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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我们又开始第二回合的互相攻击。.2

作者:美-谭恩美 当前章节:15382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10:27

是因为她的不幸的婚姻。她与吴青拜过天地,因此,他们属明媒正娶、父母之命而

结合的。但婚后一年,她生了个女儿两腿有长短。这个不幸使大太太热衷烧香拜佛,

布施捐赠,祈求菩萨开恩,让女儿的双脚恢复正常。菩萨动了恻隐之心,又赐给她

一个千金,这个千金的两腿完全正常,但是呀,在脸庞上却有个巴掌大般的胎记。

这一来,大太太更是热衷吃素念佛。吴青为她特地在千佛岭和泡泉竹林附近买了一

幢房子,因此一年两次,只寒暑两季,她才回天津丈夫处,忍受种种世俗的罪孽来

折磨她的视力。即使回到家里,她也是只呆在自己卧室内,像一尊菩萨般盘坐着,

抽鸦片,自言自语,连吃饭也不下楼。她常常戒斋,或者只吃些素斋。吴青每周只

去她房里一次,通常在午饭前去,然后在那儿喝杯茶,与她闲聊寒暄几句。晚上,

他从来不去打搅她。

这个白日幽灵般的老女人,按理不至会令我母亲不安的,事实上,她只是把一

切深埋在自己心里。但我母亲则认为她在这个家里已受尽煎熬,除非她有一幢属于

自己的房子,这幢房子或许不该设在天津,而应该在天津的偏东一点,在北戴河!

那是个迷人的海滨地,处处是漂亮的别墅,住着有钱人的遗孀。

在一个大雪纷飞的冬日,银白的雪花寂然无声地飘散着,稠密地飘积在我们房

子四周。母亲穿着件翠绿的毛皮镶边的绸袍,高兴地对我说:“我们将搬到自己的

房子里去了。它没有这里大,小小的,却很精致,但那将是我们自己的世界,只有

杨妈和几个熟悉的佣人,吴青已经答应我了。”

我们都厌烦了严寒冰雪,冷风飕飕的冬日,无论大人还是小孩,都不敢轻易去

屋外。杨妈警告我,那样冷的大风,会把我身上割出千百道口子的。常常听到佣人

们谈论着:某商店的后门口,又被一个冻死的乞丐堵住了。这样的冬天,常有乞丐

倒毙在街头。他们肮脏的身子,覆上一片晶莹的白雪,每颗晶霜都在熠熠闪光。

因此我们天天呆在屋里,想出各种办法来打发这漫长的严冬。母亲终日翻阅外

国时装杂志,将看中的样式剪下来,然后下楼去与裁缝合计。

我不喜欢和三姨太的女儿玩,她们大规范大拘谨就像她们的母亲。她们饱食终

日,无所事事,只知道呆呆地站在窗前望着太阳升起又落下,仅此而已。杨妈则陪

着我在火炉上烤栗子,谈天说笑。她有时还会以一种做作的腔调,学着二姨太吊嗓

子。二姨太喜欢唱京戏,每次家里请客,她总少不了要伊伊呀呀唱上几句,也不管

别人爱听不爱听。

“二十年前,她曾是山东一个红歌女,一个很受宠的女人,尤其对那些常去泡

茶馆的已婚男人。尽管她并不漂亮,却很聪明妖艳,她的小曲唱得很动人,还配上

各种撩拨人心的动作,把那些男听客听得痴醉酥软。吴青娶她,并不是出于爱情,

只是出于一种夺魁的虚荣。而她跟从他,也是因为他的财富和那不中用的大太太。

“从一开始起,二姨太就知道如何操纵他的钱财。她知道他怕鬼,而且也知道

以自杀要挟是一种十分有效的手段。因此有一次当他拒绝给她钱时,她便假装吞生

鸦片自杀,吴青没办法,只好给她一大笔钱。

“她就这样自杀了好多次,便占有了这幢房子最好的一间卧室,也有了自己独

用的包车,甚至为她自己的父母,也争得了一幢房子。

“但有一件事任凭她如何折腾也没用,那就是孩子。她知道吴青渴望着生个儿

子,以延续吴家的香火。因此聪明的她,抢在吴青开口前就对他说:‘我早已替你

物色好二个合适的太太了,她一定会给你生个儿子的。她还是个黄花闺女呢。’这

话倒是真的,只是三姨太相当难看,甚至没缠过脚。

“三姨太自然从此对二姨太百依百顺,两位姨太太相处和谐。三姨太为吴青生

了三个女儿。但吴青却要个儿子,并以此为借口又在外边寻花问柳。于是,二姨太

又替吴青找了第四个姨太太,那就是你母亲。”

