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在接受了我更多的钱之后,那女孩子又给了我一个忠告:“首先,你必
须找个丈夫,最好是找美国公民做丈夫。”
大约看见我吃惊的样子,她很快又补充着:“当然,美国公民也有中国人。
‘公民’并不一定指高鼻子外国人,但如果你丈夫不是美国公民,那你还得做第二
件事,就是生个孩子。是男孩或女孩在美国倒问题不大,反正他们都不会给你养老
送终的,你说呢?”我们哈哈大笑。
“不过,尽管如此,你还是得小心,”她对我说,“如果移民局问你有几个小
孩,或者你想要几个孩子,你必须回答吓,你还没结婚呢。’语气要诚恳虔诚,表
情要真挚坦然。”
当时的我,一定显出一种困惑的表情,因此她马上接下去解释着:“要知道,
你一旦生了个孩子,这孩子就是美国公民,他可以让母亲也作为美国公民留下,懂
不懂?”
但令我困惑的不是这,而是为什么她说我应该语气要诚恳,难道平时的我,给
人的印象还不够诚恳坦直吗?
我女儿总跟人家说,我是从中国经过一段长途颠簸才来到美国的。这话是不对
的。我并不是那样穷。我是乘飞机,而不是坐船来的。我的第一个婆家给了我一笔
钱,然后我做了十二年的电话接线员,也积了一笔钱,因此我并不穷。但我乘的那
班飞机,却飞了三个星期:它在香港、越南、菲律宾、夏威夷等地都要停留,因此
待最后抵达美国时,我再也扮不出一副真诚快乐的表情了。
女儿,你还者要跟别人说:我是在“中国屋”餐馆遇到你父亲的,说是我有一
次从甜饼馅里吃出一张命运纸,上面写着,我将嫁给一个黑黑的漂亮男人,我刚把
那张纸放下,那个饭店侍应生就冲着我笑,后来,我就嫁给他了。你真会胡开玩笑。
你父亲根本从未当过侍应生,我也从不上这餐馆吃饭。从来只有美国人才爱上“中
国屋”吃中国菜。如今这家“中国屋”餐馆已拆掉了,在原址上造起一家麦唐纳餐
馆,而中国招牌上则写着“麦东楼”三个字。这简直在胡搞,什么“麦东楼”!唉,
你呀,你们呀,都被那种假中国化迷惑住了。让我把一切都如实告诉你吧。
我刚到时,海关处并没人问过我什么刁难的问题,他们核对了我的证件后,就
让我进关了。我决定先去找那个北京女孩提供给我的地址。我跳上一辆公共汽车,
来到加利福尼亚街,看见一幢高耸的大厦,这是老圣玛利亚教堂,布告栏上写着:
上午七时到八时三十分,中国礼拜。我默记着这个时间表,以防万一移民局问我在
哪里做礼拜,我就可以对答如流了。随后我穿过马路,对面是一幢普通楼房,只见
墙面漆着这样的字样:今天的得救为了明天的安宁①——美国国家银行。当时我就
想,噢,那就是美国人做礼拜的地方。今天,那个圣玛利亚教堂还在,可当年那幢
低矮的银行已拆掉了,竖起一幢五十层楼的大厦,就是现在,你与你的未婚夫在那
儿供职,盛气凌人地应付每个纳税人的地方。
当女儿听到这里,总会乐得哈哈大笑。看不出吧,老朽的母亲也会讲几句笑话
的。
我继续沿着小坡路往上走,街道变得越来越狭窄、阴暗和肮脏,虽然一路上能
不时看看各种有中国特点的装饰,却都是粗糙蹩脚得很,我弄不明白,为什么人们
总要把中国风味中最落后的部分作为特色来点缀?他们为什么不建造些庭园或水池
之类?
