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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谭恩美 当前章节:15362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10:27

起还在活蹦鲜跳的虾,在香醇的酱油里浸了浸,就这么生吞下去了。

不过,我马上觉得很失望。只觉得这个船上过的下午,与往日家中的下午没有

什么太大的不同。午后,阿妈即打发我午睡去了。

待阿妈睡熟后,我便轻轻起身踅到船尾。那里,一个粗壮的男孩,正在玩弄一

种长颈鸟,它的颈脖上套着一只金属环,另一个孩子在它的金属环上扣上一根粗麻

绳。随后,这只鸟拍打着翅膀,站立在船沿上,直盯着波光粼粼的水面。我轻轻移

步跟上去,它斜眼警惕地睃了我一下,就扑通一声跃入水中。

另一个男孩把一只芦苇编成的排筏划过来,不几秒钟,那只长颈鸟从水里浮现

出来,嘴里挣扎着一条大鱼。它栖息在排筏上正想享受一顿美餐,但头颈上那家伙

卡住它的咽喉,排筏上的孩子把那条鱼从它口中夺下来扔给船上的男孩。

整整一个小时,我就在看他们捕鱼。只见船尾木桶里的鱼越来越多,随后一个

男孩叫了一声:“够啦。”我边上的男孩便嗖一下潜进水里,然后爬上排筏,带着

那只长颈鸟远去了。我对他们挥挥手,很是羡慕他们那种逍遥自在的生活。

他们远去的排筏后面,拉开两条珠母般的黄棕色的波纹。我呆呆地伫立着,好

像置身在梦境之中。猛一回身,方才发现有个脸色阴沉的女人,正跨坐在鱼桶前,

默默地将鱼剖膛,挖出红色的内脏往身后随手一扔,扔进湖里,动作麻利而不间断。

刮起的鱼鳞,随风扬起,在半空中飞飞扬扬的,颇像碎玻璃片。接着,她又宰了两

只鸡,一只甲鱼,一大堆河鳗,然后,她便悄然无声地提着这一大堆东西进厨房,

再也不出来了。

我这才发现,天色晚了。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糟了,一身血迹斑斑,还沾满

鱼鳞片及鸡毛。这时,我听到有人过来了,惊慌之中,我生出个古怪的念头:我飞

快地将手伸进一碗甲鱼血里蘸了蘸,把它们涂满我的袖口,袄裤和前襟,我以为,

这样一来,我可掩盖掉那些血迹,人家会以为我的衣服生来是红色的。

我听到的正是阿妈的脚步声。看见浑身血迹的我,她惊叫了一声。待察看下来

我没有缺胳膊少腿,连手指也没缺一根时,她便开始对我大声吼叫,声音里惧怕多

于恼怒。“你还指望你妈会来帮你洗手?”她恼恨地说,“她会把我们赶到昆明去

的。”那番话倒真把我吓懵了。我印象中,昆明是那样遥远,那边是猴子的世界。

阿妈把我一个人扔在船尾,让我光穿着内衣和老虎鞋呆在那里哭。

我盼着妈妈来,我想就算她看见我弄成这模样,至多只是轻柔地责怪我几句。

可她没来。我听到一阵脚步声,但那只是老二和老三。她们瞪大双眼看着我那副狼

狈样,然后笑着走了。

湖水镀上一层金黄色,渐渐又泛起绿红,紫红,最后,是沉沉的黑色。天黑了,

整个湖面上,亮起一片红灯笼,不时传来人们的嬉笑声,它们或是来自花厅,或是

来自邻船。只听得厨房的门乒乒乓乓的,开启得很频繁,空气中弥散着菜肴的香味。

我觉得饿了。

虽然入夜了,但四周还是一片光亮。我清晰地看见自己的影子:我的腿,我的

手,我的头……我明白了,为什么四周这么亮,水中我看到一个满月,一个温暖明

亮的大月亮。我俯身向着她,希望向她倾诉一番。其他人一定也见到这个月亮娘娘

了,只听四下爆竹声起,我连“扑通”一声都没听见,就发现自己跌入水中。

水凉沁沁的,很舒服。所以一开始,我一点不惊慌。这有点像坠入软绵绵的梦

境那种感觉,飘飘欲仙,我希望阿妈把我拉上去。但我马上觉得透不过气。我绝望

了,在水中乱划乱蹬着,湍急的水灌进我鼻子和喉咙,我觉得窒息了。“阿妈!”

我想哭,她不该抛下我不管呀!一个黑影在我身边擦过,那是五毒之———水蛇!

