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只是一份草样,”我说,“所谓草样,通常总是比较粗糙的,我还要做
修改呢。”
“不过,琼……”
“我可以再修改一次,免费为你们再誉清一次。”
可薇弗莱只当做没有听见。“我跟他们说说看,让他们至少付给你一笔退稿费,
因为你多少为此花费了精力和时间。”
“你只需告诉我,他们觉得哪一段不满意,我可以再做修改,我可以一行一行
地读给你听,然后逐行修改。”
“琼——我不能,”薇弗莱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这很难。我可以肯定,
你做得很出色,但我们是家大商号,我们有自己的风格和品位。”说着,她举手指
指自己胸口,好像她本人就可以代表她的公司似的。
随即,她莞尔一笑道:“我的意思是,琼,”她开始以一种标准电话接线员的
腔调说,“为今天,明天的税收需要……我们得树立三个‘要’和三个‘特长’……
要树立我们自己的风格和形象……”
她逗得大家哈哈大笑,糟糕的是,我听见妈对薇弗莱说:“哎,作风、形象,
这是教也教不会的,这是天生的。比如说,琼,她就没你那样能干,这完全是天生
的。”
真要命,我又一次被薇弗莱比过去了,而且,那话竟是出自我妈的口。我只得
强扮出一张不自然的笑脸,站起来佯装着收拾桌子。这时,我才发现,妈用的那些
盆子,有些边上已有缺口了,我很奇怪,为什么妈不用那套五年前我给她买的新盆
子。
桌上一片狼藉,堆满蟹壳蟹脚,薇弗莱和里奇点燃了烟,将一只蟹壳拿过来作
烟灰缸。
“薇弗莱,”琳达姨讲话了,“你让琼再试试看,她这只是草作,自然有些不
够。”
妈在一边吃橘子,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这种事就是花时间嘛。”琳达姨继续说道。
“多放点形容词,”龚四叔叔在一边劝着我,“多放点形容词,准没错。”
我把盆子端入水池里,笑了出来。
唉,我就是那个样了,我是一个小小的撰稿员,在一家小广告公司做事,为每
一个客户撰写广告词:“我们这里出售刚出炉的,烫得咝咝响的肉……”“它有三
个‘好’三个‘妙’……反正有三个理由值得去买它的肉。除此之外,还有T—1多
路复用变频器,绞肉器……等等。”
我扭开水龙头开始洗盆子,同时,也不再生薇弗莱的气了。我觉得这样没意思
极了,大愚蠢了。
我端起妈的那只盆子,那断脚蟹还搁在那里。客人散了,妈也走进厨房。
“挺好的一顿饭,谢谢。”我说。
“不太好。”她说着,用牙签剔着牙齿。
“你那只蟹怎么了?你为什么不吃?”
“那是只死蟹,”她说,“连叫化子也不吃死蟹。”
“你怎知道这是死蟹?”
“在下锅以前我就知道了,它的脚,有气无力地垂着,嘴巴张着,像个死人似
的。”
“既然知道它已死了,你为什么还要下锅?”
“我想……它大概刚死吧,可能还可以吃。”
“要是客人挑上这只蟹,那怎么办?”
妈笑了:“只有你才会拣这只蟹,我早就料到了,人人都想拣好的。”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妈,你为什么不用那套我给你买的新盆子?如果你不喜
欢它们,你应该早点跟我说,我可以去换别的你喜欢的颜色。”
“我当然很喜欢它们,”她说,“我太喜欢了,舍不得用。一直不用,也就不
用了。”
然后,好像忽然记起了什么,她从颈脖上取下那根项链塞在我手里。
“不,妈,”我说,“我不能要。”
“拿下拿下。”她用上海话说,“我一直想把这留给你,看,我就这么贴身戴
的,因此,你也要贴身戴着,这是你的护身符。”
我打量一下这垂着个绿色玉坠的项链。“你把这送给我,只是因为今晚的事?”
“什么事?”