①英语得救与储蓄为同一词,琳达在这里搅混了。——译者注
我终于按地址找到了那个北京女孩提供我的地方,尽管我早对此不抱太高的希
望,但那个吵闹肮脏的环境,还是令我倒抽了一口冷气。这是一幢绿色大楼,一大
群孩子老鼠样在楼道上窜蹦着。在402号,一个老太太出来了,她一开口就抱怨着,
她足足等了我一个礼拜。然后,她又很快就写下几个地址给我,随后她向我摊开她
的手,我给了她一美元,她不屑地瞄了眼,说:“小姐,”她用汉语说,“这里是
美国,哪怕一个叫花子,一美元也打发不了的。”我又给了她一美元,她说:“唷,
你以为我这个咨询如此廉价呀!”我只好再给她一美元,她这才不吭声了。
我按照这个老太太提供的地址,在华盛顿街找到一个廉价公寓安下身。这种廉
价公寓,通常都位于一家小店楼上,然后,又根据那花了三美元才获得的咨询名单
上,我找到一个每小时有七十五美分的工作。那可是个可怕的工作。本来我希望能
做个售货员,但我的英语不行。而这个工作,是为外国男人做按摩。我马上知道,
这种行当,犹如中国的四等妓女无疑,因此我马上辞掉了,并用黑墨水把那个地址
涂掉了。而其他职业,大多由广东人和台山人垄断着,这些南方人世世代代在这里,
打下了根基,发了洋财,由他们的重孙或玄孙掌握着整个华人区的命脉。
由此想到母亲曾对我说过:“我早年的生活是坎坷颠簸的,这很有道理。后来,
我就在一家甜饼工场做事。我们坐在机器边的高凳上,机器上不断运送出滚烫的小
煎饼,而我要做的,则是抓起那滚烫的金黄色的煎饼,嵌进一张命运条,然后趁着
煎饼尚未变硬时,把它们对折。这工作看着简单,却十分辛苦。你如果下手太快,
会让烫黏的面团灼痛手指,落手太慢,甜饼就会变硬,那就无法嵌进命运条,而且
这个煎饼也就报废了。
只做了一天,我的十只手指就给灼得通红通红。第二天,我的眼睛也吃不消了,
因我一天到晚得盯着煎饼看。第三天,我的臂膀都抬不起来了。但熬了一个星期后,
我就能轻松地应付这种纯属机械的操作了。这时,我才有暇发现,我的一边是个沉
默寡言的广东老妇人,她不苟言笑,至多自己用广东话唠叨一阵。我的另一边,是
个年龄与我不相上下的女工,我发现她边上盛次品的桶内,次品极少,我怀疑她根
本把那些做坏了的煎饼吃掉了。她长得很丰满。
“暧,小姐,”她常常这样压过机器的隆隆声叫我,她的声音听起来很让人愉
快,因为,她也讲国语。“你想过没有,有一天,你会出人头地地决定他人的命运?”
她这样问我。
我一下没听懂她的意思。她便顺手拈起一张命运纸用英语朗读起来:“不要在
洗衣服时与人打架,否则即使你得胜了,你的衣服也会变脏的。”
我还没能听懂,她又拣起另一张纸条念道:“钱是万恶之首,它会让你因不满
足而去盗窃。”
“什么废话!”我说着,并决定应好好学一下这些美国谚语。
“这就是命运!”那年轻女工解释着,“美国人以为这就是中国谚语。”
“可我们中国人从来没听说过这些鬼话,”我说,“这些话语毫无意义,根本
不是什么命运,只是一派胡言乱语。”
“不,小姐,”那个年轻女工咯咯地笑着,“这些晦气话就是通过我们的手,
送到其他那些倒霉鬼手里的,看看谁得到它们了。”
这个年轻女工,就是许安梅。看,就是安梅姨。现在又老又怪的安梅姨。
有一天,安梅对我说:“琳达,这个礼拜天到我们教堂来吧。我丈夫的一个朋
友,想找个中国太太,当然,他还不是美国公民,但我肯定知道,他有办法拿到公
民身份的。”就这样,我认识了你父亲龚丁。这次的结婚可不像我上次的婚姻,这
次我可以自己选择:行或者不行,我都可以自己选择。
但第一眼看见你爸,我就不大顺眼。他是个广东人!我怎能嫁给一个广东人呢?