“二太太使了什么法,才使我妈嫁给吴青呢?”我怯怯地问。

“小姑娘家,别问那些事!”杨妈沉下脸说。但很快,她自己说开了:“你妈

呀,实在对这个家太好了。五年前,你父亲才去世一年,她和我去杭州六和塔。因

为你爸爸是一个有名的学者,而且笃信该塔祀奉的六个美德。因此你母亲对着这座

古塔起誓,保证恪守妇道,贞洁娴静,忍耐和不贪钱财。就在我们游西湖时,我们

遇见了一对夫妇,那就是吴青和二姨太。

“吴青立时被她的美貌迷住了。那时你妈真是漂亮,特别她的皮肤,光洁白皙,

即使她因为守寡而不能浓妆艳服,但她那种天生丽质的美貌,还是光彩四照。然而

在中国,寡妇是低人一等的,她不能再嫁。

“但二姨太很快就设了个骗局。她先设法与你母亲接近,然后请她去灵隐寺吃

素斋,饭后,又约你母亲一起打麻将,直至深夜。这时,她就殷勤地劝你母亲就在

她房里过夜。半夜你母亲一觉醒来,发现身边躺着吴青。

“第二天清早,你母亲就潸然含泪离去,二姨太却四下对人诉说,一个寡妇如

何勾引了她的丈夫吴青。一个寡妇,她还能怎么申辩呢?唯一的办法,就是给吴青

做四姨太,为他传宗接代。你母亲回到宁波老家,对着她哥哥叩了三个头道别,结

果她哥哥踢她,她母亲唾骂她,并且将她永远赶出家门。就这样,你母亲当了四姨

太。三年后,她生了个儿子,被二姨太收养去了。我也就跟着你妈过这边来了。”

自从听了杨妈这番话后,我懂了许多事。

我总算看透了二姨太的本性了。

她经常假装热心,陪五姨太去她贫穷的山村老家“摆威风”,然后一转身,又

对吴青绘声绘色地描摹五姨太娘家人的贫困和粗俗,嘲笑吴青怎么会被这样一个穷

姑娘所迷惑。

她对大太太关怀备至,为她提供大量的鸦片,并躬身为她装烟烧烟,我这才明

白,为什么大太太烟瘾越来越大,而且身子日益衰弱。

二姨太把我母亲的儿子抱在怀里,当着我母亲的脸亲吻着他,说:“好儿子,

有我这个妈,你这一世将是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将来你长大了,我就把这个家全部

交给你,靠你养老了。”

而母亲所盼望的那幢房子,终于因为二姨太的又一次自杀,而成为泡影。二姨

太以吞鸦片来威胁吴青收回那个许诺。

我真为母亲难受,我希望她大声指责吴青、指责二姨太,也应该指责杨妈——

她不应把实情告诉我。母亲总应该起来说些什么……但她没有,她甚至没权力这样

做!

旧历的小年夜,天还没亮,杨妈就带着哭声把我推醒。“快,快起来!”

我睡意矇眬地跟着她来到母亲房里,只见房内灯火通明,她躺在床上手脚抽搐,

舌头麻木。吴青、杨妈、二姨太、三姨太、五姨太和医生围在她床边。

“醒醒吧,妈妈。”我哭了。

“她吞吃了过量的鸦片,”杨妈哭着说,“医生说,已没有办法了。”