“薇弗莱说的那番话。”
“哼。你去听她的?你为什么要如此把她的话当一回事?喏,她就像这种蟹,”
妈说着,捡出一只蟹壳,“横行惯了。你自管走你自己的路。”
我戴上项链,只觉得颈部一片沁凉。
“这块玉不属上好的,”她说,“它的颜色还太浅,但多戴戴,就会深起来的。”
自从我妈去世后,爸就吃不上好饭菜了。
因此我只要上他那里,就顺便也为他煮点好吃的。今天,我准备为他烧一碗麻
辣豆腐。妈常说,吃烫的食物,可以帮助恢复元气和精神。爸挺喜欢吃麻辣豆腐。
忽地听到我头顶上的水管又在哗哗响,而水池上水龙头的水,突然变细了。楼
上的房客又在洗澡了。我记得妈曾抱怨过这。的确麻烦。
猛地,窗台上又掠过一个黑影,把我吓了一跳,原来,是那只猫,又翘起尾巴
摆好了架势。
“走开,走开!”我挥手赶它,但它只是对我龇牙咧嘴,然后大声咆哮。
西天王母娘娘
“喔,坏东西,小坏蛋!”这个女人,逗着她的小孙女。“是菩萨教你这样笑
的吧?”孩子咯咯地笑得更欢,这女人,只觉得内心注入一股暖流。
“我哪怕再活一百年,也永远弄不懂,是谁教会你笑的。我也有过这样无邪天
真的时代,也会这样无缘无故地发笑。”
“可后来,为了学会保护自己,我便失却了那份天真。然后,我又教会我女儿,
也这样做了,喏,就是你妈。要想保护自己,唯有抛掉那一份天真。”
“小坏蛋!我这样做不对吗?”
小孩子只是咯咯地笑着。
“喔,喔,还在笑。你说你是王母娘娘吗?喔,小王母娘娘,教会你的妈,失
却的是那份天真,但决不是失却希望。要永远地微笑!”
姨太太的悲哀
——许安梅的故事
一
昨天,我女儿对我说:“妈,我的婚姻……完了。”
现在,她唯有眼巴巴地看着它完。她躺在心理咨询医生的检查床上,没完没了
地哭泣。
她只是一个劲地高叫着:“没有办法了,没有办法了!”她不知道,她应该再
努力试一试,假如不这样,她会永远失却机会的。
我可太知道了,因为我是以中国生活方式长大的;我被培养成清心寡欲,吞下
别人栽下的和自己种下的苦果,正所谓,打落了牙齿,连血带牙往肚里咽。
虽然对我女儿,我完全采用另一种相反的方式教育她,但可能因为她是我生的,
而且,她又恰巧是个女孩子,因此,她身上,还是显示出那种东方女性的优柔寡断。
我们就像是台阶一样,一级接着一级。
我知道,该如何保持沉默,如何观察和聆听这个世界,人生本来就是一场梦。
当你不想看什么,你可以闭上眼睛。可如果你不喜欢听什么,那你能怎么办呢?至
今,我还听见六十多年前发生的那一幕。
那次,在宁波的舅舅家,我第一次看见自己的妈。对我来说,她像是个陌生人。
可我就觉得她是我的母亲,因为我能感觉到她那份痛苦。
当时我舅妈就警告着我:“你根本就睬都别睬那个女人,她把自己那张脸皮都
扔入大海去了,她哪还有一点心肝?只有一副奥皮囊!”
事实上,我的妈,完全不像他们所形容的那般不堪。我很想轻轻触摸一下她的
脸庞,她瞧着跟我挺像。
只见她穿着古怪的外国衣服,在我舅母恶言呵斥她时,她并不回嘴。我舅舅,
因为她叫了他一声哥哥,便给了她一个耳光,她也不做声,只是把头更低地垂着。
外婆去世时,她哭得死去活来,虽然多年前,就是外婆把她从家里赶出去的。外婆
的丧事一完,她便听从舅舅,马上又回到天津去了。去那里,当她的四姨太去,完
全违背了一女不事二夫的常道。
为什么她不把我带去呢?可我不能问。我是一个孩子,我只能多听少问。
就在她离家的前夜,她将我抱在怀里,把我的头捂在她胸前,好像要保护我躲
避一个无形的灾难似的。她让我就这样偎在她怀里,给我讲了这么一个故事。
“安梅,你看见我们养在水池的那只乌龟吗?”
我点点头。我常常在池边用小木棍敲着水,引着那藏在石头底下的乌龟游出来。
“我像你这般大时,那乌龟已在那里了。”我母亲说,“那时,我常爱坐在水
池边,看着它浮出水面,伸出尖尖的小嘴吸气,那是一只非常非常老的乌龟了。”
“这只乌龟是通人性的。”我母亲又接着说,“有一天,那时我不过也就你这
样的年龄,外婆就很严肃地对我说,我已不再是一个小孩子了,因此不可以再四处
乱窜乱跑,也不能掏蟋蟀挖鸟蛋,遇到不称心的事不能嚎哭,我必须乖乖地听大人
的话,否则,就要把我剃光头送到尼姑庵去做尼姑。
“外婆就这么冲着我说了一通后走了。我快快地来到小池塘边,终于哭了起来。
这时,我看见这只乌龟浮上来了,只见它嘟起尖尖的嘴巴,把我滴落在水面的泪珠
一颗颗吞下去,三颗、四颗、五颗……然后它慢吞吞地爬出小水池,爬上一块平坦
的大石头,开口讲话了。
“那乌龟说:‘我吞了你的泪水,所以我也知道你在受苦,但我得警告你,如
果你经常这样哭,那你的一生,将会有许多痛苦和忧伤!’
