么臭腌菜硬塞给他似的。
因此你看,我对自己的未婚夫,是生不出那种你在电视上见到的卿卿我我之情
的。在我,这个男孩子更像我的一个不讨人喜欢的表兄弟。我已学会了尊敬洪家的
人,尤其是洪太太。每逢我妈把我推到洪太太跟前说:“喏,陪你妈说说话。”这
时我就会好纳闷,不知她指的“妈”,是哪个妈。因此,我就会先回首看看自己的
妈,“失陪了,妈。”然后再招呼洪太太,给她端上点心。“请用,妈!”我记得
一次,我端上的是烧卖,还有一次,是那种我爱吃的小圆子。我妈对洪太太说,这
些糯米小圆子,是我特地为她做的,其实一切都是厨师代办的,我只是在它们给盛
在碗里时,摸了摸那热气腾腾的碗边。
十二岁那年,我的生活突然变了个样。那年汾河闸水灾,洪水吞没了整个平原,
毁了我家的麦地,连我家的房子都无法住了,当我们下楼时,屋里的地板和家具,
都被覆盖在混沌沌的泥浆中。院子里,满是给连根冲倒的树干,倒坍的墙垣和淹死
的家畜。在一片劫难面前,我们真叫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没有什么保险公司会赔你一百万美元,反正是遭了灾,就只能咬牙认命。除了
离乡背井南迁外,再没生路了。当时我舅舅,在无锡市——靠近上海西边的一个小
城市,开着一爿面粉厂,我们家决定去投奔他。但这个“我们家”里,再也不包括
我了。父亲认为,我已十二岁了,可以离开娘家过门了。
因为到处是一片泥泞和坑洼,根本雇不到车,所以,父亲不得不撇下一切沉甸
甸的家具和被褥细软之类,以此作为我的嫁妆。我们家是很讲实际的。我父亲说,
我的嫁妆已十分丰厚了。但他还是阻止不了母亲给我的“私房”——一条红宝石嵌
镶的项链。当她将此扣到我颈脖上时,动作显得过分地粗重,所以我想,她此时是
很悲伤的。“要听洪家的话,不要给我们家丢脸。”她说,“高高兴兴地去吧,实
在,你也算很幸运了。”
三
洪家的房子,也在汾河边上,因为它的位置比较高,所以当我家受淹时,他家
的房子竟然完好无缺。我这是第一次意识到,他家的门第,要比我家的高,他们现
在看不起我们。我这才明白,为什么洪太太和天余,整天要鼻孔朝天对着我了。
我来到洪家那砖木砌成的拱门前,穿过一个硕大的庭院,便看见有几进低矮的
房子,那是储藏室和下房,而主楼,位于最后。
我凝神注视着这幢房子,那将是我以后直到离开人世的家了。这里住着好几代
人,房子并不太老,也不醒目,但我能想象它是与这个家族同步成长的。房子有四
进,每一进住着一代成员:曾祖父母,祖父母,父母和孩子。房子的布局很混乱,
无论是地板、房子的间隔还是耳房及装修,都反映出太多的意图。第一进是由鹅卵
石混着稻草泥砌的,二进和三进,则是砖砌的,还设有露天的通道,颇有皇宫宝塔
的那种气势,房顶是红砖砌的,烘托出一种庄重气势。两根大圆柱支起一个巍峨的
门框,柱子漆成朱红色,与窗棂木框一样的朱红色。屋檐雕着龙头,那或许是洪太
太的主意。
屋内各房陈设不一,最讲究的要算是底层的客厅,那是洪家接待客人的地方。
厅内放置着各色红漆家具,铺着花团锦簇的绣着洪姓的靠垫和台毯,还有琳琅满目
的古玩及摆设,显示出洪家的财力和门第威望。至于其他几间房间,则陈设要简单
得多,而且也不舒适,二十几口人挤住在一个屋顶下,大家庭里矛盾重重,勾心斗
角地充满了喋喋不休的争执和抱怨。每一代新成员的诞生,令这座楼房越发显得空
间拥挤,大房间不得不间隔成两间,甚至更多的小房间。
洪家并没举行什么隆重的仪式来欢迎我,底层客厅并没按惯例张灯结彩,天余
也不出来迎候我。相反,洪太太马上把我唤进厨房去,通常,那只是佣人聚集的地
方。于是,我马上懂得了我在洪家的地位了。
