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手球老师的表情有些迷惘,然而马上转变为苦笑。
「哈哈哈……对不起,我最近也很忙。像是现在也因为没怎么睡,所以很困……」
「只是因为年纪吧?」
代表毫不在乎如此挖苦,小手球老师随即含着眼泪否认。
「不、不是啦!我还没三十啦——不理你了!」
这句话大概是致命的打击吧,小手球老师气冲冲离开了。
只在社办留下一股寂静。
「刚才是代表的错。」
「不过,这是事实。」
「事实有时候会令人悲伤。」
「——虽然我也是,但你真是个相当过分的家伙。」
代表双手抱胸,瞪向小手球老师离去的门。「不过,小球吗……她是不错的人才,我确实想要。她是担任我们社团顾问的最佳人选。」
「毕竟她很熟悉超自然异象。」
「最重要的是她看起来呆呆的,以顾问来说很好使唤。」
虽然我也是,但代表真是相当过分。
「——喔喔喔,讲完了吗?我该怎么做,要打架?我只需要往前进吧!」
出岛学长的灵魂似乎总算从遥远的国度回来了,他的精神有些错乱。
「不,等吧,这阵子暂时在绿洲打听情报。总之先逮到那个恶作剧的家伙,之后再确认是不是千面魔。」
「结果还是照例用这种强硬手段了……」
蔌学姐叹了口气。不过仔细想想,我们本来就不适合动脑的工作。
绿洲与商业区的交界处,有一条阴暗嘈杂的小巷。
那个家伙,就住在巷内的一栋老旧小公寓。
我敲了敲门。没有回应。
思考了一阵子之后,我环视四周,接着窥视信箱、打开电表、搬开附近没种植物的花盆。拿开花盆底下的石块之后,我发现了钥匙。
抱歉,如果要恨我,还不如把钥匙藏得隐密一点吧。
我以钥匙开锁,强行踹开门。
只穿着内衣的江西陀正在喝牛奶。
沉默笼罩着我们。
老实说,我太小看她了。
我知道这个家伙是个美女,然而这再怎么说也太犯规了。
总之,除了胸部之外毫无赘肉,手脚修长,湿润的头发散发亮丽的光泽……
「——我个人要换衣服,可以把门关上吗?」
「遵命。」
我缓缓关上门。
手心冒汗了。脸颊火热,头昏眼花,令我不由得靠着门板。内心的悸动无法平息,晕眩的感觉令我作呕。
过了一阵子,里头传来说着「请进~~」的声音,于是我打开门。
铁棒的前端就在眼前,并且命中我的脸,我的身体就这样被震飞。
只能以自作自受来形容。
「所以咲丘,有什么事?依照你的解释,我个人可能会向代表告状喔。」
「求求你千万不要告状,真的!」
我连忙起身跪下磕头。身穿学校指定红色运动服的江西陀无言以对。
「那个,最近你不是没来上学吗?加上手机也打不通,所以我来确认你是否还活着。刚才敲门完全没回应,害我莫名紧张得冒汗。」
「……啊啊,原来是这样。哎呀,没有考虑到咲丘的变态程度,我个人也有错。原本以为是推销员所以不想理会,想不到你居然会用备份钥匙。」
「咦,这是怎样?所以是江西陀的错吧?至少也该回应一声啊,真是的。」
我恶言相向之后进入江西陀家。江西陀像是看到无法置信的东西般张开惺忪的双眼,关上我刚才踹开的门。门似乎卡卡的。
室内一如往常凌乱不堪。虽然没有整理是原因之一,总之味道很重。
最难以忍受的,是充斥于室内的颜料味道。
「啊~~不好意思,已经没有能用的坐垫了,请随便找地方坐吧。」
不对,根本就没有坐下的空间,这是要我怎么办?