但安梅姨却说:“这又有什么关系呢?我们已经不在中国,不再需要非找个同乡故
里的丈夫不可。在美国,每一个中国人都是同乡。”
第一次与你父亲见面,我们两人都挺害羞的。我们各自不懂对方的方言:广东
话和国语,我们便一起去上英语课,讲英语,有时将汉字写在纸上来帮助理解对方
的意思。但对于要结成一对夫妇的男女来说,这样的谈话是远远不够的,而这样的
谈话方式,颇像英语课上的会话:“我看见一只猫,我看见一只老鼠,这是帽子。”
但我很快就觉得,你父亲是很喜欢我的。他会用中国戏剧里那种夸张的表情,
与我谈话。
比如,他手绕着自己头发,手脚不停地划动一番,我便知道,他所供职的那个
太平洋电话公司,工作有多紧张多忙乱。你实在不了解你父亲,他具有演员的天才。
后来我才发现,他的职业,并不如他所描绘得那样忙,那样重要,甚至也没那
样好。这时,我可以与你父亲用广东话对话了,我总要问他,为什么他当时不找一
个更好一点的职位?这时,他便装聋作哑了。
至今我也对自己好生奇怪,为什么我非要抓住婚姻这个字眼呢?我想,那全是
因为安梅给我灌输的那一套。她常跟我说:“在电影里,男孩和女孩传字条,然后
双双陷入爱情烦恼之中而不可自拔。你也需要做点这样的游戏,否则,待你醒悟过
来,你已成为个老太婆了。”
那晚,安梅和我在当班上,拼命搜觅命运纸条,我们想找一张合适的给你父亲。
安梅已选好了一大堆候选的纸条堆在一边。其中一条写着:“金钢钻是女孩子最好
的伴侣,对一个好朋友,你永远不要原地踏步。如果你有了这样一个想法,那就是
求婚的时候了。”
我自己选中了一条:“当家里没有另一半时,这幢房子就不能称为家。”我悄
悄把这张命运纸包在一只煎饼内,然后把这煎饼小心包好。
次日下午英语课后,我将手伸进自个的挎包,故意惊叫一声,然后从中摸出一
只甜煎饼:“看,一只甜煎饼。哎唷,整天看着这些甜煎饼都看得我倒胃口了,这
只给你吃吧!”
他接过煎饼巴哈巴喀地吃起来,一边读着嵌在里面的命运纸。我便假惺惺地凑
上去说:“那纸上写着些什么?”他不吭声,我催着他:“翻给我听听。”
那天我们正在朴次茅丝广场散步,那是个雾蒙蒙的黄昏,穿着薄呢大衣的我,
觉得冷飕飕的,因此我希望你父亲快点向我求婚,我可以早点回去了。只见他认真
地读完了那张命运纸条,然后颇严肃地说:“哎呀,spouse这个词怎么解释?待我
回家去查查字典明天再告诉你。”
第二天,他便用英语对我说:“琳达,你能做我的配偶吗?”我听了哈哈大笑,
他那个用词实在不大妥帖。就这样,我们决定结婚了。
一个月后,我们在第一浸礼会,就是我们第一次相遇的地方,举行了婚礼。九
个月后,你爸和我,就拿到了我们的公民证明——一个又胖又重的男婴,你大哥温
斯顿。我之所以喜欢这个名字,是因为它由“赢得”和“吨”①两个单词组成,我
要培养一个一生可以赢得好多好多的儿子,他要赢得许多东西:钱财、声誉、富裕
的生活……那时我就想,我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一切都会有的,我怎么会料到,温
斯顿后来竟死于车祸,那时,他才十六岁!
温斯顿出世两年后,我又有了你另一个哥哥文森特,我之所以为他取这个名字,
是因为这发音很像“赢一百”,也是赚钱的声音。结果想赚钱想得太入神,我在公
共汽车急刹车时撞歪了鼻子,这以后,你出世了。
可能是那只歪鼻子改变了我,也可能是因为襁褓里的你,实在长得太像我。我
希望你这一生完美无缺,我给你取名薇弗莱,那是我们住的街名。我住在这里,但
将来你长大了,你会带着我离开这里的。
①Wins——赢得,ton——吨。——译者注
四
劳雷先生用刷子刷着我头发,我的头发依旧柔软、乌黑。
“哇,妈,你真行。婚礼上,大家都会以为你是我的姐姐的。”
我从理发镜里打量着自己,我知道自己长相上的某种缺陷,这种缺陷我也带给
了我女儿。
“哎呀,你的鼻子怎么了?”我失声叫了出来。
她看看镜子,莫名其妙地耸耸肩。“怎么了?我鼻子没什么呀!”
“它怎么有点歪曲的?”我问,的确,我发现她鼻子的一边偏歪了一点。
“怎么啦,这是你给我生成这个样的!”
“它确实是歪掉了,你得去整容医生那里弄个塑料撑架把它矫正过来。”
女儿只是无所谓地一笑,头一侧,挨着我焦虑万分的脸面,说:“别傻了,妈
妈。我们的鼻子长得都还可以,这样的鼻子令我们看上去有起伏。”
“这个‘devious’是什么意思?”我问。
“就是……曲折,喏,一条路不是坦直的,它有许多支路,我们可以走这条也
可以走那条,就好像我们俩看上去是同一脸型,其实我们是各不相同的。我们讲着
所想的,但我们各自的理解却是不同的。”
“人们会从我们长相上看出这个吗?”我问。
她笑了:“才不呢。人都有两面性。”
“这样好吗?”