第一天,我便穿上最好的棉袄,站在一张小矮桌前开始帮着切菜。我的手差点
抓不住刀把,因为我记挂着自己的家人。但我知道,这里就是我的归宿地了。不管
怎样,我一定不给娘家人丢脸,不让洪太太在这里挑出丝毫的不是。
一个女佣正在桌子那头剖鱼,并不时偷偷从眼角边打量着我。我不愿让她看见
我在掉眼泪,我怕她会把这告诉洪太太。于是,我故意笑嘻嘻地说:“我运气真好,
在这里我会过上好日子的。”为了表示我真的很快乐,不免要做出一番手舞足蹈的
快乐样子,我忘了手中还握着一把切菜刀。那把刀就在她界尖前挥舞,她气得大吼
一声:“什么样子?——”那潜台词就是蠢货。我立时清醒了。因为就在刚才假装
快乐的时候,我几乎有点自欺欺人地以为,我会很快乐的。
在晚饭桌上,我看见天余了,他个头要比我矮一截,然而举止却十分霸道,就
像个大军阀似的。我这时才知道,我摊上个怎么样的好丈夫了,反正,他千方百计
地要逼我掉眼泪。一会儿说汤已凉了,并且故意泼翻了它,一会又故意支使我做这
做那,反正我一坐上饭桌,就指使我添饭或侍候他什么,不让我吃上一顿安宁饭。
而且,还抱怨我老在他跟前板着脸,成天不见笑容。
就这样过了几年,洪太太让佣人们教我绣枕套做针线。“一个称职的妻子,双
手应该经常是不得闲的。’每每她要差使我做一件新活计时,她就经常以这个作开
场白。但我想她自个的手倒是终日闲着的,她的专长只是命令和挑剔。
“教会她怎样淘米,她丈夫吃不了那种砂子饭。”她曾如此对厨房里的佣人命
令道。
还有一次,她又让另一个佣人教我刷便桶:“叫她用鼻子伸进去闻一闻,看看
有没有刷干净?”就这样,我努力学着做个贤惠的妻子。我烧得一手好菜,根本不
用尝味,就能判断肉馅的咸淡。我的针线活,也是无懈可击,我绣出来的花,就像
是画上去似的,连洪太太也无法挑剔。
渐渐地,我习惯了这里的生活,我不再认为我在受苦,真的,一点也不。再也
没有比看见众人狼吞虎咽地吞下我烧的菜肴更让我高兴的了。而且,我常常能得到
洪太太的点头赞赏,每天替她梳完头后,她甚至还会轻轻拍拍我的头表示满意,这
一切都使我觉得高兴。天余不再抱怨我的烹饪,甚至也不再计较我没有笑意,这一
切都让我高兴,就像现在电视里那些做清洁剂广告的小姐,当她们去掉一个衣服上
的污迹时,便很快活地一笑。
转眼,过了三年,我就要满十六岁了。洪太太对我说,明年春天,她想抱孙子
了,也不理会我根本就不想成亲。但我又有什么办法呢?虽然我结实得像高头大马,
但我能逃到哪呢?如今的中国,遍地都是日本兵。
四
“这些不请自来的日本人,”天余的祖母抱怨着,“现在都成了他们的天下了。”
洪太太精心安排了我们的婚礼,但规模还是属简朴的。
她向全村的乡亲和各地的至爱亲朋发出帖子,那时我们没有R.S.U.P.(回
条——译者注),收到请帖而不来,则是不礼貌的。洪太太相信,战争改变不了人
们对礼节的重视。因此,厨师们开始着手准备丰富的菜肴,我娘家带来的那些旧家
具,早已擦拭一新作为我的嫁妆而置在前厅。洪太太还托人以我父母的口气,在红
缎子上写了两句吉祥的贺词挂上。我被安排暂住在一邻居屋里,等着洪家的花轿在
良辰吉日把我接过去。
可我们的运气真是坏极了,尽管媒婆选了八月十五这个好日子,但就在八月十
五的前一个星期,日本人打进来了。他们打入陕西,那里离我们很近,弄得人心惶
惶。到了八月十五日早上,天却浙浙沥沥下起雨来,这是个不祥的征兆。那隆隆的
雷声和咆哮的闪电,使人们误以为是日本人的炸弹,大家都躲在屋里不敢出门,来
喝喜酒的人寥寥无几。
洪太太为了使婚礼不至显得太冷清,拖迟了几个小时,直到发现实在来不了更
多的宾客,才开始举行婚礼。她无法违抗战争。