画布上的一幅画,美丽得令我把刚才那番话吞回肚子里。
我几乎无视于江西陀就走向画布。
近距离欣赏这幅画,并且小心翼翼避免直接碰触画布,以手指临摹线条。
闭上眼睛,这幅风景在我的眼帘内侧清晰重现。
首先以红色作画,画笔反覆打在画布上。不是什么粗鲁豪迈的技法,就只是在发泄情绪。砰、砰、砰,画布响起被敲打的声音,令红色在整张画布上扩散开来。
然后以黄色作画。是混入红色,类似橙色的色彩,线条宛如轻抚红色般仔细描绘。此时画笔忽然停止动作,接着颤抖的指尖将橙色摩擦得宛如脏污,再加上红色。是没有混合均匀的污浊红色,以颜料未干的状态挥动画笔,让色彩整体出现轮廓。
是火焰。应该是愤怒与憎恨之火。
至于在火焰中心被焚烧的,是以充满痛苦的表情尖叫的女性。
睁开眼睛一看,完成的画作就在我的面前。
「名字是?」
「『地狱变』。向芥川大师致敬的作品。」
江西陀一副疲惫的样子坐在地上。恐怕真的是刚刚才完成的,江西陀肯定废寝忘食描绘着这幅画作至今。
这是一幅越看越令人着迷的美丽画作。
「原本就只想给咲丘一个人看,既然你专程过来就省事多了。哎呀。好久没有像这样毫不客气开心作画了——那么,咲丘,可以帮个忙吗?」
江西陀似乎想要起身,却因为双腿使不上力气而站不起来。在我的搀扶之下,江西陀好不容易来到画布前面。
她捡起脚边地上的美工刀,朝着画布挥砍。
目睹画布被划开、割破,变得破碎不堪之后,我才终于回过神来。
「……这、这这、啊啊啊啊!你这是在做什么!」
「哪有做什么,因为已经完成了——」
「因为完成所以就弄坏?啊啊,这样也没办法用复制画的方式复活了……」
曾经美丽的作品,如今只成为凄惨的残骸。泪水自然而然夺眶而出。
「……告诉我理由。这是最近我看到最残酷的图像……」
我挟带着怨念瞪向江西陀。这家伙刚才的行为,是宛如杀害幼童的凄惨行径。虽然事情已经发生,但我非得说她几句才能消气。
然而,江西陀的笑容更加落寞,令我再也说不出话来。
一段漫长的沉默。
不过,也可能不到五分钟。
江西陀开口了。
「芥川大师的《罗生门》,上现代语文的时候教过吧?还记得吗?」
「——不记得。」
是什么时候教的?上课时我大都没在听,所以没有印象。
「说到芥川大师,我个人马上就回想起《地狱变》的剧情。剧中的画家想要画出地狱,即使自己的女儿被焚烧致死,也将当时的场景画成一幅名画。结果我忽然想画这样的画,所以这阵子一直努力在画。」
她最近连社团活动都不参加,投注热诚所绘制的作品,果然就是这幅画。
「我个人画得好开心,因为创作题材已经存在了。不只画得很顺,构图也源源不绝浮现在脑中。虽然至今的绘画过程都算顺利,但这次非常轻松,而且真的画得很开心。」
「那么,为什么要毁掉?」
一听到我的询问,江西陀声音颤抖开始呜咽。
「——这不是我。无论再怎么画,这都不是我自己的画作。这是我自己亲笔画的,构图也是我自己想的,颜色也一样,不知道在调色盘上重调了多少次……」
江西陀颤抖着肩膀。
「可是,这不是属于我的画作,只是抄袭。」
「所谓的致敬作品就是这么回事吧?这也是一幅画作。」
「不对,这只是我自己想要轻松地画而已!好想画女性的尸体,可是现实生活找不到尸体,只好借用别人作品的题材——不对,不是这样,我明明已经发誓不再画尸体,可是再怎么样都——所以——」
这是我禁止她做的事情。
而且,江西陀也认同应该这么做。
「我明白了。原本我认为如果是致敬作品就无妨,我相信这会是属于我自己的作品,完成之后就可以自夸这是我自己的作品!然而,这不是真正的我,可是这样画很轻松,开心到令我误以为这是自己的作品……!」
江西陀以双手掩脸,当场瘫坐在地上哭泣。
即使我大致能够理解,却无法多说什么。
要是维持现状,江西陀应该画不出一般的风景。
「已经,搞不懂了……心中还是好想画尸体……已经只画得出尸体了,干脆下定决心,希望有人能死在附近算了……」
我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唯一能做的,只有轻轻搂住江西陀小小的头。
就这么轻拍她的背,安抚她的情绪。
不知道经过了多久,江西陀的情绪总算平复了。
「——咲丘所期待的水准,对我个人来说已经遥不可及了。」
江西陀啜泣着叹了口气。「咲丘,我个人的画作到底有哪里好?」
「至少,你这个事到如今还拿别人灵感作画的家伙,不可能听得懂我的回答。」
我严肃推开江西陀之后,她无力露出笑容。
「……好严厉。一个女生正陷入低潮,师父居然不肯讲些好听的话安慰。」
江西陀深深叹了口气缩起上半身,该不会又哭了吧?
