宰着你的幻想。我发现,但凡众多的“自我”,总是持有希望。只要有了希望,人
什么都可以接受,无论是好的还是坏的。我以为,这种助长“希望”的神秘力量,
我们可以称其为上帝,或者别的什么。
我一直记住那让我对此颖悟的一天。也是这一天,我妈放弃了对上帝的信仰。
从此她认定,一切未经核实过的,她都不再予以信赖。
那天,我们全家到城南一个靠近魔鬼坡的海滩去度假。我爸从《落日》杂志里
读到,这是捕鲈鱼的最好区域,虽然我爸并不是个渔夫而是个助理药剂师。在中国,
他是个医生。他相信自己的能力。而妈,也相信她有同样的能力,来加工一切父亲
奋力抓到手的。就是这种对自己能力的自信,把他们双双带到美国,使他们有能力
在美国抚养七个孩子,而且以极低的价格,在日落区买下一幢房子。这一切使他们
相信,他们的好运永不会过去,上帝站在他们这边。反正我家屋脊在冒紫气,连祖
宗都为我们高兴。
我们一行九人,父亲、母亲,两个姐姐,四个弟弟和我,按年龄顺序,由大至
小地,排成一字纵队,感觉良好地沿着海滩踱步。那年我十四岁,正好嵌在队列中
间。我们一列九个,九双光溜溜的脚板,九双拎着鞋子的手,再加上九个一律往海
面眺望的黑发飘飘的头,使我们这个队列,显得相当奇特,令人注目。
风猛抽着我的裤管,沙砾刮得我睁不开眼睛。我发现我们站在一片洼地上,它
就像个巨大的裂成两半的碗,一半在岸上,还有一半,倾覆在海里。我正想寻一块
避风的地方。只见妈向右拐去,我们也就跟过去,发现那边的沙滩比较安静,也干
净一点。沿着海湾,筑起一道弧形的围墙,以保护海滩不被海浪和海风损害。沿墙
投向海面的阴影下,是一片礁石,由岸边笔直延伸出去,接连成长长的一片。那边
的浪花显得特别汹涌,堆叠出朵朵白花。表面看上去,礁石平整光滑,好似可以让
人在上面踱步走出海面。海湾的那边,围墙是锯齿形的,几乎全被海水浸没,墙面
嶙峋凹凸,当大股的海浪猛扑冲撞过去,滚滚的白沫,便哗哗地从堤坝的裂缝处倾
喷而下,就像股股白色的喷泉。
现在回想起来,那个小海湾其实十分令人恐惧,阴森森湿漉漉冷飕飕的。风沙
扑面,几乎不能睁眼看清脚下,如是磕磕绊绊地走着,老实说,根本就像瞎子一样,
顾不上看风景。瞧,一个中国家庭竭力想模仿准美国生活方式,去海滩度假而受的
这份洋罪!
妈拿出条子旧被单,费劲地用九双鞋子把它四边压住。这时,爸已装好他的竹
鱼竿,那鱼竿还是他自己动手做的。我们则挤坐在被单上,一个劲往食品篮里掏三
明治。
爸向我们卖弄了一番他制作的鱼竿,然后满足地起身,拎着鞋子,攀到礁石上,
找到一块最佳的垂钓处,自得其乐去了。我的两个姐姐:简妮丝和露,也一骨碌蹦
起来,拍拍屁股上沾着的黄沙,尖叫着奔向大海。我刚想起身尾随他们,妈即刻点
点头指指我那四个弟弟:“当心看顾好他们。”就这么一句话,我就像被一只沉重
的铁锚拖住了,再也走不开。我只好快快地坐下,悲哀地哼了一句:“为什么非是
我呢?是呀,为什么必得我来看顾他们?”
