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江西陀有没有听懂,总之她收起素描簿跟了过来。
玩家江西陀加入队伍。
香澄正在观望。
蜂须莫名攻击自己。
就这么走了一段时间之后,来到一条称得上是广场的大道。
老实说因为走了很久,我不知道这里是神乐咲的哪个区域。在不远处看得见这座城市最高的大楼「小仓大楼」,就最坏的状况来说,以那栋大楼当路标应该就走得回去。我们走在建筑物的阴影底下,进入一条在白天就颇为阴暗的巷子。
与华丽的绿洲相比,这条小巷有着截然不同的风景。
里面聚集身穿破烂衣物的人们,以及像是铝制垃圾桶的物体。以纸箱或塑胶布搭成的屋子也很多,人们将其当成大通铺,躺在里头宛如尸体一动也不动。
他们的眼神空洞,似乎没察觉到我们的存在。
其中有些年龄和我们差不多的孩子,以及比我们还小的孩子,反覆在垃圾桶里翻找东西。
「这里是——」
「现实。」
蜂须扔下哑口无言的我,一副毫无感慨的模样,带着江西陀与香澄穿越小巷。我也跟上去避免落单。
「看新闻就知道了吧?外国景气不好,我们国家的经济也跟着陷入谷底了。公司一间接一间倒闭,派遣人员和打工人员也一个个被开除,因为不能在大马路上搭帐篷,所以才会聚集在这种地方。」
「——所以没有工作能给香澄做?」
我的幼稚询问,令蜂须哼了一声。
「我的意思是要你扔掉任性的想法。这座都市的组成分子,都是为了赚钱而不择手段的人。就算不是这样,最近商业区也越来越多人流落到这里,要是没有遵从这里的规定,会变成这样也是理所当然。」
「毕竟咲丘应该没有穷过吧。」
江西陀看向远方轻声说道。「想工作却没工作的人,其实多得乱七八糟。」
「——哎,我确实太天真了。」
即使如此,对于这个只知道我昔日模样的青梅竹马,我还是想具体支持她的梦想。
穿过这条宽敞的巷子,再度转进狭窄的小巷。蜂须终于停下脚步。
「到了。看,就是那里。」
蜂须所指的方向,有一间小小的建筑物。
虽然装饰得很漂亮,不过光是看到建筑物本身老化的状况,就隐约感受得到店里的气氛。门外并没有价目表,只立着一块「咖啡屋 无自觉」的招牌。或许在某些人眼中,这里只是一间破旧的屋子,但我并不讨厌这种寂寥气氛的店。
蜂须要两名护卫在门外等候,然后走进店里。我、香澄与江西陀也跟着入内。
虽然从外面看不出来,但店内客人意外地多,有着喧嚣的气氛。
店里有好几张桌子,比想像的来得宽敞,装潢与外观相比也气派得多。
稍微令人在意的,就是桌旁摆设的L型沙发比普通椅子多。除此之外,店内气氛类似一般常见的咖啡厅。桌子是木制的,墙上挂着一些不知道是哪国民俗工艺品的面具与挂饰。
客人的年龄层各不相同。虽然以性别来说男性偏多,但没有统一的年龄层,可以看到秃头大叔与戴着毛线帽的年轻人共桌,整间店笼罩着一股与普通拥挤咖啡厅不同的感觉,也笼罩着一片香烟的烟雾。
唯一的共通点,就是所有人手中都拿着咖啡杯。
「哟,老板,可以坐这里吗?」
蜂须擅自坐在吧台没人的座位,吧台后方撑着手肘坐着的壮年男性,随即露出不高兴的表情。「看了就知道吧?真是的,好死不死居然是蜂须。」
「给我最便宜的,四人份。」
蜂须说着从钱包拿出钞票递给男性,然后转身向我们招手。我们也前往吧台座位就坐。
「生意很兴隆嘛,老板,差不多该请个女服务生了,这样挺忙的吧?」
「人事费用砍掉了,如果愿意每天免费加班五小时,那我可以考虑一下。」
「这间店有够黑的。啊,我的麻烦加四颗方糖,还要三个奶球。」
两人迳自聊得很开心,这里实在令我不自在。