「你的画作,有你专属的魅力。」
我站了起来。
「扔下画笔,然后上街吧。世界上充满许多能画的题材,如果这样都画不出来就看书吧。只要接触历史或是伟人的思想,灵感就会源源不绝涌现出来。藉由听音乐、看照片、看电影点燃心中的热情,再来最重要的就是磨练画技。一张张持续画下去,不断反覆画素描,在欣赏别人作品的时候,要将所有优点以及打动内心的要素记忆下来。」
我配合手势,偶尔加重语气对江西陀游说。
「要是我这么说,你能照做吗?」
江西陀抬头以含泪的表情看向我。
「——我个人认为,办不到。」
这不是否认,也不是拒绝。
「虽然对不起咲丘,但我个人觉得这样似乎不太对。」
江西陀非常难过地向我低头致歉。「不好意思,听完之后却这么说,这样很差劲吧?可是,我个人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做——」
「换句话说,这就是你。」
我轻轻把手放在江西陀的头上。
江西陀抬起头来,一脸恍惚地看着我。
「你最大的错误,就是没有找我们丘研商量,居然独自窝在这里烦恼。重点不在于『要以什么当作创作题材』这种小事,是你的灵魂光辉。你的画作曾经在一瞬间给予我的那种高尚感,真的令我感到尊敬。对自己多抱持一点自信,并且相信最真实的你吧。」
江西陀一直看着我。
「——是我的错。我之前太勉强你了,我道歉。你应该更加依照你自己的想法去做。不要囫圃吞枣接受我的说法,尽情画你想画的东西吧。如果,如果有一天你画尸体画腻了,到时候如果你愿意,可以为我画一幅风景吗?我会等到那一刻的来临,会一直等下去。」
江西陀惺忪的双眼稍微睁大,盯着我的脸不断打量。
好、好难为情!
感觉刚才说得很帅气,一点都不像我自己,令我忽然害臊起来,使劲地拍打江西陀的背并且说道:「所以别在意了,好吗?像是日本与欧美艺术评价的差异,今后我也会传授给你!所以打起精神吧!」
隔了一段时间之后,江西陀露出困惑的笑容。
「——真的搞不懂咲丘在想什么。」
「没礼貌,比你好多了吧?」
两人开怀大笑之后,江西陀也起身伸了一个懒腰。
「嗯~~!好!我个人要休息一下。啊啊,刚才真的像个笨蛋一样。」
江西陀活动肩膀发出声音,把占据房间正中央的画架踹倒,捡起地上无数的画布残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这阵子一直窝在家里,身体迟钝多了——不介意的话,要去吃顿饭吗?可以请你吃一顿速食店套餐喔!」
喔喔,没想到江西陀居然会主动邀约,既然这样就能省去说明的工夫了。
「是吗?那稍微陪我一下吧。」
「陪你?要去做什么?」
我朝着纳闷的江西陀竖起拇指露出笑容。
「那还用说,当然是去约会罗?」
我们一进入店内,就有个正在玩手机的家伙露骨地露出厌恶的表情。
是「无自觉」的老板小柳津。
小柳津以臭得无以复加的表情瞪着我。
「来,江西陀,今天我请客,要吃什么?」
江西陀低着头没有回话。
这么说来,我们两人分别穿着学校制服与运动服前来,挺夸张的。毕竟这是约会,好歹也要,换套衣服才对。
「哇,我知道这里有餐点,不过看起来挺好吃的。有招牌套餐吗?老板,今天的招牌套餐是什么?」
「……『红洒炖牛肉』。」
小柳津爱理不理如此回答。虽然想对他的待客态度抱怨几句,不过约会的时间很宝贵。
「老板这么说喔,江西陀。不过,固定提供的餐点好像也很好吃耶?」
江西陀低着头没有回话。感觉她好像在低声自言自语,但我听不清楚。
「……咲丘,我把话说在前面,这里是咖啡屋,给我滚。不准在我面前和女生打情骂俏,我会很火大的,帅哥。」
「哎,别这么说嘛,给我们三杯最便宜的咖啡,还有三份本日招牌套餐。」
我点单之后,小柳津默默准备招牌套餐,并且开始泡咖啡。
「可是,我们还没开始打情骂俏吧?」
