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乐咲高中的暑假作业很多。
为了从「中等的升学学校」这种微妙的位置跻身名校之列,在怀抱野心的校长带领之下,每 年都会安排颇有份量的作业,这件事挺出名的。
以敷衍心态参加社团活动的家伙,会率先因为写不完作业而脱队。
「『文武双全』的理念已死,学生一定要专注求学。」
我们的秃头校长,在全校集会上正经八百说出这种令人不敢置信的话。
事实上,这就是他在暑假前的结业典礼说出的第一句话。
每年当然都有各界人士对这样的偏激言论提出抗议,但是这个校长丝毫不会认错或让步。
也就是所谓的独裁。
「——好热。」
社办悠扬洋溢着庄严肃穆的声乐曲。
在这样的社办里,从刚才一直默默把厚重古书放在桌面阅读的代表——沈丁花樱学姐,一股作气喝光热腾腾的浓缩咖啡并且如此低语。
题外话,今天是晴天,白天最高气温似乎有三十八度。
我歪着脑袋。「这是在等人吐槽吗?」
「不,热成这样,做什么事情都没干劲了……这就是所谓的地球暖化,不过要是维持现状,
在收复世界之前,地球该不会就毁灭了吧?不对,既然热成这样,地球干脆毁灭算了,只留下世界就好……」
「唔哇~您已经热到胡言乱语了~」
「我活在一个只有无用物品是必需品的时代,所以吹冷气应该可以被允许。奥斯卡•王尔德(Oscar Wilde)肯定会允许这种程度的事情……」
代表无力地朝着桌上的《奥斯卡•王尔德全集》前倾,并且慵懒地趴在桌面,完全无法想象总是刚毅的代表会发出如此无力的声音。
受到压力的胸部成为不得了的光景,令我不由得专注凝视。
「又不是小孩子……不过姐姐真的很讨厌大热天呢……」
手上正在调整某种诡异机械的萩学姐如此说着,并且难得取下那副巨大耳机。她拭去额头的汗水,关掉手边的随身听。
「被汗水弄得湿答答了,要不要换成耳道式耳机呢……」
「……啊?学姐刚才说什么?」
几乎将夏季制服钮扣全部解开,拿着扇子朝自己掮风,毫无羞耻心的这个女人——江西陀栀,以宛如会直接熟睡入梦的微张双眼看着萩学姐。
「嗯?耳道式耳机,是一种可以塞进耳朵里的耳机——」
「不,前一句。萩学姐身上哪个部位湿答答?」
江西陀在捉弄萩学姐。萩学姐开始颤抖。
「别这样,连我都觉得这句话听起来很猥亵了。学姐湿的地方当然是耳洞——」
「洞湿了?」
「混帐!我的语汇能力阻止不了江西陀!」
这已经超过性骚扰的等级了,低级也要有个限度才对,江西陀已经热到精神出问题了。
至于萩学姐,果然脸色铁青低着头,在桌面留下血痕。
我从书包取出面纸递出,萩学姐默默接了过去。她流了好多汗,肯定很不舒服。
「不过话说回来,萩学姐戴耳道式耳机吗……原来您的耳机不只这副?」
「唔……嗯……我有各种不同的耳机,但还是这副最不会漏音……」
萩学姐把面纸塞进鼻孔,啾啾发出鼻音并且操作手机。
「——鼻血NOW。」
「现在不是『广播』的时候吧?请转过去,我帮您拍拍脖子。」
我帮疲软无力的萩学姐轻拍她白净的颈子。
要是萩学姐没有戴这副巨大的头戴式耳机,我一个不小心可能会认不出她是谁。但我只把这个想法藏在心里。
萩学姐的鼻血停住之后,我从书包取出预先买好的午餐,此时江西陀不知为何盯着我瞧。
「什么事?你露出这么渴望的表情,我也不会分你吃。」
没有啦,记得咲丘这阵子不是都吃便当吗?直到最近,我们加清宫三人一起吃饭时, 咲丘都是拿便当出来吃……」
「因为学校放假了。既然没办法和清宫交换菜色,特地做便当也很麻烦。」
