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还在活蹦鲜跳的虾,在香醇的酱油里浸了浸,就这么生吞下去了。
不过,我马上觉得很失望。只觉得这个船上过的下午,与往日家中的下午没有
什么太大的不同。午后,阿妈即打发我午睡去了。
待阿妈睡熟后,我便轻轻起身踅到船尾。那里,一个粗壮的男孩,正在玩弄一
种长颈鸟,它的颈脖上套着一只金属环,另一个孩子在它的金属环上扣上一根粗麻
绳。随后,这只鸟拍打着翅膀,站立在船沿上,直盯着波光粼粼的水面。我轻轻移
步跟上去,它斜眼警惕地睃了我一下,就扑通一声跃入水中。
另一个男孩把一只芦苇编成的排筏划过来,不几秒钟,那只长颈鸟从水里浮现
出来,嘴里挣扎着一条大鱼。它栖息在排筏上正想享受一顿美餐,但头颈上那家伙
卡住它的咽喉,排筏上的孩子把那条鱼从它口中夺下来扔给船上的男孩。
整整一个小时,我就在看他们捕鱼。只见船尾木桶里的鱼越来越多,随后一个
男孩叫了一声:“够啦。”我边上的男孩便嗖一下潜进水里,然后爬上排筏,带着
那只长颈鸟远去了。我对他们挥挥手,很是羡慕他们那种逍遥自在的生活。
他们远去的排筏后面,拉开两条珠母般的黄棕色的波纹。我呆呆地伫立着,好
像置身在梦境之中。猛一回身,方才发现有个脸色阴沉的女人,正跨坐在鱼桶前,
默默地将鱼剖膛,挖出红色的内脏往身后随手一扔,扔进湖里,动作麻利而不间断。
刮起的鱼鳞,随风扬起,在半空中飞飞扬扬的,颇像碎玻璃片。接着,她又宰了两
只鸡,一只甲鱼,一大堆河鳗,然后,她便悄然无声地提着这一大堆东西进厨房,
再也不出来了。
我这才发现,天色晚了。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糟了,一身血迹斑斑,还沾满
鱼鳞片及鸡毛。这时,我听到有人过来了,惊慌之中,我生出个古怪的念头:我飞
快地将手伸进一碗甲鱼血里蘸了蘸,把它们涂满我的袖口,袄裤和前襟,我以为,
这样一来,我可掩盖掉那些血迹,人家会以为我的衣服生来是红色的。
我听到的正是阿妈的脚步声。看见浑身血迹的我,她惊叫了一声。待察看下来
我没有缺胳膊少腿,连手指也没缺一根时,她便开始对我大声吼叫,声音里惧怕多
于恼怒。“你还指望你妈会来帮你洗手?”她恼恨地说,“她会把我们赶到昆明去
的。”那番话倒真把我吓懵了。我印象中,昆明是那样遥远,那边是猴子的世界。
阿妈把我一个人扔在船尾,让我光穿着内衣和老虎鞋呆在那里哭。
我盼着妈妈来,我想就算她看见我弄成这模样,至多只是轻柔地责怪我几句。
可她没来。我听到一阵脚步声,但那只是老二和老三。她们瞪大双眼看着我那副狼
狈样,然后笑着走了。
湖水镀上一层金黄色,渐渐又泛起绿红,紫红,最后,是沉沉的黑色。天黑了,
整个湖面上,亮起一片红灯笼,不时传来人们的嬉笑声,它们或是来自花厅,或是
来自邻船。只听得厨房的门乒乒乓乓的,开启得很频繁,空气中弥散着菜肴的香味。
我觉得饿了。
虽然入夜了,但四周还是一片光亮。我清晰地看见自己的影子:我的腿,我的
手,我的头……我明白了,为什么四周这么亮,水中我看到一个满月,一个温暖明
亮的大月亮。我俯身向着她,希望向她倾诉一番。其他人一定也见到这个月亮娘娘
了,只听四下爆竹声起,我连“扑通”一声都没听见,就发现自己跌入水中。
水凉沁沁的,很舒服。所以一开始,我一点不惊慌。这有点像坠入软绵绵的梦
境那种感觉,飘飘欲仙,我希望阿妈把我拉上去。但我马上觉得透不过气。我绝望
了,在水中乱划乱蹬着,湍急的水灌进我鼻子和喉咙,我觉得窒息了。“阿妈!”
我想哭,她不该抛下我不管呀!一个黑影在我身边擦过,那是五毒之———水蛇!