四周死一样地静寂,唯有那架大木钟,里面窜出那个拉小提琴的姑娘,奏出一

串重复的令我厌倦的声响。

母亲继续在作着痛苦的抽搐,我想这时,我该说些令她肉体和灵魂都能安宁的

话语,但我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木头样呆呆地站着。我又忆起母亲讲过的乌

龟的故事。她叮嘱过我,哭是最没有用的,我试着吞下自己咸涩的眼泪,一滴一滴

的,但我的眼泪太多,涕泪滂沦的我,终于哭倒在地。

迷糊中,我觉得自己也变成水池里的一只小乌龟,成千只喜鹊在啄饮池里的水,

那些水,全是我的眼泪。

过后杨妈告诉我,我母亲是听信了二姨太的教唆,吞生鸦片作假自杀,结果弄

假成真了。不是的,完全不是的,她才不会上这个坏女人当。我知道,母亲是真的

不想活下去了。她是故意选定小年夜自杀的。死对她,变成一种武器。她把毒药拌

在元宵里吞下去了。记得她在吃元宵时,还感慨地说过:“唉,人生,究竟是怎么

回事?就是一长串吃不尽的痛苦

元宵把毒药黏在她身子里,她无法得救。在小年夜当晚,他们把她停放在过道

的一块木板上,她装裹得十分豪华,比生前还要奢丽体面,戴着纯金和琉璃白玉缀

成的头冠,鞋尖两端各缀着两颗硕大的珍珠。

在最后与她诀别时,我扑上去大哭。她的双眼慢慢睁开了,我一点也不惧怕。

我知道她是不放心我。我用手将她眼睛轻轻合拢,心里暗暗对她说:“我会坚强起

来的。”

按习俗,人死后的第三天,灵魂将回来讨还宿怨,母亲殁于小年夜,她的灵魂,

将在大年初一来上门讨债。因此那天,吴青很有点神色不安,他戴了重孝,应诺将

小弟和我,视为正出,也应诺将母亲作为明媒正娶的夫人看待。

我也豁出去了。反正那天,我给二姨太看了被妈踩碎的那串假珍珠项链。她的

头发,就是那天开始变白的。

也是从那天起,我学会了大声反抗。

做人,要振作。

女儿,你不需要什么精神咨询医生。这样的医生不是要你振作起来,反而让你

过得更糊涂。实际上,这种医生就是靠你们这班人的眼泪喂肥的。

我的母亲,她吃尽了苦头,丢尽了脸。她想千方百计地隐藏着这一切,而最后,

这一切又汇成压倒她的更大的痛苦。那就是从前的中国。她们没有选择,不能反抗,

也无处逃避,一切都认为是命定的。不过现在她们不一样了,这是最近的中国杂志

上说的,她们翻身了。

那种靠人们眼泪来喂饱的家伙,再也不敢坐享其成。中国的人民起来赶走他们。

你的精神治疗医生,听了我这番话后,会说些什么呢?

男人不是牢靠的支架

——映映?圣克莱尔的故事

女儿把我安顿在她新房子里最小的一间屋子里。“这是客房!”丽娜以标准的

美国式自傲说。

我笑了笑。按中国的思维,客房应该是最好的卧室,她应该把自己的那间卧室

作客房才对!但我没吭声。她的智力,就像一只无底的深潭,石头扔下去,连扑通

一声都听不见。

尽管我爱我的女儿,一度她与我共有一个身子,共有一个思维,但她出生了,

就像一条鱼一样从我身上滑出去了。从此,我只能站在岸边看着她滑翔。我必须把

我的故事告诉她,这是唯一的一个钻进她身子,把她往安全地带拖曳的办法。

她这间封闭狭窄的房间,活像一只棺材。我原该提醒她,这里无论如何不能作

婴儿室。后来一想,她才不会听我的呢。而且她早就有言在先:不要孩子。她和丈

夫终日忙于应付画那些永远有人会建造、也永远有人会进去的玩意,根本无暇考虑

什么生孩子。有一个我者发不好音的词,讲的就是他们这号人,那个字怎么说来着?

叫“拿酸”,对,“拿酸”!

一次女儿偶然听我讲了这个词,当场哈哈大笑。要她还是个小孩子,我一定会

为她如此没有礼貌而给她个耳光,可现在,不行了。如今,我得靠她和她丈夫资助

我以应付日常开支。因此有时,我从他们手里接过钱时,总感到很烫手,可我又有

什么办法呢?

我怎么也弄不明白,画出那么一大堆华而不实的房子有什么用?里面放的尽是

些让人觉得莫名其妙的玩意。我的女儿很有钱,可她家里的一切,都是华而不实的,

只为了好看,有的甚至连好看都谈不上。瞧我床边这只茶几,一根细脚伶什的黑支

架,支着一张沉甸甸的白色大理石台面。明眼人一看就该明白,这张桌子头重脚轻,

上面根本不可能再置放什么东西。而这张茶几上,颤巍巍地放着一只只够插一朵花

的蜘蛛脚一样细的花瓶。只需稍稍摇动一下茶几,花瓶就会倾倒。真是险乎乎的。

在这幢房子里,我看见许多险象,而我女儿却对此浑然不觉。我对某些预兆,

是很敏感的。

多年以前,当我还在无锡,做一个无忧无虑的小女孩时,我是很厉害的。中国

人的厉害,就是泼野而固执。我终日满脸笑容,对一切都感觉良好,好得听不进任

何其他的话语。小小的我,长得很漂亮,我有着小巧的脚,这令我很自负。我在铺

着鹅卵石的小径上迅跑,蹦跳,不知磨破了多少双昂贵的外国小牛皮皮鞋。

我还常爱散开自己的发辫,每逢这时,我母亲便会摇摇头责备我:“啊呀,映

映,你就像湖里的落水鬼一样!”