妈的回答言简意赅:“当然得你。”
当然得我,因为他们是我弟弟。我的姐姐曾经看顾过我。
我的四个弟弟:马修、马克、卢克和平,前边三个分别为十二岁、十岁和九岁,
自己很会嬉闹玩耍了。只见他们把卢克埋在沙堆里,又在他身上筑起一道沙堡垒。
但平只有四岁,那是最容易闯祸和最难看管的年龄。他和三个哥哥玩不成一块,
因为他们嫌他碍手碍脚。
因此平只能拉长着脸,无精打采地往海滩边走去,无聊地拾起沙滩上被海水冲
上来的烂布片和碎石片,再竭力把它们扔回大海。我牢牢地盯着他,不住在叮嘱着:
“平,不要太近海边,别把衣服弄湿了。”连我自己都觉得,那口气腔调,活像我
妈,连同那种不时涌出的毫无根据的担心。这种担心,或者说不放心,就像小海湾
边的围墙样围困着我,另一方面,又令我感到自己已经够周密仔细了,至少在围墙
内,一切是安全的。
妈很迷信,一切行事都对照一本老皇历本。这本历书上,每页都注着,某日某
时,对某年某日某时出生的孩子,是凶是吉,何日该忌讳什么,注意什么。我不识
中国字,因此只能翻这些图画。
在每一幅图上,出现的是同一个小男孩。他或是攀在一棵行将折断的枝于上,
或是伫立在即将倾倒的门扉边,或是被叼在一只恶狗的血盆大口之中……而每张图
画中,总会出现个男人,他穿着件蜥蜴花纹样的衣服,前额上鼓出两个圆圆的触角。
其中一张图画着,这男人正好站在一顶拱形桥上,笑眯眯地看着一个小男孩从桥上
跌落下去,一对小脚掌还在半空中划动挣扎。
想想看,只消其中一个灾难降临,那就是非同小可的事。虽然上面注明,某个
特定时辰只对某时辰出生的孩子有威胁,但母亲不会将阴历推算成西历,因此,她
总觉得每天都有灾祸的隐患存在。所以,她事事显得分外谨慎小心,坚信她能抵挡
一切灾祸的侵袭。
太阳已经渐渐移到海湾围墙的那一头。我们各得其所:妈在忙着拂掉飞到被单
上的沙砾,父亲还在专心他的垂钓。海滩远处,不住跳跃着几个小小的人影,那是
姐姐们,她们的黑头发和黄短裤,在沙滩上十分醒目。几个弟弟们则还在玩着他们
不厌的游戏。小弟弟平,不知从哪拾到一只空汽水瓶,便用它在围墙脚下湿漉漉的
沙堆上掘着沙土玩。我则坐在围墙阴影外日光投射得到的地方,小心地看顾着他。
平开始用灌满黄沙的汽水瓶猛击石墙面。我便叫住他:“得了,别砸了,留神
砸出个洞,将你一跤跌到中国去。”他疑惑地看了看我,似在担心会不会一跤跌到
中国去。我不禁哈哈笑了起来。他开始起身向海边走去。当他试探性地向礁石上跨
出一步时,我制止了他:“平!”
“我去爸那里。”他狡辩着。
“靠着墙走,别大近着海,别光顾看鱼。”我冲着他叮嘱着。看着他慢慢地在
礁石堆上一步一步地走着,背部贴着那毛糙凹凸的围墙。直到今天,我还是那般清
晰地看见,他小心地挨着墙,摸索着在崎岖的礁石丛中移着步,那一幕,仿佛已永
远被我凝固在那块礁石上了。
我看见他背靠墙面站定,没任何危险的征兆。他在叫着爸爸。爸爸回头答应着
他。我很高兴爸能代我看管他一阵。平开始向爸爸那边走去。爸的鱼竿咬线了,他
奋力地扯着鱼竿。
卢克和马克那边一阵喧闹,他们又在吵了。马克往卢克脸上扔了一把沙,卢克
则愤怒地把他压在自己身下,又打又踢。妈要我去管管他们。我刚把卢克从马克身
上拉开,就瞥见平已独自走到礁石的边缘,当时,只有我看见。
只见他跨了一步,两步,三步……小小的身子挪动得很快,好像海里有什么吸
引着他让他快步走去。哎呀,他要摔下去了。那念头不及闪过,已看见他一对在凌
空乱划的小脚掌,只一会工夫,连水纹都没激起几圈,便悄然无声地不见了踪影。
我呆呆地眺望着那里,双脚一软,颓然跌跪在沙地上。一边我的意识还在提醒
我:快跳进海里把他拉出来,或者大声向父亲呼救。可我的腿能跑得那般快吗?我
能让时光再倒流几分钟,以至可以阻止平去找父亲吗?