它紧紧地缠住我,把我像海绵一样挤缠着,然后将我往半空中一甩——我一头
栽入一张渔网里。我大口大口地呕吐着,并且哭喊着。
四个人影凑向我:“太小了,把她扔回去吧。这能卖钱吗?”他们说笑着。我
不再害怕了,我停止了哭叫,我知道这些人是谁。当阿妈领着我走过街市时,常见
到这样的人,这时阿妈会用手遮掩住我的眼睛和耳朵。
“行了,”一个女人责骂着他们,“你们把她吓坏了,她会以为我们是坏人的。”
说着,她挺和气地转向我:“你家在哪,小妹妹?”
那几个男人俯身看看我,哄笑着:“呵,是个小姑娘,不是鱼,不是鱼。”
我又害怕了,四处是一片触鼻的鱼腥味。
“别睬他们,”那女人说,“你是从哪条船过来的?”
我茫然了。湖面上到处可见一片片的船帆:脚踏船、帆船,也有像我们家租的
那种船舫。
“那艘!”我指了指一艘张灯结彩、笑语纷纷的船舫。“就是那艘,那艘!”
我又开始哭了,惊恐过去后我睁大双眼逼视着缓缓驶近的船舫,恨不得立时回到亲
人身边。船上飘来阵阵诱人的酒菜香。
“喂,你们有没有丢失一个小姑娘?一个小姑娘掉到水里啦!”那女人对着船
上吆喝着。
船舱花厅里一阵嗡嗡的骚动声,我迫不及待地在人群中寻觅着阿妈,爸爸,妈
妈……船上的人都拥到栏杆边,我眼前晃过的,都是一张张陌生的给酒气熏得红扑
扑的脸庞。这时,一个小女孩从人堆中挤了出来:“我在这儿!”船上的人哄的一
笑,虚惊一场,又回船舱了。
那艘船开走了。我默默地伫立着,全身战栗起来。我觉得一片空虚,一种遭弃
的恐慌。湖面上一片辉煌的灯火,爆竹声此起彼落,人们喝酒划拳,自得其乐,陶
醉在节日的欢愉中,却没有人关心我。
我只觉得世界一下空旷了,我永远与家人失散了。
女人又一次打量着我,此时的我,发辫散了,内衣沾满泥水,鞋子也丢了,赤
着双脚。
“我们拿她怎么办?”一个男人说,“没人要她。”
“或许她是个叫化子,看她那模样。”另一个男人说,“就像那些筏子上的叫
化子。”
我满心恐惧,或许我真的成了个叫化子了。我再没有家了。
“晴,你们都没长眼睛吗?”女人说,“看她的皮肤,多么白,还有她的脚底,
看,多嫩。”
“那我们就把她送到岸上吧。如果她真有家,他们会找到她的。”
另一个男人叹了口气:“这样的晚上,最容易出事了:有人喝醉酒跌下去,也
有小孩子,一个不小心,就坠入水里,亏得她没有沉下去。”
船靠岸了,那男人用他那双满着鱼腥味的手,把我抱下船。
月亮在我身后高高挂起,我再次见到了自己的影子,这次它是矮矮的,蜷缩着
的,带几分粗鲁。我们一起沿着灌木丛奔跑。远处,传来锣鼓声。
那边空地上,搭起个戏台,月光下,人们在看皮影戏。一个年轻男人正在对观
众们说:“现在,月亮娘娘出来了。”
月亮娘娘!这几个字令我忘记了眼前的困境。一阵密集的锣鼓声后,一个娉娉
婷婷的女人身影,在布幔上出现了。
她拨响琵琶唱起来:“妾居月中君住日,日月相对遥相思,日日思君不见君,
唯有中秋得相聚。”
她披散着头发,悲痛欲绝。她已命定将永远栖身在月亮上与丈夫终生分离,无
望地寻找着她的未来。
“女人是阴,”她痛苦地唱道,“她注定只能冷却自己的热情,就像阴影一样,
没有光彩。男人是阳,夺目耀眼,女人只有借着男人,才有光彩。”
听到唱的最后几句,我哭了,绝望又悲恸。尽管我还看不懂整出戏,但我已能
理解她的隐痛。“我们都失却了自己的世界,再也无法把它唤回。”
锣声当一响,月亮娘娘向观众鞠了个躬,从布慢后消失了。人们热烈地喝着彩,
这时,一个年轻男人向大家说:“听着,每个人,可以向月亮娘娘许个愿……”他
的声音被下面的嘈杂淹没了。“……只要花几个铜板……”观众开始散场了。“一
年才这么一次呢!”年轻人几乎在恳求了,依旧没人理会他,只有我和我的影子,
匆匆地挤向前边,但那个年轻人眼皮子都没向我翻一下。我赤着双脚继续奋力往前
挤,我要对月亮娘娘许个愿,我知道我要什么。我像晰蜴一样,钻到布慢后面。
我看见她了。她远远站在那里,就着一盏闪烁的油灯,她的身影显得那样漂亮,
动人。