“然后这只乌龟把嘴一张,吐出一、二、三……一共七只珍珠般大小的蛋,然
后蛋壳又毕剥一声一只只裂开,从里面钻出七只小鸟。它们一出壳就开始啁啾着曼
声歌唱,无忧无虑地。那雪白的肚皮和动听的歌声,我猜出它们是喜鹊,那种专门
给人们捎来喜讯的喜鹊。当我伸手想逮住其中一只时,它们都扑打着翅膀一只只扬
翅飞走了,在空中留下一长串快乐的叫声。
“‘现在你看!’那乌龟说着,又笃悠悠地回到水池内,‘哭有什么用呢?你
的眼泪并不能洗尽你的悲伤,反而喂养了别人的欢乐,所以,你必需学会吞下自己
的眼泪!’”
但在我母亲讲完这个故事后,我看见她自己正在流泪,这惹得我也哭出来了,
这就是我们的命运,就像两只养在水底的乌龟,隔着汪汪的水面,有如用涟涟的泪
眼,来看待这个世界。
第二天早上,我在睡梦中被大声的怒骂——不是喜鹊的啁啾——吵醒,我立即
扑到窗棂边。
外面院子里,只见母亲跪在那儿,双手绝望地在碎石砌成的小道上抓扒着,在
她面前直挺挺地站着她的哥哥,我的舅舅。他正在那里大发雷霆。
“你想带走你女儿?你想毁掉她吗?”他气得连连跺脚道,“你早就该去死啦!”
母亲只是匍匐在地上,一言不发。她的脊背一动不动地伏在那儿,就像水池里
那只乌龟圆溜溜的背部。她紧抿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我也紧抿着嘴,将那咸苦的
眼泪往肚里咽。
我急忙穿上衣服,跑下楼梯跑到前厅,我母亲已准备要离去了,一个佣人正在
替她把箱子搬出去。舅母则攥着我弟弟的手站在一边观看。“妈!”我失声叫了起
来。
“看你,”舅舅一下惊叫起来,“把女儿都给教坏了!”
母亲低着头向我瞥了一眼,我禁不住眼眶一热,眼泪淌下来了。我想,妈妈一
定看见我哭了,因此她把胸一挺,显得比舅舅的个子还要高,她向我伸出双手,我
立即拔腿向她奔去。她以一种慈爱平静的口吻对我说:“安梅,我并不强求你,我
只是对你说,我要回天津去了,你能跟我一起走吗?”
舅舅立时咬牙切齿地说:“跟着你?让这小姑娘跟你一样?安梅,别以为你能
看见什么新鲜的世面。你坐上一辆崭新的马车,但前面拉车的,还是那只老驴,你
一生,就像你前面这只老驴!”
舅舅那番话令我更铁了心要走。因为我切切实实知道,在我前面所能看见的,
就是我舅舅那幢黑魆魆的令人压抑不快的房子,那儿充满种种莫名其妙的我永远无
法理解的恐惧。我缓缓回过头去看妈妈。
舅舅顺手抄起一只瓷花瓶:“你真准备跟着她走?你将一辈子抬不起头了。”
说着,将花瓶狠狠地往地上一摔,“哗”一声,碎片溅了一地,我吓得打了个哆嗦,
母亲轻轻将我揽过去。
她的手是温暖的。“走吧,安梅,我们得赶快。”她说着,抬头看看天色。
“安梅!”舅母在我身后悲哀地呼唤着。“算啦!”舅舅一下打断了她。“算
啦”,在中文里,就是完了的意思,“她早已变了。”
在我即将跨向一个崭新的生活时,我开始怀疑舅舅所说的:我将永远抬不起头。
于是,我试着把头抬起,我抬起来了。
这时,我的目光触到被舅母牵在手里的弟弟,他正在一边嚎陶大哭。母亲不敢
把弟弟带走。一个儿子,是永远不能走进任何异姓人的家里的,否则,那会真正毁
了他。但我知道此刻他还想不到这些,他之所以恸哭,只是因为受了惊吓,因为觉
得委屈,因为母亲没有把他带走。
舅父的话没有讲错,当我看见哭得喘不过气的弟弟,我的头再也抬不起来了。
我们雇了辆人力车,匆匆地往火车站赶去。在车上,母亲轻声对我说:“可怜
的安梅,只有你知道妈妈心中的苦楚。”我听了后觉得很是骄傲。
直到上了火车,我才了解,新生活离我,还是十分遥远,这使我很是恐慌不安。
我们在路上一共花了七日七夜:一天火车,六天水路。一路上,我频频回顾扔在身
后的逐渐逝去的道路,一边听母亲兴致勃然地讲述天津。
她数落着小吃担上种种好吃的:元宵、煮花生等等。而母亲最爱吃的,是一种
中间打上一只鸡蛋的薄煎饼,然后在上面涂上一层黑糊糊的豆瓣酱,再把它卷起来,
就这样火热滚烫地拿在手里吃!