随后我的姐姐们回来了。“平呢?”她们问道。大家愣了愣,马上四处叫唤着:
“平,平!”纷纷向海边奔去。我像木头人样挪不动步子,只是呆呆地看着姐姐们
在围墙四处焦虑地呼唤着,弟弟们则探出身子小心地察看着海面上漂浮着的木片后
面,有没有平的身影。最后,绝望了的爸妈,妄图用自己双手来劈开波浪……
我们在那里待了好几个小时。一切都是徒然,我至今依然记得,落日和搜寻船,
构成了一个如何奇特又不协调的画面。我还从未见过这样的落日:它投下的一注耀
眼的橘红色火焰,在海面上融化开来,像扇面一样铺展着,一直扩大到无垠,令海
水看上去暖融融的。天时晚了,海面上,搜寻船亮起的黄色光环,在黝黑的水面上
射出刺眼的寒光,犹如给大海罩上个闪光的大网,闪闪眨眨,变幻无穷。
在这样的时刻还要欣赏海景,似十分不通情理。但此时此刻,各人都做出一种
不合情理的举止:爸在专心推算水的温度,以推测出平落水的精确时间。姐姐们对
着海滩悬崖上的灌木丛大声呼叫着:“平,平!”好像他会腾空攀上这悬崖绝壁似
的。弟弟们此时已乖乖地坐进汽车看滑稽画报了。当搜寻船终于关上强聚光灯时,
妈一头跃入海里。她从来没有游过泳,但她对自己“能干”的自信,使她相信,一
定能把平找到。
救生人员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她从水里拖上来,她的头发、衣服被海水浸
泡得沉甸甸的,不住往下滴着水。但她的自信,并不因此受损一丝一毫。只见她凝
然不动地伫立着,高贵深沉,犹如一条刚上岸的人鱼女皇。警察终于遣走了搜寻船,
把我们全家塞进汽车送回家。
我等着一顿痛打。我知道,这全是我的过错,我没有把平看顾好,而且,眼睁
睁地看着他一头栽下去。可当我们全家坐定在没有开灯的起居室里时,我所听到的,
只是一个又一个的忏悔。
“我太大意了,一心只顾着钓鱼。”先是爸说。
“我们不应去散步。”简妮丝哭丧着脸说。
“你为什么非要把沙丢在我脸上?”卢克责怪着马克,“为什么非要惹我打架?”
妈只是表情木然地对我说:“我跟你说过别让他们打架,跟你说过要好生看顾
着他。”
即使我觉得有点释然,也只是瞬间即逝,因为妈接下去说:“所以听着,我们
一定要找到他,明天一大早就去。”大家都没反应,但我明白,作为惩罚,必得是
我,与母亲一起再度回到海滩,去寻找平的尸体。
我无法预料,妈将有哪些具体措施,以寻到平的尸体。反正第二天醒过来,天
还是一片漆黑,她早已准备停当了。厨房桌上置着一只热水瓶,一只茶杯,一本白
色人造革面的《圣经》和汽车钥匙。
“爸爸准备好了吗?”我问。
“爸不去。”她说。
“那谁开车?”
她捡起钥匙就走,我跟着她上了车。至今我还是纳闷,她如何在一个晚上学会
驾车的。她根本不看地图,便平稳地驱车拐上高速公路,在一切该打信号时都正确
地表示出了,然后上了海岸公路,一个漂亮的大转弯后,我们来到老地方。
我们匆匆沿着泥径小路,来到礁石堆前,平坠下海的地方。妈手里拿着那本白
皮面《圣经》,像钉住似地站着一动也不动,头向后仰着,双眼穿过滔滔的水面,
投向广袤的铅色天空,呼唤着上帝。除了开头一句“亲爱的上帝”和末了“阿门”
外,她中间讲的全是中国话。
“我相信你的恩典,赐福……你的决定就是我们的决定,你会回答我们对你的
信仰与爱戴……”
“……我们领受你的恩典,向你献出我们的敬仰。我们去你的圣堂崇拜你,我
们向你奉献出金钱,唱你的歌……我们有辜负你亏欠你之处,请你宽恕我们。你只
是把平藏起来,以此来教诲我们。我们现在已领悟了你的教诲,请你把平还给我们
吧……”
沉寂的四周,就是妈絮絮的祈求声,悲切阴森,令我毛骨惊然。“原谅我们对