我不经意观察着吧台后方泡着咖啡、被称为老板的这名男性。
那头很有特色的发型大概是自然卷,头发各处都卷成一团,使头部看起来有点大,但是没有梳理的头发漆黑发亮到无谓的程度,或许是因为梅雨的关系,有着宛如饱含水分的潮湿感。
迈遢不整的衬衫,加上围裙与深色牛仔裤,很像是巷内咖啡厅店员会有的休闲打扮。
此外,他的眼神异常凶恶。并不是因为视力不好,大概平常就是那个样子吧。他的视线肃杀得与咖啡厅格格不入,就旁人看来简直像是随时在狠瞪着餐具与咖啡机。
「——难得看到蜂须不是带『小蛇』过来,一点都不像你。」
语气也很肃杀。他将咖啡递到我们面前。
这名男性哼声说道:「我是小柳津亮,如你们所见,是这间店的老板。基于亲切和多管闲事的心态忠告你们,不要和那个自虐小鬼有所牵扯,那家伙的服装品味烂透了。」
「老板,这跟服装品味无关吧?」
「关系可大了,人类是看外表的生物。」
小柳津的这番话,令蜂须露出不敢领教的模样啜饮咖啡。我也暍了一口咖啡。
酸味颇为强烈。
「人类这种生物,大部分取决于第一印象。长相、身高、体型。在众多难以变更的要素里,唯一能够轻松改变的就是穿着,但这个全蓝的家伙连这一点都不重视,当然不会是什么好东西。如果想在这间店被我信任,就去成为美女或美少女或美幼女吧。」
「哈哈哈,咲丘,他这么说了,看来似乎不信任我们的样子。」
「我主要是在说你这家伙,丑男。想开玩笑用你那张脸就好,喝完咖啡就快给我滚。」
已经不像是接待客人的店长了,只是个挑衅闹事的毒舌大叔。
「不过,虽然是蜂须带来的,但你们长得都不错。一定是那样吧?蜂须只认识这个帅哥,小妹妹们则是这个帅哥带来的吧?」
就算被当面称为帅哥,也不知道应该否认还是肯定。我现在脸上的表情应该非常复杂。
「喔~~大致说中了。你怎么知道?」
听到江西陀佩服地如此询问,小柳津咧嘴笑着。
「看长相。先不提那边的帅哥,你们是蜂须一辈子都无缘的大美人。」
「哈哈哈,真会说话。咖啡很好喝喔!」
露骨的搭讪话语令江西陀嗤之以鼻,这种老练的感觉真可靠。
「——请问,这里是什么店?」
香澄不安地提出这个问题之后,小柳津无可奈何叹了口气。与刚才和江西陀互动的时候相比,他的对应方式明显不同。
「外面的招牌不是有写吗?这里是咖啡屋。」
「不,我是说咖啡屋是做什么的?我从刚才就一直在问了。」
我接着提出的这个问题,使得小柳津也和蜂须一样感到惊讶,他迅速从吧台探出上半身,抓起蜂须的项圈拖过来往上拉。
「笨蛋家伙,居然把一无所知的老实人带来这里,你在想什么啊?」
「呼嘿嘿……现在警察没空理你这种角色啦,呼、呼呼呼……不妙,这个月手头很紧……」
蜂须开心地被他拉得悬空。与其说蜂须的毅力令人敬佩,应该只是因为他是个被虐狂吧。就某方面来说很了不起。
小柳津放开蜂须,从怀里拿出香烟点燃。
「啊~~未经世事的家伙们,来过这里的事情要保密喔——简单来说,这里虽然是咖啡厅,不过是类似『情报咖啡厅』那样。」
「情报咖啡厅?就像是漫咖那样吗?我个人挺喜欢的。」
「虽然类似,但内容完全不同。看看那边吧。」
我们看向小柳津所指的桌子,只见正在谈笑的一名男性拿出纸袋,迅速交给旁边的男性,并且面不改色地接过一叠厚厚的钞票作交易。
「在旁边的是在等恩客的卖春高中生;那边上班族打扮的大叔是侦探;那个人是在等肥羊上门的记者,用内线交易情报诈财的惯犯。」
原来如此,所谓的「情报咖啡厅」是这么回事。这种像是漫画剧情的存在,令我感到佩服。
江西陀与香澄也张着嘴凝视客人们。
「这幅风景大致可以令我推测出所以然,不过这种玩意不是能用网路取代吗?用网路还可以匿名,应该比较好吧?」