“我有一个心愿……”我低声向她诉说着,她也没能听见。我慢慢向她走近。
我能看清她了:起皱的双颊,一只油光光的酒糟鼻,满口大板牙和布满血丝的双目。
“她”显得十分疲乏。只见她披着一头浓黑的头发,就着幽暗的油灯款款下了台,
然后一把扯下头发、脱下长裙,当我准备拉住她,恳求她听听我的许诺时,我发现,
月亮娘娘成了个男人。
三
好多年过去了,我已不记得,当年我究竟要向月亮娘娘祈求什么?以及最后我
的家人是如何找到我的?这两件事对我至今仍是一个谜。我的心愿得到了应诺,却
没有兑现。——尽管我最后还是被找回了,我的家人沿着水路到处寻找我——但我
至今不信,找到的那个女孩就是我。
后来我长大了,什么月亮娘娘的悲惨故事,船舫,会捕鱼的长颈鸟……渐渐都
在我记忆中淡薄了。
现在我老了,离坟墓越来越近了,这似又使我有了一种归属感,我好像又回到
童年,我生命的黎明,我又清晰地记起那年中秋,重番体会到那份天真,坦诚,不
安,好奇,恐怖和孤独,就那样,把自己给丢了。
今晚又是中秋,我又记起那个遥远的中秋,我甚至记起了我对月亮娘娘的企求:
我希望我能被找回。
二十六扇凶门
“别沿着墙角骑自行车。”母亲告诫她七岁的女儿。
“不嘛!”女孩不从,“为什么呀?”
“因为这样,我就看不到你了,如果你摔哭了,我也听不见。”
“你怎么知道我会摔下来?”女孩不服。
“命书上有的。《二十六扇凶门》,里面将预言一切,你会遭到厄难。”
“我不信。让我看。”
“这是用中文写的,你又不识中文。所以,你得听我的话。”
“那么,那二十六扇凶门是什么?告诉我。”
母亲只顾手中的编结。
“说呀!”
母亲还是不答理她。
“我知道,你不开口,是因为你自己也不知道。你根本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女孩说着,赌气走了,跳上自个的自行车,沿着墙骑着,不及拐到墙角,就连人带
车地摔了下来。
游戏的规则
——薇弗莱?龚的故事
一
早在我六岁时,母亲就教我,万事要不露声色,才会成功,这是一种战略,就
好比下棋。虽然那时,我们很少有人知道下棋。
有次走过买蜜饯的店,我硬拉妈的手不肯离开,哭着赖着要吃蜜饯。“闭嘴。
聪明人,就会察言观色,见风使舵。你至少得学会辨别风向。风,最厉害了,它无
影无踪,却最有力度。”
于是,当我们再次走过这家蜜饯店时,我便一声不吭,乖乖地管住自己的嘴巴。
待母亲挑好了她需购的食品后,便很爽气地从货架上拿了一袋蜜饯,一并搁在账台
上。
母亲擅长持家,因此,在她的精心治理下,我和哥哥们,都过得不错,至少不
受我们四周环境的限制。我们住在旧金山的唐人街里,和大多数中国孩子一样,在
餐馆和古董店后门的石子路上玩耍。我没有一点受穷的感觉。每日三餐,我们都吃
得饱饱的,每餐五菜一汤。
我们住着一套有两个卧室的明亮、舒适和干净的公寓。我们公寓楼下,是一家
中国糕团店。破晓时,当小街上晨曦尚未散尽时,我就能闻到甜烂的煮豆沙香。然
后,是油氽麻球和咖哩鸡饺的香味溢上来。经常我还在床上,就听到父亲碰上门上
班去了。
两排公寓之间的小路尽头,是一块空地,那是个小操场,置着滑梯、秋千架等。
操场四周排列着石条凳,老人们常爱闲坐在这里晒太阳,嗑瓜子,用瓜子壳引着咕
咕叫的鸽子。但我们最喜欢的,是那头的一条小径,幽暗,静谧,弯弯曲曲地延伸
着,对我们来说带有几分神秘。我的哥哥们曾沿着它潜入一家中药铺后门,窥视到
老李把那种希奇古怪的蛇虫百脚的干壳,和着什么东西的枯叶和干花,包成一小包
一小包地卖给病家。据说有一次,他就用这种祖传的秘方,治好了一位被美国医生
宣布了死刑的病人。药房边,是一个印刷房,专门印刷烫金的喜帖和过节用的彩旗。
再往前走,就是鱼市场。橱窗里展放着一池一池已注定不能生还的甲鱼和其他
水产,它们徒然地在铺着绿瓷砖的池里挣扎,同时还要互相倾轧争斗,为自己霸得
一份较舒畅的空间。它们上方赫然写着一幅广告:“只供食用,不出售宠物。”穿