平的疏忽吧,喏,站在这儿的,是我女儿,你教诲她吧,……”她接下来的这几句
话,不禁令我失声痛哭。
她的坚定不移的信念,竟令她在一片朦胧中三次看见平,在白花花的浪尖上向
她挥手。“哪?呵,在那里!”她犹如一个尽责的哨兵,直挺挺地伫立着,目光力
图穿透那片海与天之间张挂着的触摸不着的白纱。但每次平一出现,即隐去,我们
只看见黑魆魆地浮游着的海草丛。
妈并不泄气,她回到沙滩上,拎起热水瓶和茶杯,来到大海边上。事后,当她
恢复过来后,曾跟我说过,从前在中国时,人们都用这方法来祭海,以平息龙王的
怒气。而这通常是很有效的。
此刻,妈把茶倒入杯中,加了白糖,再抹下手上一只蓝宝石戒,那是外婆留给
她的遗物。如今外婆已故去多年了。这方戒指,母亲不只一次得意地对我说过,不
知吸引过多少女人的羡慕和注意。现在,她把这枚戒指也献给龙王,希望龙王会放
出平。她把戒指扔入海里。
即使龙王拿到了戒指,也没见他领情。整整一个小时,大团大团发绿的海水上
面,只有水草,别无他物。妈双手抱拳举到胸前,“看,他在那边。”妈的嘴唇痉
挛着,声音十分古怪。真的,在空旷的海滩的另一端,平的孤单疲惫的身影:鞋子
拎在手里,步履疲乏地向我们走来。我和妈霎时喜出望外。但不及我眨一下发疼的
眼皮,就发现,那人影点着一支烟,而且,个子也比平大多了。事实上,这只是个
陌生的路人。
“走吧,妈!”我轻声说。
“他就在那里。”妈的双脚像两根大理石的石柱,牢牢地插定在沙滩上。几乎
不是凭着意识,而是单凭着肌肉的力量,一只手举着指定对面那片锯齿形的黑色剪
影,海湾那边的围墙,固执地说。“我看见他了。他就在山洞里,坐在漫浸着水的
石阶上,又饿又冷。但他已老成多了,学会了忍耐。”
说着,她举步“嚓嚓”地往公路上停着的汽车走去。她的步子迈得利落迅速,
好像脚下不是软塌塌的沙滩,而是坚实的柏油路似的。我只得踉踉跄跄地跟着她。
只见妈三步两步就攀上通往公路的陡直小径,然后,连气都不喘,就从车上拉下一
只大轮胎,再在上面缚上爸的钓鱼线,然后又回到海边,把轮胎扔进大海。
“去,到平那里去,把他接回来。”她几近狂暴地对着哗哗作响的大海命令着,
我从没有在她声音中听出过如此的决心,或者说“能干”。
顺着她的思想,轮胎被风和浪卷带着,朝对面海湾漂浮出去,那边的海浪更强
劲,很快,钓竿线被绷得紧紧的,妈死死拉住鱼线的一头,任凭轮胎在灰白的浪峰
中颠簸,鱼线深深嵌入她的手指。突然,鱼线扯断了!轮胎被卷成涡螺形的波浪挟
着,时隐时现。
我们攀上礁石去眺望,看到轮胎已抵达小海湾的那一端,猛的一个巨浪,把它
打没了,不久,却又浮现出来,没有丝毫损伤,然后,又是一个挟着喧闹的泡沫的
巨浪。就这样,反复多次,那黑黑的一点,灵巧轻捷地在波涛中跳跃着,似在忠实
地执行着它的职能:要历经万险,把平从洞壁里拉出来。虽然每次从翻腾的白色浪
尖上出现的轮胎,都空空然,没有平的踪影,但它每次的隐没,似都带着一份希望。
然后如此反复了十几次后,当它再次浮现,已被波涛掀得成为碎片,被浪刮得遍海
都是。
几乎在此同时,妈放弃了希望。我至今永远记住她当时的神情:那是一种彻底
的绝望和恐惧,为着失却平,竟愚蠢到妄图用信仰去改变命运!这令我十分恼怒—
—一种无以名状的恼怒——就因为我们的一切失败和徒劳!
四
如今,我再不期待找到平了。正如现在,我也不再期待,能找到一条挽救我婚
姻的出路。尽管妈一再对我说:“再努力一下。”
“这是哪门的理论?”我说,“既然已经没有希望,便没有理由再去维持这样
的婚姻了。”
“但是你必须试一试,”她说,“这里谈不上什么希望,也没有什么理由。一
切都是命里定的。但不管怎么,你必须再试一试。”
“那末,我还能做些什么呢?”