最近表姐经常来家里教我做菜,所以我自己开伙的次数也增加了。毕竟食材一次买多一点比较省钱,自己努力下厨也意外有一番乐趣,而且还能以此为借口和清宫增进感情。
不过,原本我下定决心要在漫长的暑假和清宫玩遍各种地方,他却和家人出国旅游了。
他每天会在「摄影俱乐部」上传照片,使我得以大饱眼福,虽然这令我非常高兴,但我差不多快因为过度寂寞而减寿了。
包括这样的影响在内,这几天我都没有刻意做便当,而是随便买东西吃。
清宫,真的请你快点回来吧,我想你想得好苦……
「原来如此,果然是这么回事啊,嗯~……」
江西陀双手抱胸,让身体靠在椅背上,似乎在深思某些事情。
比春天稍微留长的头发富含水气,夏季制服也因为汗水而有些透明,加上她将胸口钮扣完全 解开,所以内衣若隐若现。
敞开的制服衣襟露出锁骨线条,看起来非常煽情。
话说回来,这家伙真是美丽到无谓的程度,只要别那么多话,应该会稍微受男生欢迎吧。
「唔~不过话说回来,咲丘总是一副很凉快的表情,你不热吗?」
「啊?不,我当然热啊,地球肯定有某个重要的地方坏掉了,反倒是你该把那头烦躁的头发剪一下了。」
「我个人是最近开始留长的,希望能和代表差不多……啊,已经留这么长了?」
「大概长了两公分吧?」
「这样只有误差的程度吧!」
「少啰唆!以你的状况,平常的发型很适合你,所以我很在意啊!何况如果要说我,你不如自己看看吧!出岛学长比我凉快多了!」
我伸手一指,有些心神不宁的江西陀看向出岛学长,随即嘴角抽搐。
看起来宛如身处海滩的壮汉,正在社办与野槌蛇嬉戏。
我们丘研最强的战斗员——出岛进学长,似乎是深藏不露的体格。
原本以为衬衫底下是中等身材,实际上果然强健壮硕。他只穿着一条黑色竞赛泳裤,玩弄着地上热到无力的野槌蛇阿槌。他那毫无杂毛的躯体耀眼夺目,汗水令全身散发湿亮的光芒。
坦白说,是一幅奇异的风景。
「叫我?」
出岛学长以爽朗的笑容面向我们,牙齿闪耀着洁白的光辉。
「出岛学长,您怎么穿成这样?」
「不是很热吗?」
「确实。」
我也想换穿泳裤。
「啊~代表,要不要大家现在出发去泳池玩?以构图来说,出岛学长的泳装造型,终究只有咲丘『这一类』的人会高兴。」
「『这一类』是哪一类?不准把我讲得像是喜好男色。」
江西陀难得提出这个吸引人的提议,但我得先吐槽才行。
「咦?不是吗?你不是很喜欢清宫吗?不是喜欢到想跟清宫约会,挑战禁忌的领域吗?」
江西陀微微扬起眼角,语气也有点粗鲁。
真遗憾,这家伙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你这样误会,我会很困扰的……我只是喜欢清宫这样的女生……咦?不对,应该说他是清宫,所以我才会喜欢,如果清宫是女生,我也会有点困扰。」
「咲丘学弟也终于热到脑子坏掉了吗……」
代表说出颇为失礼的感想,站起来以双手抱胸。
「不过,泳池是吗?这个提议驳回。」
「为什么!」
「慢着,明明是江西陀学妹的提议,你为什么反应这么大?」
我放声质询,代表随即以烦闷的表情瞪着我,似乎是热到心情变差了。
「总之,第一个原因是我讨厌人多,毕竟对我很危险,第二个原因是与其在艳阳底下裸露肌肤,待在室内比较凉,第三个原因是我不会游泳。」
「这……这样不就没办法享受风景了吗!我期待已久的夏日风情画,集训时的清凉服装与睡衣胸部、祭典的浴衣胸部、泳池的泳装胸部!」
「咲丘,你吵死了,不要大吼大叫提高室温,真的很热。」
江西陀噘嘴向我抱怨。
天气热又不是我的错!