“如果你能因此而如愿以偿,那当然是好的。”
我看看镜中我们母女俩,我又想到自己的为人处世的准则,我实在弄不明白,
哪个是中国式的,哪个是美国式的。反正我只能两者合其一,取其一,多年来,我
一直在两者中徘徊,考虑取舍。
去年我回了阔别四十年的中国大陆,尽管我取下一切珠宝首饰,也不穿颜色过
分鲜艳的衣服,我用他们的货币,讲他们的语言,但他们仍能认出我不是纯粹的中
国人,他们还是要我支付比一般价格高几倍的外国人标准的价钱。
所以现在我常常百思而不得其解:我到底失却了什么?我又得到了什么?我不
知道,我女儿是怎样想的。
我们共有一个母亲
——吴精美的故事
一
我们的火车开始从香港进入深圳,霎时,我一阵激动,只觉得额头上汗涔涔的,
我的血管突突地跳着,从骨髓深处,我觉得一阵深切的疼痛。我想,妈讲得对,我
觉得唯有这时,自己完全变成一个中国人了。
十五岁那年,为了坚持我皮肤下面流着的中国人的血液,我与母亲大吵了一场。
当时我是旧金山市加利略中学的二年级生,班上所有的同学都承认:我是中国人。
唯有母亲一口否认:“这没有用的!”母亲曾在上海一个著名的护士学校读过书,
她说她精通遗传学,因此不管我同意与否,她一口咬定:“唯有你出生在中国,否
则,你无法感到和想到自己是中国人。”
“总有一天你会体会到的,”我妈说,“这种感觉融化在你的血液中,等着沸
腾的时刻。”
这样的话让我恼怒、生气。可待我母亲真的显出典型的中国行为时:如与店主
喋喋不休地讨价还价,还有,当着众人剔牙撅嘴,对柠檬黄与淡粉红的不协调的搭
配等等。
但今天,当火车开进中国边界时,三十六年来,在我母亲去世以后,我坐在火
车上,带着一团归乡的梦幻,我才发现,我从来没有真正体会到作为一个中国人的
心态。
我们的第一站是广州。我的七十二岁的父亲吴坎宁,将去广州拜望她的姑母。
从十岁离开他姑母以后,他就再也没见过她。我不知是因为急于与姑母见面,还是
因为回到了中国,七十二岁的父亲像个小男孩一样,激动得坐立不安。他显得如此
地天真快乐,令我觉得简直要上去拍拍他额头和替他扣好纽扣似的。我们面对面隔
着张小茶几坐着,桌上置着两杯冷茶。这是第一次,我看见父亲泪眼盈盈。在窗外,
可以看见被小心地切割成一块一块的,整齐的黄绿色的耕地,狭狭的沟渠,像晶莹
的饰带一样,缓缓流过。村路上,三个穿着蓝外套的人影,坐在慢慢走着的牛车上。
不知为什么,这个十月清晨,中国田野上最普通的一幕,会使我双目也满噙着泪水,
似唤回我一个遥远的记忆。
三小时火车后,我们抵达广州。除了上海这个城市的名称没有改变拼法外,几
乎中国所有城市的名称的拼法都改变了。我想这本身也就意味着,中国在各方面都
改变了。在广州与爸爸的姑母见过面后,我们将赶乘飞机会上海,在那里,我将与
我的两个同母异父的姐姐见面。
她们是我母亲与她前夫所生的一对双胞胎。在战乱时从桂林出逃到重庆的途中,
她不得不把她们丢弃在路上,那是1944年抗战时期。妈曾经和我讲述过这件事,因
此我对她们的印象还是一对嗷嗷待哺的婴儿。
直至今年得到了她们的讯息后,我才知道她们还活着。
这时,这对婴儿在我印象中,变成一对五六岁的小女孩。她们并肩坐在桌子边,
轮流用毛笔写出一行行整齐的中国字:最最亲爱的妈妈,我们都活着,赶快把我们
带走吧!