「啊啊?再胡扯我真的会轰你出去喔,混帐!长得够帅还带女人进来的家伙讲这什么话,你是人生的赢家吗?是人生的赢家吧!给我去外面死一死吧!」
「唔哇啊啊!反、反对暴力!」
小柳津揪起我的衣领朝着吧台硬拉,这样下去我可能会没命,所以我挥动手脚挣脱束缚。我和蜂须不一样,不会因为那张恐怖的表情而开心。
店长对客人大动肝火。这是一幅无法以滑稽来形容、难以置信的风景。
「呼、呼……小柳津用不着对这种事情生气吧……江西陀,你说对不对?」
虽然我征询江西陀的意见,但她低着头没有回话。她从刚才就一直是这副德行。
「啊~~啊~~真令人羡慕啊,放学回家顺道一起吃顿饭吗?真阔气,哼。话说回来,你们好歹也换个衣服吧?尤其是咲丘,居然穿着学生制服加一件连帽外套,你在想什么?该怎么说,这实在是……」
说到这里,小柳津开始颤抖,把湿亮的头发抓乱之后发泄怒火。「啊啊啊!羡慕、我羡慕死了,有够青春的,混帐!可恶!」
「为什么要气成这样……」
已经搞不懂状况了。后来小柳津似乎是冷静下来了,把嘴巴凑到我的耳边问道:
「那个,我有一个挺正经的问题要问。」
「你这个情报贩子会问什么正经的问题?」
小柳津脸稍微泛红,有些顾忌地询问我:
「那个可爱的女生,是咲丘的女朋友吗?」
「并不是!只是普通朋友,而且我是男的!」
对于小柳津的询问,在我身旁惶恐至今的清宫拼命否认。
「又在开玩笑了,哈哈哈哈!你很有趣,等我一下,我要做一份特制的招牌套餐给你这个可爱的小妞。」
小柳津忽然有干劲了,大概是听到「朋友」两个字而放心吧。
直到刚才都抓着我害怕不已的清宫,如今鼓起脸颊气冲冲的。
「真是的!想说是咲丘同学忽然邀约才答应的,没想到居然是来绿洲。这间店没问题吗?应该不会被绑架吧……」
「放心啦,不用在意!我认识这问店的老板,而且江西陀也来当护卫,不会有任何闪失。对吧,江西陀?」
我征询江西陀的意见,她随即抬起头来。
她的眼神好夸张。
不是瞪人或是憎恨的等级,真要形容的话,很恐怖。
「我个人偶尔会觉得,咲丘或许是魔鬼或禽兽。」
「你说什么?我自掏腰包帮你打气耶,你这是什么语气!」
总之,要对这个不懂感恩的家伙要求礼节,原本就是一种错误吧。这时候我应该以成熟的态度应对。
因为有点不好意思,所以我转身正对清宫。
「——总之算了,这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来,清宫!难得约会一次,想多吃什么的话尽量点,今天我请客!」
最近没什么机会和清宫腻在一起,所以在精神上很难受。香澄在家里所以不能随便找清宫过来,代表在调查都市传说,江西陀窝在家里,我又背了黑锅,这一切应该都是缺乏「清宫能量」造成的结果。
是的,对我而言,和清宫在一起就代表我还活着。
「不……这样不太好,买单的时候还是平分吧?啊啊,江西陀同学的分,我和咲丘同学会帮忙出……真的很抱歉,还特地请你陪我们这一趟……」
清宫很有礼貌朝江西陀低头致意。江西陀大大叹了口气,牵起清宫的手温柔握住。
「清宫,你真的很可惜。真想要有个妹妹……」
「至少要说弟弟吧?」
清宫可能会被抢走,所以我硬是拉开江西陀。
「别这样,江西陀,今天的主宾是清宫,你没资格分享『清宫能量』。」
「喔喔……」江西陀以猥亵的眼神看向我。「咲丘是用什么方法摄取『清宫能量』?」
「不准用这种诡异的语气!你看!清宫快哭了!」
我伸手指向清宫,他真的以打从心底畏惧的眼神看着我。
谣言伤人也要有个限度才对。
「——所以,要说什么?既然刻意把我个人带到这里,应该是有话要说吧?」
「嗯,算是吧。小柳津,你还在收集生灵的情报吗?」
听到我如此搭话,挂着开心表情的小柳津,把餐点和咖啡排在吧台上露出笑容。「怎么了,有后续消息?对了,香澄后来怎么样了?」
「香澄她……这么说来,那家伙最近都在外面,她在做什么?」
如今我开始担心了。最近她似乎没在找打工而是专注于音乐,不过老实说,我没有和她好好讨论过这方面的事情。