着血迹斑斑白大褂的屠夫们,麻利地将顾客挑中的鱼剖膛开肚,一边坚决地向顾客
保证:“都是活蹦鲜跳,刚刚捕捞上来的。”在生意比较清淡时,我们还能见到一
篓一篓活生生的青蛙和螃蟹。大人们警告我们不能去惹冒它们。另外还有成箱的乌
贼干,冰冻对虾,鱿鱼和鳗鱼。最令我害怕的是比目鱼。它们那扁平的身子和挤在
一边的眼睛,令我想起一个被汽车压扁的小姑娘。我没看见她被碾死的情景,但一
想起“压扁了”三个字,我就会联想到这条比目鱼。
小街拐角处,是一家只有四只桌子的名叫“宏新”的餐馆。在楼道的隐蔽处,
有扇写着“店主自用”的门,我和哥哥相信,一到晚上,强盗们就会从这扇门后出
现。旅游者们从来不上宏新去,因为那里的菜单只有中文字而没有英文。曾经有过
一个高加索旅游者,硬要我和同伴们在宏新的橱窗前摆好姿势拍照,橱窗背景是一
只浓油重酱的烤鸭。拍完照,我向他介绍宏新餐馆。他问我那里有些什么菜,我就
大声数说着:“猪内脏、鸭脚掌,还有章鱼肫……”然后我和伙伴们笑着跑开了。
我们逃到中国宝石公司的门洞里,担心他会追上来。
我妈为我取名薇弗莱,就是以我们住的街名命名的。薇弗莱?龚,是我用在文
件和身份证上的名字,在家里,我叫“妹妹”。我是家里唯一的女儿,而且最小。
每天上学前,总是母亲替我梳的头,她把我的浓黑的头发绞得紧紧的,编成两根硬
扎的辫子。那日,当她又用那把尖齿硬木梳对付我的头发时,我生出一个要小小捉
弄她一番的念头。
“妈,什么叫中国式的折磨?”妈只是摇摇头,她嘴里衔着一只发夹。然后她
用水沾湿自己双掌,把我耳后的发丝抿平,再夹上发夹,尖尖的发夹扎得我头皮生
疼。
“谁这么说的?”她问我,丝毫没有表示出对我的捣乱的斥责。我耸耸肩说:
“我们班上的男孩子们都这么说,他们说做中国人最苦了。”
“中国人最能干了,”妈妈言简意赅地说,“中国人会做生意,还有中医和国
画,在世界上享有很高的声誉。美国人才懒惰呢。中国人肯吃苦。”
我哥哥文森特有一副棋子。在小街尽头,是第一中国浸礼会,我们每年圣诞节
都上那教堂去。教会的妇女们,就向我们分发圣诞礼物。
圣诞老人由一个教会的人扮演。他穿着圣诞老人的长袍,套着硬纸板做的飘着
棉花球的白胡子。待轮到我时,我很认真地回答了圣诞老人的种种提问,以至众人
都以为我还太小,以为我相信他真的是那个给孩于带礼物来的圣诞老人。其实我只
是装傻,不露声色。当圣诞老人问我几岁时,我当下就在心里估量:按美国算法,
我是七岁,但中国历法,我八岁了。于是我便回答道:我生于1957年3月17日。这个
回答显然很使他满意。于是,他又挺认真地问我,我是否愿意做个乖孩子,信奉耶
稣,听父母的话。我知道他喜欢怎样的回答,便一一顺着他的心思很认真地回答了。
孩子们都急不可待地打开他们得到的礼物。我早就知道,大包头的不一定就是
最好的,一个年龄与我相仿的女孩子,得到一大件礼物,打开一看,不过是一本有
关《圣经》人物的画册。而另一个女孩子,选择了一小件礼物,结果是瓶香水。还
有,礼物盒里的声响也很要紧,一个小男孩子选中了一份,晃起来会叮当响的礼品,
他以为里面一定塞满了一角和五分的镍币,结果打开一看,那只是个锡制的地球形
储钱罐,他一下子很失望,结果挨了她妈一个耳刮子后,快快地跟着她走了。
轮上我抓礼物时,我便小心地用手指触摸着余下的各种礼品,试试它们的分量,
估摸里面的内容。最后,我选中了一件沉甸甸的、用闪亮的锡纸包着、扎着红缎带
的礼物。我没选错,那是一排十二色的、圆圈状的棒糖,我满意地摆玩了半天。哥
哥温斯顿也选得挺聪明,他摸到一盒塑料插板,并附有一张说明书,可以按说明书
指示,搭出一艘二次大战时期的潜水艇。
另一个哥哥文森特,则摸到一副棋。那应该说是一份很相宜的圣诞礼物,只是
很明显是一副用过的旧棋子,而且还缺少一个黑兵和一个白骑士。我母亲有礼貌地
感谢了这位不知姓名的赞助人:“太破费了!”这时,一个满头银丝的老太太,对
我们全家颔首微笑着:“圣诞快乐!”