它紧紧地缠住我,把我像海绵一样挤缠着,然后将我往半空中一甩——我一头

栽入一张渔网里。我大口大口地呕吐着,并且哭喊着。

四个人影凑向我:“太小了,把她扔回去吧。这能卖钱吗?”他们说笑着。我

不再害怕了,我停止了哭叫,我知道这些人是谁。当阿妈领着我走过街市时,常见

到这样的人,这时阿妈会用手遮掩住我的眼睛和耳朵。

“行了,”一个女人责骂着他们,“你们把她吓坏了,她会以为我们是坏人的。”

说着,她挺和气地转向我:“你家在哪,小妹妹?”

那几个男人俯身看看我,哄笑着:“呵,是个小姑娘,不是鱼,不是鱼。”

我又害怕了,四处是一片触鼻的鱼腥味。

“别睬他们,”那女人说,“你是从哪条船过来的?”

我茫然了。湖面上到处可见一片片的船帆:脚踏船、帆船,也有像我们家租的

那种船舫。

“那艘!”我指了指一艘张灯结彩、笑语纷纷的船舫。“就是那艘,那艘!”

我又开始哭了,惊恐过去后我睁大双眼逼视着缓缓驶近的船舫,恨不得立时回到亲

人身边。船上飘来阵阵诱人的酒菜香。

“喂,你们有没有丢失一个小姑娘?一个小姑娘掉到水里啦!”那女人对着船

上吆喝着。

船舱花厅里一阵嗡嗡的骚动声,我迫不及待地在人群中寻觅着阿妈,爸爸,妈

妈……船上的人都拥到栏杆边,我眼前晃过的,都是一张张陌生的给酒气熏得红扑

扑的脸庞。这时,一个小女孩从人堆中挤了出来:“我在这儿!”船上的人哄的一

笑,虚惊一场,又回船舱了。

那艘船开走了。我默默地伫立着,全身战栗起来。我觉得一片空虚,一种遭弃

的恐慌。湖面上一片辉煌的灯火,爆竹声此起彼落,人们喝酒划拳,自得其乐,陶

醉在节日的欢愉中,却没有人关心我。

我只觉得世界一下空旷了,我永远与家人失散了。

女人又一次打量着我,此时的我,发辫散了,内衣沾满泥水,鞋子也丢了,赤

着双脚。

“我们拿她怎么办?”一个男人说,“没人要她。”

“或许她是个叫化子,看她那模样。”另一个男人说,“就像那些筏子上的叫

化子。”

我满心恐惧,或许我真的成了个叫化子了。我再没有家了。

“晴,你们都没长眼睛吗?”女人说,“看她的皮肤,多么白,还有她的脚底,

看,多嫩。”

“那我们就把她送到岸上吧。如果她真有家,他们会找到她的。”

另一个男人叹了口气:“这样的晚上,最容易出事了:有人喝醉酒跌下去,也

有小孩子,一个不小心,就坠入水里,亏得她没有沉下去。”

船靠岸了,那男人用他那双满着鱼腥味的手,把我抱下船。

月亮在我身后高高挂起,我再次见到了自己的影子,这次它是矮矮的,蜷缩着

的,带几分粗鲁。我们一起沿着灌木丛奔跑。远处,传来锣鼓声。

那边空地上,搭起个戏台,月光下,人们在看皮影戏。一个年轻男人正在对观

众们说:“现在,月亮娘娘出来了。”

月亮娘娘!这几个字令我忘记了眼前的困境。一阵密集的锣鼓声后,一个娉娉

婷婷的女人身影,在布幔上出现了。

她拨响琵琶唱起来:“妾居月中君住日,日月相对遥相思,日日思君不见君,

唯有中秋得相聚。”

她披散着头发,悲痛欲绝。她已命定将永远栖身在月亮上与丈夫终生分离,无

望地寻找着她的未来。

“女人是阴,”她痛苦地唱道,“她注定只能冷却自己的热情,就像阴影一样,

没有光彩。男人是阳,夺目耀眼,女人只有借着男人,才有光彩。”

听到唱的最后几句,我哭了,绝望又悲恸。尽管我还看不懂整出戏,但我已能

理解她的隐痛。“我们都失却了自己的世界,再也无法把它唤回。”