落水鬼,是指那些投河自尽的女鬼,她们或为失身或为冤屈而投水,传说中,

她们就是这样披头散发的。我听了只是一味痴笑。妈很宠我,我长得与她很像,所

以她叫我映映,清晰的映象的意思。

我们家是无锡的首富之一。我们家有几十间房子,每间房间,都置放着沉重讲

究的桌橱,上面装饰着玉香炉或玉制香烟罐,它们作为房间的点缀,不多不少,恰

到好处。可在我,这些玉制香烟罐,不过是一般盛香烟的器皿。有次我和哥哥,就

拿了其中一只五罐,把香烟一倒,就去大街上用它来舀阴沟里的脏水,希望能从中

舀到什么宝贝,把自己也弄得和市井上的孩子一样脏兮兮的。

我们的家十分豪华,丝地毯、古董、象牙雕刻等等,应有尽有。可现在当我回

忆起我们老家时,给我印象最深的,却还是那让我用来舀阴沟水的玉烟罐,我不知

道握在我手里的是一件珍宝。

关于我的老宅,还有一件令我记忆犹新的事。

那年我十六岁,逢我最小的姑母出嫁,家里宾客满堂,热闹非凡。座上有一位

新宾客,是新郎的朋友,他比我的大哥还要大一点,按辈分,我叫他叔叔。他酒有

点喝多了,脸膛通红。“映映,”他嘶哑着嗓子对我说,“你吃饱了吗?”

猛一下受到众人的注意,我有点不好意思,讪讪地向他笑了一笑,心想他大约

会拿出些什么特别的好吃的甜食给我。岂料,他却捧出只西瓜往桌上一放。

“破瓜!”说着,他操起一把刀按在西瓜上。只听“扑”一下,那熟透了的瓜

一剖为二,他刚咧嘴狂笑起来,并露出一颗金灿灿的牙齿。满桌的人都笑得前俯后

仰,我窘迫得满脸通红,不明白他们笑的什么。

真的,尽管我任性,但我却还纯真,我一点也不明白开瓜这一动作,到底隐喻

着什么。直到六个月后我嫁给这个男人的当晚,他喝得醉醺醺地逼上来说“破瓜啰,

破瓜啰”,我才明白“破瓜”的含义。

那是个十恶不赦的坏男人,直至今天,我一想到他就要恶心。我不知道为什么

我要嫁给这个男人?这一切,全是因着小姑母的婚礼而引起的。

婚宴次日清早,大多数来赴宴的宾客都告辞了,因此到了晚上,我和我的同父

姊妹们,都觉得家里一下子冷清了下来。我们围桌坐着,边喝茶嗑瓜子边聊天。

我的那些同父异母的妹妹们,是父亲的姨太太们生的,而我,是正室所出。我

们也谈到男孩子们。我的那些妹妹们,对生活中的一切,都无太高的企望,包括对

自己的婚姻。

当她们问及我的择偶标准时,我只是傲然地回答道:“我一个也看不上。”

我说这话,并不是因为那些男孩子没有注意我,我是很知道如何吸引异性注意

的,并赢得了他们赞美的。只是因为我一直自视过高,以至没有任何一个男孩子,

我以为是可我心的。

人的思想有两种来源,一种是先天的,由父母甚至你的祖先遗传给你的,还有

一种来源于别人的灌输。不知为什么,当我在嗑着瓜子时,我又想到前晚,那个大

叫“破瓜”的男人。正在此时,窗外一阵大风,把桌上一朵插花的花茎吹断了。突

然我有一种预兆,我将嫁给这个男人了。当这个念头在我脑中一冒时,我觉得的不

是兴奋,而是意外,我很惊奇自己怎么会生出这样一个预兆的。

当晚的饭桌上,我就听见父亲与姑母姑夫在谈论这个男人。后来好几次,我在

姑夫家的院子里,发现他在对面他家的院子里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我。每逢此时,我