但一到家,母亲就要文森特把棋子扔了:“她自己不要了,倒塞给我们!扔掉,
我们又不是捡垃圾的。”她生气地说着。哥哥们装聋作哑,只见他们已兴致勃勃地
把棋子摆开,一边参阅着已给翻旧了的说明书玩了起来。
整整一星期的圣诞假期间,我就看着温斯顿和文森特下棋,我只觉得那棋盘对
我有一种神秘的吸引力。它比草药铺里老李的那些怪草药更吸引人。哥哥们下棋时
的表情是那样认真严肃,这令我相信,这场游戏里有着难以言喻的奥妙,比宏新餐
馆里那扇幽暗神秘的小门,更富有刺激。
“我也来,我也来!”当哥哥们其中一个沮丧地叹气,而另一个则沾沾自喜得
意忘形时,表示一局棋已告一段落了,我便乘机恳求着。文森特起初不肯让我参加,
直到我贡献出两颗圆圈形糖果来填补缺少的两枚棋于后,他才答应。他选了一颗樱
桃糖作黑兵,选了颗薄荷糖作白骑士,凡吃棋者,就可把它真的一口吃下去。
文森特开始教我下棋的规则:“这里一共十六只棋子,我也是十六只。喏,皇
帝或皇后,两个相士,两个骑士,两个炮座,还有八个兵。兵第一步只能往前走,
然后,他们能连走两步……”
“为什么他们只能走两步,不能走更多?”我摆弄着自个的兵问。
“因为他们是兵!”他回答道。
“为什么他们非得走十字步才能吃一个子?为什么棋子里没有女人和小孩?”
“为什么天是蓝色的?你总问这些傻问题!”文森特说,“这是一种游戏规则,
又不是我定出来的。喏,看这本说明。”他手里拿着那“兵”,将说明书翻到有关
“兵”的那一页:“兵P—A—W—N,兵,你自己去看。”
正在一边做面团的母亲,拍拍手中的面粉,说:“给我看看!”她接过说明书
粗略地浏览一番做出一副漫不经心地样子。
“这种美国规矩!”她不置可否地付之一笑。“每个人来到异国他乡,首先都
得遵守当地的规矩。如果你对此一无所知,裁判便会说:你这个人怎么搞的,滚回
去。他们并不跟你解释,为什么必须这样而不能那样。你问,他们说不知道,你自
己去琢磨吧!其实他们是心中有底的。所以最好的办法是,你拿着棋子,自己去琢
磨其中的奥妙。”说着,她狡黠地一笑。
从此,我认真地钻研着棋艺,翻资料,查字典,还去唐人街的图书馆去啃各种
有关棋艺的书籍。
终于,我领悟了其中的不少奥妙,如何开棋?进而如何控制全局?一个好棋手,
每考虑走一步,总要想到以后的三步四步,目光要远,而且得学会忍耐和不露声色,
要会先发制人。我开始学会在棋盘前聚精会神,每走一个子,都三思而行,考虑它
的后果。
同时我也从中得到启迪,我不应该大披露自己的“为什么”,所谓小不忍则乱
大谋嘛。这是棋艺,下棋的诀窍,但也是处世行事的准则。然而你必须不露声色,
不露声色。
这个由六十四块黑白方格构成的世界,于我,有着无穷的魁力。我自己动手仔
细绘了个大棋盘钉在床头墙上,每晚躺在床上,我便会对着棋盘再琢磨一番。很快
地,我不必再拿糖果来换取一次下棋的机会,但我却找不到一个下棋的对手。我的
两个哥哥明确向我表示,他们更愿意在放学后,穿上Hopalong牛仔服上街去转圈子,
而不愿与我下棋。
二
在一个春寒料峭的下午,我放学回家,穿过那小路尽头的场地,那儿聚集着一
群老年人,正在观看两个人下棋。我飞奔回家,取来了文森特的那副用橡皮筋扎着
的棋子,并且没有忘记带上两颗水果糖去顶那两个棋子的缺。我回到场地上,走近
一个正在观看下棋的先生。
“下棋吗?”我问他。他双眼睁得老大,然而当看见我手臂下夹着的棋盒,他
笑了。
“小姑娘,我已有好久没玩布娃娃了。”说着,疼爱地瞥了我一眼。我马上挑
战似地把棋子拿出来,在他面前摆好阵势。