「她那种家伙要是放着不管,绝对不会去做什么正当的工作。」
「你怎么知道?」
「看外表。服装比语气更能够呈现出一个人的个性,打扮成那种庞克模样的家伙不可能认真工作。」
这次的论点有点说服力,令我难以反驳。
「过度保护也没用,反正她是个不听劝的家伙,她的人生是由她自己决定的。」
我自认只是陈述一件事实,但小柳津板着脸看着我。
「……哎,反正和我无关。所以,生灵的事情怎么样了?」
「最近发生的生灵骚动,说不定也包含了『千面魔』的要素。」
清宫歪过脑袋,江西陀眯细惺忪的双眼,一副很感兴趣的样子。
「——我搞不懂这是什么意思。总之说来听听吧。」
为了让清宫也听得懂,包括我们是调查超自然异象的丘研,以及至今各种事情的经纬,我都向小柳津说明了。
关于生灵的情报。最近事件可能也包含千面魔的推测。
因为是边吃边说,所以花费了不少时间,不过我总算把事情大致说明完毕了。期间清宫一直笑咪咪点头应和。
「总觉得第一次从咲丘口中听到关于超自然异象的研究。似乎挺有趣的。」
清宫兴致盎然聆听我的说明,但是不知道小柳津有何反应。
「小柳津先生,你觉得刚才这番说法怎么样?」
「啊、啊啊,没事。原来如此,千面魔啊,简单来说就是个易容小子?」
虽然语气有点结巴,但是对他来说,姑且算是新情报的样子。
「……所以,最近出没的生灵,可能只是这个千面魔被别人目击。我们打算朝这个方向进行调查。」
「这是怎样?这样不是很可惜吗?」
「啊啊,有什么问题吗?」
听到我如此回问,小柳津蹙眉说道:
「没有啦,我觉得当成恶作剧怪物或生灵现象的情报会比较好卖,可是听你这么说,不就只是普通的易容小子了?」
「这种事无所谓啦,超自然异象被揭穿真相之后都是这么回事。」
江西陀发出轻佻的笑声。「所以,接下来要怎么做?」
「关于这件事,似乎会在明天的社团活动讨论,你也差不多该来社办了。」
既然饭也吃完了,所以我起身离席。结果这一餐还是由我买单,清宫也被我说服了。他平常总是会提供晚餐给我吃,这顿由我请客是理所当然的。
结帐完毕,正要走出店门的时候……
「咲丘,关于刚才的情报,我要给你一个酬劳。」
小柳津吞云吐雾,抬头看着空中。
「咦,啊啊,我差点忘了。关于香澄打工的事情还算数吗?」
「虽然我不知道千面魔的事情,但生灵肯定存在。既然香澄说她曾经看到,就没人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
打工的事情被他无视了。「——这是什么意思?」
「我确实把情报卖给你了,能不能活用这个情报,端看你自己的本事。」
小柳津只说到这里,就默默开始清洗餐具。我们离开了咖啡屋。
情报贩子情绪难以捉摸,着实令人困扰。
我们丘研在绿洲调查至今,已经三天了。
老实说,夜晚的绿洲肮脏得令人在生理上反感,但最近似乎增加一股毛骨悚然的气息。
经过「神乐咲恐怖攻击」之后,深夜在外面走动的人数略微减少,或许也是毛骨悚然的原因之一,整个市区在深夜异常阴暗。不过最主要的原因,肯定就是先前提到的涂鸦艺术,以及嵌在墙壁上的「镜子」。
我们在调查时顺便逛了逛绿洲,确定这两种东西的数量增加了。
涂鸦图案不只变多,原本单纯的构图也变得更为复杂,意义暧昧的图像,有时候画得令人明显感受到某种讯息,看到这样的涂鸦,我甚至无法一律当成普通的涂鸦一笑置之,称得上是恶心的画作。
镜子大小不一,有些甚至是破掉的,就这么安置在各个交叉路口。只要环顾四周,随时都看得见自己的身体——感觉就像是我们以「摄影俱乐部」暗中进行的事情被发现,令我有点担心。
虽然很想赶快完成任务离开这里,但还没有收到恶作剧怪物再度出现的情报。
「咲丘学弟,看你一直在玩弄收音机,在做什么呢?」
萩学姐稍微拿开头上的耳机,笔直看着我的手。