便也抬眼与他对斗,不甘示弱。

我女儿并不知道,多年前,我曾经结过一次婚,早在她出世的二十年前。

她当然也不知道,那时,我有多漂亮,远比今日的她要漂亮,不像她那样,长

着一双乡下人一样的横阔竖大的大脚‘和得自他父亲的大鼻子。直至今日,我的皮

肤依旧细腻光滑,体态纤巧,犹如姑娘。只是在我微笑时,嘴角已刻上深深的皱纹。

而我的纤小的双足,以前得到多少人的赞美,现在,它们却是肿胀的,脚跟开裂,

胼着老茧。而我的一度明亮闪烁的十六岁的眼睛,如今已是布满黄斑,呆滞晦暗。

但我的目力几乎仍能洞察一切。只要我想知道,我仍可以透过女儿的饭碗壁,

看见她还留剩几颗米粒。

就在我婚后的某个下午,在风光旖旎的太湖上,我记得似乎就是从那一刻起,

我开始爱上他了。他用手轻轻托起我的下巴,抚摩着我的面颊,说:“映映,你有

一对老虎一样的眼睛,在白天,它们养精蓄锐,一到晚上,便成了火眼金睛。”

我一点也笑不出来,哪怕他是在做诗,这样的诗句也太蹩脚了。我只觉得心里,

某种希望已摇摇欲坠。当你已将自己的身体与某人连结在一起,而你的心,却无法

与他沟通时,你常会有这样的感觉。可我多多少少,已开始爱上他了。

我变了,变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我为了他打扮自己,不断更换自己的发式,

在床第间展示自己的魅力,希望能生个儿子。

就是在游太湖的那个晚上,他种下了这个孩子。我的预兆又灵验了,我知道那

是一个男孩子,我能在自己子宫里看见他:他长着与我丈夫一样的大而分得开开的

一对眼睛,细长的手指,丰满的耳垂和宽阔的额头。

或许因为我一直过得太快乐了,于是,我逐渐不断尝到痛苦,可哪怕我在最快

乐的时候,我的眉毛上端,也总跳动着一种怯然和不安,渐渐地,这种不安开始下

移,一直潜到我心里,而且,开始变成现实。

我丈夫为着生意上的一些事务,开始去北方旅游,那是在我们结婚以后不久,

可是直到我的肚子隆起时,我们的旅途还没结束。

北边的风是寒冷的,它吸入骨髓,血液都会为之凝冻,这股呼啸而过的朔风,

把我丈夫也从我的床上挟持走了:我从小姑母那里得知,他姘上了一个戏于。

这样熬了一阵,当我逐渐已由对他失望变得憎恨他时,我的小姑母又告诉我,

他还有好多姘妇:舞女,美国太太,妓女,甚至他的一个比我还要年轻的表妹,她

神秘地去了香港不久,我的丈夫也一下不见影踪了。

这一切我都应该跟我女儿丽娜说一说:我曾是那样漂亮且富有,任何男人都梦

想着能得到我,可我却遭到自己丈夫的冷落和遗弃。那年我只有十八岁,可青春却

已离开了我。一度,我真想投水自尽,做个披头散发的冤鬼。我也该告诉丽娜,正

因为我恨死了这个男人,所以我杀死了子宫里的孩子。

堕胎在中国,算不上犯罪,可当时在我,总有点手软,但想到那是那可恶的坏

蛋留在我体内的孽种,我就咬咬牙要将它去掉。当护士们从我体内取出这团已没有

生命力的血块时,她们问我如何处置它,我塞给她们一张旧报纸,让她们像鱼贩子

一样,把那血块往报纸里一裹,然后往太湖里一扔就得了。

现在,在我的女儿丽娜眼中,我完全是一个小老太婆了,那只是因为,她用肉

体的眼睛来看我。如果她学会用心灵的眼睛来看我的话,她将会看见一个雌老虎般

的女人,那她就得小心点了。

我出生的那个虎年,可真是个坏年头。反正那年挺晦气,农村里瘟病蔓延,城

里人心惶惶,那年出世的婴儿都养不大……

这个瘟神足足在边上逗留了四年,可我,却奇迹般地在它的阴影下活了下来,

那是在好多年以后,我已长大成人时,妈才告诉我的。

自从丈夫背叛我之后,我开始变得心灰意懒,成天披头散发就像落水鬼一样。

我干脆把衣服覆盖在镜子上,连镜子都不愿照了。终于,我离开了夫家,回到自己

娘家去了。

后来,我住在上海郊区的一个堂叔家里,在那里无所事事地过了十年。