我妈说:“这你自己决定,你知道什么是你最需要做的。如果这还要听人家的,
那你干脆就别做了。”说毕,她便走开,把我一个人扔在厨房里。
我又一次想到平,当时,我是怎样目睹他正处在危险之中,后来,灾难又是如
何发生的。然后,我又想及自己的婚姻。我是如何已看到了危机的信号,真的,我
看得清清楚楚,但是,危机最后还是发生了。我想,所谓的命运,它的一半其实就
是出自我们的期望,一半,又是出自我们的疏忽。而且似乎唯有当你失却你所爱的,
你才会真正接受信仰。你必定会更珍惜你所失却的,你必定会领悟覆水难收的哲理。
我母亲,其实仍旧十分留心这本压在桌脚下的《圣经》。我知道,她对此是十
分清楚的。我记得,在把它压在桌脚之前,她在上面写了点什么。
我抬起桌子,把《圣经》捡了出来,翻到《新约》前一页,有一篇叫《灭亡》,
在那一页上,她用铅笔淡淡地写上两个字:许平。
可怜天下慈母心
——吴精美的故事
一
妈相信,在美国,任何梦想都能成为事实。你可以做一切你想做的:开家餐馆,
或者在政府部门工作,以期得到很高的退休待遇。你可以不用付一个子儿的现金,
就可以买到一幢房子。你有可能发财,也有可能出人头地,反正,到处是机会。
在我九岁时,妈就对我说:“你也能成为天才。你会样样事都应付得很出色的。
琳达姨算什么?她那女儿,只不过心眼多一点而已。”
妈将一切未遂的心愿、希望,都寄托在美国这片土地上。她是在1949年来到美
国的。在中国,她丧失了一切:双亲,家园,她的前夫和一对孪生女儿。但她对过
去的一切,从不用悲恸的目光去回顾,眼前,她有太多的打算,以便将生活安排得
更好。
二
至于我将成为哪方面的天才,妈并不急于立时拍板定案。起初,她认为我完全
可以成为个中国的秀兰?邓波儿。我们不放过电视里的秀兰?邓波儿的旧片子,每
每这时,妈便会抬起我的手臂往屏幕频频挥动:“你——看,”这用的是汉语。而
我,也确实看见秀兰摆出轻盈的舞姿,或演唱一支水手歌,有时,则将嘴唇撅成个
圆圆的“0”字,说一声“哦,我的上帝”。
当屏幕上的秀兰双目满噙着晶莹的泪珠时,妈又说了:“你看,你早就会哭了。
哭不需要什么天才!”
立时,妈有了培养目标了。她把我带去我们附近一家美容培训班开办的理发店,
把我交到一个学员手里。这个学生,甚至连剪刀都拿不像,经她一番折腾,我的头
发,成了一堆稀浓不均的鬈曲的乱草堆。妈伤心地说:
“你看着,像个中国黑人了。”
美容培训班的指导老师不得不亲自出马,再操起剪刀来修理我头上那湿漉漉的
一团。“彼得?潘的式样,近日是非常时行的。”那位指导老师向妈吹嘘着。
我的头发,已剪成个男孩子样,前面留着浓密的、直至眉毛的刘海。我挺喜欢
这次理发,它令我确信,我将前途无量。
确实刚开始,我跟妈一样兴奋,或许要更兴奋。我憧憬着自己种种各不相同的
天才形象,犹如一位已在天幕侧摆好优美姿势的芭蕾舞演员,只等着音乐的腾起,
即踮起足尖翩然起舞。我就像降生在马槽里的圣婴,是从南瓜马车上下来的灰姑娘……
反正我觉得,我立时会变得十分完美:父母会称赞我,我再不会挨骂,我会应
有尽有,不用为着没有能得到某样心想的东西而赌气不快。
然而看来,天才本身对我,颇有点不耐烦了:“你再不成才,我就走了,再也
不来光顾你了,”它警告着,“这一来,你就什么也没有了。”
每天晚饭后,我和妈就坐在厨房桌边,她每天给我作一些智力测试,这些测试
题目,是她从《信不信由你》、《好管家》、《读者文摘》等杂志里收罗来的。在
家里洗澡间里,我们有一大堆这样的旧杂志,那是妈从她做清洁工的那些住户家里
要来的。每周,她为好几户住户做清洁工。因此这里有各式各样的旧杂志,她从中
搜寻着各种有关天才孩子的智力培养和他们成才的过程。
开始这种测试的当晚,她就给我讲了一个三岁神童的故事,他能诸熟地背出各
州的首府,甚至大部分欧洲国家的名字。另一位教师证明,这小男孩能正确无误地
拼出外国城市的名字。
“芬兰的首都是哪?”于是,母亲当场对我开始测试了。
天呀,我只知道加州的首府!因为我们在唐人街上住的街名,就叫萨克拉曼多。
“乃洛比!”我冒出一个莫名其妙的,所能想象得出的最奇特的外国字。
测试的题目越来越复杂了:心算乘法,在一叠扑克牌里抽出红心皇后,做倒立
