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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谭恩美 当前章节:15366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10:27

哈罗德显得更迷茫了,好像我说的也是他不懂的中国话似的。

“我想……你这是因为要减肥吧?”

“难道你没看见,她现在已经瘦成这副样子,”我妈在一边叫了起来,“她已

经瘦得像个鬼了,再减肥,连人都要没有了。”

“是的,上帝。她可真伟大,真有毅力。”哈罗德这才松了口气似的,还以为

我的妈存心给他找个台阶下。

晚上,我把干净毛巾送到客房里,妈正坐在床沿上沉思。这间小客房,哈罗德

向来不怎么上心,因此陈设极简单,一对覆着白床罩的床,裸露着的没有地毯的地

板,斜顶的墙面上光溜溜的,一点装饰都没有。

房里唯一的摆设,是床边一个很古怪的茶几,由细脚伶仃的黑漆木质支架支着

一块不对称的大理石板。妈刚把手提包往上面一搁,那茶几上的一只圆筒形黑花瓶,

便开始摇晃了,连带花瓶里的阿利斯花,也一阵颤曳。

“当心,这张茶几不大稳。”我说。这张设计造型实在不怎样的小茶几,还是

哈罗德学生时代的杰作。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他对它如此引以为做,这只茶几线

条笨拙,没有一点哈罗德所讲究的“流畅”和“动感”。

“这有什么用?”妈用手轻轻摇摇那张茶几,“上面什么都搁不上,‘唇亡齿

寒’。”

我给妈道了晚安,下了楼,哈罗德正在开窗让空气流通一下,这是他每晚必做

的。

“我觉得冷。”我说。

“什么?”

“请把窗关上行吗?”

他看看我,无奈地一笑,关上窗,然后盘着双脚在地板上坐下,随便找了一本

杂志翻阅着。我坐在沙发上发呆,让这种无意识的、无益的烦乱,搅得闷闷不乐。

这不管哈罗德的事,他什么也没错,哈罗德就是哈罗德,就是这个样。

在我决定这一行动之前,我明白,我正在掀起一场大波,而这场轩然大波最后

该怎么收场,远不是我所能掌握的。但我再也不能忍受了,无论如何不能了。我腾

一下起身走到冰箱前,在哈罗德名下的冰激凌上,打了个“X”。

“怎么啦?”

“怎么了?”

“没什么!我只是想,你不该把冰激凌的账上在这里。”

他耸耸肩,贼忒嘻嘻地说:“我爱吃。”

“为什么你总是这样斤斤计较!”我对着他大吼着。

哈罗德放下杂志,咧咧嘴,有点生气了:“你在说什么呀?到底什么事?”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反正,我讨厌斤斤计较,什么该平摊,什么不

该平摊,什么得自己一个人付,什么又要加起来,再减过去,再一分为二……我讨

厌,讨厌!”

“可当初是你,要这只猫的。”

“你说什么?”

“好,算啦。假如你以为我对灭虫剂的建议不公平,那我俩平摊这份账好啦。”

“那不是主要的。”

“那请劳驾告诉我,什么是主要的?”

我开始哭了,我知道,哈罗德最恨我哭,这经常令他不自在,恼怒。他认为这

是在要挟他,可我实在忍不住我的眼泪。因为我发现,我自己也实在不知道,与他

争执的要点究竟是什么。是要求哈罗德资助点钱给我?还是要求付得再少一点,比

一半再少一点?我自己是不是真的想停止这种平摊付账的方式?我们是不是还应该

清算一下各自脑子里的货色?这一来,会不会让哈罗德赌气,干脆故意坚持付大部

分账,反而令我更难堪了?或许当初,我们根本不该结婚?或许哈罗德根本是个坏

蛋,而或许,是我使他变成这样的?

这种攒动纷纭的思绪,纠缠得我无法摆脱。看来,它们中没一个是成立得了,

而且毫无意义。我自己一个也解答不了,我完全失望了。

待我觉得可以控制住自己时,便呜咽着,迸出几句:“我只是认为,我们必须

要改变一下。我们的婚姻基础,到底应该是什么………根本不是这种账单,不是谁

该付给谁多少,谁又该找回他多少……”

“胡说!”哈罗德话一出口,即将身于往后一倚,这工夫,他似真的在思考,

然后,他以一种受伤的嗓音接着说:“嗯,我知道,我们的婚姻基础,要远比这些

账单要多得多……但如果你认为不是这样的话,那末我想,你还要些什么呢?在你

改变主意以前?”

我的脑子一片空白。我一点也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我在说些什么。我们只是

默默地坐在起居室里,相对无言,似乎连空气都沉重得凝滞住了。我望着窗外,远

处的山峦,隐约在一片夏日的云雾中,接着,我听见头顶上有玻璃碎裂的声音,紧

接着,一张椅子跌倒了。

哈罗德刚欲起身,我拦住了他:“让我去。”

楼上门敞开着,房里黑魆魆的,没有点灯。我不禁喊了一声:“妈!”