「网路确实吸走不少客源,不过帅哥,记住这一点吧,真正不能见光的勾当,绝大部分反而不能在网路进行,即使是像你们这样的学生,应该也懂得这层道理吧?」
没钳,在数位世界建立的人际关系,到最后都是这么回事。
「还有,对于熟练的骗徒而言,话术才是让他们大显身手的重头戏,到最后一定得约在某个地方见面,这间店就成为他们制造不在场证明的地方了。不过咖啡也会很贵。」
小柳津递出价目表。仔细看才发现,上头有几个项目的价格明显有问题。对于不知道机制的客人而言没有意义,知道意义并且点单的客人,似乎会受到小柳津某方面的庇护,但小柳津并不会过问对方的用意,只是默默收下该收的费用。这里似乎就是这样的机制。
兼具隐密、方便与可信任的特性,这种颇为高明的机制令我佩服。
「总之,大致理解『咖啡屋』在做什么了吧?」
「有,老师,我完全听不懂。」
江西陀与香澄同时带着认真的表情举手。小柳津的额头浮现青筋。
「所以我才说你们不经世事……只是长得标致一点就这么嚣张……!」
明明完全无关,这个人只在意这种事吗?
「就是这样了。如果有什么情报在网路上找不到,今后不要找我,找老板帮忙会比较好。老实说,老板比我还熟悉绿洲的事情。」
「——咦,慢着,这就不太对吧?」
听到我如此插嘴,蜂须皱起眉头。「以这种状况,小柳津应该不会得到什么情报吧?这个人只是把这里打造成犯罪者的集散地而已吧?」
「这你就不懂了。因为我看起来老实,所以拥有安心、信任与实绩。」
小柳津哼笑了一声。感觉似乎被他巧妙转移了话题,但即使深究应该也是白费工夫。「所以蜂须,既然会来这里,代表你掌握到某些消息吗?总不可能只是来喝咖啡的吧?」
「是啊,之前你托我查的情报,我已经打听好了。还有,我想找个工作,麻烦给几个门路。不卖肉而且连笨蛋都能做的那种工作。」
「工作?」
小柳津以怀疑的眼神瞪向蜂须。「你这种无业小子居然想找工作,天要下红雨了吗?」
「不是我要做——有哪里肯雇用这个家伙吗?她似乎到哪里找工作都碰钉子,不过我的自虐之友拜托我帮这个忙。」
「不要刻意带这种家伙过来啦……」
蜂须指向香澄,小柳津便把手放在下巴,上下打量香澄。
「长得不差,不过穿着就——那么小妹妹,你想做哪种工作?」
「嗯,真要说的话,我现在想练习吉他和唱歌。」
「是吗?加油吧。」
小柳津想离开吧台,我拼命缠着他不放。
「等、等一下!她有难言之隐——」
「我要去帮客人续杯啦,笨蛋家伙。有意见的话,你去帮客人倒咖啡——在我回来之前解决你说的难言之隐,不然就赶快给我滚。」
小柳津没有掩饰不耐烦的神情,嘟哝着把香烟放在烟灰缸上,单手拿起咖啡壶走向用餐区。默默目送他的背影离去之后,我和蜂须拍打香澄的头。
「别闹了啦……下次你再说这种蠢话,我真的会生气。」
「好了好了,请冷静一下,我个人并不是无法体会香澄的心情。」
江西陀替想要抱怨的香澄说话。
「什么嘛,你站在香澄那边吗?」
「对于热衷艺术的人,咲丘应该多多体谅他们的想法。打个比方,咲丘也不愿意自己监赏风景的时间打折扣吧?」
「我的心永远与尼亚加拉瀑布和圣母峰同在。就算不是这么回事,我光是欣赏现在眼前的风景就满足了。所以我监赏风景的时间不可能打折扣。」
我的人生只存在着享受嗜好的时间。
「因为咲丘的嗜好是这个,所以可以随时用代表的圣母峰来满足,不过以香澄的状况,她没办法整天听音乐吧?我个人也是在上课时一直画素描才撑到现在,但如果要我工作应该不可能。如果咲丘整天都蒙着眼睛会怎么样?」
「抱歉,香澄,我说得太过火了。」