她还细细向我描绘了这个港口城市和它的可口的海鲜,并认为要远远超过我们
在宁波所能吃到的。那硕大鲜肥的蛤肉、对虾、螃蟹,还有各种海鱼和淡水鱼,完
全是一流的,否则,怎么会有那么多外国人来到这个港口呢?
而在这个港口里,还有各个外国租界:日本人、白俄、美国人、德国人……但
他们都是各管各,不相往来。他们各自保持不同的生活习惯:有的讲究清洁卫生,
有的邋邋遢遢,连他们的住房样式,也各自不同,形状色彩各异:有的漆成粉红色,
也有如维多利亚时代的长裙一样,还有那种漆成白色的木头雕花屋顶,看上去就像
象牙屋顶一样。
在冬天,我将会看见真正的雪。母亲说,再过几个月,就是寒露季节。那时便
要下雨,然后渐渐地,雨珠会变成片片白色的花瓣,那就是雪。不过没有关系,她
会把我包裹在毛皮镶边的大衣里,裹得暖暖的。
第五天,船开始驶近天津港,黄浊的水波不时拍打着船舷,随着天津港的靠近,
水波的颜色开始变深,最后变成黑糊糊的,而且,船身开始剧烈地晃动着。我觉得
害怕,而且恶心。这污黑的水流,让我忆起舅母所说的:把自己的脸皮扔入大海里。
那污浊的水流,那么脏,那么奥,人一沾上它,怎么还洗得干净?舅妈说过,那会
砧污了我,我真怕她的话会应验。我躺在床上,惶恐地盯着水面,我发现母亲的脸
一下于变得阴沉起来。她只是扭头望着黑魆魆的海面发呆,我心头越发沉重和惶惑
了。
那黑浊的水流真的改变了母亲。本来,她穿着一身中国式的孝服,可待快靠岸
时,她再回到顶屋甲板的起居室时,却似完全换了个人。她描了浓浓的眉毛,各向
两鬓高高地挑上去,还涂着黑眼圈,衬着那张脸越发显得苍白,再配着二片血红的
嘴唇,显得完全是个陌生女人了。她戴着一顶棕色小毡帽,帽檐上横插着一支棕色
羽毛,前额上,垂着两排整齐的刘海,远看就像一对漆器的木雕品,身上穿着一件
领口上镶着直垂至腰间的白花边的棕色长裙,腰际别着一朵绢制红玫瑰。
这是十分犯忌的,因为,我们还在戴孝呢!但我只是一个小孩子,我能说些什
么呢?我怎么可以指责自己的母亲呢?看着她如此毫无顾忌地华服盛妆,我为她感
到羞愧。
这时,母亲拿出一只奶油色的大纸盒递给我。“打开它!”我看见盒子上印着
“英国精制各式时装?天津”。母亲只是不出声地盯着我笑:“快点呀!”直到好
多好多年以后,我用这只奶黄色的纸盒来贮藏信件和照片时,我还是十分困惑不解,
当年,母亲在与我分隔开那么久以后,怎么会确信,我会跟着她走,而当我跟着她
走时,我需要穿一身完全不同的新衣服?