锣声当一响,月亮娘娘向观众鞠了个躬,从布慢后消失了。人们热烈地喝着彩,

这时,一个年轻男人向大家说:“听着,每个人,可以向月亮娘娘许个愿……”他

的声音被下面的嘈杂淹没了。“……只要花几个铜板……”观众开始散场了。“一

年才这么一次呢!”年轻人几乎在恳求了,依旧没人理会他,只有我和我的影子,

匆匆地挤向前边,但那个年轻人眼皮子都没向我翻一下。我赤着双脚继续奋力往前

挤,我要对月亮娘娘许个愿,我知道我要什么。我像晰蜴一样,钻到布慢后面。

我看见她了。她远远站在那里,就着一盏闪烁的油灯,她的身影显得那样漂亮,

动人。

“我有一个心愿……”我低声向她诉说着,她也没能听见。我慢慢向她走近。

我能看清她了:起皱的双颊,一只油光光的酒糟鼻,满口大板牙和布满血丝的双目。

“她”显得十分疲乏。只见她披着一头浓黑的头发,就着幽暗的油灯款款下了台,

然后一把扯下头发、脱下长裙,当我准备拉住她,恳求她听听我的许诺时,我发现,

月亮娘娘成了个男人。

好多年过去了,我已不记得,当年我究竟要向月亮娘娘祈求什么?以及最后我

的家人是如何找到我的?这两件事对我至今仍是一个谜。我的心愿得到了应诺,却

没有兑现。——尽管我最后还是被找回了,我的家人沿着水路到处寻找我——但我

至今不信,找到的那个女孩就是我。

后来我长大了,什么月亮娘娘的悲惨故事,船舫,会捕鱼的长颈鸟……渐渐都

在我记忆中淡薄了。

现在我老了,离坟墓越来越近了,这似又使我有了一种归属感,我好像又回到

童年,我生命的黎明,我又清晰地记起那年中秋,重番体会到那份天真,坦诚,不

安,好奇,恐怖和孤独,就那样,把自己给丢了。

今晚又是中秋,我又记起那个遥远的中秋,我甚至记起了我对月亮娘娘的企求:

我希望我能被找回。

二十六扇凶门

“别沿着墙角骑自行车。”母亲告诫她七岁的女儿。

“不嘛!”女孩不从,“为什么呀?”

“因为这样,我就看不到你了,如果你摔哭了,我也听不见。”

“你怎么知道我会摔下来?”女孩不服。

“命书上有的。《二十六扇凶门》,里面将预言一切,你会遭到厄难。”

“我不信。让我看。”

“这是用中文写的,你又不识中文。所以,你得听我的话。”

“那么,那二十六扇凶门是什么?告诉我。”

母亲只顾手中的编结。

“说呀!”

母亲还是不答理她。

“我知道,你不开口,是因为你自己也不知道。你根本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女孩说着,赌气走了,跳上自个的自行车,沿着墙骑着,不及拐到墙角,就连人带

车地摔了下来。

游戏的规则

——薇弗莱?龚的故事

早在我六岁时,母亲就教我,万事要不露声色,才会成功,这是一种战略,就

好比下棋。虽然那时,我们很少有人知道下棋。

有次走过买蜜饯的店,我硬拉妈的手不肯离开,哭着赖着要吃蜜饯。“闭嘴。

聪明人,就会察言观色,见风使舵。你至少得学会辨别风向。风,最厉害了,它无

影无踪,却最有力度。”