看到我低头致歉,香澄往下看给了我一个白眼。
「……感觉好像不太对,不过算了,我工作就行了吧?」
虽然她看起来相当不满,总之似乎是答应要工作了,我也因而感到安心。
小柳津回来了。
「难言之隐解决了吗?解决了吧?那就继续吧。那么,我之前找蜂须查了什么情报?我可以帮忙引介工作,不过要依照情报内容而定。顺带一提,我现在心情不好。」
嘴角微微抽搐的小柳津,把手肘撑在桌上面对蜂须。
「你要我调查那个恶作剧怪物的传闻,以及『生灵』的事……两者似乎都是真的。」
蜂须口中说出意料之外的名词,使得我、江西陀与香澄都瞪大眼睛。这么说来我现在才想到,我们正在调查这个都市传说。
「啊啊,是吗是吗?有趣,说来听听。」
小柳津咧嘴笑着,眯细眼睛。他的心情似乎好转了些。
「人致卜火然籼老板听到的一样,那个绿洲的怪物,似乎从很早之前就有传闻了,是个会进行无关紧要恶作剧的怪物,不过最近好像特别常出现。」
「所谓的怪物,是刚才说的那个吗?那是真的?」
香澄插入两人的对话,使得小柳津瞪大眼睛之后开怀大笑。「我不知道蜂须是怎么跟你说的,不过绿洲有怪物的这个都市传说是真的。」
「而且我大致明白这家伙被称为『怪物』的原因了。这家伙做了这么多恶作剧,但『本尊』一直没被抓到,至今接受制裁的全都是替死鬼。」
「——这是怎么回事?」
蜂须想表达什么?到头来,虽然只是恶作剧,但是绿洲这个地方应该不是如此放纵的世界,不会放任这种基于玩心犯罪的家伙逍遥这么久。
「被当成恶作剧嫌犯逮捕的家伙,几乎都是被陷害的。像是最近,居然有个笨蛋胆敢朝着柏木老爷子的办事处扔鞭炮。虽然终究远到了犯人,但这个家伙有不在场证明。然而组织里坚称『有目击证词』,完全不肯听任何解释。」
「——这真的是被陷害的吗?只是想保住小命吧?」
小柳津带着像是听腻的表情如此说着,但蜂须对他投以一个虐待狂的笑容。
「肯定没错,那家伙是我的自虐之友其中之一,那天我和那个家伙,整天都在电器行试用新型按摩椅的『最强模式』。」
这是很难令人当真、莫名其妙的不在场证明。
「所以最近,街头巷尾都把这种事件当作是『怪物做的好事』或是『生灵做的好事』。生灵会变成别人的外型然后到处恶作剧,虽然听起来挺蠢的,不过有很多闲着没事干的家伙爱传这种八卦。」
小柳津说声「是喔」并玩弄着头发。至少我认为只靠这些情报应该换不到工作机会。「那么,还有吗?我不记得是要你证实我早就知道的消息吧?」
「——你认识光辉大道的张先生吧?就是猪骨拉面很好吃的拉面店老板。那边的常客当中有四个人连续离奇死亡,所有人的共通点,就是曾经看过传说中的生灵。」
「离奇死亡?只是看过就死掉……嗯~~我没听说过这种事,怎么会这样?」
小柳津发出颇感兴趣的沉吟。看他的反应似乎挺不错的。
「这四个人有什么关连性吗?有没有他杀的可能?」
「四人没有其他的共通点,只是在张老板的店里吃过拉面而已。那里并不是兼卖白粉的拉面店,而且四人都只是凑巧经过绿洲的老实人,似乎不太可能是他杀。或许只是发生意外或是易于解释的自杀,但也只能研判到这种程度。关于生灵,死者好像只有对可以信任的张老板提过。」
「遇害者只是普通的老实人……」
小柳津拿出另一根香于点燃。「有可能是新型的摇头丸吗?难道就没有其他的共通点了?」
「没有这方面的检验反应。何况最近有什么新的摇头丸,你应该比我清楚才对,别问我这种事情。」
「警察没有调查这件事吗?就我个人刚才听到的内容,感觉像是同一个犯人的犯行。」
江西陀插嘴表达意见之后,蜂须双手抱胸,用鼻子呼出好大一口气。