「我在测试萩学姐上次给我的『犯人追踪窃听器』……这真的是发讯机的杂讯吗?该不会只是讯号被干扰吧……」
总之我们分成两人一组行动,但今天的A组是代表与出岛学长,B组是江西陀与筱塚先生,C组则是我和萩学姐。
要是被坏人缠上,C组只能乖乖投降。除去这一点,这样的分配还算平均。
为了防止最坏的事态发生,萩学姐似乎带了一个充满回忆的「烟熏南国炸弹(无果实版)」,发生状况就用那个逃走吧。
「嗯,正在发出一种有点高的『波、波』收讯声吧?要是接近发讯机,这个声音就会变大,沙沙的声音也会消失……不过确实没什么用。」
现在已经把音量开到最大,但只能隐约听到收讯声,杂讯的声音明显得多,并不足以当成窃听工具。
我知道自己设置发讯机的位置有点远,总之就是这么回事吧。
「萩学姐,您正在听什么?」
「那个,我在听最近上传到动画网站的歌。」
「动画网站的?」
虽然正在一起进行调查,但萩学姐一如往常戴着大大的耳机,所以有点难以交谈,令人搭话时会略微犹豫。
「啊、你刚才觉得我这样有点怪吧?最近这种个人创作的歌曲品质很高耶?很多歌曲比上市的还要好。」
大概是我回应的方式不太好,萩学姐把脸颊鼓得圆滚滚的。
「不、我只是有点意外,并没有觉得奇怪。难道是所谓的DTM?」
「嗯嗯,就是那个。什么嘛,原来咲丘学弟也知道。」
「因为我好歹也是个网路玩家嘛——啊啊,对喔,这么想才发现,丘研里头听得懂这个的只有我。」
这是关于网路文化的话题,不久之前有一种音乐软体上市,只要在电脑输入旋律,就能够以预先取样的人声合成歌声。
这种软体在众多业余音乐家之间一举窜红,如今也有许多人以这种软体创作乐曲。
动画网站的普及也成为助力,使得业余音乐家大展身手的舞台更加辽阔。这是从以前受到世间瞩目的网路文化之一。
讨厌网路的代表,以及对网路没兴趣的出岛学长与江西陀,应该不喜欢讨论这种话题。
「咲丘学弟有听过或喜欢哪首歌吗?」
「我几乎没在听那一类的歌。」
「咦~~只要听过其中的好歌,咲丘学弟肯定也会喜欢的。难道你讨厌电脑演奏的歌曲?」
「不,歌的好坏或是电脑演奏之类的,我并不会在意这种事。不是讨厌,只是对我来说都是档案,所以印象不太好。」
萩学姐以不高兴的表情询问:「嗯~~为什么?」
「我不是现场演奏主义者,并不是想要否定动画网站的音乐,不过这些作品的核心都一样。即使有不同的歌词和曲调,以结果来说都是用相同的声音样本创作出来的吧?我觉得这样只能算是复制品。」
「我觉得不是这样,因为每首歌都蕴藏着作者的想法。何况,实力高强却无法活跃于舞台或是正职太忙的人们很多吧?这样的他们拥有得以表现的地方,我认为这是很重要的。」
「这种闲暇之余做出来的东西要叫做艺术,我个人不以为然。明明有人想走这一行维生,我不希望业余人士以这种声音档案,就被提升到艺术创作的层次。不只是音乐,绘画也是如此。」
「——真是的!咲丘学弟食古不化过头了!」
萩学姐终于生气了。
「要是照你这么说,不就没有人能享受创作的乐趣了?咲丘学弟,发明是一种娱乐,现在这个时代,用来表现的舞台必须人人平等,即使原本都是声音档案,但不同的档案确实有着各自的个性和感动人的地方!我们就是喜欢这一点,并且认真为这样的他们加油——哼,咲丘学弟,我不理你了!」
萩学姐说完之后,伸手调整随身听的音量。原本只是从耳机隐约传出来的声音,增强到即使处于绿洲的喧嚣当中也能清晰听见。
不妙,刚才是我得寸进尺说得太过分了。完全是我的错。
「那、那个,不好意思!我并不是讨厌这些歌曲,那个,只是心态上有点无法接受,哈、哈哈哈哈——对不起,求求您不要不理我……」
我以肢体语言努力谢罪,但萩学姐完全无视于我。
可恶,我不想承认这幅悲伤至极的风景。而且萩学姐要是这么生气下去,我可能会被代表谋杀,因此我拼命动脑思考解决之道。
就在此时,隐约传来一阵歌声。