一打开盒子,一切我的不安,为母亲感到的羞愧,顿时都消失了。盒子里,是
一套崭新的粉白色的裙子,另外,还配着一双长统白丝袜、一双白皮鞋及一只白色
的大绸结。
但是,盒子里的一切对我,都太大了一点。我的肩膀简直可以从领圈里耸出来,
腰身大得可以装下两个我。可我不在乎这,她也不在乎。我扬起双臂笔直地站着,
她拿出针线替我把宽大部分缝小,又用软纸塞进我的皮鞋尖。穿上这样一身新的装
束,我感觉上似乎也长出了新的手和新的脚,而且,需要用一种新的步子走路。
不过马上母亲的脸又转得阴沉了。她叠着膝坐着,默默地眺望着越来越逼近的
码头。
“安梅,你要准备着过一种新的生活,你会住进一幢新房子里,你将有一个新
父亲,许多新的姐妹们,还有一个小弟弟。你会穿好的、吃好的,高兴吗?”
我只是点点头,没有做声,我想起了远在宁波的弟弟,他哭得那样伤心!我母
亲夏然住口,再也不提什么有关我将面临的这个新家庭的事,因为这时铃声响了,
船上的听差报告着,船已靠岸了。母亲很快地叫过搬运工,把我们两只小箱子指点
给他,同时付了他们小费。她做得那么顺手,好像天天在做似的,对这一套已十分
得心应手。随后,她又小心翼翼地打开另一只盒子,我看见里面躺着五六只死狐狸,
它们张着小嘴,瞪着一对亮晶晶的眼睛,后面,拖着一条蓬松的尾巴。母亲却把这
骇人的玩意围搭在她颈脖上,然后紧紧拉着我顺着人流下了甲板。
“安梅,跟上,你怎么走得这样慢!”她频频对我说。我拼命拖着双脚跟上,
可我的鞋大大,使我觉得十分吃力。人群乱哄哄的,人们提着沉甸甸的柳条箱或包
袱,吆喝着在人群中抢着道,也有穿着打扮与母亲一样的外国女人,挽着他们丈夫
的臂肘紧张地移着步子;有钱的太太们大声训斥着跟在他们后面的女佣人和听差……
天色已近中午了,虽然外边很暖和,可天上却布满了灰云,层层叠叠的。
我们站在马路边等了半天,来来往往的车辆和人力车不时从我们眼前掠过,可
就不见一个来接我们的人影。母亲无奈地叹了口气,自己招了一辆人力车。
母亲和车夫讨价还价了半天,我们终于登上了车。一路上,她不住地抱怨着飞
扬的尘土,街上的臭味,坑洼的路面,被耽搁了的时间和她的胃病,然后,她又把
抱怨引到我身上:我的新衣服上已经有了一个污点了,我的头发也是乱蓬蓬的,还
有我的扭扭歪歪的蛇一样的两只长统袜。我试着要改变她的话题,便不时跟她打岔,
一会指着个小公园问她那是什么地方,一会指着拖着长长的两节车厢的电车……
她更不耐烦了:“坐好,安梅!别看热闹。我不是带你出来看热闹的,我们只
是回家去。”
待我们终于到家时,两人都已精疲力竭了。
二
打一开始起,我就料到我的那个新家决不会是一般的小家小户,母亲早就跟我
说过,那个叫吴青的男人,是个很有钱的商人,专门经营地毯。他住在英租界的一
幢华屋里,那是天津市最上等的地段,离马场道不远。
那房子,是外国人建造的。吴青十分洋派,喜欢洋货,因为是外国人令他发财
的,所以为什么我母亲也必须穿西式衣服。中国的暴发户,都喜欢表现出一种与众
不同的阔气。
但待我真的来到吴青的家门口,还是给那种气派给镇住了。
他家的大门,完全是石头砌成的中国式拱门,乌黑油亮的黑漆大门,配着一个
高高的门槛。门内的院子,着实让我开了一番眼界月B里既没柳树也没飘香的肉桂,
更不见楼台亭阁或荷花池之类,只见沿着砖石砌出的宽阔的走道两边,是两排葱葱
郁郁的矮冬青,冬青后边分别是一片碧毯般的草地和喷泉,过道尽头,是一幢西式
的三层楼洋房,每一层都凸出一个长长的铁栏杆露台,房顶四周,伸出四只烟囱管。
一个年轻的女佣人巴结地迎出来:“太太,你回来啦!没想到!”声音尖尖的,
把我耳膜都刺疼了。这是杨妈,母亲的贴身女佣。她一口一声地称母亲“太太”,
这是中国对主妇的尊称,这样显得母亲像是吴家的正宗太太,而不是小老婆似的。