「谁知道。警察似乎想用一般事故或自杀来结案,不过姑且还是清查了死者周遭环境和手机通话记录,确认有没有疑点。」
「原来如此……对了蜂须,关于涂鸦艺术的事调查得怎么样?」
「啊啊,那个吗?抱歉,完全没有情报。」
蜂须耸了耸肩。「不过怪物至今似乎没画过那种玩意。」
「这里说的涂鸦艺术,是画在街上各处的神秘记号吗?」
没想到小柳津连这种事都在调查。听到我如此询问,小柳津双手抱胸点了点头。
「嗯,那玩意现在有点麻烦,我正在调查那是谁画的。你们知道什么线索吗?这情报可以卖个好价钱喔。」
那种玷污风景的家伙名字居然可以卖钱,真是令我反感。
大家似乎都没有相关的情报。小柳津叹了口气。「唉,是吗?不过我原本就不抱期待,所以无妨。」
短暂的沉默。所有人抵着嘴角思考。
至于香澄的状况如何?香澄曾经看过生灵——也就是她自己。不过这家伙怎么看都不像是会自杀的人,到头来,难道是怪物化为香澄的外型恶作剧吗?不,说不定那些涂鸦艺术是——
脑袋开始混乱了。尚未厘清的事项多不可数。
我不禁有点担心,忍不住窥视香澄的表情。香澄正带着认真的表情沉吟。
「——光辉大道的猪骨拉面,好想吃吃看。」
「不经世事的家伙给我闭嘴。」
收回前言。这孩子肯定会坚强活下去。
「嗯~~虽然有比较新,但是和我听过的情报重复了,大概可以抵消至今欠的帐。不过你这样挺可怜的,我就请你喝杯咖啡当谢礼吧。」
小柳津斜眼看向不高兴的蜂须,打开怀里的记事本。对于蜂须而书,刚才的情报似乎是他的浑身解数,所以他难得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
不过这样的话,来到这里不就没意义了吗?我也努力让脑袋运转着。
——对了,这个情报应该能卖吧?
「那个,小柳津,我也想卖你一个情报,可以吗?」
听到我这么说,小柳津开心地露出笑容。「你这僩小鬼架子摆真高,那么是什么情报?」
「这边的香澄,也看过自己的生灵——」
忽然间,小柳津的态度大幅转变。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并且大幅探出上半身,把脸凑到香澄面前。
香澄以诧异的眼神凝视着他。
「讲详细一点给我听,什么时候看到的?在哪里看到的?你自己有去过那里吗?应该不是看错吧?看过几次?曾经追上去吗?有没有别人看到?」
「等、等一下!你一下子讲这么多,香澄小姐也『弄』不好啦!」
香澄的脑袋似乎超载了,所以我介入两人之间,转述我听过的状况。
话说在转迤之前我就察觉到,这些问题与代表曾经询问香澄的问题几乎一致。
「……看来并不是开玩笑。」
「什么嘛,这是很重要的情报吗?老板……而且你最近怪怪的耶?你原本对这种类似超自然异象的话题没兴趣吧?为什么不惜找上我也要收集这种情报?」
蜂须以狐疑的眼神瞪向小柳津,小柳津有些结巴地回答:
「没、没有啦,最近集团和联盟莫名需要这种超自然异象的情报,真令人搞不懂。虽然和超自然异象完全无关,不过『开膛手杰克』的情报也很热门。」
听到这个怀念的名词,我和江西陀咽了口气。「——掌握到凶手的线索吗?」
「谁知道,话说回来,自从『神乐咲恐怖攻击』之后就没有相关消息了。对了对了,『神乐咲恐怖攻击』的情报也很抢手,毕竟集团的那些家伙真的气炸了,主谋该不会已经被暗中抓去活埋了吧?」
虽然小柳津哈哈大笑,但我只能以苦笑回应。感觉事到如今才体认到,自己做出的行动多么严重。
刚才提到的集团和联盟是什么?改天请教代表要怎么处理这件事吧……
「那个,你叫做香澄是吧?如果是现在,这段关于生灵的证词或许很有价值,毕竟这是最近的趋势。我试着帮你问问集团那边有没有正经一点的工作吧。」