于是,当我们再次走过这家蜜饯店时,我便一声不吭,乖乖地管住自己的嘴巴。

待母亲挑好了她需购的食品后,便很爽气地从货架上拿了一袋蜜饯,一并搁在账台

上。

母亲擅长持家,因此,在她的精心治理下,我和哥哥们,都过得不错,至少不

受我们四周环境的限制。我们住在旧金山的唐人街里,和大多数中国孩子一样,在

餐馆和古董店后门的石子路上玩耍。我没有一点受穷的感觉。每日三餐,我们都吃

得饱饱的,每餐五菜一汤。

我们住着一套有两个卧室的明亮、舒适和干净的公寓。我们公寓楼下,是一家

中国糕团店。破晓时,当小街上晨曦尚未散尽时,我就能闻到甜烂的煮豆沙香。然

后,是油氽麻球和咖哩鸡饺的香味溢上来。经常我还在床上,就听到父亲碰上门上

班去了。

两排公寓之间的小路尽头,是一块空地,那是个小操场,置着滑梯、秋千架等。

操场四周排列着石条凳,老人们常爱闲坐在这里晒太阳,嗑瓜子,用瓜子壳引着咕

咕叫的鸽子。但我们最喜欢的,是那头的一条小径,幽暗,静谧,弯弯曲曲地延伸

着,对我们来说带有几分神秘。我的哥哥们曾沿着它潜入一家中药铺后门,窥视到

老李把那种希奇古怪的蛇虫百脚的干壳,和着什么东西的枯叶和干花,包成一小包

一小包地卖给病家。据说有一次,他就用这种祖传的秘方,治好了一位被美国医生

宣布了死刑的病人。药房边,是一个印刷房,专门印刷烫金的喜帖和过节用的彩旗。

再往前走,就是鱼市场。橱窗里展放着一池一池已注定不能生还的甲鱼和其他

水产,它们徒然地在铺着绿瓷砖的池里挣扎,同时还要互相倾轧争斗,为自己霸得

一份较舒畅的空间。它们上方赫然写着一幅广告:“只供食用,不出售宠物。”穿

着血迹斑斑白大褂的屠夫们,麻利地将顾客挑中的鱼剖膛开肚,一边坚决地向顾客

保证:“都是活蹦鲜跳,刚刚捕捞上来的。”在生意比较清淡时,我们还能见到一

篓一篓活生生的青蛙和螃蟹。大人们警告我们不能去惹冒它们。另外还有成箱的乌

贼干,冰冻对虾,鱿鱼和鳗鱼。最令我害怕的是比目鱼。它们那扁平的身子和挤在

一边的眼睛,令我想起一个被汽车压扁的小姑娘。我没看见她被碾死的情景,但一

想起“压扁了”三个字,我就会联想到这条比目鱼。

小街拐角处,是一家只有四只桌子的名叫“宏新”的餐馆。在楼道的隐蔽处,

有扇写着“店主自用”的门,我和哥哥相信,一到晚上,强盗们就会从这扇门后出

现。旅游者们从来不上宏新去,因为那里的菜单只有中文字而没有英文。曾经有过

一个高加索旅游者,硬要我和同伴们在宏新的橱窗前摆好姿势拍照,橱窗背景是一

只浓油重酱的烤鸭。拍完照,我向他介绍宏新餐馆。他问我那里有些什么菜,我就

大声数说着:“猪内脏、鸭脚掌,还有章鱼肫……”然后我和伙伴们笑着跑开了。

我们逃到中国宝石公司的门洞里,担心他会追上来。

我妈为我取名薇弗莱,就是以我们住的街名命名的。薇弗莱?龚,是我用在文

件和身份证上的名字,在家里,我叫“妹妹”。我是家里唯一的女儿,而且最小。

每天上学前,总是母亲替我梳的头,她把我的浓黑的头发绞得紧紧的,编成两根硬

扎的辫子。那日,当她又用那把尖齿硬木梳对付我的头发时,我生出一个要小小捉

弄她一番的念头。

“妈,什么叫中国式的折磨?”妈只是摇摇头,她嘴里衔着一只发夹。然后她

用水沾湿自己双掌,把我耳后的发丝抿平,再夹上发夹,尖尖的发夹扎得我头皮生

疼。

“谁这么说的?”她问我,丝毫没有表示出对我的捣乱的斥责。我耸耸肩说:

“我们班上的男孩子们都这么说,他们说做中国人最苦了。”

“中国人最能干了,”妈妈言简意赅地说,“中国人会做生意,还有中医和国

画,在世界上享有很高的声誉。美国人才懒惰呢。中国人肯吃苦。”