我坐在邻家房里窗边等着。想到为了多年前父母的一个契约,我不得不牺牲自
己。为什么我的命运要让别人来决定?为什么为了别人的快乐我就得献上自己?窗
外,我看见那浑浊如泥的汾河,缓慢又平静地淌着。我哭了,我想奋身跳下去,反
正它已经毁了我娘家的幸福和一切。当一个人自觉生命之路已走到尽头时,常常会
冒出许多奇怪的念头。
天,又下雨了,雨点不大,只听到楼下人们在大声催我,我的思绪则越发离奇,
自己都无法解释。
我独自守在窗前,沉思遐想,不禁扪心自问,什么是人的本色?就像汾河的水,
在夏天是黄浊的,到了冬天,则是蓝绿的,但它还是汾河。可我,能像汾河那样变
幻不定,却还能保持同一个“我”吗?我依旧坐在窗边,只见窗帘被风挟持着,狂
暴地掀着,鼓荡着。窗外,雨更大了,浇得路人嚷嚷着四下逃窜。我笑了。我感到
这是我第一次,感觉到风的力量。诚然,我无法看见风,但我能看见它带动河水缓
缓地朝同一方向淌去,灌溉滋养大地,就像给田野披上一张银光闪闪的大网。它可
以令人们任意咒骂,也可以使人欢欣鼓舞。
我对镜揩了揩眼睛,意想不到地发现,镜中的自己,竟焕发出一个全新的姿态。
我穿着一条漂亮的红裙子,但我的价值远不是因为这条红裙子;我健康、纯洁,在
我内心深处,保留着对生活的颖悟,那只为我独自所有,无人知晓,也没有人能掳
走它。我觉得,自己就像那空灵而持有力度的清风。
我仰头对镜傲然地一笑,便用那条大红绣花绸巾将自己的脸蒙盖上,同时,也
将刚刚冒出的种种思想蒙盖上。然而蒙在红绸巾下,我依旧十分明白,我究竟是谁。
当下,我对自己许诺:我会经常将双亲的期望记在心头,但我永远不会忘记“自我”。
红绸巾蒙着的我,摸索着由人领至礼堂上,只有在偶尔往前倾首时,我才能隐
约透过头巾盖边缘瞥见一些人影,贺客少得可怜,洪家和几个老亲,脸露温色,很
为此恼怒和尴尬。吹鼓手们奋力吹起唢响拉起胡琴,咿咿呀呀的,只有很少的乡邻
冒死而不愿放弃这顿免费的宴席,当下,连佣人和小孩子都被拉来凑数了。
我只顾跟着引导我的那个人向前走着。就像盲人那样,在我的命运之路上摸索
而行,但我不再为之难过,因为我自己心里对此已是大彻大悟了。
一位体面的官员主持了婚礼,他唠唠叨叨地讲一大堆,引经据典,从儒家之道
讲到有史以来的烈女贞妇。随后,媒婆宣读了我们双方的生辰八字,说明我们的八
字相配,是天生地造的一对。我略略前倾着身子,窥见媒婆从一包红绸巾里取出根
红蜡烛。
蜡烛两端都能点燃,分别用金字刻着天余和我的名字,媒人点燃了蜡烛两头后,
宣布道:“拜堂!”然后,天余一把揭开我的头盖,得意地对着他的家人和宾客笑
着,对我却是正眼也不扫一下。他让我记起孩提时见过的一只雄性小孔雀,一心要
在庭院里展开自己那毫无光彩的短尾巴。
媒人把点燃的蜡烛插在一只镀金的烛台上,把它交给身边的一个佣人。佣人小
心翼翼地接过烛台,她的职责就是要小心守着这烛台,确保整个婚宴过程中,烛端
两头都不中途熄灭。次日清早,媒人要来察看的,如果蜡烛两端依然燃着没有熄灭,
那是个好兆头,象征这场姻缘将会白头偕老。
这象征婚姻的蜡烛,较之天主教里不得离婚的允诺更富有权威,它意味着我岂
但不能离婚,即使天余死了,我也不能再婚。这根红蜡烛似就此永远用它的烛油,
将我黏在丈夫身上,黏在洪家,永无解脱之日。
可想而知,次日早上,媒人察看了烛台后,便宣布她撮合了一对金玉良缘,但
我心里却是一清二楚究竟是怎么回事。因为新婚之夜,我彻夜未眠,为自己的婚姻
默默流泪。
五
喜筵散了后,客人们便将我们拥进三楼新房内,他们大声嬉笑着,起哄着,往
被褥里掏红蛋,躲藏在床底下嬉闹。那些与天余年龄相仿的男孩子们,则把我和天
余强按在床边并肩坐下,强令我们接吻和做各种亲热动作。外边走道上,冷不了猛