「——唔~咲丘学弟的症状比想象中严重,认真考虑在社办装冷气吧,钱由我出。话说要安装这种东西,姑且应该向校方单位申请许可吧?」
这时,代表首度朝丘研社办里的异物如此说了。
「——你们就不能乖乖写作业吗……!」
学生会长城尾泷椿学姐按着镜框微微颤抖,没有掩饰烦闷的情绪如此低语。顺带一提,这个人即使额头冒汗,依然一直专心写作业。
我与江西陀的手从刚才就停了,她实在了不起。
「到头来,你们三位为什么不写作业?神乐咲高中的暑假作业份量,以物理层面来说不可能一个晚上写完,你们应该也明白这一点吧?请不要过度劳烦咲丘学弟,咲丘和你们不一样,他拥有应该掌握的未来。」
城尾泷学姐这番暗讽的话语,使得丘研成员责难的视线集中在我身上。我缩起上半身,打开 买来当午餐的面包吃。
不好意思,这个麻烦人物会来到这里,都是我的错。
明明是暑假期间,城尾泷学姐却来到这间社办,原因是我在「摄影俱乐部」最近新增的「广播系统」,以个人账号发出这句话。
「明天要去写学校作业,不过应该只会在社办玩吧……」
「广播系统」是「摄影俱乐部」为了我这种大多只欣赏图片没写网志的轻度玩家设置的,类似所谓的「微网志」。老哥认为若是随手就能贴出短文会比较容易上手,所以在前阵子试着设立这个服务。
系统里的搜寻、连结与社群功能,都已经和「摄影俱乐部」的账号整合,整体来说功能相当齐全,老哥自认是一项方便的服务。
但是不知为何,如今这个系统居然比网志还要流行,只能说超乎预料。
我也试着用来当成站长「风景男」的广告宣传工具,惊讶地发现效果好得出乎预期,说不定又可以藉此大赚一笔了。
总之,这种天真的愿望先放在一旁,基于这个原因,我不只是以站长「风景男」的身分,也以个人账号开始写日记,实际试过就发现挺好玩的。萩学姐也开始玩之后,我们把对方加为好友,后来也会以这个功能闲聊。
不过我事到如今才首度发现,这项服务有个颇危险的陷阱。
因为发言太方便,使得这里成为失言的温床。
我没想太多就贴出这句话,使得同样设为好友的城尾泷学姐得知我的状况,忽然以邮件单方面宣告「我明天也想去写作业,我们一起努力吧」,令我情何以堪。
就这样,原本只是想在暑假来学校玩的我,如今在这间宛如三温暖的社办,长时间接受城尾泷学姐的指导努力写作业。
我硬是拉江西陀一起下海,完全只是来玩乐的学长姐们则是袖手旁观,各自以不同的方式解闷。
到最后,所有人都热到虚脱发出呻吟。回忆片段至此结束。
「到头来,你们为什么要写作业?那种东西有没有写都没差吧?」
代表无可奈何询问城尾泷学姐,城尾泷学姐随即狠瞪代表一眼。
「学业是学生的本分,校长也是这样说的吧?」
城尾泷学姐的意见,让我与江西陀频频点头。
代表哈哈大笑,指着在阳光底下发出湿亮光辉的出岛学长。
「出岛能够升上二年级的原因,记得我对你们说过吧?」
「说真的,到底是谁用什么方法威胁才做得到这种事——果然是那样吗?用黑色的性感丁字小裤裤——」
「那种情色内裤的用途与功效是什么?」
不过,江西陀的疑问也很中肯,说真的,这位代表是如何克服学校的各种制度?
明明总是在玩桌上游戏,完全没有看过她念书,却在前阵子公布的期末考排名前段班看到「沈丁花樱」这四个字,令我不得不怀疑自己的眼睛(顺带一提,萩学姐的排名从前面数比较快,江西陀与我的排名从后面数比较快,出岛学长甚至连名字都没有)。
她的姓氏肯定写成「沈丁花」却念作「不讲理」,把我们的辛苦当成什么了?