我哥哥文森特有一副棋子。在小街尽头,是第一中国浸礼会,我们每年圣诞节

都上那教堂去。教会的妇女们,就向我们分发圣诞礼物。

圣诞老人由一个教会的人扮演。他穿着圣诞老人的长袍,套着硬纸板做的飘着

棉花球的白胡子。待轮到我时,我很认真地回答了圣诞老人的种种提问,以至众人

都以为我还太小,以为我相信他真的是那个给孩于带礼物来的圣诞老人。其实我只

是装傻,不露声色。当圣诞老人问我几岁时,我当下就在心里估量:按美国算法,

我是七岁,但中国历法,我八岁了。于是我便回答道:我生于1957年3月17日。这个

回答显然很使他满意。于是,他又挺认真地问我,我是否愿意做个乖孩子,信奉耶

稣,听父母的话。我知道他喜欢怎样的回答,便一一顺着他的心思很认真地回答了。

孩子们都急不可待地打开他们得到的礼物。我早就知道,大包头的不一定就是

最好的,一个年龄与我相仿的女孩子,得到一大件礼物,打开一看,不过是一本有

关《圣经》人物的画册。而另一个女孩子,选择了一小件礼物,结果是瓶香水。还

有,礼物盒里的声响也很要紧,一个小男孩子选中了一份,晃起来会叮当响的礼品,

他以为里面一定塞满了一角和五分的镍币,结果打开一看,那只是个锡制的地球形

储钱罐,他一下子很失望,结果挨了她妈一个耳刮子后,快快地跟着她走了。

轮上我抓礼物时,我便小心地用手指触摸着余下的各种礼品,试试它们的分量,

估摸里面的内容。最后,我选中了一件沉甸甸的、用闪亮的锡纸包着、扎着红缎带

的礼物。我没选错,那是一排十二色的、圆圈状的棒糖,我满意地摆玩了半天。哥

哥温斯顿也选得挺聪明,他摸到一盒塑料插板,并附有一张说明书,可以按说明书

指示,搭出一艘二次大战时期的潜水艇。

另一个哥哥文森特,则摸到一副棋。那应该说是一份很相宜的圣诞礼物,只是

很明显是一副用过的旧棋子,而且还缺少一个黑兵和一个白骑士。我母亲有礼貌地

感谢了这位不知姓名的赞助人:“太破费了!”这时,一个满头银丝的老太太,对

我们全家颔首微笑着:“圣诞快乐!”

但一到家,母亲就要文森特把棋子扔了:“她自己不要了,倒塞给我们!扔掉,

我们又不是捡垃圾的。”她生气地说着。哥哥们装聋作哑,只见他们已兴致勃勃地

把棋子摆开,一边参阅着已给翻旧了的说明书玩了起来。

整整一星期的圣诞假期间,我就看着温斯顿和文森特下棋,我只觉得那棋盘对

我有一种神秘的吸引力。它比草药铺里老李的那些怪草药更吸引人。哥哥们下棋时

的表情是那样认真严肃,这令我相信,这场游戏里有着难以言喻的奥妙,比宏新餐

馆里那扇幽暗神秘的小门,更富有刺激。

“我也来,我也来!”当哥哥们其中一个沮丧地叹气,而另一个则沾沾自喜得

意忘形时,表示一局棋已告一段落了,我便乘机恳求着。文森特起初不肯让我参加,

直到我贡献出两颗圆圈形糖果来填补缺少的两枚棋于后,他才答应。他选了一颗樱

桃糖作黑兵,选了颗薄荷糖作白骑士,凡吃棋者,就可把它真的一口吃下去。

文森特开始教我下棋的规则:“这里一共十六只棋子,我也是十六只。喏,皇

帝或皇后,两个相士,两个骑士,两个炮座,还有八个兵。兵第一步只能往前走,

然后,他们能连走两步……”

“为什么他们只能走两步,不能走更多?”我摆弄着自个的兵问。

“因为他们是兵!”他回答道。

“为什么他们非得走十字步才能吃一个子?为什么棋子里没有女人和小孩?”

“为什么天是蓝色的?你总问这些傻问题!”文森特说,“这是一种游戏规则,

又不是我定出来的。喏,看这本说明。”他手里拿着那“兵”,将说明书翻到有关

“兵”的那一页:“兵P—A—W—N,兵,你自己去看。”