香澄的情报和至今的情报有什么不同?虽然这种露骨的态度变化很可疑,但我还是决定先静观其变。
「喔喔,真的吗?抱歉麻烦你了,小柳津——香澄,你也道个谢吧。」
这么一来,香澄应该可以找到不错的打工吧。然而香澄并没有因此感到高兴,而是板着脸。
就在我忍不住想说她几句的时候——
「啊啊?开什么玩笑,喂!」
突如其来的怒骂声,使得店里变得鸦雀无声。
想着发生了什么事而回头一看,一名高大的男性站了起来,朝着一名女高中生大吼大叫。
「现在才要抬价,你以为你是谁,啊啊?像你这种货色,老子肯买就该谢天谢地了!」
依照小柳津刚才的说法,记得那是在等恩客的卖春女高中生。原来如此,那个高大的男性似乎就是恩客。
「我才要问你是怎样,丑男人!跟你寄来的照片完全不一样吧!」
和火冒三丈的男性一样,女高中生操作着手机,毫不掩饰烦躁的情绪臭骂着。
这幅符合绿洲气氛的风景,令我哑口无言。
「老板,可以放着不管吗?」
「天啊……哎,我就觉得迟早会变成这样,不过,这下子该怎么办……」
听到蜂须这么问了,小柳津困扰地搔了搔脑袋。没有任何人出面劝阻。
就在这时,男性将手高高举起。
我阻止了打算行动的江西陀。老实说,我不想在这种地方被卷入麻烦事。
然而很抱歉,我的双手都用来阻止江西陀了。
这时响起一个殴打坚硬物体的声音。
刚才使尽全力挥拳向下的男性露出憎恨的目光,瞪向介入他与女高中生之间的这名女孩。
「——好痛,你这丫头是怎样!」
这是眨眼之间所发生的事情。我还来不及阻止,香澄就已经离席穿过店内而去,所以我也无计可施。
她用硬式吉他盒挡下男性这一拳之后,抬头以轻蔑的目光看向他。
店里笼罩着一触即发的气氛。
「老板,可以放着不管吗?」
「天啊……哎,我就觉得迟早会变成这样,不过说真的,这下子该怎么办……」
听到蜂须这么问了,小柳津困扰地搔了搔脑袋。没有任何人出面劝架。
香澄从以前就是那种个性。
她的正义感强到无谓的程度,所以只要像那样有孩子起口角,她就会一视同仁多管闲事前往劝阻。虽然这么说,但这已经是往事了。我原本以为她已经改掉这种个性,不过我太天真了。
香澄将牛仔帽扶正。
「臭丫头,给我让开。叔叔没空应付你这种乳臭未干的家伙。」
「弄女生的男人烂透了,一点都不摇滚。」
「——你说什么?区区一个丫头嚣张个什么劲?」
紧接着,大概是听到骚动声吧,好几名男性陆续从门口走进店内。
「喂,还在拖什么拖,快点搞定吧。」
「——啊啊,丫头增加到两人了。」
「是喔,这样拍起来不是更有看头吗?」
听到这番话,女高中生的脸色立刻变得铁青。逐渐可以掌握事情全貌了。
「咲丘,可以不去阻止吗?」
江西陀放低声音对我细语。「以这种程度的人数来看,只要用那边的扫把——」
「免了,会受伤的。老实说,错的人是那个笨蛋。」
对,严格来说,错的人是挑衅香澄还笑成那样的大笨蛋。
后来加入的一名男性,咧嘴朝香澄投以笑容。
「——小妹妹也别再矜持了,怎么样?一个晚上就能赚很多钱喔?」
「……钱?」
香澄语气里的温度消失了。
「没错,做点开心的事情,就可以暂时玩乐——」
这句话没能讲完。
香澄一个转身,将吉他盒用力打向咧嘴男性的侧脸,男性瞬间被打得往旁边飞去,狠狠撞上附近的桌子,就这么无力倒下。
「你这丫头搞什么——咕啊!」
香澄没有停止旋转。
她顺着打倒男性的力道纵身跳上桌子,就这么往前一个转身,用吉他盒由上而下打向另一名男性的脸,并且将体重压上去,使得男性随着刺耳的声响仰躺在地上,再也无法动弹。