代表的心情似乎稍微恢复了,大概是捉弄我们感到满足吧。她看着我与江西陀纳闷的模样, 咧嘴露出笑容。
城尾泷学姐深深叹了口气。
「……唉,人类为什么如此不公平?总之我觉得应该要写作业,这是努力的证明,并且会在最后学习到知识。」
城尾泷学姐轻声说出非常中肯的意见。这么说来,她的成绩也算是名列前茅。
「高中已经没有值得学习的知识了。大人寻求的是更加含糊的事物,而且他们也不会将其赋予我们,学习的基准只要自己找就行了。」
代表双手抱胸露出讽刺的笑容。
「沈丁花同学,这叫做『借口』。我们学生的生活意义,在于学习先人累积的知识。真是的,我要去找校长再度彻底——」
城尾泷学姐说话的时候,代表只有在瞬间变了表情,我无法解读她内心的情绪。「——率先舍弃知识的不是别人,正是现代人吧?」
代表与城尾泷学姐正要开始讨论头痛话题时,社办的门凑巧在此时开启。
「早安~今天也好热呢,听说又创下最高温记录了。」
身穿闷热白袍的丘研顾问——小手球绫芽老师如此说着,发出温吞的声音进入社办。「真是的,地球肯定有某个重要的地方坏掉啰~」
「是啊……小球,我也这么认为。」
「咦~我的想法和咲丘同学一样?我才不要,因为咲丘同学是变态。」
「讲得这么狠?老师能讲得这么狠吗?这种恶整太过分了!」
这个人终于能够正常认出我了。话说,虽然完全是我自己的责任,但她是我的班导,被她讨厌到这种程度,我的成绩考核表备受威胁——实际上,我的日本史成绩也是吊车尾。
萩学姐以「小球老师早安,我是萩,那边的人是江西陀学妹——」这番话问候小手球老师的风景,如今我也已经看得很习惯了。
「小手球老师早安。虽然您是被沈丁花同学逼着担任顾问,不过暑假期间还特地抽空过来, 辛苦您了。」
城尾泷学姐起身恭敬地问候小手球老师。
「嗯~是丘研的学生吗?」
「恕我失礼,我是学生会长城尾泷椿,今天是前来带着咲丘学弟写作业,并且监督超自然异象研究社的活动内容。」
小手球老师歪着脑袋。「啊,原来是会长——咦?所谓的监督是要做什么?」
「这团体在某些方面危险至极,所以我平时就必须持续监视,避免暑假时发生暴力事件。」
「但你自己也是各方面都很危险的危险宝宝。」
城尾泷学姐用力瞪了出言消遣的代表一眼。
「是喔,学生会似乎也很难熬呢,你才辛苦了。」
小手球老师频频鞠躬示意,在旁人眼中,这是一幅分不清谁是教师的风景。
「——话说,虽然不重要,但是可以关掉这个音乐吗?会影响我的心情。」
城尾泷学姐瞪着持续播放声乐曲的收录音机。从刚才一直都是男声独唱,不过或许是切换场景了,现在播放的是诡异的管风琴旋律。
「讨厌声乐曲?」
「任何人都被你害得讨厌了。」
我不经意看向这张播放中的CD外盒。
上头印着作品名称「七封印之书」,以及十字架与天使的插图。
「『布兰诗歌』是华丽盛大的清唱剧,相对的,这部『七封印之书』是我认为最应该重新受到世人正面评价的作品。这部作品由弗朗兹•施密特(Franz Schmidt)这位麻烦的艺术家创作而成,是一部严肃的宗教曲——神歌。虽然同样是声乐曲,却属于不同类别。」
「既然是『七封印』 ,那就是源自《启示录》吧?」
「江西陀学妹,你说对了。」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江西陀佩服地点了点头。
「《启示录》是什么?」
「唔~该怎么说呢?毕竟聊起这个话题就会开战了。」
听到我的询问,小手球老师困惑地露出苦笑。这个问题这么不该问?
「别名《约翰启示录》,是新约圣经的最后一篇。和新约圣经其它章节相比,就各方面来说都是内容特异,而且是唯一包含预言性质的章节,甚至无法确认是否为『约翰一个人』撰写而成,所以要是随便定义『启示录是这样的东西』会导致很多人非常生气。不过以超自然角度来看,这一篇与旧约圣经的《创世纪》同样令人欲罢不能。」
小手球老师滔滔不绝开讲了。不过话说回来,她没看文献就能讲得如此流畅,真是了不起, 不愧是「超自然专家小球」,令我佩服。
「……嗯,小球说得很对,这方面的释义与真实性的争议已经造成许多悲剧,所以这次只针对施密特的独到解释来讨论吧。」
代表做出这种麻烦的开场白之后继续说:「据说《启示录》是伟大上帝握于右手的书卷,是只有神能开启的究极预言书。」
「预言?类似诺斯特拉达姆士 (Nostradamus)那样?」
萩学姐深感兴趣地发问。
「是以叙事者约翰的角度,述说『七封印之书』的故事。」
代表以愉悦的心情开始展露知识。
「伟大上帝右手的封印书卷,所有人都怕得不敢开启,不过在这个时候,有一只羔羊起身向前,接下伟大上帝的这本封印之书。」
「这羊真积极啊。」
出岛学长佩服地附和。城尾泷学姐无视于讨论,视线落在自己的作业上,不过仔细一看,她 其实和我在相同的题目停笔。
「羔羊每次揭开封印,就有各种灾难袭击人类。」
代表的声音变得冰冷。
「羔羊依序揭开一个又一个的封印,每次都使得人类受到考验,七印完全揭开之后,救世主就会诞生,天使的福音响遍世界。故事本身中规中矩,是现今教会寓言常用的题材,但人们也强烈质疑,编排得如此严谨的故事究竟想传达什么教义。」
「说得也是,我现在就有这种感觉。这部乐曲有什么意义?」
我提出理所当然的疑问,代表却回以意外的答案。
「不明。」
「啊?」
「如果你们找到《启示录》,要转让给我啊,那原本是我的东西。」
「哪可能有那种东西,真是的……」
城尾泷学姐噘起嘴。这只是代表平常会说的玩笑话,其实当成耳边风就行了。
「所以我们原本在讲什么?到头来,城尾泷同学,你怎么会在这里?快离开吧,少碍事。」
「我不是刚说过吗?我来带咲丘学弟写作业。何况是因为你问我问题,我才留在这里等着回答你吧……!」
「——慢着,虽然忘记这件事的我也有错,但率先离题的肯定是你。」
城尾泷学姐额头浮现青筋,身体微微颤抖。这么说来,到底是从什么话题演变成这种状况?