当然,她们不会想到,妈妈在三个月前已经故世了。很突然地,血管爆裂而死
的。去世前一分钟,她还在向父亲抱怨着楼上的房客,马上她就紧抱着头部大声呻
吟,接着就跌在地上再也没有爬起来。
因此上海来信是我父亲拆开的。这是一封长信,她们称她妈妈,她们甚至还保
留了她的一张照片。在信上,她们详细讲述了从桂林与母亲失散后至今的情况。
这封信很伤了父亲的心——他从未想到,在那另一个陌生的完全不同的世界里,
也会有人叫他的妻子为“妈妈”——他把信给了妈的老朋友琳达姨看,并请她给这
两个上海女儿写封回信,用尽可能婉转的口气告诉她们母亲的死讯。
琳达姨把这封上海来信带到喜福会里,与映映姨和安梅姨商量。因为她们知道,
多年来,我妈一直竭力在打听这两个女儿的下落,这是她朝思暮想,铭心刻骨要想
实现的事。因此,她们觉得一定要为此做些什么,来慰抚她们的老朋友的亡灵。
因此,她们这样给我的上海姐姐们写着:“最最亲爱的女儿们,我无时无刻不
在思念着你们,我从不放弃一丝努力,为了让我们能团聚。遗憾的只是,我们彼此
等候得太长久了。现在,我把与你们失散后的我的经历,详尽地跟你们说一说。……”
她们签上我母亲的名字。
待她们把一切都安排好,才跟我说起,我在上海还有两个姐姐。
“可她们还以为,来的是她们的妈妈!”我喃喃自语着。在我想象中,她们还
是一对蹦蹦跳跳的十一二岁的女孩子,她们正满怀激情地等待着与母亲的重逢,然
而事实上,母亲已经去世了。
“但是,你忍心在信上就跟她们说,她不能来了,她死了?”琳达姨说,“她
既是她们的母亲,也是你的母亲。应该由你,把事实真相告诉她们。要知道,这么
多年来,她们一直梦想着与她重逢呀!”我想她讲得是对的。
是的,我不知道,如果是母亲回去看她们,那一切会是怎样的一个场景。我也
无法想象,当我与她们相遇时,一切又会怎样!她们会踞着脚尖在机场上焦虑地观
望着每一个下飞机的黑头发,可我,一下子就会认出她们的。
“姐姐,姐姐!”我会用蹩脚的中国话向她们招呼着。
“妈妈呢?”她们会笑着四下寻觅着,“她藏在哪儿了?”我便只能摇摇头,
告诉她们妈妈并没有藏起来。
这时,她们会指着我身边一个矮小的中国老太太——她几乎被淹没在一大堆行
李之中,行李里塞满了食品、玩具、礼物……“喔,那是妈妈吧!”
我就会对她们说:“姐姐们,对不起,我是一个人来的……”然后无需我多说,
她们就会明了实情了。她们会恸哭,痛苦不已,然后把我一个人扔在机场上回头走
了,我只得怏怏独自一人又登机飞回旧金山。
每逢这样的幻觉一出现——她们的失望和沮丧,我总觉得受不了。我多次恳求
琳达姨另外再给她们写封信告之实情。起先她不肯。
“我怎能跟她们说你母亲已死了?我不能这样写。”琳达固执己见地说。
“但我这样欺骗她们太残忍了,她们会恨死我的。”
“恨你?才不会呢,”她说,“你是她们的妹妹,她们唯一的家人,怎么会恨
你呢?”