杨妈一边大声叫其他佣人来帮我们拎行李、泡茶和放洗澡水,一边急急地对母
亲辩解着:“二太太说过,太太您至少还得待一个星期才回来。看呀,竟没有能来
接你!二太太她们,去北京走亲戚了。哎呀,这是您的女儿吧?多漂亮,跟您长得
一模一样,她害羞了。大太太,还有她的女儿,去庙里烧香去了。还有……”
房子里陈设讲究,令我眼花缭乱:一个大圆弧的楼梯很气派地透迄而上。天花
板上,精雕细刻着各种图案。错落迂回的长廊通向各个房间,一间套一间的。在我
右边就是一个大房间,里面置满了抽木家具和沙发,而这大房间又通向另一间狭狭
长长的房间,也是布满各种家具古董,一道又一道的门框,弄得我晕头转向。屋子
里不时来回闪过几个人影,杨妈就在一边介绍着:“喏,那年轻女人是二太太的贴
身娘姨,那一个,什么也不是,只是大司务助手的女儿,这个男人,是管花园的……”
我们上了楼,来到一间大起居室内,再往左穿过门厅,踏进另一间房间。“这
就是你妈的房间,”杨妈骄傲地对我说,“你就睡在这里。”
房里第一样抓住我视线的,是一张豪华的床,它看着又沉重又轻曼,上面垂着
玫瑰色的帐慢,四角支着四根深色锃亮的木质龙柱,龙柱底座是四只蜷伏的狮于。
我一头栽入凉飕飕的床罩上,高兴得哈哈大笑,我发现那柔软的褥子,比宁波床上
的还要软十倍。
坐在这样一张床上,我觉得自己成了个小公主。房间里有一扇落地玻璃窗直通
阳台,窗前,是一张与床配套的同样木质的圆桌。一个佣人早已把茶和甜点准备好,
此刻,他正怄身替我们生火取暖,那是一种烧煤的小火炉。
这里不像我们宁波舅舅家那般寒酸,实在太阔气了。我不明白,母亲嫁了个如
此有钱的男人,为什么舅舅还要骂她不要脸呢?
正在我纳闷之时,突然听到一阵冷脆的铿锵之声,接着响起了一阵音乐,那是
床对面一口大红木钟发出的,只见钟门突然打开,里面现出一间挤满宾客的小房间,
一个戴着尖帽子的大胡子坐在桌边饮汤:一、二、三……边上一个穿蓝衣服的姑娘,
也一再俯身给他加汤:一、二、三……而另外一个穿裙子和短外套的姑娘,则前后
摆着身子拉小提琴,她老拉着一首听起来不甚愉快的曲子,以至许多年以后,我依
旧还能记得那旋律:尼——呵!啦,啦,啦,啦——尼——那!
这是一只十分奇妙的钟,只是在第一次听到它报时辰时,我觉得很新鲜,再多
听了,我就觉得那报时声十分讨厌,弄得我晚上都睡不好。渐渐地,这养成了我一
种能耐:凡对我毫无意义的一切叫唤,我都能听而不闻。
开初的几天,我真觉得快乐无比,当我与母亲一起躺在这张宽大柔软的床上时,
我想起留在宁波的小弟弟,心里十分为他惋惜难过,不过,这房内每一件新鲜事物,
很快又分散了我的心思。
我惊异地看着水龙头一开,热水就哗哗地流出来。抽水马桶也使我觉得新奇,
只要水一冲就行了,不用佣人去清洗它们。这里每一间屋子,都像母亲房里一样精
致讲究。杨张氏向我一一介绍着:哪一间是大太太的,哪一间是二太太的,有些则
仅仅只是客房。
不过很快,我就觉得一切新鲜的东西已不再新鲜了,我很快就厌倦了。“呵,
这道菜我前天已吃过了。”“这甜点心我已吃腻了!”我不时向杨张氏抱怨着。
母亲重又变得快乐了。她穿着中国式旗袍,嵌着白镶边,那是为外婆戴的孝。
白天,她指点给我看一些我从没见过的东西,并教会我它们的名称:浴缸、白朗尼
照相机、色拉叉、茶巾等。晚上,我们便围炉闲谈,谈论着各个佣人:某人聪明、
某人勤快、某人忠心耿耿等等。我们在火炉上烤鸡蛋、烘山芋,空气中弥散着一股
甜香。
可以说直到那时,我再没过到比这更快乐更舒服的日子了:没有烦恼,没有恐
惧,也没有欲求,我的生活,就像那床玫瑰色的大床褥一样温暖舒适。但很快,我
就不快乐了。
就在两星期后的一天,我正在后花园踢皮球,只听到远远传来一声汽车喇叭声,
花园里两只狗顿时撇下我,快乐地叫着奔了出去。
一直坐在我身边看着我玩的母亲,脸色霎时变了,只见她霍一下站起身,匆匆