歌声似曾相识,令我不禁扔下蔌学姐,摇摇晃晃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头戴牛仔帽的高瘦没奶妹正在放声高歌。
这肯定是这家伙想要传达的讯息吧。虽然这么说有些偏袒,但她唱得很好。
每字每句都有着无法言喻的力道,有时候甚至会令行人回头。
然而,没有任何人停下脚步。
即使所有人都有听到,所有人都会回头,她却被所有人无视。
香澄挥洒着汗水努力歌唱。
明明看起来很开心,真的全心投入并乐在其中。
然而不知为何,在我眼中,这是一幅残酷的风景。
大概是表演结束了,香澄默默开始收拾打包。
听到我的掌声,香澄带着惊讶的神情转过身来。
「唱得真好,虽然这样不符合我的个性,但我被感动了。」
她瞬间停止动作,接着对我投以悠哉的笑容。
「呃、嗨,咲丘,原来被熟人听到,会比想像的还要难为情……怎么回事,你都已经有我香澄小姐了,却还跑出来泡妞?」
「找才要问你在做什么吧,香澄?想说你至今都不肯唱给我听,结果居然在这里唱——萩学姐,帮您介绍一下,这家伙就是我的青梅竹马香澄。」
大概是看懂我的肢体语言吧,慢吞吞跟着我的萩学姐,就这么以刚才不高兴的表情凝视香澄。「……我是丘研的女郎花萩。」
「什么嘛,原来是丘研的人,好娇小可爱的女生。啊、那首歌是『DRIVE』吧!很摇滚吧,前奏的吉他好棒,真的有够弄耶!」
香澄迳自喋喋不休这么说着,萩学姐的表情忽然变得开朗。她拿下音量大得外头都听得见的耳机挂在颈子上。
「是啊,就是这样!最近流行歌谣风格,所以这种快节奏的曲子变少了。我还是喜欢这首歌的副歌!」
两人同样热爱音乐,看来似乎意气相投。
「收录这首歌的专辑,我喜欢第二首和第五首。」
「咦,收录『DRIVE』的专辑,市面有在卖?」
「嗯,我在一间唱片行发现的。当时店里就在放这张专辑,我忍不住就买了。」
香澄那个家伙,原来把我借她的军用资金用在那种地方了。难怪减少得这么快。
不过,这次她干得好,我原谅她!「下次也弄给咲丘听听吧!」
「好的!我会好好听并且做功课,蔌学姐对不起,刚才是我的错!」
我以九十度鞠躬谢罪,使得萩学姐难为情抓了抓脸颊。
「——不、不用了啦,我才应该道歉。就像是我有我喜欢的歌曲,咲丘学弟也有喜欢的歌曲。刚才听到香澄小妹的歌,我就觉得刚才赌气好丢脸……嗯,现场演奏也不错,非常好听。」
「是、是这样的吗?谢谢……谢谢……!」
太好了……!比我想像的还要早和好……
我擦去泪水和鼻水,重新面对恩人香澄。
「不过话说回来,你居然敢在这种地方唱歌。独自待在这里很危险吧?」
「嗯~~之前碰到不少状况,但我弄了好几次之后就没人来了——不过,在这里唱歌也没什么人肯听就是了。」
香澄再度开始整理打包。「用这种捡来的电池式音箱果然不行吗……」
「话说,这样你更应该赚钱买个好音箱吧?毕竟你唱得很好,存钱然后放手去做比较好吧?比方说租借商业区附近的展演空间,或是加入创作社群,我觉得有很多种做法……」
虽然我觉得萩学姐的意见很有建设性,但香澄一口回绝。
「呵呵呵,别看我香澄小姐这个样子,其实这方面都有在弄喔——不过,这个地点确实差了点。好,还是转战商业区吧,这样就解决了!」
「不过,你有钱报名展演空间的表演吗?」
「知道『圣保罗』这个组织吗?」
应该是第一次听到。「那是什么?」
「是一个义工组织,不过也有协助就业的服务。然后,他们说我的歌能振奋人心,要我唱给他们听,所以我经常会在他们集会的时候表演。」
「哇~~这不是很好吗?就以这个步调努力找打工吧。」
香澄挺起没有料的胸口。
「哼哼~~香澄小姐已经发现罗,只要换地方,客人就会变多;只要客人变多,赏钱就会变多;只要赏钱变多,就可以在便利商店买肉包了,所以最近我不愁没东西吃。」
「原来你到哪里都是以肉包为基准过活啊……」
这个幸福的家伙。
「不过啊,钱不是那么必要的东西,我只要可以尽情唱歌,能让听众开心乐在其中,这样就够了。」