他们全家待我很好,因我是作为堂叔的干女儿而与他们生活在一起。他家的房

子已是很旧了,挤着三房人家,但我并不是为贪恋享福而去的,我去那里,寻到一

份我追寻已久的安宁和古朴之风。在那里,来往的亲戚,都是一些土头土脑的农人,

我们就在油腻昏暗的厨房里进餐,稍不留神,苍蝇就会黑压压的、赤豆般一片地停

在你的饭碗上。

我就在这样的环境里生活了十年,不再是一个姑娘而成了个遭遗弃的妇人。我

开始向往城里的生活。那里的人,就像乡下的苍蝇一样,黑呼呼地一簇一簇,到处

都是,那里,男女的交往随便且无人理会。

我穿上时新的套裙,烫起了头发,把自己重新包装了一番。我对多年闲散在家

的生活已厌倦了,于是,我决定做个职业妇女,我当上了售货员。

我重又变得漂亮迷人了,这本身是上苍赋予我的礼物。我的穿着,甚至比商店

里出售的更昂贵更讲究。我勤勤恳恳地做着自己的本分工作,就是在这里,我认识

了克利福德?圣克莱尔,这个大个头白皮肤的美国男人,是来我们店里买削价衣服

时与我相识的。

“圣克莱尔先生。”他用英语自我介绍。

一听到这个名字,我就有一种预感:我会嫁给他的。

“这样的名字,挺像圣人的:圣彼得、圣约翰……”他接着用蹩脚的汉语说。

当时我对他既不喜欢也不讨厌,反正无所谓,但是我却十分清晰地明白在我和

他之间,总会有点什么。

圣克莱尔以他独特的方式追求了我四年。虽然我不是老板,可他总是客气地招

呼我,与我握手时,久久握住我的手不放,以至在他的汗湿的手掌里,我的手也被

握得湿津津的。他仪表端庄,干净整洁,直至我们结婚后,他还保持着这种良好的

仪态。只是他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外国人特有的臊味,怎么洗也洗不掉。

他很殷勤,太殷勤了。他经常送我一些小玩意儿:银质打火机,车玻璃制的胸

针等等。他送我这些小玩意时的神情,活像一个百万富翁把什么稀罕之物送给一个

乡下姑娘似的。

我倒不是存心搭架子,只是我从小家境富裕,好东西我实在见得太多了,别人

甚至都无法想象。但我还是每次都有礼貌地接受了他的礼物,并表示恰到其分的感

谢,不冷漠他,也不鼓励他。可我知道总有一天,我会嫁给他的,所以,我便把这

些毫无价值的小玩意儿,小心地包上后存放在一只盒子里。

女儿丽娜一直以为,是她爸爸,把我从那贫困的生活中解救出来。她既对又错。

丽娜不知道,她父亲像狗等在肉店前一样,足足耐心地等了我四年,最后我是怎么

答应他的求婚的?那是直到1946年的事。

一封天津来信告知我,我丈夫死了。在我未打开信以前我就知道,他一定是死

了。果然,他是死了。他被一个年轻的女佣人杀死了。在他玩厌了又企图把她扔开

时,她用一把利刃刺死了他。

我想我早忘记他了,但一旦得到他的死讯,我还是觉得一阵钻心的痛苦:这个

好色鬼,什么香的臭的都往床上拉,连佣人都要,现在好吧,活该呀!痛苦过后,

我又感到一片无垠的空虚。

立时我决定了,我决定让圣克莱尔娶我。

圣把我带到美国来,这里的居室,比我在中国住的更小。穿着大号的美国衣服,

做一切原该是保姆干的活,笨拙地卷着舌头讲外国话,学习过西方的生活。我还生

了一个女儿,她似与我隔着一条河,我永远只能站在对岸看她,我不得不接受她的

那套生活方式,美国生活方式。

这一切,我也只能听之任之,时间久了,我也漠然了,无所谓了。我再也不是

一只生龙活虎的雌老虎了,早在我答应嫁给圣克莱尔时,我已只是一个没有人气的

活鬼了。

我能大言不惭地对女儿说:当时,我爱你爸爸吗?确实,这个男人每晚暖着我

的双脚,称赞我烧菜的手艺,当我给他生了个小虎女,当我重番拿出我小心保存好

的那些他送我的小玩意时,他竟感动得哭了。

我怎能不爱他?但是,那再也不是一个活生生的女人的爱,那只是一种幽灵般

的爱。你知道什么叫幽灵吗?那种触不到摸不到,虚无飘渺的影子……