地响起一下爆竹声,他们说,那是为我制造一个钻入丈夫怀里的最佳机会。
好容易客人散了,我们仍并肩默坐着好一阵,外边,依旧隐约传来客人们的说
笑声。直到四下终于安静下来了,天余便开口道:“这是我的床,你睡到沙发上去。”
说着,他把枕头被褥都扔过来。我真有点喜出望外了。待到他入睡后,我便悄悄起
身,跟着脚尖下了楼,伫立在黑魆魆的院子里。
空气中闻到一股雨水的气息,马上又要下雨了!我赤裸着双脚在院子里踱步,
足尖还能感受到潮湿的青砖地上残留着的白天的暖气。我眼泪扑籁籁滚下来,信步
踱出院子。在下房的一个窗棂里,我看见那个被吩咐照看烛台的女佣,正睡眼惺忪
地守着那个点燃的烛台,我倚着一棵树身悄悄坐下,默默地在一边注视着这个自己
的“命运”。
我一定睡着了。一声沉闷的雷声把我惊醒,我看见那女佣神色惊惶地从屋里窜
出来,像只无头苍蝇一样。她也给雷打醒了,可能她弄混了,以为是日本人在扔炸
弹啦。我不禁笑出声来。这时,天已渐渐放亮了,雷声滚滚不息,那个女佣已奔出
屋子逃到院于里,她跑得那么快,脚跟后踢起阵阵砂砾。她能逃到哪去呢?我只觉
得好笑。这时,我看见屋内的烛台上,火苗在风中猛烈摇曳着。
我任凭自己双腿带着我穿过院子,木然走进那闪着烛光的房间。但我的心灵,
却在虔诚地祈祷着,求菩萨保佑我,让蜡烛熄掉,熄掉!火苗只是不停地摇曳着,
跳跃着,时隐时明,眼看着它们渐渐俯伏下去了,忽而,却又重番明亮起来。强烈
的突如其来的祈求哽在我喉头,我抑制着,抑制着,最终,它们爆发了,“扑”一
下,代表我丈夫的那端烛光被吹灭了。
顿时,我吓懵了,我想立时会出现一把刀,将我咽喉割断。我伯此时会天崩地
裂,将我攫去,但是,什么都没有发生,当我回过神来后,便飞快地逃回自己房里。
次日大早,媒人得意地当着天余、我及公婆的面宣布:“百年好合!”然后,
在她指点下,烧剩的烛油,给小心地倒在红布上,这时,我窥见那女佣脸上,显着
一抹紧张的神色。
六
我开始学着去爱天余,但这不如想象中那般容易。最初,我提心吊胆地等着他
会爬到我身上做他该做的事,因此每天晚上回到卧室,我就会紧张得头皮发麻。但
在新婚的整整一个月中,他连碰都没碰我一下,反正他睡他的床,我睡我的沙发。
在公婆跟前,我是个驯服的媳妇,正如他们致力所培养的那样。我令厨子每天
早上宰杀一只童子鸡,熬成不加水的原汁鸡汤,然后我亲手把它倒入碗中,这就是
天余每日的早餐。而每晚,我又得动手煮一锅特别的营养汤——叫八珍汤,它不但
鲜味可口,而且营养成分极高的,这一着很得我婆婆的欢心。
但我还是不能让婆婆满意。那天早上,我陪着婆婆绣花,一边回忆起小时候,
我养着的一只叫大凤的青蛙。忽然,婆婆显得不痛快,没等我明白过来,她就起身
劈脸给我一个巴掌。
“你这个恶媳妇,”她唾骂着我,“假如你再不与我儿子同床,我是不会再养
你的。”这一下我可明白了,丈夫把一切都推到我头上了。霎时我也火冒三丈,但
立刻记起当年我答应过自己父母,我会做一个贤妻良母的,便硬把这口气吞下了。
当晚,我坐在天余的床沿边,等着他来碰我,但他没有。我得到了解脱。第二
天,我躺在他身边等着,他还是没有碰我。又过了一天,干脆我脱光了躺在他身边。
这下我可明白天余身上那东西的能耐了。只见他惊惶地转过身去。他对我没欲
求,他那种惊惶失措的惧怕,令我明白他对任何女人都没有欲求,他根本还没成人。
我不再惧怕他了,我甚至对他生出一种奇怪的感情,这不是妻子对丈夫的爱,而是
姊姊对弟弟的怜惜和爱护。我重番穿上睡衣,在他边上侧身躺下,替他轻轻搔背。
我知道从此我无需害伯和天余同榻共眠。他决不会碰我一下的;而我,则拥有一张
舒适的眠床。