这位老伯,他让我这样称呼他,他的棋艺可比我两个哥哥要强多了,我在他手
里败了好几局,自然也损失了不少水果糖,但我自己觉得,我又得到了许多关于下
棋的新的窍门。老伯教给我不少花招:什么“暗度陈仓”,“投石落井”,“突然
袭击”,“背部捅刀”,“迷魂阵”,“杀人不见血”……
下棋也有许多君子协定:吃进的棋子要排得整整齐齐,不到时机,不要叫“将”,
还有输棋后,不要赌气把棋子一扔,因为事后还得你自己把它捡起来,而且还得向
对方道歉。到了夏末,老伯已解尽所有,几乎传尽了他全部本事,我的棋艺更高明
了。
当我在那小广场上下棋时,我周围会围上一堆中国人和旅游者,连我母亲也会
加入其中。她会以中国式的谦虚对众人解释着:“这小姑娘,只是碰巧而已!”
其中一位先生向我妈建议,送我去参加市里的棋赛。妈妈莞尔一笑,模棱两可
地晃了晃脸。我心里痒痒的,很希望妈妈能同意,但嘴上却一句没有吭。我知道她
不会同意让我在陌生人中下棋,所以在回家的路上,我故意主动表示,我不想参加
市里的比赛,他们那种美国规则我也不大熟悉,万一输了,那可丢脸了。
“又没人硬拖你去,你如此畏畏缩缩的才丢脸呢!”妈说,言下之意,她是同
意我去的。
第一次参赛时,妈陪着我坐在第一排上等着,我不住地抖动着双腿,因为汗水
已沾湿了座椅上的金属支架。待叫到我名字时,我一下蹦了起来。母亲从衣兜里掏
出一小块红玉,火红火红的,这是她的吉祥物。“祝你好运气。”她轻声说着,把
王塞进我口袋里。我抬眼看了下我的对手:那是一个奥克兰男孩,约十五六岁,只
见他皱着鼻子,多少有点不屑地打量着我。不过马上,他就从我视野里隐去了,眼
前,只有我的白棋,他的黑棋,两阵相对。一阵清风拂过我的耳际,只有我听得懂
它跟我说的是什么。
“从南边起攻。”它轻声传授着我,“来无影,去无踪,给对方个出其不意。”
我步步设营,沿着自己开辟的路线向对方挺进。好比风吹过树叶,观众席上发出阵
阵沙沙声。“静一点,静一点。”有人责备地向四周发出警告。我屏声息气,步步
深入。清风在我耳边刮得强烈:“从东边诱敌深入。”对方果然步调有点乱了。
“乘胜追击。追!追!他已昏头昏脑了。”那股看不见摸不着的风,越刮越烈,最
后,如风卷残云,一声“将”,顿时风止云静,只听见自己平缓的呼吸声。
妈妈将我捧回的第一个奖杯,放在一副新的塑料棋边,这副棋是邻居送我的。
妈用软布轻轻拭净两只棋子,一边说:“下次赢得再出色点,再少给吃掉些棋。”
“妈,这与失却多少棋无关。”我说,“有时,就得丢卒保帅嘛。”
“最好还是尽量少让对方吃掉些棋子。”
在又一次的赛棋中,也是我赢了。我母亲一边得意地笑着,一边还是说:
“这次你丢了八只棋子,上次是十一个。你已经进步了。不过最好再少丢几个。”
她说得我很不耐烦,但我又不能和她说什么。
我的名气越来越响,参赛的次数,也越来越多,而且场场都赢。楼下的中国糕
团店,将我的不断增多的奖杯,与那些积满灰尘的糕团模型一起陈设在橱窗里。一
次,当我在一场区域颇大的比赛中,照样捧回一只奖杯时,那家糕团店的橱窗内,
摆了一只新鲜的浇着厚厚奶油的蛋糕,上面用大红的糖油浇出:“祝贺你,薇弗莱,
唐人街的小棋圣。”不久,几家花铺、墓碑、雕刻铺和殡葬馆的老板们建议,我可
以参加国家级的比赛。从那时起,我母亲就决定,我不必再为家里做菜烧饭了,温
斯顿和文森特义不容辞,应该顶我的缺。
“为什么她可以如此逍遥,而让我们干这种家务活?”他们抗议着。
“这是最新的美国规矩。”妈说,“妹妹就是可以逍遥,为了下棋,她已绞尽
脑汁了。你们呢?你们能绞尽自个的毛巾,已经是很帮忙了!”