“你根本不懂。”我说。
“不懂什么?”她问。
我嗫嚅着:“她们会认为这全是我的过错,我对她的去世毫不在心。”
琳达姨被我说动了。她神情凄然地沉吟一下,就坐下花了一个小时写了长长两
页的信纸,我觉得我最惧怕的事,她已替我做了,因此,当她把这封用英文写好的
信交给我时,我连读一遍的心绪都没有了,只是轻声向她道了声谢。
二
窗外暮色浓了,沿铁路路轨挤满了低矮的水泥建筑物:老旧的厂房,随后,轨
道像蛛网一样密集起来,只见窗外月台上,挤满了身穿灰色斜纹布西式外套的人群,
偶尔点缀着几个鲜艳的身影,那多为小孩子,他们身穿粉红色、黄色、大红或桃红
的衣服,另外,就是士兵身上的橄榄绿。最后火车到广州站了。
火车还没刹车,人们已迫不及待地往行李架上取行李。顿时,我头顶上沉甸甸
的行李,晃来晃去,真怕给砸一下。这些行李箱,有的只是一只用绳子捆扎好几道
的破纸箱,或者是塞满毛线的塑料袋,也有装满蔬菜、干菇的。然后在你推我挤之
中,我们脚不沾地地随着人流移动,奇迹般地被送到海关的十二道队伍之一中,这
景象令我觉得自己似乎还在旧金山三十路公共汽车上。我立时就提醒自己:这是在
中国。
我拿出护照和申报单,姓上面写着“吴”,名字一栏上写着“精美”,出生地
在美国加州,1951年生。我曾怀疑海关人员会承认我与护照上是同一人。照片上,
我戴着假睫毛,涂着眼膏和唇膏,双颊涂着弗洛杰的腮红。可现在的我,头发汗涔
涔地耷拉在额上,而且也没化妆。我没料到十月份的气温还会这样酷热。
即便没有化妆,这里的人们也永不会将我作为中国人接纳。我身高五英尺六英
寸,比一般人要高出半头,母亲说过,这像我外祖父。他是北方人,可能还有蒙古
血统。“那是你外祖母亲口对我说的,但现在也无法核实,他们早死了。日本人打
进来时,一个炸弹掉在屋顶上,外祖父母、舅舅、舅母,全变成炮灰了。”
“可能在炸弹掉下之前,他们已离开了。”我说。
“不会的,”我妈说,“我们全家人都没能逃出这场炮火,除了你我。”
“可你怎么知道?他们中也可能有人逃出去呢。”
“不可能,”妈几乎生气了,“待我回到上海家,连房子都没有了,只剩下砖
木的框架……”
在海关的小房间里,一位女办事员查看了我的文件后,扫了我一眼,飞快地往
文件上盖好印,严肃地对我点点头,放我过去了。我父亲和我,走进一个挤满了人
和行李的大厅,四周乱哄哄的。
“对不起!”我对一个美国人模样的旅客说,“能告诉我,哪儿能叫到出租车?”
他只是咕噜了几句,听上去他像是瑞典或荷兰这一带人的口音。
突然,有人在我们身后叫着:“小雁,小雁!”只见一个老太太,提着只粉红
色的塑料袋,冲着我们大声叫唤着。我父亲盯着她看了半天,然后猛地像个小男孩
样蹦了起来:
“姑妈,姑妈!”
“小雁!”我的姑婆慈祥地一遍又一遍地呼唤着我父亲。
他们互相紧紧握着手——并不拥抱——只是紧紧地握着手:“看你!你都这么
老了!”他们毫不掩饰自己的眼泪,哭哭笑笑的。我咬着嘴唇努力不让自己哭出声。
他们的那份真挚的激动让我害怕,我不知道明天抵达上海时,会出现怎样的一幕?
姑婆笑着举起一张快照与父亲本人作着比较。出发前,父亲给她寄了张自己的
照片去,她就凭着这张照片认出了父亲。本来父亲在信上就跟她讲好,我们一到广
州,就会从旅馆给她打电话,可想不到,他们还是赶来接我们,我不知道,我的姐
姐们会来机场接我吗。
我立时拿起一次性成像相机,给他们抢了个镜头。我抽出快照给他们,爸爸和
站婆俩神色虔诚地,一人扯着张相片的一角,耐心地等着照片成像。姑婆只比爸爸
大五岁,约七十七岁,却显得很苍老、干瘪,稀疏的白发,牙齿都掉光了。可我本
来听好多人说过,中国女人都比实际年龄年轻。
姑婆仰头看着我,低声自语着:“长大了。”随后她往自个手肘里的塑料袋搜
觅了一眼,看得出,她想着该给我一份怎样的礼物,她没料到,我已是这样大了。
一对五十来岁的男女,冲上来一把握住爸爸的手,大家只是激动地“呵!呵!”再
也讲不出一句话。他们是姑婆的儿子和儿媳,而他们边上另外的四个人,年龄与我
不相上下,其中还有一个小女孩,约十岁左右。他们很快地一一介绍给我们,我几
乎还没弄清究竟谁是谁。
姑婆与我父亲自小就讲国语,但其他人则是一口咭咭呱呱的广东话。我只听得
懂国语,但却讲不好。因此只听见姑婆和我爸俩,滔滔地讲个没完。
“喔,果然如我所料,”我爸对我说,“李刚去年夏天去世了。”我不知道李
刚是谁。我一下只觉得自己是个离开翻译就寸步难行的美国人。可眼下这个翻译把
我甩在一边只管自己讲得痛快。
“嗨,”我对那个小女孩打了个招呼,“我是精美。”但那个女孩子只是忸怩
着。我开始搜尽枯肠寻觅着可以用的广东话,但唐人街里我的中国朋友教我的广东
话,尽是些骂人的粗话或者简单的用语:“好吃!”“吃起来就像扫垃圾一样。”
或者“她是一个丑八怪”之类。真不管用。忽地我有了主意:我拿起这只一次成像
相机对着那小姑娘扬了扬,她立时领会了,摆出一副时装模特儿的姿势,突起臀部,
抬着胸部,嫣然一笑。闪光灯一亮,她就跳过来咯咯地笑着,等相片显出。
这时我们叫到了一辆出租车。在驾车去旅馆的路上,莉莉——那个女孩子,一
直紧挽着我的手,始终与我在一起。
一路上,姑婆就不停地讲话,我插不上一句嘴。
“你写信说你只在这里呆一天,”姑婆正在喋喋地责怪着父亲,“一天!亏你
说得出口。一天你怎么来得及去探亲访友?台山离开广州还有好几个小时的车路呢。
你还说什么,到了旅馆会给我们打电话的。这简直是废话,我们家里根本没有电话。”
我的心里“咯噎”一下。我不知道,琳达姨是否也跟我的姐姐们说,我们会从
旅馆给她们挂电话的?