好几个月过去了,我的腹部还是一片平坦,婆婆又一次大动肝火:“我儿子说,
他撤下的种子足够繁衍子孙万代了,但怎么你还不见动静?毛病一定出在你身上。”
从那以后,她就把我圈禁在床上不准起身,以保证她儿子的种子不致流失。
看,天下就有这等趣事,整日躺在床上,吃喝拉撒都在床上。告诉你,这种日
子,比囚犯都不如,婆婆想抱孙子,有点想疯了。
她让佣人把一切有刀刃的器具都收走,她认为剪刀和菜刀会令她断于绝孙的。
她禁止我做针线活,说那样会分散我的精力而不易怀上孩子。一日四次,一个漂亮
的小丫头给端来难以入口的汤药。
我真羡慕这个小丫头,能自由地行走进出。我的目光随着她走出我房间,我幻
想,我也像她一样信步踱出庭院,与外面的皮匠闲聊,与女佣人谈天,与男当差打
情骂俏。
如是一天又一天,我在床上足足躺了两个月,身上依旧毫无动静。婆婆把媒婆
叫了来,媒婆细细地核算了我的生辰八字后,又向婆婆询问了我的五行,最后她一
拍膝头说:“这下可清楚了,唯有五行缺一的女人才会生孩子。而你的媳妇则是五
行缺金,这本是一种极好的征兆。但在她结婚时,你给了她金手镯等金器,这一来,
她五行俱全了,太平衡了,那怎么会怀孩子呢?”
对我婆婆,这当然是个令她高兴的结论。因为她有满好的借口收回她的金首饰
了,这对我来说也不坏,因为取走了金首饰后,我觉得一阵释然,也是一种解脱。
或许他们讲得对,缺金对我是个好征兆。我开始打主意,如何能逃出这个婚姻的牢
笼而又不辱没我娘家的名声。
其实这很简单,只需洪家给我一张体书,一切就解决了。
我煞费心机动了好几天脑子,一边细细对周围的人察言观色。主意打定后,我
挑定了三月初三,那天是清明,是纪念祖先的日于。这天,人人都要去扫墓祭祖的。
大家带着锄头铁铲去祖坟前除草加土,拿出糕团橘子来祭供亡灵,这一切倒显得更
像是野餐的快乐节日,而不像悼念亲人的沉痛日子。但对于那些迫切企求着早日抱
孙子的,清明日的意义,还是十分重大的。
那天清早,我以一种突发的哭号惊醒了身边的天余和整幢房子的人。如此恸哭
了好久,婆婆才进来察问:“她又在犯什么病了?”起先,她只是在自己房里命令
着:“叫她别吵嚷。”但我依旧大哭不止,她便冲进来高声叱责我。我用手捂着眼
睛,身子不住地扭动着,像似在承受着巨大的折磨和痛苦。我一定做得很像,因为
我看见我婆婆吓得后退了几步。
“怎么了,孩子,哪儿不舒服呀?”她问道。
“呵!吓死我了,吓死我了!”我喘息着,哭得更厉害了。“我做了梦,”我
说,“我梦见我的祖宗对我说:他们要亲眼目睹一番我的婚礼。因此,天余和我当
着祖宗的面,又重新举行了一次婚礼;我看见媒婆点亮了蜡烛,将它交给一个佣人,
我看见:先人们都非常高兴。……”
婆婆听得不耐烦了,我便又哭了起来:“但后来,一阵风,把蜡烛吹灭了。先
人们发怒了,说这门婚姻晦气十足。他们说代表天余的那端蜡烛熄灭了,这意味着,
天余将要死了。”
天余听了,脸色惨白。我婆婆则只是皱了皱眉,不露声色地说了一句:“傻丫
头,怎么做这样一个梦!”便责令众人散去。
“妈,”我用嘶哑的嗓音叫住她,“别走,我害怕。祖宗说了,如果不听他的
警告,他将要惩罚我们,无尽无止地折腾我们。”
“简直在胡说八道!”婆婆嚷嚷着,转身欲走,天余紧绷着脸也忙跟在他妈后
屁股。我暗自得意:他们上当了,鱼上钩了!
“他们料到你不会相信我所说的,”我做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他们知道
我不愿离开这里,因为这里太舒服了。所以祖宗们说,他们已在我们身上得到应验。”
“你胡说些什么呀,”婆婆深深叹了口气,终于忍不住又拖了一句:“什么应
验?”