动作,预测洛杉矶、纽约和伦敦的气温。
还有一次,妈让我读三分钟《圣经》,然后说出我所读过的内容。“现在,耶
和华非有丰富的财富和荣誉……妈,我只记得这一句。”
再次看到妈失望的眼神之后,我内心对成才的激动和向往,也消遁了。我开始
憎恨这样的测试,每一次都是以满怀希望开始,以失望而告终。那晚上床之前,我
站在浴室的洗脸盆镜子前,看到一张普普通通,毫无出众之处的哭丧着的脸——我
哭了。我尖叫着,跺脚,就像一只发怒的小兽,拼命去抓镜中那个丑女孩的脸。
随后,忽然我似乎这才发现了真正的天才的自己,镜中的女孩,闪眨着聪明强
硬的目光看着我,一个新的念头从我心里升起:我就是我,我不愿让她来任意改变
我。我向自己起誓,我要永远保持原来的我。
所以后来,每当妈再要我做什么测试时,我便做出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将手
肘撑在桌上,头懒懒地倚在上面,装出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事实上,我也实在无
法专心。当妈又开始她的测试课时,我便开始专心倾听迷雾茫茫的海湾处的浪涛声,
那沉闷的声响,颇似一条在气喘吁吁奔跑的母牛。几次下来,妈放弃了对我的测试。
两三个月安然无事地过去了,其间,再没提一个有关“天才”的字眼了。一天,
妈在看电视,那是艾德?索利凡的专题节目,一个小女孩正在表演钢琴独奏。这是
台很旧的电视机,发出的声音时响时轻,有时甚至还会停顿。每每它哑巴的时候,
妈就要起身去调整它,待她还没走到电视机前,电视机又讲话了,于是就像故意要
作弄她一番似的,反正她一离沙发,电视就出声了,她一坐下,艾德就变哑巴。最
后,妈索性守在电视机边,将手按在键盘上。
电视里的琴声似令她着迷了,只见演奏者既有力,又柔和地敲着琴键,突地,
一阵密切铿锵的琶音倾泻而下,犹如决堤的洪水,翻江倒海地奔腾起来,只见她手
腕一抬,那激动急骤的旋律顿时烟消云散了,那含有诗意、温存的音符,从她手指
尖下飘逸出来。
“你——看!”我妈说着,急促地把我叫到电视机前。
我马上领会了,妈为什么这样深深地被琴声迷住。原来,那个正在向观众行屈
膝礼的演奏者,不过只八九岁的光景。而且同样是一个留着彼得?潘发式的中国女
孩子。她穿着蓬松的白色短裙,就像一朵含苞欲放的康乃馨。在她优雅地行礼时,
既有秀兰?邓波儿的活泼,又持典型的中国式的谦和。
我们家反正没有钢琴,也没有钱买钢琴,所以,当妈一再将这个小钢琴家作话
题时,我竟失却了警惕,大咧咧地说起大话了。
“弹倒弹得不错,就是怎么她自己不跟着唱。”我妈对我批评着那个女孩子。
“你要求太高了,”我一不小心说溜了嘴!“她弹得蛮不错了。虽然说不上最
好,但至少,她已很下过一番苦功了。”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果然,妈抓住我小辫子了。“所以呀,”她说,“可你,连一点苦功都不肯下。”
她有点愠怒地拉长着脸,又回到沙发上去。
电视里的那个中国女孩子,也重番坐下再弹了一曲《安尼托拉的舞蹈》,是由
格林卡作曲的。我之所以印象这么深,是因为后来,我花了很大功夫去学习弹奏它。
三天后,妈给我制定了一张钢琴课和练琴的课程表。原来,她已跟我们公寓里
一楼的一位退休钢琴教师商量妥,妈免费为他做清洁工,作为互惠,他则免费为我
教授钢琴,而且每天下午的四点到六点,将他的琴供我练习。
当妈把她的计划告诉我时,我即感头皮发麻,有一种被送进炼狱的感觉。
“我现在这样不是很好嘛!我本来就不是神童,我永远也成不了天才!我不会
弹钢琴,学也学不会。哪怕你给我一百万元,我也永远上不了电视!”我哭着嚷着,
跺着脚。
妈当即给了我一个巴掌。“谁要你做什么天才,”她厉声叱责着我,“只要你
尽力就行了。还不都是为了要你好!难道是我要你做什么天才的?你成了天才,我
有什么好处!哼,我这样操心,到底是为的什么呀!”
“没有良心!”我听见她用汉语狠狠地嘟哝了一句,“要是她的天分有她脾气
这般大就好了,她早就可以出人头地了!”