不过现在,我很爱圣,我们互相深爱着。我对他倾诉了多年来一直隐藏着的过

去。现在,我该把这一切也告诉我女儿,我不甘心把这一切带入坟墓。

这就是我要做的。多年的磨难和痛苦,令我对一切预兆更加敏感和灵验。我得

用痛苦的尖角去戳痛我女儿,让她醒悟过来。她会与我今起来的,因为我俩都属虎,

斗本是老虎的本性,但我会斗胜她的,因为我爱她。

我听见,楼下女儿在与她丈夫讲话,那纯属毫无内容的泛泛之谈,他们只是貌

合神离地生活在一个屋顶下。

早在花瓶砸碎以前,我就知道茶几会掀倒,花瓶会打碎,女儿会上楼来查询……

美国人?中国人?

——龚琳达的故事

女儿想去中国度她第二次婚姻的蜜月,可又有点害怕:“假如他们把我和中国

人混成一体,不让我回美国,那该怎么办?”

我安慰她:“别担心。在中国,你根本无需开口,他们就看得出你属‘外面来

的’了。”

“什么?”女儿不信。她从来就喜欢刨根问底。

“我说,你就是穿上他们的衣服,不化妆、不戴首饰,他们光从你走路的样子,

就看得出你是外边来的。”

女儿听了我这番话后很不高兴,因为言下之意,就是说她不像中国人。在她脸

上,显出一种美国式的痛苦。十年前,她会因为不像中国人而叫好,但现在,她却

迫切想做个中国人,而今这是很时髦的。可她却已醒悟得太晚了。多年来我一直试

图教她讲中国话,可她就是听不进。她唯一能讲的中国话是“谢谢”,“关灯睡觉”,

“火车”和“吃饭”。可在中国,靠这些“关灯睡觉”的中国话,怎么行呢?她怎

么还担心会与中国人混为一体?事实上,除了她的头发和皮肤是中国式的外,她的

内部,全是美国制造的。

这一切都是我的过失:长期来,我一直希望能造就我的孩子能适应美国的环境

但保留中国的气质,可我哪能料到,这两样东西根本是水火不相容,不可混和的。

我让她学习适应美国的环境。什么叫美国的环境?假如你在美国出生贫穷,这

并不是什么永世不得翻身的耻辱,你可以先争取到个奖学金。如果你让哪片屋瓦砸

破头,不必为你的晦气而哭泣,你可以去控告屋主……在美国,反正你可以任意改

变你处身的境地。

她很快就学会了这一切。可我却教不会她有关中国的气质:如何服从父母,听

妈妈的话,凡事不露声色,不要锋芒毕露……容易的东西都不值得去追求,要认清

自己的真正价值而令自己精益求精……

她才不听这一套呢,在我苦口婆心给她讲这些时,她只顾嚼口香糖,巴嗒巴嗒

的,然后吹起一只比她自己脸颊还大的泡泡。

“喝干你的咖啡杯,”昨天我对她说,“不要剩下一点,罪过的。”

“又来了,妈,你别这样老派,”她咕咚一口喝完了杯中的咖啡,“别再对我

管头管脚了,我是我自己的。”

她怎么可能只是她自己的?我何时放弃过她?

女儿又要结婚了,因此特地要我去她常光顾的那家美容院,去请教她那有名的

劳雷先生。我知道她的用意:她对我的打扮不满意,觉得有失她的面子,在她丈夫、

公婆和律师及诸亲友前不好交代:人们会想,薇弗莱的母亲怎么如此老式如此土气

呀!

“我可以让安梅姨帮我做头发。”我说。

“可劳雷却是著名的理发师,他的头发做得极好!”女儿似没听见我说的;自

顾滔滔地说开。

我只好坐上劳雷先生的理发椅,然后女儿开始在一边指手划脚地评判着我的头

发,好像我是个木头人似的。“看,怎么都扁平了,波纹都直掉了。”她批评了一

通,“她需要剪一剪烫一烫。她以前一直是自己做头发的,从没进过美容院。”

她从镜里看着劳雷先生,劳雷先生则从镜子里打量我,一种职业性的打量。

“她要做什么式样?”劳雷先生问,他以为我不懂英语,说着,捏捏我的头发。

“妈,你要做怎样的式样?”我不明白为什么,她突然给我做起翻译了,未及

我开口,她又自作主张地对劳雷说:“她想隐隐有一曲波浪,但不要剪削得太短,

否则待举行婚礼时,头发会蓬松起来。她不喜欢烫得太卷曲,也不喜欢太古怪。”

然后,她又回头大声对我翻译着:“是吗,妈?是不是不要烫得太卷曲?”