“那是一个脸颊上生有一颗黑痣的长胡子男人对我说的。”
“呵,那是天余的祖父!”婆婆一声惊叫,我点点头。我见过天余祖父的照片。
“他讲了三个应验。第一,他已在天余背上画了个黑痣,将来这个黑痣会渐渐
扩大最后会要了天余的命。”
婆婆立即掀起天余的贴身小衫,“啊呀!”她失声叫了起来,天余背上,正有
一颗指甲盖般大小的黑痣。那是在过去五个月中,与她姐弟般同榻共眠时我发现的。
“然后,他又碰了下我的嘴巴,说我的牙齿逐日脱落,直到我们结束那场婚姻。”
我嘴里刚巧有个缺牙,那是四年前因牙蛀而脱落的。
“最后,他说有一个女佣命里有贵子,说这个姑娘有皇族的血统,却阴差阳错
地沦入贫寒之家,他说她才是天余命定的妻子,她会为他传宗接代延续洪氏的香火。”
这以后,她们召来那个我们结婚时负责照应大红烛的女佣,经过盘问,那女佣
将烛台熄灭的事如实招出。
然后,他们根据我的描述,终于找到那个我梦中所说的漂亮丫头。我常常看见
她在窗外与一个男当差调情,每当那个俊俏的男当差一出现,她就眉开眼笑。渐渐
地,我看得出她腹部隆起来了,而她的神情则显得惊惶不安。
所以你能想象,当洪家人找到她,并要她承认自己原是皇室之女的真相时,她
是多么的喜出望外。后来我听说,她对于能成为洪家的媳妇这一事实,只觉得幸运
又知足,是做梦也想不到的,不知是哪里修来的福分。她对洪家十分感激,立志当
好洪家的贤妻良母。
七
故事讲到这里,该完了。反正大家都皆大欢喜。洪太太终于抱上孙子,我得到
一张去北京的火车票,并允许可以带走我的衣物及一笔足够去美国的路费,洪家要
求我永远不向人提起这场与他们的婚姻关系。
看,我就是这样为着兑现立下的诺言,几乎赔上自己的一生。瞧我身上佩带的
金器,这两只手镯是生下你哥时你父亲送我的。后来,我又生下你。从此每隔几年,
当我积了些钱,我就去买上一点金器。它们全是二十四K的,货真价实的纯金,有如
我估量自身的价值一样。
可我永世忘不了那年的清明,我终于解除了套在身上的枷锁。我也永远忘不了
那天,我终于醒悟了,发现了一个真正的自我,并任凭着这个“我”的思想来带领
自己。就是那一天,我覆着新嫁娘的头巾,独坐在窗边,答应自己永不忘记自己。
要是再能当一次那个女孩该多好!一把掀掉蒙着的头巾,意想不到地发现一个
光彩四溢的自己!
月亮娘娘
——映映?圣克莱尔的故事
一
多年来,我一直牢牢管住自己的嘴巴,如此,从不会让一丁点我个人的想法和
见解从中泄漏出来,所谓打死不开口,仙人难下手嘛。因为多年的寡言,而今,连
我女儿,都难得听到我开口。她惯于待在她喜爱的游泳池边,只听她的索尼随声听,
听无线电话,听她的大个头丈夫的诘问:为什么他们只有炭而没有引火油。
这些年来,我一直将真正的自己严严实实地罩住,竭力将自己蹬缩成一个小小
的黑影,所以,谁也抓不住我。我悄然无声地度日,以至女儿对我也竟是视而不见。
她见到的是自己的购物单,支票的超兑,桌上没有放稳妥的烟灰缸。
我真想对她说:我们彼此失散了,她和我。我们互相间见不到,听不到,互不
了解。
我的自我失落,似已有好久好久了。这些年来,我一直用泪水洗脸,也渐渐洗
去了我的痛苦,犹如雨水洗刷石头。于是,一切都淡化了,消隐了。
然而至今我还记得,有这么个月夜,我兴奋不已,一心希望向月亮娘娘倾诉心
中的秘密,我的向往……我已记不住当年倾诉的是什么,但多年来,我都忘不了那
个月夜。
二
那天从早到晚发生的一切,于我依旧记忆犹新,历历在目,就好比现在眼睛看