城尾泷学姐的脱线加上代表爱讲解的个性就会变成这样,实在伤脑筋。
「关于冷气安装的申请,虽然不能断言什么,但应该不会获准。」
「啊啊……对喔,原本是在讲这件事,真搞不懂怎么会变成神剧话题——所以,为什么不会获准?」
城尾泷学姐的冰冷宣言,使得代表目光变得严厉。
「社团大楼使用的是原本作废的旧校舍,校方会出水电费之类的管理与维修费用,但要安装冷气应该不可能。毕竟新校舍就有冷暖空调,要在社团大楼安装空调设备很浪费预算,如果只有这间社办安装冷气,其它社团也会有怨言。」
「咦~!说这什么话,小气,只有新校舍有空调,太不讲理了!」
江西陀开始闹别扭,没穿好的衣服更加凌乱。
「我想也是……没办法了,自己装吧。」
「沈丁花同学,既然提问了,就应该把答案听进去。你总是——」
代表双手抱胸噘嘴回答,城尾泷学姐则是以无可奈何的语气抱怨。
其实这两位的交情应该很好吧?不,只是城尾泷学姐人太好了。
代表、江西陀、城尾泷学姐与小手球老师继续讨论冷气的话题,我稍微将视线从这幅风景移开。萩学姐再度戴上耳机,一脸正经用十字起子锁着手上的黑色物体。
「喔,看起来完成某个东西了?」
「——嗯,这样姑且完成了吧——我拍!」
萩学姐拭去额头上的汗水,拿起这个黑色物体以手机拍照。这是一个黑色球体,约有田径铅球那么大,表面有网纹般的接缝,看起来像是小一号的足球。「完成NOW……」
「那是小型加湿器吗?求求您,请您回答『没错』。」
「这个啊,是之前完成的『音爆手榴弹』改良品。」
萩学姐把玩着耳机线,笑咪咪地说明。
「按下按钮三秒后,里面的物质会产生各种化学反应,发出对人类来说非常剌耳的声音,这部分的调整很辛苦的。这是在不致命的范围内直接攻击三半规管,中了这个肯定很不好受。原本只是测试型的作品,这算是调整过的版本,威力与范围都稍微强化过——」
「终于制作手榴弹了吗……说真的,请不要在这附近使用啊。」
「啊?手榴弹这种东西,我已经在家里制作很多颗了啊?」
「说真的,请不要在这附近使用啊!」
我再三叮咛,萩学姐却只是抿嘴一笑。
「何况炸弹这种东西没这么好制作的吧……」
「没这回事喔,材料可以从理化教室取得,任何人只要知道方法都能制作炸弹。偶尔不是会出现国中炸弹魔吗?就是这么简单。」
听她这么一说,确实如此。「虽然这么说,但炸弹造成的事件并没有很多。」
「因为姑且要依照某些程序才能取得相关药品,我是从姐姐那里取得,所以还算方便。即使如此,炸弹相关的事件还是太少了,唔~果然是因为学校没教做法吧?」
这是教了就得制作的东西吗?狂人模式的萩学姐心态有点偏激。
「有兴趣的话,我明天把炸弹制作方法整理成PDF寄给你。如果是汽油弹,真的连咲丘学弟也能轻易上手。啊,难得有这个机会,就挑战制作IED吧!感觉咲丘学弟会做出非常讲究的成品!」
「我不知道IED是什么,但我有自信绝对做不出来。」
双眼闪闪发亮的萩学姐,听到我冷淡的响应之后鼓起脸颊闹别扭。
「真无聊……发明是一种娱乐喔,制作IED简直是最剌激好玩的事——算了,等到『音爆手榴弹』完成,我要请姐姐帮忙申请专利。之前制作的『电击枪』,警方也终于决定采用了。」
「呃,『电击枪』?那是萩学姐发明的?不会吧,好厉害!」
看到我惊讶的模样,萩学姐得意洋洋地挺起平坦的胸口。
「哼哼~吓到了?『电击枪』其实是由姐姐的公司量产喔!」
「——公司是怎么回事?您说的公司是怎么回事……!」
「电击枪」正如其名,是将电极打在对方身上,使对方触电无法动弹,是日本企业开发的护身武器。和美国警方已经采用的闪电保镖(Taser gun)不同,体积较小、成本较低、较为安全而且性能优秀,曾经因为媒体报导而稍微成为话题。