九岁时,我已是国家级的象棋冠军了。好像离开大师的身份,近在咫尺。我被
捧成美国的希望,棋坛新星,神童。生活周刊上也登出我的照片。鲍勃费雪在边上
注道:“棋坛上还没出现过女大师呢。”
那天,他们给我拍的照登在了杂志上。我的头发按例给抹得溜光滴滑,夹着塑
料水钻发夹。我对面坐着个美国人,与那次在小广场上与我对弃的老伯年龄相仿。
我至今清楚记得,那个小广场的老伯,如何给我的棋子弄得大汗涔涔。他那件深色
的,散发着浓浊的汗气的上装口袋里,塞着一块大手帕。每走一只棋,他就掏出手
帕猛拭手掌。
我那件绉纱的粉白裙子的领口花边,扎得头颈很不舒服,那是妈特地为应付这
种场面而赶制出来的。我按着妈给我设计的那个动作摆好架势:握起拳头支着下巴
颏,肘部优雅地抵着桌沿,我会前后晃动穿着皮鞋的脚,就像平时坐在校车里等得
不耐烦的学生一样。随后,我停止了摇晃,咬着嘴唇做出思索和举棋不定的迟疑,
然后,以一种威胁的手势,将棋子“啪”的一下,放在一个举足轻重的位置,随后,
绽开一抹胜利的微笑。这是一整套专为新闻界设计的造型。
三
我不再在薇弗莱街上玩耍了,我也不去那满是鸽子和老人的小广场了,我每天
两点一线:上学、回家。一进家门,就又扎进棋堆里,从中悟出更多的秘诀。
可很快我就觉得,家中的干扰太大,这主要是来自我母亲。每逢我对棋盘琢磨
着新的策略时,她便往我身边一站,我想那是因为,她自认是我的同盟者。我每移
动一个棋子,她鼻孔里就会轻轻喷出一个“唔”。
“妈,你老这样守在边上,我都没法练棋了。”一天,我终于向她提出。她便
一声不吭地回到厨房去,把锅盘碰得乒乒乓乓的。当那阵乒乓声静默下来后,我发
现她站在走廊拐角处,一声“嗯”,又从她紧闭的嘴里漏了出来。
为了我能安心琢磨棋艺,父母对我可谓百依百顺。一次我抱怨着与我同卧室的
两个哥哥太吵,结果,他们马上被移到临街的那间起居室,在那里为他们支起了床
铺。如果我在餐桌上把饭菜剩下,表示吃得太饱,我的胃部就会不舒服,那将影响
我的思维,父母也决不会责怪我。但有一件事是无法赦免的,就是每周六,在我没
有比赛的日子里,我必须陪妈上市场去。这时,妈会得意洋洋地挽着我,几乎进出
每一爿店,购一大堆东西,然后不失时机地、骄傲地向任何对她多瞟一眼的人介绍
着:“这就是薇弗莱?龚,我女儿。”
一次跨出某店铺时,我低声恳求着她:“妈,你这样简直像是在做广告。”我
妈立时当街站住,也不顾后面夹着大包小包的行人,不时碰撞到我们身上。
“哎呀,你认为与妈妈在一起,很丢你脸是吗?”她握住我的手,甚至攥得更
紧了。
我眼睛望着脚尖回答道:“不是那个意思,只是,你那样把我弄得好尴尬。”
“噢,做我的女儿令你很尴尬是吗?”她温怒地发问。
“不是那个意思,我不是那样说的。”
“那你是怎样说的?”
我知道,这种误会越解释越糟糕。但我还是听见自己舌尖下溜出一长串话。
“为什么你非要拿我出风头?如果你自己想出风头,那末你为啥不学下棋呢?”