见的女儿从小到大所干的种种蠢事一样清晰深刻。
1918年,我正好四岁,在无锡。中秋节应是天高气爽,然而那年的中秋,却热
得奇特,正应着“火烧八月半”之说。早上一觉醒来,就觉得床上的草席都是黏湿
湿的。房里热烘烘地散发着阵阵懊热的暑气。
早在初夏时分,佣人已在房内各窗棂前挂上竹帘,床上铺上草席。现在秋天来
了,但早晚还是毫无凉意,帘子挡着滞留了一夜的暑热,空气是浑浊的,混杂着便
壶里刺鼻的尿骚臭。汗水湿透了我枕席,头颈上汗淋淋的,一觉睡醒后,只觉得头
涨国肿,心里十分烦躁。
屋外弥漫着一股带焦甘的香味;似在焚烧着什么。“什么味?”我问照看我的
女佣阿妈,每天早上我一睁开眼的刹那,她总会出现在我床边。她睡在隔壁房的帆
布床上。
“昨天不是跟你说过了。”她说着把我抱到膝上,开始给我穿衣服。
“我们在熏‘五毒’吧?”我睡眼惺忪地咕噜了一句,从她膝头爬下来,又攀
上窗边往院于里张望着;我看见一盘绿色的东西,那样子活像一条盘踞着的蛇,那
腾起的黄烟就像它翘起的尾巴。几天前我就看见阿妈把它从一只彩盒里拿出来,盒
子上画着五种毒虫:蛇、蝎、蜈蚣、蜘蛛和衡妈,“这五种毒虫的任何一种,都足
可咬死一个孩子。”阿妈曾这么对我说过。因此每每想到我们已逮住了“五毒”并
正在焚烧它们,我就会大大松一口气。我不知道,其实这不过是一种绿色的驱蚊蝇
的线香。
这天,阿妈给我拿出一套硬扎的黄底黑条的绸衣。
“今天你可没时间玩了,”阿妈边给我套上衣服边叮嘱我,“你妈已替你做好
一套新的虎纹装,那是特地过节穿的。如今你已是个大姑娘了,你可以去参加那个
仪式了。”
“什么叫仪式?”我由着阿妈播弄着。
“反正,你要文静听话,这样,才不会受到神明惩罚。”阿妈扣着我的盘花纽
扣说。
“怎么惩罚?”我又问。
“你问得太多了。”阿妈对我喝了一声,“你不必问,反正到时候跟着你妈,
点香、对月亮娘娘祈祷、叩头。听到吗,映映?可不能丢我的脸呀!”
我撅着嘴点了点头。这时,我发现袖口的黑镶边上,绣着朵朵金牡丹,那是我
妈绣的。
这时,院子里传来一阵人声:“……这个怪天气,骨头都要给悟烂了……”他
们抱怨着这不合时宜的暑气。家里来了好多亲戚,他们从北方赶来这儿过节,起码
得住上一个星期。
阿妈替我梳好头,让我原地转了一圈,经她端详一番后,终于满意地说:“真
漂亮。”
我却是嘟着嘴摆出满脸的不高兴,只觉得那一身的黄底黑条的衣服,颇像大牢
里的囚衣。
“今天有些什么人?”我又问。
“全家。”她颇有兴致地说,“我们将去游太湖,已经租好一条船了,还带上
一位厨师,我们将吃船宴,拜月亮娘娘。”
“月亮娘娘,月亮娘娘!”我高兴得又蹦又跳,盯着阿妈问,“月亮娘娘是谁?”
“媳娥呀!她住在月亮里,今天是一年中唯一能见到她的日子,你可以向她许
个愿。”
“什么叫许愿?”
“就是你心里想的,却是不能说出来,别人也不能问。”
“为什么不能问?”
“因为……一问了,就会不灵了。你不该问这,一个女孩子永远应该多听少问。”
“那么月亮娘娘怎会知道我的心愿呢?”
“哎晴,烦死啦。因为她是个神仙嘛。”
“好吧,”我终于懂了,“那我就要跟她说,我不要穿这身衣服。”
“啊,我不是跟你说过了,许愿是不能说出来的。”阿妈说。
早餐时,似没人提到游湖的事。早饭后,大家也只是闲聊着。我变得不耐烦了。
“秋月恰人,荷塘鹤影……”父亲开始吟诗了,并且向众人作着解释。
“这句的意思,就是大浪淘沙,淘尽历代英雄,一代代,都是这样船过水无痕
地过去了!”