姑婆继续责怪着我爸:“我简直急得六神无主了,拼命要我儿子给想个办法,
绞尽脑汁之后,我们认为最好的办法,就是从台山乘长途车到广州来接你。”
当我们的出租车在大卡车、公共汽车间左闪右躲时,我吓得气也不敢透。司机
一个劲地猛揪着喇叭。只见沿路一排房屋的阳台上,晾满了衣服等物,公共汽车里
人挤得满满的,连乘客的脸都紧贴在玻璃窗上了。再过去就是一群高层建筑,我想
那必是广州的市中心了,远远看去,它挺像美国一般的城市,四处高楼鳞次栉比。
待车速慢下来时,我才发现,沿街还有许多小店铺,里面的店堂黑魆魆的。前方有
一座尚未竣工的大楼,它的脚手架仅是用竹竿和塑料绳扎成的,男女工人们就站在
这样的脚手架上操作,既没戴安全帽,也没系安全带。
耳边又响起姑婆的尖叫声:“不行,如果你不回去看看我们的村子、我们的房
子,那将是很失我们面子的。你不知道如今我儿子有多成功,他在自由市场上作蔬
菜买卖,挣了好多钱。最近,我们造了一座三层楼房,都用的新砖,宽宽绰绰的住
得很舒服,房间多得还住不过来。我们的钱越挣越多,并不是只有你们美国人才会
赚钱的。”
出租车在一幢豪华的、比希尔顿还要华贵的建筑前停下。“这里是共产党中国
吗?”我惊奇地差点叫了出来,随后对爸爸摇摇头,说:“一定搞错了,一定不是
这家旅馆。”我连。忙拿出我们的旅游日程表和定单核对了一下,我们曾再三向举
办代理人声明,我们不要住太讲究太贵的旅馆,一般三十到四十美金一晚上就很可
以了。查对下来,没错,这家旅馆正是我们日程计划中预定的那一家:花园大厦。
真阔气!只见一个穿着笔挺制服的侍应生,奔过来把我们的行李搬进大厅里,
只见大厅四周都是花岗岩和亮晃晃的镜子,金碧辉煌。我既担心这样豪华的旅馆的
房价太高,又总想给姑婆他们显示一点美国式的阔气,因此很有点矛盾。
可待我快步走到登记处,才发现这确是我们预定好的房间,每晚三十四元。好
便宜,便宜得让我不安。这时,姑婆和她的家人,则是东张西望,很为这个富丽堂
皇环境惊羡。
我们的房间在十八楼。待我们全家都挤进电梯间时,连最爱讲话的姑婆都安静
下来了。直等电梯到十八楼,门又启开时,她又开始讲话了。这让我感觉到,姑婆
他们似还从未乘过这样长时间的电梯。
我与父亲的两间房间相邻,内部陈设也是相同:一样的地毯、窗帘和床罩,两
张单人床之间是一张装有遥控板的茶几。浴室里砌着大理石墙面和地面。小冰箱里
有海因坎啤酒、可口可乐和七喜,还有小瓶装的红牌威士忌和卡地朗姆,小包装的
MM’S巧克力,蜜汁腰果和卡特伯雷巧克力排。我不禁又一次呼出:“这是共产党中
国吗?”