妈气得眯起双目,有如脸庞上突然裂开两道莫测的隙缝。她什么也没说,只是
用沉默来折磨我。
我只觉得耳朵发烫,血管突突地跳着,犹如阵阵热风拂脸而过。我奋力将手从
母亲那里挣脱出来,撒腿就跑,一个老太让我给撞了一下,橘子和罐头撒了一地。
“哎晴,这孩子!”妈和那老太同时惊叫起来,妈忙俯身帮她把东西捡起,我
则乘机跑了。
我在人堆中像泥鳅一样窜逃着,身后传来母亲阵阵尖叫:“妹妹!妹妹!”我
头也不回,奔上一条小路,穿过小巷,跑进充塞着旅游者的大马路,又拐进另一条
小街,就这样七转八兜地,毫无目的地狂奔着,直到我再也迈不动步子。我大口大
口喘着气,就像一台超负荷工作的马达。我觉得浑身发冷,便在一只倒置的塑料桶
上,手支下巴地一屁股坐下。我想象着妈妈,怎样从这条街找到那条街,最后,她
不得不放弃了寻找,只好在家里等着我。约摸两个钟头后,我拖着疲惫不堪的双脚,
往家里走去。
通向我们公寓的小街寂静无声,我能看见自家窗口的蜜黄色灯光,就像老虎眼
睛一样烁烁闪光。我跟着脚尖,迈过十六级楼梯,猫一样踅到房门口,抬手轻轻旋
转了一下门球。门已上锁了。只听到房里椅子推开了,然后响起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咔嗒一声,门开了。
“你到底回来了,”文森特说,“怎么了,小姑娘,遇上什么麻烦了?”
他说着,又回到餐桌前。鱼盘里只剩下一副骨架,因此显得那鱼头特别大,鱼
头高高地仰着,保留着生前那副负隅顽抗的姿势。我想作为惩罚,这是留给我的菜
肴。
里边,传来母亲冷冰冰的声音:
“不用睬她。她根本不把我们放在眼里。”
我一个人快快地在桌边坐下,不出声地将饭划入肚里,谁也没答理我,听得到
筷子笃笃地划着饭碗的声音。
放下碗饭走进房里,关上门,我一头栽在床上。房里没开灯,邻家的灯火透过
窗棂映在天花板上,折射出式样各异的图案。
恍惚之中,眼前浮现出那六十四块黑白相间的棋盘,我的对手,则是两道沉默
的深渊似的怒目,她显出胜者的笑容对我说:“会捉老鼠的猫不叫。”
她率领着手下的黑兵,以排山倒海之势,铺天盖地地向我压来。我的白棋尖叫
着,惊慌失措地败下阵来。我觉得自己身不由己地飘浮起来,被看不见的风卷起飞
出窗外,我看见我们所在的那条小街,在我身下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视野里。天
空一下延伸展开,无边无际,四周一片空旷,就我一个人在飘浮。
我闭上双眼,思索着下一步棋,该怎么走?
来自墙外的声音
——丽娜?圣克莱尔的故事
一
小时候听妈说,外曾祖父曾将一个乞丐判凌迟处死。后来,这个乞丐的鬼魂来
向外曾祖父索命了。反正一个星期后,外曾祖父就去世了。人们有的说他死于流行
性感冒,也有说别的什么病,反正众说纷纭。
我不知道那个乞丐是怎样捱过他生命的最后一刻的。在我心里,一次又一次地
设想着,刽子手怎样一把撕去他的衣服,把他按倒在刑具上。“这个谋反者,将千
刀万剐,凌迟处死。”刽子手当众宣读着他的罪状。然而未及他举刀,那乞丐的精
神已经崩溃了。几天后,我的外曾祖父正在书房里看书,忽地,那乞丐出现在他眼
前。他的脸庞上疤痕累累,就像一只碎瓷花瓶。“我以为,最可怕的时刻,”那鬼
魂说,“是刀砍下来的时候。岂料,我估计错了。最难捱的,恰巧是相反,是在刀
即将挨上而还未砍来之时。”说着,他伸出给砍成锯齿形的胳膊,一把挟持起我的
外曾祖父,穿墙消遁了。
一次我曾问过妈,他究竟是怎样死的。她回答道:“就死在床上,只躺了没几
天,就死了。”
“不,我说的是另一个人,那个乞丐。什么叫凌迟处死?是不是把他的肉一片
片割下来?还要抽筋剥皮吗?他真的给干刀万剐了?”
“你们这些美国人,就会钻牛角尖,”妈妈用中国话嚷了起来,“那人都死了
快七十年了,他到底是怎么死的,与你有什么关系?”
当然是有关系的。我想要是能洞察一切不良之兆,设法消灾避难,本让那种无
声的魔法将你吞噬。因为在我还很小的时候,我就觉得,我们房子四周,充满了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