕,有我呢。”
他绝无虚言,只要他留在雪樽身边一刻,那些凡夫俗子便伤害不了他。
雪樽喜上眉梢。“阿墨,若是搬到竹山状元府,我想你同我一起去……”想了想又怕自己孟浪,翻墨又不是没有家的人,他会回他家的,自己怎么还这样留着人不走。于是又说。“如果你没急事的话……你愿意……”
“我愿意。”翻墨不等他说完就接口道。
雪樽顿时感觉内心一股甜蜜迸裂开来,奇怪的甜蜜。
隔天雪樽便与其他两位“榜眼”“探花”一同入皇宫觐见皇上。当今“榜眼”乃是礼部尚书宫才术长子,宫宝赫。“探花”是南方一小县城有名的才子方海阔,他们两人皆是授职正七品翰林院编修。雪樽乃从六品翰林院修撰,主要职责为掌修实录,记载皇帝言行,进讲经史,以及草拟有关典礼的文稿。看来三人日后要长久共事于翰林院。
三人见了皇上后,还共同参加了只有殿试合格之后,才能举行的唱名、谢恩、赐宴、谒先圣先师、立题名碑、编登科录等一系列活动,极为荣耀。一切忙罢,三人身穿朝服一路走下雕龙玉石长梯,宫宝赫瞥了一眼雪樽,心存不良。假意熟络的笑道。“修撰大人真是深得皇上宠爱,我同方编修都没有皇上赐字的殊荣。真是恭喜大人呐。”
他这话说的天衣无缝,无非想挑起方海阔对雪樽的嫉妒,然而方海阔性子谦卑,并不觉得有何不妥。立马对雪樽道。“修撰大人是以殿试榜首得状元及第,得皇上如此看重也是理所应当,我们何必艳羡那不属于我们的殊荣呢。”
“你!”宫宝赫扭头瞪了方海阔一眼,只觉他愚蠢不上道。喜欢被人压一头。心中暗骂,穷乡僻壤出来的穷书生,即便是做了探花也是他脚下的泥,入不得眼。又想起雪樽在殿试锋芒毕露,大展拳脚。便是因为如此,本来应该落在他头上的状元之位,也一夕之间陡然落空。只记得当时父亲同其他八名读卷宫在阅卷日轮流翻阅众人提交的卷面,选出十个上好的交于皇上钦定御批,由于雪樽卷子过于耀眼,很多读卷官都记住了这个名字,父亲想调换卷子改成他的也改不了,怕引起嫌疑,只能退而求其次,选了一个仅次于雪樽的卷子换了贴封名字,他方能在填榜官填写发榜后得了“榜眼”之位。
至于那可悲的被抢了名利荣耀,名落孙山的倒霉书生,他才没有闲心去管呢。
雪樽见两人为了小事斗嘴,不免劝道。“仅仅是一个字,皇上是看我有名无字才赐字与我。宫编修,方编修皆有父母于弱冠之年亲自取字,这是雪樽求也求不来的。还请宫编修,方编修万不要动怒,伤了彼此和气。”
方海阔笑道。“修撰大人多虑,我并非小肚鸡肠之人。”说完又道。“我身子弱,恐不能多陪二位。”说毕拂袖而去。
雪樽对他背影道。“方编修慢走。”
宫宝赫上前一步,冷笑一声。“修撰大人好肚量,比自己品阶低一级的同僚在你面前拂袖离去,你竟不恼不怒。”
雪樽笑道。“这有什么。他不拘礼节罢了。不必放在心上。”
“是吗?”宫宝赫语气冷然。“若我以下犯上,修撰大人也毫不生气吗?”
这种狂妄无理的话,雪樽还是除了听翻墨说过第一次听旁人这样说,何况眼前这人乃官宦世家,应当最知礼不过才是。雪樽见这情形,才慢吞吞发现,宫宝赫不是一个好相处的人,多年来锦衣玉食,当然有心高气傲的本钱。于是一转话锋。“天色已晚,不同宫编修玩笑了。我先告辞了。”雪樽已是给足了宫宝赫面子,把他无礼犯上的话归结于玩笑,也不显的自己斤斤计较,任职第一天便同他人发生口角实在是不应该。雪樽克己复礼,平易近人的同时也清醒异常。
宫宝赫见雪樽一袭华贵状元袍,意气风发从自己眼前消失,蹙额咬牙,恨恨道。“穷书生,也配跟我抢?你等着,我一定让你从什么地方来就滚回什么地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