「即使如此,没钱过活还是很辛苦的。」
「……我不想承认这种事。」
香澄迅速整理完家当之后向我敬礼。
「那么,我还要继续到处弄一弄,约会加油吧,不可以惹可爱的女生太生气喔,要亲嘴嘴喔,咻咻~~」
香澄说完之后转过身去,宛如火箭飞也似地跑走了。
明明背着吉他盒与音箱,却跑得好快。
「喂,香澄,站住!我还没说完——唔哇,萩学姐?不妙,即使是萩学姐,鼻血流到这种程度,以风景来说还是有问题!慢着,香澄你在哪里?你的用词太老了啦!」
处理情报的速度来不及应付,使我有点混乱。
在我把面纸塞进萩学姐的鼻子时,已经看不见香澄的身影了。
而且手机也在这时候响起,我手忙脚乱地拿出手机。
「吵死了,我现在没空啦!」
『我个人还没讲话耶?』
传来的是江西陀悲伤的叫唤声——什么嘛,原来是江西陀啊,幸好是能够令人安下心来的江西陀。
『啊啊啊、咲丘害我被发现了!这边找到恶作剧妖怪,他刚才变身了,真的!我已经通知A组了,请过来会合吧!』
电话就这么被挂断了。满脸通红、双脚不稳的萩学姐不时看着我,鼻孔里面的面纸逐渐被染成红色。
「——这、这要我怎么办……?」
这是一幅比平常还要令我无力的风景。
青年在深夜的绿洲奔跑着。
有时左转有时右转,无止境奔驰在绿洲的巷弄里,应该是非常熟悉地形的家伙。
即使如此,对方也只有一个人。就算萩学姐与筱塚已经气喘吁吁停下休息,被四个人追赶的他不可能轻易逃走。
我们终于把这个恶作剧怪物追入死巷了。
「——如果是平常,我应该早就甩掉你们了。」
「因为导航员的技术高明,我们是在实况转播的状况下追你的,请节哀顺变。」
江西陀伸出手上的铁棒如此说着。
所有人的手机定位情报都有同步更新,我也是一边以手机回报现况一边追踪。
此外还加上老哥的录影追踪。包含请街友安装的份量在内,绿洲的监视器多到连我都无法完全掌握,这样会被他逃走才有问题。
……虽然这么说,只有这次,就算被他逃走,也确实没什么好奇怪的。
因为我们刚开始追捕的恶作剧怪物,是「女性」。
「所以,你已经无处可逃了。既然是千面魔,要不要有点千面魔的样子,试着变身逃跑给我们看?我对此并不在意。」
「……不过,大家也会把我称为生灵就是了。」
青年似乎认命了,他把双手插进口袋,转身面对我们。
他的脸从哪个角度看,都是我。
面前这个变成我的千面魔,以我的声音加上夸大的肢体语言对代表说道:「当事人就是追兵之一,难怪我甩不掉你们。」
「——要是没有听江西陀说过,我终究也不会相信吧。」
代表露出严肃的表情并且双手抱胸。
「不过挺令我感兴趣的。虽然早就预料到了,但你甚至连声音都能模仿?」
「是啊,那当然。我可以复制自己看过听过的人,要是观察仔细一点,连指纹都可以完全复制,不过终究还是没办法变成人类以外的东西。因为我一直都是用人类的外型过活,所以不知道该怎么变。」
也就是说,他应该不可能变成鸟之类的生物飞到空中逃走。
不过话说回来,面前的那个我居然以那么坦率的语气和代表交谈,我感觉自己的脑袋快要出问题了:
「是从人类忽然诞生出来的……?算了,这种事无所谓。」
超自然异象产生的原因,就这样被代表以「无所谓」三个字带过。「为什么要做这种无聊的事情?」
「我才想知道,你为什么要问我这种怪物?我不会被抓的,因为『我』在那里。」
千面魔咧嘴笑着。
「更何况,我可能才是本尊。你有什么证据能证明那边的家伙是本尊?我存在于这里,我也存在于那里,无论长相、身高甚至声音都一样,我们有什么差别?要怎么区分?我说得没错吧,你们总是这样。」
相对于露出笑容的千面魔,代表完全不为所动。
「尊称我是代表,开口闭口都是风景的罗唆家伙就是咲丘学弟。你这种程度的家伙,假扮成咲丘学弟有点过于帅气。要是这样的咲丘学弟另怀鬼胎反而很诡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