怒吼声响起,周围看热闹的群众为之沸腾。
「——喔喔,那是怎么回事?杂耍?特技?」
「好像叫做舞台表演。那个家伙从以前就有优秀的运动细胞,而且惯于打架。」
「与其说是摇滚,更像是庞克或死亡金属吧……」
店里忽然变得闹哄哄的。
「喂,丫头,做出这种事,你应该知道会有什么下场吧?」
一开始臭骂女高中生的高大男性如此询问香澄。语尾有些颤抖。
「我们是柏木先生那里的——」
「为了钱,就能让女生哭?」
面前是一名小孩。
她的这句话蕴藏无比的魄力,使大人们被压迫得说不出话来。
「你们就这么重视钱吗?钱有这么重要吗?大人都一样,任何事情都要钱、钱、钱、钱、钱、钱、钱钱钱钱钱钱钱!」
香澄无止尽挥动着吉他盒。
桌子被击倒、餐具被打破、地板出现裂痕。
「钱明明不会发出声音,钱明明不会唱歌!可是能够用钱换来的声音就能让大人们满足了!什么东西都能用钱换来,什么事情都想用钱解决!想到这里我就火大。烦死了、碍事死了、碍眼死了!」
她的旋转,开始波及其他人。
想阻止香澄的人们接连被震飞、被殴打,转了好几圈之后倒地。
旋转、旋转、旋转。
「这样一点都不摇滚,你们一点都不摇滚!」
香澄疯狂嘶吼着,并且旋转、旋转、旋转。
「看到地位高的人就谄媚,看到小孩子就打飞,明明只是一只靠大树过活的虫子却唧唧乱叫,声音有够吵有够烦的!你们是坏人,你们大概自认这么做是对的,但我不会原谅这种事情!绝对不会!」
「唔、喂,这丫头不太妙!她疯了!」
高大男性腿软瘫坐在地上,并且环视四周。
其他人都被香澄的旋转波及,手脚呈现不自然的角度倒在地上。
「咿、咿咿咿咿咿咿!」
「给我记住,摇滚歌手不会原谅你这种家伙——」
香澄高举吉他盒,在正要砸下去的时候停住了。她转身一看,小柳津正抓着她的吉他盒。
「不准在我的店里闹事,不经世事的笨蛋。如果不是美少女,我早就宰掉你了。」
小柳津说完之后站到男性面前。
他的手中握着金属球棒,应该是向蜂须借来的。
「这是你的店吗!你应该明白吧,要是被柏木先生知道这件事,你的店——」
「你认识那个老爷子吗?那就帮我转告他,『想打架就去那个世界打』。」
小柳津的高傲态度令男性表情抽搐。小柳津摆出了漂亮的打击姿势。
「哎呀,老实说我不想跟你那边有过节。毕竟我早就知道你是人渣,女方是自作自受,这个不经世事的家伙只是个爱管闲事的笨蛋,一点都不值得庇护。真的很狗屎,混帐。」
「既然这样——」
「只不过啊,你那张脸我看不顺眼。」
小柳津只说完这番话,就毫不留情地用球棒打向男性的脸。
这名男性无声无息倒下了。店内再度鸦雀无声。
小柳津哼着歌走回吧台。
他在途中转过身去,朝着在角落发抖的女高中生说道:
「啊啊,我之前就想说了,你要约恩客就去其他地方吧,要是点了最便宜的咖啡却赖着不走,会拖累我的翻桌率。还有,不准在我面前打情骂俏,明白的话就快给我滚吧,丑女。」
「那么,香澄小妹后来怎么样了?」
放学一起回家的萩学姐如此问我。代表和出岛学长今天有事请假,我逼不得已,只好和萩学姐两人畅谈电脑相关的话题。
「也没怎么样,小柳津臭骂一顿之后,就对她下逐客令了。明明要是安分的话就有工作机会,有够蠢的。」
后来店里来了一名戴墨镜穿西装的健壮男性,被香澄和小柳津揍得惨兮兮的那些人,就由这名男性与他的部下们带走了。
「玷污集团名声的人渣冒犯您了。」戴墨镜的男性说出这句话之后,拿了一个厚厚的信封给小柳津。肯定是跟那些人同伙的人吧。
那些人一定被带往医院了。我个人希望如此。
「后来我才听说香澄那家伙,好几次都在打工面试的时候发飘,说什么这样她看不过去,所以当然会被附近商家列入黑名单了。」