正在一边做面团的母亲,拍拍手中的面粉,说:“给我看看!”她接过说明书

粗略地浏览一番做出一副漫不经心地样子。

“这种美国规矩!”她不置可否地付之一笑。“每个人来到异国他乡,首先都

得遵守当地的规矩。如果你对此一无所知,裁判便会说:你这个人怎么搞的,滚回

去。他们并不跟你解释,为什么必须这样而不能那样。你问,他们说不知道,你自

己去琢磨吧!其实他们是心中有底的。所以最好的办法是,你拿着棋子,自己去琢

磨其中的奥妙。”说着,她狡黠地一笑。

从此,我认真地钻研着棋艺,翻资料,查字典,还去唐人街的图书馆去啃各种

有关棋艺的书籍。

终于,我领悟了其中的不少奥妙,如何开棋?进而如何控制全局?一个好棋手,

每考虑走一步,总要想到以后的三步四步,目光要远,而且得学会忍耐和不露声色,

要会先发制人。我开始学会在棋盘前聚精会神,每走一个子,都三思而行,考虑它

的后果。

同时我也从中得到启迪,我不应该大披露自己的“为什么”,所谓小不忍则乱

大谋嘛。这是棋艺,下棋的诀窍,但也是处世行事的准则。然而你必须不露声色,

不露声色。

这个由六十四块黑白方格构成的世界,于我,有着无穷的魁力。我自己动手仔

细绘了个大棋盘钉在床头墙上,每晚躺在床上,我便会对着棋盘再琢磨一番。很快

地,我不必再拿糖果来换取一次下棋的机会,但我却找不到一个下棋的对手。我的

两个哥哥明确向我表示,他们更愿意在放学后,穿上Hopalong牛仔服上街去转圈子,

而不愿与我下棋。

在一个春寒料峭的下午,我放学回家,穿过那小路尽头的场地,那儿聚集着一

群老年人,正在观看两个人下棋。我飞奔回家,取来了文森特的那副用橡皮筋扎着

的棋子,并且没有忘记带上两颗水果糖去顶那两个棋子的缺。我回到场地上,走近

一个正在观看下棋的先生。

“下棋吗?”我问他。他双眼睁得老大,然而当看见我手臂下夹着的棋盒,他

笑了。

“小姑娘,我已有好久没玩布娃娃了。”说着,疼爱地瞥了我一眼。我马上挑

战似地把棋子拿出来,在他面前摆好阵势。

这位老伯,他让我这样称呼他,他的棋艺可比我两个哥哥要强多了,我在他手

里败了好几局,自然也损失了不少水果糖,但我自己觉得,我又得到了许多关于下

棋的新的窍门。老伯教给我不少花招:什么“暗度陈仓”,“投石落井”,“突然

袭击”,“背部捅刀”,“迷魂阵”,“杀人不见血”……

下棋也有许多君子协定:吃进的棋子要排得整整齐齐,不到时机,不要叫“将”,

还有输棋后,不要赌气把棋子一扔,因为事后还得你自己把它捡起来,而且还得向

对方道歉。到了夏末,老伯已解尽所有,几乎传尽了他全部本事,我的棋艺更高明

了。

当我在那小广场上下棋时,我周围会围上一堆中国人和旅游者,连我母亲也会

加入其中。她会以中国式的谦虚对众人解释着:“这小姑娘,只是碰巧而已!”

其中一位先生向我妈建议,送我去参加市里的棋赛。妈妈莞尔一笑,模棱两可

地晃了晃脸。我心里痒痒的,很希望妈妈能同意,但嘴上却一句没有吭。我知道她

不会同意让我在陌生人中下棋,所以在回家的路上,我故意主动表示,我不想参加

市里的比赛,他们那种美国规则我也不大熟悉,万一输了,那可丢脸了。

“又没人硬拖你去,你如此畏畏缩缩的才丢脸呢!”妈说,言下之意,她是同

意我去的。

第一次参赛时,妈陪着我坐在第一排上等着,我不住地抖动着双腿,因为汗水

已沾湿了座椅上的金属支架。待叫到我名字时,我一下蹦了起来。母亲从衣兜里掏

出一小块红玉,火红火红的,这是她的吉祥物。“祝你好运气。”她轻声说着,把

王塞进我口袋里。我抬眼看了下我的对手:那是一个奥克兰男孩,约十五六岁,只

见他皱着鼻子,多少有点不屑地打量着我。不过马上,他就从我视野里隐去了,眼

前,只有我的白棋,他的黑棋,两阵相对。一阵清风拂过我的耳际,只有我听得懂

它跟我说的是什么。

“从南边起攻。”它轻声传授着我,“来无影,去无踪,给对方个出其不意。”

我步步设营,沿着自己开辟的路线向对方挺进。好比风吹过树叶,观众席上发出阵

阵沙沙声。“静一点,静一点。”有人责备地向四周发出警告。我屏声息气,步步

深入。清风在我耳边刮得强烈:“从东边诱敌深入。”对方果然步调有点乱了。

“乘胜追击。追!追!他已昏头昏脑了。”那股看不见摸不着的风,越刮越烈,最

后,如风卷残云,一声“将”,顿时风止云静,只听见自己平缓的呼吸声。

妈妈将我捧回的第一个奖杯,放在一副新的塑料棋边,这副棋是邻居送我的。

妈用软布轻轻拭净两只棋子,一边说:“下次赢得再出色点,再少给吃掉些棋。”

“妈,这与失却多少棋无关。”我说,“有时,就得丢卒保帅嘛。”

“最好还是尽量少让对方吃掉些棋子。”

在又一次的赛棋中,也是我赢了。我母亲一边得意地笑着,一边还是说:

“这次你丢了八只棋子,上次是十一个。你已经进步了。不过最好再少丢几个。”

她说得我很不耐烦,但我又不能和她说什么。

我的名气越来越响,参赛的次数,也越来越多,而且场场都赢。楼下的中国糕

团店,将我的不断增多的奖杯,与那些积满灰尘的糕团模型一起陈设在橱窗里。一

次,当我在一场区域颇大的比赛中,照样捧回一只奖杯时,那家糕团店的橱窗内,

摆了一只新鲜的浇着厚厚奶油的蛋糕,上面用大红的糖油浇出:“祝贺你,薇弗莱,

唐人街的小棋圣。”不久,几家花铺、墓碑、雕刻铺和殡葬馆的老板们建议,我可

以参加国家级的比赛。从那时起,我母亲就决定,我不必再为家里做菜烧饭了,温

斯顿和文森特义不容辞,应该顶我的缺。

“为什么她可以如此逍遥,而让我们干这种家务活?”他们抗议着。

“这是最新的美国规矩。”妈说,“妹妹就是可以逍遥,为了下棋,她已绞尽

脑汁了。你们呢?你们能绞尽自个的毛巾,已经是很帮忙了!”