这时父亲踱到我房里来,说:“姑婆他们认为我们该在这里多逗留几天,”他
耸耸肩,“他们认为在这里团聚最合适,可以有更多时间谈天,而且少很多麻烦。”
“那吃饭怎么办?”我问。好久以来,我一直梦想着我的第一个纯粹中国式的
宴会:雕花的冬瓜盅、叫化鸡、北京烤鸭……
父亲则拿起一本房间服务小册子,翻到菜单这一页上,点点它们,说:“喏,
他们就想吃这个。”
我一看:汉堡包、法式油煎饼、苹果攀和冰激凌。
趁着姑婆他们在兜商场时,我抓紧时间淋了个热水浴。旅馆供应小包装的洗发
香波。打开后,我发现它们的香味太浓,我认为,大约中国人喜欢这样。我在头发
上抹了少许。
站在淋浴池里,我第一次感觉到,我似是自管自地度日,奇怪的是,我一点不
觉得轻松,却感到孤独凄凉。我想到母亲所说的,如何要令我的基因复苏成中国人,
对此,我仍然无法理解。
母亲刚去世后,我觉得自己对许多事都一无所知,这令我更加悲痛不已。
现在,我常要问自己:母亲从前常做的肉九,怎么会有如此松软的质地?我那
些在上海去世的舅舅们,他们叫什么名字?这些年来,母亲那两个女儿,是怎么过
来的?她是如何牵挂她们?她的梦想是什么?甚至她对我发怒时,她还在想念那两
个女儿吗?她是否希望,我是她们?她是否烦恼,因为我是我,并不是她们?
三
在半夜迷糊中,听到有人轻敲玻璃窗,那是父亲,他一边用手指轻弹着玻璃窗,
一边怔怔地望着窗外漆黑的一片,在跟小姑婆轻声闲聊。我边上躺着莉莉,地上床
上,横七竖八地躺满了人。我听见父亲在跟姑婆叙说,那年他如何离开了老家,考
上燕京大学,然后又去重庆一个报社混了个差使,就在那里,他结识了我的母亲,
一个年轻的寡妇。然后他们又双双逃回上海母亲老家,岂料老家的房子已给炸光了,
他们只好再流落到广东,经那儿去香港,再从海防启程来到旧金山。
“素云从没向我提过,这些年来她一直在设法寻找她的女儿们,”他轻声对姑
婆说,“自然,我也无法与她商量了。我想,多年来,这一直是她的一块心病,她
为遗弃她们而一直自责自怨。”
“她是在哪儿扔下她们的?她们又是如何被找到的?”姑婆问。
“是日本人打进桂林时。”我爸说。
“日本人打进过桂林?”姑婆说,“从没听说过日本人打进过桂林。”
“有这么回事。那阵我正在重庆报馆做事。国民党支配我们,哪些消息该报导,
哪些不该报导。当素云抱着孩子徒步出逃时,那对双胞胎还不满一岁。”
“哎!她怎么可以丢弃这对双胞胎呢?”姑婆深深叹了口气,“在我们家,从
没听说过有这样的事。”
“她们叫什么名字?”她问,我也在一边竖起耳朵听着。我要记住她们的名字
的拼写。
“她们随自己父亲姓王,分别叫春雨和春花。”父亲说。
“这名字有什么含义吗?”我问。
“呵,”父亲一边继续在玻璃窗上划着,一边用英语对我解释着:“因为她们
都生在春天,当然,春天的雨总要比花先到。看,你母亲具有诗人的气质。”
我点点头,姑婆也在点头,但她的头往下一点就再也不抬起来了——她睡着了。
“那妈的名字有什么意思吗?”
“素云——夙愿,长久持着某种希望的意思。一个相当文气的名字,不像那些
花呀芳呀的……”爸的眼睛又湿润了。
“那我的名字,精美,又是什么意思呢?”
“精美,不只是好,还是纯粹的好,好里加好。”
我想,长期来,妈妈一定对我很失望。
“可是,她为什么要把那对双胞胎扔在大路上?”
“我也一直为此困惑不解,直到后来,读了你两个上海姐姐的来信后,我才明
白,你妈根本一点不必为此责备自己,她是无辜的。我把这话,也对琳达姨她们说
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妈逃出桂林后——”父亲开始说。
“不,请用汉语说吧,真的,我能听懂。”我插嘴打断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