「哈哈哈……这样的话,要找打工应该不容易吧,要是我能帮上什么忙就好了。」
「她是自作自受,迟早会反省的。」
我耸了耸肩之后,萩学姐轻拍手掌。
「啊,至少让她住到我们家怎么样?不然咲丘学弟也很辛苦吧?」
「目前还不要紧。应该说,我没办法把那种危险的肉食动物寄放在你们那里。如果哪天我胃痛达到极限,再请你们收养她吧……」
走到大马路之后,我和萩学姐道别了。江西陀今天没来社团就直接回家,似乎是要专心完成某幅画作。
多出一些空闲的时间。这是一幅令人想喝杯咖啡再回家的风景。
我的脚步朝绿洲的小巷前进。
虽然走这条巷子的人还算多,却没有麻烦家伙前来找碴,这种状况比较安全。不愧是店长推荐的路线。
走了一阵子,我顺利抵达外观看来寂寥的建筑物「无自觉」。
我打开店门,在热闹的店里寻找空位,然而只有吧台有位子。明明人很多却只有那里是空的,小柳津该不会很没人缘吧……
坐在吧台座位一看,小柳津正一边抽烟一边操作手机。
「咲丘吗?你居然还有种过来,快给我滚吧,帅哥,我心情糟透了——啊啊!害我按错了啦!混帐!」
「别讲得这么过分啦。不过当时没阻止香澄发飘,我确实感到过意不去。」
「——一点都没错。不过啊,她敢对柏木老爷子的小弟呛声,我很欣赏她的胆量。那小子从以前就经常惹麻烦。帮我转达给她『改天一起去扔鞭炮』。」
小柳津说完之后哈哈大笑。虽然他当时看起来相当生气,但可能是个意外调皮的人。何况他和蜂须交情不错,或许骨子里是个好人。
点一杯最便宜的咖啡之后,我用手机浏览「摄影俱乐部」的风景照片。小柳津摆着臭脸开始泡咖啡。
「以前,我也因为找不到工作差点死掉。」
过了一阵子,小柳津送上咖啡,以手肘撑着吧台。
「当时差点饿死,我就这么诅咒这个世界。结果有个人给了我半个面包,而且那个人明明和我一样潦倒,却把最后一个面包分一半给素昧平生的我。他说『命只有一条,不可以糟蹋』。」
我喝了一口咖啡。廉价的咖啡还是这么酸。
「那个人教导我得到面包的方法。糊里糊涂拼命干活之后,他介绍我一个能赚点小钱的工作,还用仅有的零钱买了咖啡,让我学习到咖啡有多么美味。」
「真是个好人。」
听到我这么说,小柳津首次展露笑容。
「他是我的恩人——所以我一边做着不能见光的工作,一边用存下的钱开了这间『咖啡屋』。如果有机会,我希望能再见那个人一面,请他喝我泡的咖啡。」
我不知道这是否是真正美味的咖啡。真要说的话,我比较喜欢苦味重的咖啡,所以这里的咖啡应该不合我的口味。
不过刚才这番话,令我对这种不太合口味的味道抱持着亲切感。
「像这样没头没脑地工作,不但肮脏、无聊、难熬又廉价,真的很惨,但是你们绝对不能瞧不起。以你这种满口艺术的家伙看来,我们或许跟垃圾没有两样,但我们还是有自己的梦想,并且每天挥汗工作——就算我的角色从世间来看只像是齿轮,不过世界就是藉由这种齿轮在转动,换句话说是我在转动这个世界,很帅气吧?」
我好希望他能对香澄说这番话。不过我相信总有一天,香澄也能发现除了音乐之外,还有许多很重要的事物。
就像是原本只有风景,如今却遇见丘研的我。
「——说得也是。你很帅气喔,真的是大帅哥。」
「……啊啊?这是怎样,你在挖苦我?在找我的碴?帅哥,我要宰了你!」
小柳津将手指折得劈啪作响,对我施展锁喉功。
「慢着,为什么要生气?等等、暂停,完了完了完了!投降投降投降投降!」
不过,这个暴力店长经营的咖啡屋生意这么好,只让人觉得是超自然异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