这么说来,我听说某些地区的机动部队,已经在测试之后决定采用为逮捕罪犯用的低杀伤力装备,但是没想到发明者本人就在我面前……
话说回来,「代表的公司」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找找——这就是试验品。」
萩学姐无视于我的疑问,从书包摸出一把像是模型枪的东西。表面漆成黄色,枪身还画上一只可爱的兔子。
——虽然有点后知后觉,但如果这是真的,萩学姐其实是很了不起的人吧?
……同时我也觉得,会把这种东西放在书包带到学校的她,说不定是很危险的人物吧?她平常是怎么通过随身物品检查的?
「原、原来如此……不过这是真的电击枪吗?看起来终究不太像……」
「唔唔,那你试试看吧。虽说是试验品,威力其实没什么差别,只要换电池,想用几次就可以用几次。来,试试看吧!」
萩学姐说着将电击枪递给我。
虽然是我出言挑衅鼓起脸颊的萩学姐,但要我试用实在是……唔、唔~不过拿在手上确实就想用用看,我试着拿起电击枪摆姿势。
我想想,如果是出岛学长,应该不会受伤出事——不,感觉反而会没效果。
「所以说,我们现代的学生耐力太差了。气温确实逐渐增高,不过居然想在所有校舍安装冷气,这想法太天真了,这种做法会破坏臭氧层,最后危害地球整体环境——」
不经意移动视线,城尾泷学姐正要开始高声演讲,看来冷气议题已经发展为地球环保问题了,包含代表在内的三人露出厌烦的表情移开目光。
我毫不犹豫朝城尾泷学姐扣下电击枪扳机。
「所以我们要将北极——呜啊!」
响起「啪!」这种类似拍打的声音之后,城尾泷学姐当场倒下。丘研成员愣愣看着这一幕, 我则是将城尾泷学姐翻过来确认状况。
她完全昏迷了。
「好、好厉害!货真价实!」
「是啊,货真价实的恶魔就在这里。」
小手球老师以轻蔑的眼神俯视我。
「——咲丘,我个人觉得你要稍微关心自己的人生与周围的视线。」
江西陀露出感慨的眼神,像是在温柔劝诫病人般对我细语。
为什么?我明明是为了大家着想才这么做……
偷偷朝萩学姐看去,她嘴里说着「不过卷电极好麻烦……」冷漠地回收电击枪刚才命中城尾泷学姐的电极。
学姐,我好希望您能帮忙说几句话,是您唆使我开枪的吧?
「哈哈哈!不过,做得很好,不愧是邪恶又变态的咲丘学弟。」
只有代表放声大笑夸奖我,对昏迷的城尾泷学姐看都不看一眼,双手抱胸更换话题。
「——那么,碍眼的家伙已经处理掉了,关于今后的活动……」
代表每次聊起这个话题,总是会浮现开心的笑容,但这次不知为何将手抵在嘴边若有所思。
「这几天我想暂停社团活动。」
「唔唔,真稀奇,又在调查什么事情了吗?」
「这也是原因之一,抱歉,我得离开神乐咲处理一些私事。」
「嗯,沈丁花,要去哪里吗?」
这又是稀奇的事情了。我与江西陀转头相视,出岛学长露出诧异的表情,但他应该是听过但不记得了。
「啊,难道是沈丁花家的家族会议?差不多快到这个时期了。」
萩学姐宛如回想起来如此询问。
这年头还有家族会议这种东西?我以为那只是都市传说。
「嗯,本次的会议尤其重要,我会带筱冢一起去,用来让老头子们认同的材料,无论质与量都已经足够了,在丘研做好准备的现在,我终于可以向那些家伙出招了。」
「唔?沈丁花同学,你要做什么?」
「革命。我要从无能的废物们手中,收复沈丁花当家的地位,做为夏日的美好回忆。」
代表咧嘴回答小手球老师的询问。
咦?虽然听不太懂,但这个人好像讲了很乱来的事情?