九岁时,我已是国家级的象棋冠军了。好像离开大师的身份,近在咫尺。我被

捧成美国的希望,棋坛新星,神童。生活周刊上也登出我的照片。鲍勃费雪在边上

注道:“棋坛上还没出现过女大师呢。”

那天,他们给我拍的照登在了杂志上。我的头发按例给抹得溜光滴滑,夹着塑

料水钻发夹。我对面坐着个美国人,与那次在小广场上与我对弃的老伯年龄相仿。

我至今清楚记得,那个小广场的老伯,如何给我的棋子弄得大汗涔涔。他那件深色

的,散发着浓浊的汗气的上装口袋里,塞着一块大手帕。每走一只棋,他就掏出手

帕猛拭手掌。

我那件绉纱的粉白裙子的领口花边,扎得头颈很不舒服,那是妈特地为应付这

种场面而赶制出来的。我按着妈给我设计的那个动作摆好架势:握起拳头支着下巴

颏,肘部优雅地抵着桌沿,我会前后晃动穿着皮鞋的脚,就像平时坐在校车里等得

不耐烦的学生一样。随后,我停止了摇晃,咬着嘴唇做出思索和举棋不定的迟疑,

然后,以一种威胁的手势,将棋子“啪”的一下,放在一个举足轻重的位置,随后,

绽开一抹胜利的微笑。这是一整套专为新闻界设计的造型。

我不再在薇弗莱街上玩耍了,我也不去那满是鸽子和老人的小广场了,我每天

两点一线:上学、回家。一进家门,就又扎进棋堆里,从中悟出更多的秘诀。

可很快我就觉得,家中的干扰太大,这主要是来自我母亲。每逢我对棋盘琢磨

着新的策略时,她便往我身边一站,我想那是因为,她自认是我的同盟者。我每移

动一个棋子,她鼻孔里就会轻轻喷出一个“唔”。

“妈,你老这样守在边上,我都没法练棋了。”一天,我终于向她提出。她便

一声不吭地回到厨房去,把锅盘碰得乒乒乓乓的。当那阵乒乓声静默下来后,我发

现她站在走廊拐角处,一声“嗯”,又从她紧闭的嘴里漏了出来。

为了我能安心琢磨棋艺,父母对我可谓百依百顺。一次我抱怨着与我同卧室的

两个哥哥太吵,结果,他们马上被移到临街的那间起居室,在那里为他们支起了床

铺。如果我在餐桌上把饭菜剩下,表示吃得太饱,我的胃部就会不舒服,那将影响

我的思维,父母也决不会责怪我。但有一件事是无法赦免的,就是每周六,在我没

有比赛的日子里,我必须陪妈上市场去。这时,妈会得意洋洋地挽着我,几乎进出

每一爿店,购一大堆东西,然后不失时机地、骄傲地向任何对她多瞟一眼的人介绍

着:“这就是薇弗莱?龚,我女儿。”

一次跨出某店铺时,我低声恳求着她:“妈,你这样简直像是在做广告。”我

妈立时当街站住,也不顾后面夹着大包小包的行人,不时碰撞到我们身上。

“哎呀,你认为与妈妈在一起,很丢你脸是吗?”她握住我的手,甚至攥得更

紧了。

我眼睛望着脚尖回答道:“不是那个意思,只是,你那样把我弄得好尴尬。”

“噢,做我的女儿令你很尴尬是吗?”她温怒地发问。

“不是那个意思,我不是那样说的。”

“那你是怎样说的?”

我知道,这种误会越解释越糟糕。但我还是听见自己舌尖下溜出一长串话。

“为什么你非要拿我出风头?如果你自己想出风头,那末你为啥不学下棋呢?”