走进屋子。我奔出去,只见大门口停着两辆乌黑油亮的人力车,后面则是一辆黑色
的汽车。一个男佣人忙着在人力车上卸行李,另一辆人力车上,跳下一个年轻侍女。
佣人们全都出来簇拥在汽车四周,锃亮的车身映出他们一张张谦卑恭敬的脸面。
司机打开车门,先跳出一个年轻的姑娘,她留着短发,后面烫着几道波浪。这女孩
子看着比我大不了几岁,却全身是成年女人的装束,配着长统丝袜蹬着高跟鞋。我
看看自己沾着黄绿色草汁的白裙子,觉得很难为情。
随后,佣人们慢慢扶出一个大块头男人,他个头不高,但很肥胖,气喘吁吁的,
看着比我母亲要老多了。他的前额油光光的,鼻翼边一颗大黑痣。只见他身穿一件
西式外套,里面一件毛背心紧紧地绷着身子,裤子倒很肥大。只见他费劲地蹬下地
来,傲慢地往屋里走去,睬也不睬那些迎候着他的人。人们纷纷为他开门,也有帮
他提着包,夹着他的长大衣的,浩浩荡荡地尾随着他。那个年轻姑娘则脸露得意的
笑容挨着他,并不时频频回首打量着身后的随从,好像他们的那些殷勤和尊敬,都
是献给她的。她刚走进去,我就听见一个佣人在议论着她:“三姨太太年轻了,她
除了个奶妈外,根本没有什么其他的佣人。”
我偶尔一抬头,只见母亲正站在窗台上观望,一切她都看见了,吴青又娶了第
五房姨太太。妈倒一点也不妒忌这个女孩子,她没必要这样。母亲并不爱吴青,在
中国,一个姑娘往往不是为爱情,而是为地位而结婚的。但我母亲在吴家的地位,
我后来知道,是最低的。
自从吴青带着五姨太回来后,母亲终日足不出门,埋头刺绣。有时下午就带我
坐车出城,为的是寻觅某一种颜色的丝线,或者她根本讲不清它的颜色,有如她也
无法讲清她自己的一切烦恼和不快。
因此尽管一切看来平静如故,但我知道,这只是一种假象。你可能会奇怪,怎
么一个年仅九岁的小孩子,也能感觉得出?现在想想,连我自己也觉得奇怪。但我
好像天生有一种能预测灾难的特异功能,十五年后,同样的功能,使我能听见日本
人扔在远方的炸弹,从而知道一场无可避免的战祸开始了。
吴青回来后没几天的一个深夜,我被母亲轻轻摇醒。
“安梅,乖孩子,”她疲惫地说,“去杨妈房里睡吧。”
我睡眼惺松地揉揉眼睛,看见房里晃进一个黑影,那是吴青,我哭了。
“别哭,没有什么,快去杨妈房里、”妈轻声说着,把我抱在冷冰冰的地上,
那座木头钟又开始唱了,吴青嘟嘟哝哝地抱怨着这寒冷的天气。我给带到杨妈房里。
次日早上,我看见五姨太绷着脸,就和我一样。早餐桌上,当着众人面,她的
怒气爆发了,只见她粗暴地大声训斥女佣动作太慢,吴青则像父亲般严厉地瞥了她
一眼,她便抽抽搭搭地哭了。不过后来到了中午时分,五姨太又咯咯笑了,穿了一
身新衣服和新鞋子,得意洋洋地走来走去。
当天下午,我和母亲又乘上人力车,去买绣花线,第一次,母亲向我倾吐了她
郁结的不快:“你看见了,我过得多窝囊!”她哭着说,“看我在家里多没地位,
他带回来的那个新姨太,是个下等女人,黑黑的,又不懂规矩!他只是花了几块钱
把她从乡下,一个砖瓦匠家里买来的。晚上当她还不能满足他时,他便到我这里来,
我从他身上闻到那个贱货的土气。
“现在你看见了,我这个四姨太就是不如五姨太,安梅,你得牢记住这一点。
我曾是个明媒正娶的太太,一个读书人的太太。你的母亲并不生来就是个四姨太的。”
那“四”字,恶狠狠地从她牙缝里进出来,那字听起来,就和“死”的发音一
样,我只觉得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这令我记起,外婆曾说过,“四”是一个很不吉
利的数字,因为如果你以一种怒冲冲的声调说出这个字,听起来就颇像那个晦气的
字。
寒露到了,天气更冷了,二姨太和三姨太,带着她们的孩子和佣人,回到天津
来了。吴青同意让他的新汽车去火车站接他们,当然,一辆汽车哪装得下这大队人