「就是这样,所以我、出岛与筱冢要暂时离开神乐咲,接着问题来了,我希望你们有人在这段时间能收留小萩。」
突如其来的提议,使我们都僵住了。
萩学姐低头不语。
「这是怎么回事?」
「这次是一次危险的挑战,我连佣人都会一起带走,家里会没人。该怎么说,我不忍心让小萩独自留在那个家,最重要的是,要是小萩留在家里,不知道本家的人会对她做出什么事。」
「既然这样,就不要做这么危险的事情啊!」
「咲丘学弟,这是收复世界的必经仪式——可以的话,我也想和小萩在一起,希望小萩能协助毫无能力的我,希望待在小萩身旁保护她。」
代表的表情瞬间一沉。「小萩基本上没办法搭乘交通工具。」
萩学姐罹患极度的幽闭恐惧症。
虽然总是不会提及,但她讨厌密闭空间,甚至看到方形物体就会脸色铁青。
最近我才发现,社办窗户尽量都是全部开启,门虽然有门锁却完全不会上锁,这些措施都是顾虑到她的状况。
既然这样,车辆与飞机当然都不能搭了。
「几天就好,有人能暂时收留小萩吗?」
「啊~抱歉,我没办法……」
小手球老师率先低头。「我老家要办法事,明天我就要到九州岛了。不只是得搭飞机,也不能让她参与别人家的法事吧?」
「这样啊,我不会强人所难的。那么江西陀学妹如何?」
听到代表的提议,江西陀嘴巴反复开阖,然后僵住了。
短暂的沉默。
咦?空气不知为何好沉重。
「不,那个,有点不方便。虽然不是绝对不行,但应该说绝对不行吗……?」
「这是怎样?真是搞不懂你这家伙,有理由就说吧,拐弯抹角是坏事。」
看到江西陀慌张找借口的模样,出岛学长噘嘴表达不满。
确实,如果是江西陀家,即使那里是个又脏又小又黑又旧又有颜料味道的家,照理说应该没问题,她这种反应到底是怎么回事?
「——姐姐,没关系的,我随便找间旅馆住。」
小萩悲伤低语。喂喂喂,这样不就像是霸凌了?我不允许快乐的社团活动出现这种风景。
……咦?对喔,就算不用仔细想也知道,只要我收留萩学姐不就好了?
太棒了!我终于可以合法把萩学姐当成宠物疼爱了!
「咳咳,没办法了,那就由在下小弟不才我——」
「驳回。」「驳回喔。」「驳回~」「这就免了。」
「想都不想就回答?我明明好不容易绞尽勇气却是这样?我绞尽的心受伤欲裂!」
原本以为这个团队失序了,却展现如此美妙的团结力,不愧是丘研。悲喜交加的情绪令我的 泪腺差点失守。
「江西陀,没想到你是这么无情的家伙,我看错你了。」
「不,那个,不是啦……那个,呃——」
江西陀只在瞬间露出非常悲伤的表情,视线四处游移。
「江西陀学妹,真的不用介意,我可以自己想办法——」
就在萩学姐以水亮双眼展露天使笑容的时候……
江西陀终于坏掉了。
「啊啊啊啊啊啊,真是的!因为有A书啦,堆积如山的A书!我个人想当成素描参考书,最近买了一大堆A书放在家里,从清纯风到监禁、触手、野外、放置、SM到动画风格一应俱全, 连BL都有!要是扔掉会害我个人在社会层面死掉,而且我是一点一滴存下零用钱好不容易买齐所以不想扔掉!对啦,说什么当成素描参考都是方便的借口,其实只是我个人的兴趣,这样错了吗!女生买下堆积如山的A书在房间笑咪咪地享受,这样真的错了吗!」
社办的空气死了。
我和所有人相视片刻,然后踏出一步深深低下头。
「江西陀小姐,对不起,我不该说那种话。」
江西陀哼了一声撇过头去,而且隐约噙泪。
「不过,你居然不愿意自己收藏的A书被别人看到,我挺意外的。」
听到我的指摘,江西陀忸怩地把玩自己的手指,讲话也变小声了。
「没有啦,嗯,说得也是,其实我至今不会特别在意。只是出言性骚扰就算了,但要是被知道我个人喜欢的,尤其……那个——」
「啊?你说什么?」
「——咲丘学弟神经大条到无药可救的这件事暂且不提。」
代表露出无法言喻的严肃表情点头。「即使江西陀学妹极力让步,愿意暂时收留小萩,但小萩肯定会失血而死吧。」