“呵,亏得有你这位史学家还能记得他们,解释他们呀。”众人附和着他。
妈也在和老太太们闲聊,向她们介绍一种自制的膏药:“喏,只要贴在这个穴
位上,觉得你的皮肤在发烫,就行了。”
“哦,这种膏药能消肿吗?我的腿又酸又疼,碰都不能碰。”一位老太太说。
“这天热得,”另一位老姑婆插嘴道,“都要给熬出油了。”
我只觉得无聊之极,阿妈终于发现了我的不耐烦,递给我一只兔子形的月饼,
将我与同父异母的老二老三,一起打发去院子里。
我手里捏着月饼,很快就把游湖的事搁在一边。我们三人穿过内院的月洞门,
争先恐后地尖叫着向一张石条凳奔去。我最大,所以我得以占据那个避阴的最佳部
分。石条凳避阴的那头,凉沁沁的,她们只好坐在太阳底下。我分给她们每人一只
兔子耳朵,耳朵里面没有馅子,光是面粉,但她们还太小,并不懂得吃亏了。
“姐姐喜欢我。”老二对老三说。
“不,姐姐喜欢我。”老三对老二说。
“别吵啦!”我说着,一边津津有味地吃着兔子的身子,里面是蛋黄和豆沙。
吃完了,我们拍尽身上的碎屑,一下子似又无事可干。忽地,一只红蜻蜓在低
处盘旋,我马上跳起来去追逐它,我的两个妹妹也跟着我追捕它。
“映映!”我听见阿妈在后边喝止我。老二老三一溜烟逃走了。这时,我妈陪
着其他太太们正穿过月洞门出来。阿妈弯身替我把衣服拂了拂,怒冲冲地责备着:
“看你这身新衣服,才上身,就给弄得一塌糊涂……”
妈则笑吟吟地替我把头发抹抹平,说:“女孩子可不能像男孩子那般捉蜻蜓啰、
追跑啰。小姑娘应该文静,如果你站着不动,蜻蜓不就不会来缠你了。”说毕,她
便随着那群老太太走了。
我伫立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投下的影子,它有着短得可笑的腿和长长的手臂,
头上盘着一个发辫。我摇摇头,它也摇摇头,我转身,它也转身。我掀起晾在砖墙
上的竹席,看着它能否割断我的影子,但它却钻到竹席底下去了。我为自己影子的
聪明而惊讶。我奔到树阴下,影子就不见了。我爱自己的影子,它像是我自身的另
一面,与我一样有着不肯安分的脾气。
“映映,你还准备游太湖吗?大家都走了。”阿妈又在叫我了。
我们全家老小,都已穿扮停当等在大门口,叽叽喳喳地谈着天。爸爸穿着件棕
色的纺绸长衫,妈妈的衣裙颜色正好与我们相反,是黑底黄镶边。两个同父异母妹
妹穿着玫瑰色的小衫,她们的母亲是我父亲的两个姨太太。哥哥则穿着一身团寿花
图案的长衫。连老太太们,都打扮得山清水秀的,迎接这个不同一般的节日。
佣人们把吃食都装上黄包车,一大篮粽子,烧茶的小风炉,杯盘碗盏,此外,
还有大袋的苹果、石榴和生梨。湿漉漉的甏内,盛着腌菜和咸肉,还有一大摞红盒
子,每盒装着四只月饼,连午睡用的席子也带上了。
我们各自跳上黄包车,年幼的孩子与自己的阿妈一辆,但我却突然从奶妈那辆
车上挣脱下来,跳上妈妈的车。这一着令我阿妈很温恼。这不但表示了我的专横,
而且很伤了她的体面。她向来宠爱我。自从她丈夫死后,她将自己的儿子弃在一边,
到我家做女佣。在我,她犹如夏天的扇子和冬天的火炉,只有一旦需要时找不到它
们,我才感到不便和不快。
我们来到太湖边,这里也没一丝凉风,我们的车夫们,都已大汗淋漓,热得直
喘气。大家依次上了船。这种船叫舫,就像一座水上茶楼,船上有个露台,比我家
院子里的阳台还要大。
不及阿妈搀扶,我早已和老二老三一起蹦上去。我穿过大人们各色凉飕飕的绸
衣服,像鳝鱼一样在人群中窜跑,我们在比赛,谁可以第一个奔到船头。
我喜欢在摇荡不定的船上行走。我推开花厅的门,第一间房颇像家里的客厅,
我的妹妹们跟在我后边。我们挨次穿过一间一间的房间,最后,我们走进厨房,一
个汉子对着我们扬了扬菜刀,我们哄笑着跑开了。
船渐渐离开码头了,妈妈和其他女眷早已围坐在船头的露台上,打着扇子聊天
赶小虫子。爸爸和叔伯们则倚在栏杆边严肃地谈论什么。佣人们忙着烧茶、炒杏仁,
开始为午餐摆桌面了。
尽管太湖算得上中国最大的湖泊之一,但那天似乎湖面显得很拥挤,小舢板、
脚划船、帆船和渔船,还有我们这样的舫船,这儿那儿的,满目都是。
我兴奋起来。露台上,家人们正围坐桌边开始享受节日的乐趣。他们用筷子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