妈气得眯起双目,有如脸庞上突然裂开两道莫测的隙缝。她什么也没说,只是

用沉默来折磨我。

我只觉得耳朵发烫,血管突突地跳着,犹如阵阵热风拂脸而过。我奋力将手从

母亲那里挣脱出来,撒腿就跑,一个老太让我给撞了一下,橘子和罐头撒了一地。

“哎晴,这孩子!”妈和那老太同时惊叫起来,妈忙俯身帮她把东西捡起,我

则乘机跑了。

我在人堆中像泥鳅一样窜逃着,身后传来母亲阵阵尖叫:“妹妹!妹妹!”我

头也不回,奔上一条小路,穿过小巷,跑进充塞着旅游者的大马路,又拐进另一条

小街,就这样七转八兜地,毫无目的地狂奔着,直到我再也迈不动步子。我大口大

口喘着气,就像一台超负荷工作的马达。我觉得浑身发冷,便在一只倒置的塑料桶

上,手支下巴地一屁股坐下。我想象着妈妈,怎样从这条街找到那条街,最后,她

不得不放弃了寻找,只好在家里等着我。约摸两个钟头后,我拖着疲惫不堪的双脚,

往家里走去。

通向我们公寓的小街寂静无声,我能看见自家窗口的蜜黄色灯光,就像老虎眼

睛一样烁烁闪光。我跟着脚尖,迈过十六级楼梯,猫一样踅到房门口,抬手轻轻旋

转了一下门球。门已上锁了。只听到房里椅子推开了,然后响起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咔嗒一声,门开了。

“你到底回来了,”文森特说,“怎么了,小姑娘,遇上什么麻烦了?”

他说着,又回到餐桌前。鱼盘里只剩下一副骨架,因此显得那鱼头特别大,鱼

头高高地仰着,保留着生前那副负隅顽抗的姿势。我想作为惩罚,这是留给我的菜

肴。

里边,传来母亲冷冰冰的声音:

“不用睬她。她根本不把我们放在眼里。”

我一个人快快地在桌边坐下,不出声地将饭划入肚里,谁也没答理我,听得到

筷子笃笃地划着饭碗的声音。

放下碗饭走进房里,关上门,我一头栽在床上。房里没开灯,邻家的灯火透过

窗棂映在天花板上,折射出式样各异的图案。

恍惚之中,眼前浮现出那六十四块黑白相间的棋盘,我的对手,则是两道沉默

的深渊似的怒目,她显出胜者的笑容对我说:“会捉老鼠的猫不叫。”

她率领着手下的黑兵,以排山倒海之势,铺天盖地地向我压来。我的白棋尖叫

着,惊慌失措地败下阵来。我觉得自己身不由己地飘浮起来,被看不见的风卷起飞

出窗外,我看见我们所在的那条小街,在我身下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视野里。天

空一下延伸展开,无边无际,四周一片空旷,就我一个人在飘浮。

我闭上双眼,思索着下一步棋,该怎么走?

来自墙外的声音

——丽娜?圣克莱尔的故事

小时候听妈说,外曾祖父曾将一个乞丐判凌迟处死。后来,这个乞丐的鬼魂来

向外曾祖父索命了。反正一个星期后,外曾祖父就去世了。人们有的说他死于流行

性感冒,也有说别的什么病,反正众说纷纭。

我不知道那个乞丐是怎样捱过他生命的最后一刻的。在我心里,一次又一次地

设想着,刽子手怎样一把撕去他的衣服,把他按倒在刑具上。“这个谋反者,将千

刀万剐,凌迟处死。”刽子手当众宣读着他的罪状。然而未及他举刀,那乞丐的精

神已经崩溃了。几天后,我的外曾祖父正在书房里看书,忽地,那乞丐出现在他眼

前。他的脸庞上疤痕累累,就像一只碎瓷花瓶。“我以为,最可怕的时刻,”那鬼

魂说,“是刀砍下来的时候。岂料,我估计错了。最难捱的,恰巧是相反,是在刀

即将挨上而还未砍来之时。”说着,他伸出给砍成锯齿形的胳膊,一把挟持起我的

外曾祖父,穿墙消遁了。

一次我曾问过妈,他究竟是怎样死的。她回答道:“就死在床上,只躺了没几

天,就死了。”

“不,我说的是另一个人,那个乞丐。什么叫凌迟处死?是不是把他的肉一片

片割下来?还要抽筋剥皮吗?他真的给干刀万剐了?”

“你们这些美国人,就会钻牛角尖,”妈妈用中国话嚷了起来,“那人都死了

快七十年了,他到底是怎么死的,与你有什么关系?”

当然是有关系的。我想要是能洞察一切不良之兆,设法消灾避难,本让那种无

声的魔法将你吞噬。因为在我还很小的时候,我就觉得,我们房子四周,充满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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