实际上,萩学姐现在已经僵住不动了。虽然眼睛睁着,但意识或许已经远离。
「但是再怎么说,小萩也不可能住旅馆,既然这样,还有其它人能找吗……」
「就、就说我不会有问题了……真是的,姐姐有点过度保护了。」
看来萩学姐的意识没有跑太远,她鼓起脸颊,以一副闹别扭的表情瞪向代表。
「小萩差不多该明白了,你和我一样不可能自立,而且比你自己想象的还要严重。」
代表看到她的模样,只是露出颇为落寞的笑容。「小萩今后必须成为大人才行,要是没能知道自己的极限,会在今后造成一些困扰。」
没错,无论是代表还是任何人,总有一天都会成为大人。
听到这番话的萩学姐思索片刻,然后转身面向我。
「咲丘学弟,我可以暂时借住在咲丘学弟家吗?」
老实说,这只能形容成是意外的提议。
我很高兴萩学姐愿意信任我,但我可不会毫无节操,在这种时候大喊「呀呼~!」表达喜悦。现在讲这个有点晚,但是这份沉重的责任令我晕眩。
而且江西陀与小手球老师一听到这句话就强烈反对。
「不不不,别这样比较好。萩学姐,您说这什么话?请不要心急,要将萩学姐放在这个大变态的家是无稽之谈!」
「就、就是说啊!这样不成体统,老师我不会答应!」
两人大声喧哗的这段期间,代表注视着我。
还释放些许杀气。
「——咲丘学弟,可以相信你吗?」
「呀呼~!」
糟了。明明只是想正常响应,却因为太过紧张,使得压抑至今的话语随着欢呼而出。
冰冷的视线同时集中过来。
「没、没问题的,毕竟香澄小妹也住过一阵子,而且咲丘学弟虽然是怪人,在这方面却很正经,没问题的,应该吧。」
萩学姐如此帮我说情,听起来像是讲给自己听的。
她维持笑容,刻意以强调的语气征询同意。「咲丘学弟!对吧!」
「我晚上去老哥房间就行了,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打电话就好,我会立刻赶到,而且我也有No touch的精神!」
「啊啊,原来如此,香澄小妹那时候,你也是这么做吧?」
「啊?我为什么要为那个家伙做到这种程度?」
看到我纳闷的模样,代表叹出好长一口气点了点头。
「——这样啊,话说你确实是这种家伙,是个很喜欢风景的家伙。咲丘学弟,真的劳烦你照顾了,我明天就会出发,所以我会让小萩整理好行李就过去你家。我想想,我这边的事情应该两三天就能处理完毕。」
「……嗯嗯,那我个人也会尽量每天过去看看状况。」
江西陀眯细惺忪的双眼,露出严肃的表情双手抱胸。「没想到咲丘率先抢走了萩学姐宠物饲养权,唉,我个人也想把萩学姐养在家里……」
「江西陀,别再说了,事情好不容易快要巧妙地协调完毕,不准蓄意破坏。」
我心里只有一点点把萩学姐当宠物的想法!
「我以教师的身分反对~!」
小手球老师似乎依然有所不满。
「有什么关系啊?既然你不能收留,就以积极向前的态度思考吧!」
「出岛,别这么说,身为教育者,当然会想阻止健全的年轻男女住在同一个屋檐下,我对此也觉得不是滋味。」
代表挂着笑容向出岛学长解释,小手球老师则是来回看着我与萩学姐发出声音。
「连我都没和朋友一起住过……」
原来只是私怨。
「那么各位,今天就此解散,辛苦了。确认社团下次的活动日期会再连络各位。」
代表站了起来,出岛学长就这样只穿着泳裤离开社办,大概是要去厕所换下泳裤吧。我很想相信他不会就这样回去。
代表一如往常站到椅子上,双手抱胸高声宣言:
「好啦,改天再来收复这个美丽的世界吧!」
就这样,这天的社团活动一如往常结束了。
隔天傍晚。
我仔细打扫房间,将晒过的棉被准备好,整理厨房以便随时做晚餐,跪坐待命约两个小时。
玄关门铃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