我笑了笑,一种挺美国式的微笑,但在美国人看来,这还是一张中国脸孔,一

张他们永远也理解不了的中国脸孔。可我心里泛起的,却是一股羞愧。我之所以羞

愧,是因为她,我女儿为我觉得羞愧,可我一直却是,为有这么个女儿而骄傲的。

但她并不因为我是她母亲而觉得骄傲。

劳雷先生继续摆弄了一番我的头发,然后他看看我,又看看我女儿,说了一番

实在令我女儿很沮丧的话:“哎唷,真是不可思议,你俩长得多像!”

我笑了,这是真正的中国式的微笑,可我女儿的笑容,却显得十分勉强。只见

劳雷先生叭嗒一下捻了个响指:“洗头!给龚太太洗头。”

当椅子边只有我女儿一人时,只见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皱皱眉,说:

“脸颊是一样的,”她指指我的脸颊,又晃晃她自己的,然后再撮起嘴唇,将

自己两边脸颊深深凹进去,再次端详着镜中的自己,与我比较着。

“一张脸的长相,可揣摸出人的气质性格,还可以推测未来。”我随口说。

“什么意思?”她问。

该轮到我说了。瞧这两张脸,那么相像!这么说,连同快乐、悲忧、好运和过

失,都会十分相像了。

我想到自己的母亲,很久很久以前,在中国,当我还是一个年轻的小姑娘时。

我的母亲——你的外婆,一次曾专门为我看了相。那晚正是大年夜,过了年我

将是十岁了,这在中国是一个大生日。或许正看在这一点上,她没有讲太多批评我

的话。

“你很有福气,”她说着捏捏我耳垂,“瞧这对又肥又厚的耳垂子,就像我的

一样。耳垂子边薄的,生来就是穷命。你长着一对好福气的耳朵,但你必须不放过

任何机会。”

然后她又轻轻拍拍我下巴:“下巴正好,不长不短,说明你的寿数恰到好处。

寿命太长也不好,变成一种负担了。”

至于鼻子,你外婆说:“你的鼻子也像我,鼻孔不太大,因此守得住钱财,鼻

子挺直,也是个好相,鼻子不正的女孩,运气总不好。”

然后她又掰开我的头发:“我们的额头也很像,或许你的前额比我更宽,因此

你比我更聪明。而你的发鬓长得比我低,这说明你在年轻时,生活上会有些坎坷……

眼睛也很好,是诚实热情的,你会成为个好妻子、好母亲和好媳妇。”

当时我还很小,我很希望长得更像母亲一点,因此,不觉时时模仿她的表情和

举止。

我变得和她越来越像了。可一次洪水,却让我和母亲分开了。我的第一个婆家

把我撵出来了,然后又是一场战争,接着过了一个大洋,把我带到新的国度。妈再

也不会知道,这些年来,我的脸相有了很大的改变。我的嘴角开始者往两边耷拉,

而我的眼睛,也开始很美国化地左顾右盼,而在旧金山一辆拥挤的电车上,一个急

刹车,把我的鼻子撞歪了,那正好是在我们去教堂的路上。

在美国,要想保持一张不变的中国脸孔,那是很困难的。甚至在我还未去美国

以前,在北京,我就特地花钱请了个在美国长大的中国小姐,让她教我该如何适应

美国的生活方式。

她曾经如此对我说过:“在美国,你万万不能对人说,你要永远留在美国。如

果你是个中国人,你一定得说你羡慕美国的教育及他们的思维方式,你必得向他们

表示,你要成为一个有学识的人,然后把学到的本领献给中国人民。”

“那……如果他们问我,我想学哪一门专业,我该怎么说?”

“宗教,你一定得说,你要学习宗教。”那个漂亮的女孩子如此教导我,“美

国人对宗教,一千个人就有一千个人的想法,各有不同。因此在这方面,无所谓对

与不对。你只要对他们说:‘我是为上帝而赴美深造’,他们立时会十分敬仰你。”

然后,这女孩子代我填写了一份表格,我再把她所写的抄了一遍又一遍,直到

我完全能默写下来为止。在姓名一栏上,我填上琳达?孙,生辰日期:1918年5月1

1日,出生地:中国太原。而在职业一栏,我写上神学院的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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