那个钟先生,我私下称他为老钟,是个很古怪的老头。他似已很老很老了,头
顶秃得光光的,戴着副啤酒瓶底一样厚的眼镜,在层层叠叠的圈圈里,一双眼睛整
日像昏昏欲睡的样子。他常常会悠然地对着一支看不见的乐队,指挥着听不见的音
乐。但我想,他一定没我想象的那般老朽,因为他还有个妈妈。而且,他还没有结
婚吧。
那钟老太,可真让我够受了。她身上带有一股怪味,那种……尿骚味。她的手
指看着就像是烂桃子的感觉。一次我在冰箱后边摸到过一只这样的烂桃子,当我捡
起它时,那层皮,就滑漉漉地脱落了下来。
我很快就明白了,老钟为什么只好退休。原来他是个聋子。“像贝多芬一样,”
他常常喜欢扯大嗓门说话,“我们俩都是只用心来倾听!”他如此自诩着,说毕,
依旧陶醉在对无人无声乐队的指挥中,如痴如醉地挥动着他的手臂。
我们的课程是这样进行的。他先打开琴谱,指着各种不同的标记,向我解释着
它们各自代表的意义:“这是高音谱号!低音谱号!没有升号和降号的,就是C调。
喏,跟着我。”
随后他弹了几个C调音阶,一组简单的和弦,然后似受一种无法抑制的渴望所激
动,他的手指在琴键上按了更多的和弦,仿佛是感情的迸发和泛滥,他弹出了令人
神魂震荡、形销骨立的颤音,接着又加进了低音,整个气氛,颇有一种豪迈的,雷
霆万钧的浑厚气概。
我就跟着他,先是简单的音阶和和弦,接着,就有点胡闹了,只是些杂乱的噪
声,那声音,活像一只猫在垃圾洞顶上窜蹦不停。老钟却大声叫好:“好!非常好,
但要学会掌握弹奏的速度。”
他这一说,倒让我发现了,他的目力也不行了,来不及对照谱子来核准我有无
按出正确的音符。他的目光要比我弹奏的速度慢半拍。他在教我弹奏琶音时,便在
我手腕处放上几个硬币,以此训练我的手腕保持平衡。在弹奏和弦时,则要求我的
手握成个空圆弧状,有如手心里握着一只苹果。然后,他又示范给我看,如何令每
一个手指,都像一个独立的小兵似的,服从大脑的指挥。
在他教会我这一整套技巧时,我也学会了如何偷懒,并掩盖自己的失误。如果
我按错了一个琴键,我从来不去纠正,只是坦然地接着往下弹。而老钟,则自顾往
下指挥着他自己的无声的音乐。
或许,我确实没有好好地下过功夫,否则,我想我极有可能在这方面有所作为
的;或许我真的会成为一个少年钢琴家。就我这样学钢琴,也很快地掌握了基本的
要领和技巧。可我实在太执拗,那么顽固地拒绝与众不同,所以我只学会弹震耳欲
聋的前奏曲和最最不和谐的赞美诗。
我就这样我行我素地学了一年。一天礼拜结束后,听到妈和琳达姨正在互相用
一种炫耀的口气吹嘘着各自的女儿。
“哎,薇弗莱捧回来的奖品实在太多了,”琳达姨以一种似是抱怨,实在是夸
耀的口吻说,“她自己整天只顾着下棋,我可忙坏了。每天,就光擦拭她捧回的那
些奖品,就够我忙的了。”
薇弗莱与我同年。我俩从小一起玩耍,就像姐妹一样,我们也吵架,也争夺过
彩色蜡笔和洋娃娃。换句话说,我们并不太友好。我认为她太傲慢了。薇弗莱的名
气很大,有“唐人街最小的棋圣”之称。
琳达姨得意地抱怨了一番后,长长地嘘了一口气,对妈说:“你真福气,你可
没这种烦心事。”
“谁说呀,”妈妈高高地耸起了双肩,以一种得意的无奈说,“我可比你还要
烦心呢。我们的精美,满耳只有音乐,叫她洗盆子,你叫哑了嗓子她也听不见。有
啥办法,她天生这样一副对音乐失魂落魄的模样!”