马?所以汽车后面走着一长串的人力车,就像一串蟋蟀跟着一只肥大的甲虫。
母亲站在我身后迎接着她们。一个穿着一身普通西服的女人,带着三个女孩子,
其中一个女孩年纪与我不相上下。
“这是三太太和她的三位女儿。”母亲介绍着。
那三个女孩子比我还要怕羞,只是低着头依偎着她们母亲。可我还是目不转睛
地打量着她们,她们跟自己母亲一样朴素,一律长着大牙齿,厚嘴唇,两道粗眉毛,
就像两条大毛虫。三太太热情地与我们寒暄着,还同意让我帮她提一只包裹。
“还有,这是二太太,”我明显地感到母亲搭在我肩头的双手变僵了。“可她
会要你称她大妈。”她轻声对我说。
我看见一个穿着件黑毛皮长大衣的女人,非常时髦,她怀里抱着一个胖胖的小
男孩,两岁左右。
“他就是小弟,你最小的弟弟。”母亲对我说。只见那小男孩子戴着一顶与他
母亲的皮大衣一样的小皮帽,一边用手指玩弄着她垂在胸前的珍珠串。我很奇怪她
怎么会有这么小的孩子,尽管二姨太很漂亮,似乎也很健康,但她已有相当岁数了,
起码四十五岁开外了。
她笑盈盈地对我点点头,华贵的皮大衣随着她款款的步子闪烁着,她仔细打量
我一番后,只见她的纤纤细手优美地一扬,便摘下脖子上那串珍珠套在我颈上。
呵,这样的珍宝,我还是第一次触摸到。它完全是西式的,长长的一串,每粒
珠子的大小都一样,颗颗饱满晶莹,用一只银子搭扣把两端连在一起。
母亲立即推辞着:“她还是一个小孩子呢,这样的礼物太贵重,太贵重了!她
会把它们弄碎的,甚至会把它们弄丢的。”
二姨太只是淡然一笑,说:“这样漂亮的一个小姑娘,该要打扮打扮她啦!”
我立时发现,母亲的脸显得不大高兴。她不喜欢二姨太。我得注意点,不要让
母亲觉得二姨太已把我争取过去,可我内心深处,还是按捺不住对二姨太持一份特
别的好感。
“谢谢大妈妈!”我对二姨太说,脸上还是绽出快乐的笑容。
下午与母亲一起在房里吃茶点时,母亲对我说:“留点神,安梅,这个二姨太
景会一手遮云,翻手作雨了。她这是在收买你呢!”我知道她生气了。
我只是一声不吭地坐着,任凭母亲的话由我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
“把项链给我。”突然,她对我说。
我看着她,没有动弹。
“你不信我的话,就把项链给我,我不会让她以这么贱的价钱来收买你的。”
我还是一动不动,她便站起身劈手抢走那条项链。不及我阻拦,她便把项链扔
在地上用皮鞋脚猛踩,霎时,这串几乎已收买了我身心的珍珠项链中的一颗,给踩
得粉碎,变成一撮玻璃屑。
然后她仍让我把这串项链戴上,她要我连着戴一个礼拜,以不时提醒自己,怎
么几乎良莠不分,把假当真,差点把自己都出卖了。然后,她打开自己的首饰盒:
“现在,让你见识一下真正的珠宝吧!”
她拿出一只沉甸甸的蓝宝戒指放在我掌心,宝石中央,闪烁着一道星状的寒光。
不久,大太太也从北京回来了,在北京她与两个未婚女儿一起住在吴青的另一
幢公馆里。大太太一到,二太太就没声气了。大太太是这里的领头、准则和法律。
但大太太实在对二姨太没什么太大的威胁。她又老又衰,缠着小脚,穿着过时
的衣饰,布满皱纹的脸面倒是十分朴素实在。现在想起来,她其实也并不太老,不
过就吴青这点年岁,约五十来岁吧。
刚刚遇见大太太的时候,我还以为她是瞎子。她似根本没看见我,也看不见吴
青,看不见我母亲。她眼中只有她的两个女儿,两个尚未出阁的老姑娘,她们至少
有甘五岁了。此外,她就只看见两条狗。
“大太太的眼睛怎么搞的?怎么有时视力很好,有时却像瞎子似的。”一天我
问妈妈。
“大太太说,她只看得见佛光,看得见菩萨的显灵,她对多数人世的罪孽,则
是视而不见。”杨妈说。杨妈还告诉我,大太太之所以对人世持如此眼开眼闭之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