就是这时,我萌生出个报复的念头,以制止她这种令人可笑的攀比。
几星期后,老钟和我妈试图要我在一次联谊会上登一次台,这次联谊会将在教
堂大厅里举行。那阵,父母已储足钱为我买了架旧钢琴,那是一架黑色的乌立兹牌,
连带一张有疤痕的琴凳。它也是我们起居室的摆设。
在那次联谊会上,我将演奏舒曼的《请愿的孩童》。这是一首忧郁的弹奏技巧
简单的曲子,但听起来还是像很有点难度的。我得把它背出来,然后在重复部分连
弹两次,以令它听起来可以显得长一点。可我在弹的时候,经常偷工减料,跳过好
几节。我从不仔细听一听自己弹出的那些音符,弹琴时,我总有点心不在焉。
我最愿意练习的,要算那个屈膝礼,我已可以把它行得十分漂亮了。
爸妈兴致勃勃地将喜福会的朋友全部请来为我捧场,连薇弗莱和她两个哥哥也
来了。表演者以年龄为序,由小至大上台表演。有朗诵诗歌的,跳芭蕾舞的,还有,
在儿童小提琴上奏出鸭叫一样的声音。每一个表演的结束,都得到热烈的掌声。
待轮到我上阵时,我很兴奋。那纯粹是一种孩子气的自信,我还不懂得害怕和
紧张。记得当时,我心里一个劲这样想:就这么回事,就这么回事!我往观众席瞥
了一眼,看到妈那张茫然的脸,爸在打呵欠,琳达姨的有如刻上去的微笑,薇弗莱
的拉长的脸。我穿着一条缀着层层花边的白短裙,在彼得?潘式的头发上,扎着一
只粉色的大蝴蝶结。当我在钢琴边坐下时,我想象着,艾德?索利凡正把我介绍给
电视机屏幕前的每一位观众,而台下的听众,都激动得连连跺脚。
我的手触到了琴键。多好呀,我看上去那么可爱!对于我手下按出的音阶将是
怎样,我却毫不担心。因此,当我按错了第一个音阶时,我自己都有点吃惊,我以
为我会弹得十分出色。不对了,又是一个错的,怎么搞的?我头顶开始冒凉气了,
然后慢慢弥散开来。但我不能停下不弹呀。我的手指似着了魔,有点自说自话,尽
管我一心想将它们重新调整一番,好比将火车重新拨回到正确的轨道上,可手指就
是不听指挥。反正从头到尾,就是这么杂乱刺耳的一堆!
待我终于从凳子上站起身时,我发现自己两腿直打哆嗦,大概是太紧张了。四
周一片默然,唯有老钟笑着大声叫好。在人群中,我看到妈一张铁青的脸。观众们
稀稀拉拉地拍了几下手。回到自己座位上,我整个脸抽搐了,我尽力克制自己不哭
出声。这时,一个小男孩轻声对他妈说:“她弹得糟透了!”他母亲忙轻声阻止他:
“嘘!可她已经尽最大努力了。”
一下子我觉得,似乎全世界的人都坐在观众席上。我只觉得千万双眼睛在后边
盯着我,热辣辣的。我甚至感觉到那直挺挺地硬支撑着看节目的父母,他们那份难
堪和丢脸。
其实我们可以趁幕间休息时溜走,但出于虚荣和自尊,爸妈硬是坐到节目全部
结束。
表演结束后,喜福会的许家、龚家和圣克莱尔家的人都来到父母跟前:
“不错呀,多有本事的小朋友!”琳达姨只是含糊地敷衍着,显出一抹刻上去
般的微笑。
“当然。文章是自己的好,孩子是人家的好。”父亲苦笑着说。
薇弗莱则看着我,再耸耸肩,干脆地说:“你不行呀,还不及我呢!”要不是
我有自知之明,确实觉得自己表演得实在不怎样,我准会上去扯她辫子的。
但最令我惊然的,是妈。她满脸的冷漠和晦败,那就是说,她已灰心丧气了。
我也觉得灰心丧气了。现在大家都这么团团地围着我们,似车祸中看热闹的人一样,
一心要看看那倒霉的压在车轮底下的家伙,到底压成个什么样子!直到我们乘上公
共汽车回家时,妈一路上还是一言不发。我心想妈只须一踏进家门,就会冲着我大
大发作一场。然而当爸打开家门时,妈便径自走进卧室,还是没有一声叱责,一声
埋怨。我很失望。否则,我正好可以借机大哭一场,以宣泄郁积的那份窝囊气。
我原以为,这次的惨败,从此可以让我从钢琴边解脱出来,我不用再练琴了。
岂料两天后,当妈从厨房里出来,见我已在笃悠悠地看电视时,便又催我去练琴:
“四点啦。”她如往常一样提醒我。我一震,好像她这是在叫我再去经历一番
那场联谊会上的出丑似的。我牢牢地把住椅子背。
“关掉电视!”五分钟后,她从厨房里伸出头警告我。
我不吭声。但我打定主意,我再也不听她摆布了。我不是她的奴隶,这里不是
中国。我以前一味由她摆布着,结果呢?她这样做太笨了!
她噎噎地从厨房走出来,站在起居室门口的过道上。“四点啦!”她再一次重
复了一遍,音量提高了几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