我立时发现,大理石茶几倒塌了,那只圆筒形黑花瓶给跌为两爿,花瓣散了一

地。

然后我才看见窗台边的妈,那投在夜幕下的身影,寂孤又清晰。她在椅子上转

过身来,脸庞依旧隐在幽寂的夜色中,因此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它掉下来了。”她只是简单地说了一声,毫无歉意。

“没有关系,”我说,并俯身将碎片拾起,“我知道早晚要打碎的。”

“那你怎么不想个办法制止它?”妈问。

而这,竟是这么一个简单的问题。

美国女婿拜见中国丈母娘

——薇弗莱?龚的故事

我陪妈去一家我很中意的中国餐馆午餐,希望可以使她散散心,但常常却成为

一种折磨,以不快而告终。

我们约在“四方”餐馆。妈见到我,劈头就是一句:“哎呀,你的头发怎么搞

的?”她不满地看看我头发,用汉语说。

“什么‘怎么搞’的?”我说,“我刚刚剪了个头。”那是罗雷先生特地为我

设计的一个新发型,那种笔直的,前边是一列浓浓刘海的,两边不对称的发式,是

很时髦的,然而决不新潮。

“那边似给砍掉了一截,”妈说,“你该向他们要回你的理发钱,让他们赔你

呀!”

我叹了口气。“妈,我们就太太平平吃一顿午饭吧。”

她便不做声了,紧紧抿着嘴巴,眼睛贴着菜单细细琢磨着,然后咕噜了一句:

“这张菜单上,也没什么好吃的。”然后,她抬手拍拍服务员的手臂,用手指抹抹

筷子,啧啧摇摇头,说:“瞧这油腻腻的,你要我用这来夹菜?”然后,她便用热

茶重新烫过自己的碗筷,一边劝说我们的邻座,务必也要学她的样。然后,又叮嘱

服务员,汤一定要滚烫的,当然,这个烫,得由她自个的舌头来做鉴定。

“你不该这样唠叨。”我制止着她。这时,她正在为多付掉的两元钱与服务员

纠缠不清,因为她点的只是菊花茶,而不是绿茶。“再说,如此激动,对你的心脏

也不好。”

“我的心脏根本没病!”她怒气冲冲地否定。

这话不假,医生们早就声称,现年六十九岁的老母亲,血压却像十六岁的人那

样正常,有如她的生肖马一样的强壮有力。她生于1918年,命中注定,她也像她的

生肖马一样的固执和忠实勤恳。我是属兔的,1951年生。兔子嘛,顾名思义,自然

是不安分的,好动和敏感的,脸皮薄,动作快。因此,我和妈,似命定就是互相冲

克的。

勉强应付过那顿午餐后,我终于硬着头皮告诉妈:我打算和里奇?谢尔顿结婚

了。我已经准备好,她听了这消息后,不会给我好脸色看的。

我的朋友玛琳曾不解地问过我:“为什么你要这样紧张?里奇并不是什么端不

上台面之辈,要知道,他好歹也是一个税务经纪人,与你一样的税务经纪人。天呀,

她凭什么那样挑剔?”

“你不了解我的母亲,”我说,“她反正对谁都看不顺眼,对谁都能挑出一大

堆的不是。”

“那你就干脆私奔。”玛琳说。

“我和马文就是这样的。”我说。马文是我的第一个丈夫,我高中时就与他相

爱了。

“哦,所以你们出走了。”

“就是呀。当我妈发现我和他好上了,当下就将鞋脱下劈脸扔上来。正好,这

一扔,就把我俩扔跑了。”

妈其实并没见过里奇。事实上,每每只需我一提及里奇——比如说,里奇约我

去听交响乐啦,里奇带我四岁的女儿苏珊娜去动物园啦,反正只要我一提及他,妈

总要急忙用话把它岔开。

就我们刚才在餐馆等结账那工夫,我还得小心翼翼地把话题引到里奇身上:

“哦,妈,我跟你说过吗?苏珊娜和里奇俩,可玩得真开心呢。他呀,就……”

“对了,”妈立时插嘴道,“我还没跟你说呢,就是你爸,医生们说,可能要

先做个造影手术。不过,现在没事了,他们说不必了,那只是因为肠道秘结的缘故。”

看吧,我还有什么话好说呢?我甘拜下风。

我付了账,一张十元票面和三张一元的,妈一抬手,将那一元的三张钞票嗖一

下持下,然后摸出十三分,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将它们放在盘里,随后干干脆脆

地说:“没有小账!”完了,便回头对我得意地一笑。但趁着她去洗手间的当儿,

我还是悄悄地塞给那个服务员一张伍元钞票,他会意地对我点点头表示感谢。

“臭死了,臭死了!”妈皱着鼻子出来了,一边轻轻推推我,塞给我一包面巾

纸,“要吗?”她从不用外边的手巾纸。

“我们分手以前,去我那边转一转吧,很快的,我只是给你看些东西。”

妈已有好几个月没上我家了。还在我上一次结婚时,她常常随便来访而不事先

给个电话或打个招呼什么的,直到有一次,我实在忍受不了,就向她提议,如果她

什么时候想上我家,至少应该事先打个招呼。从那以后她再不上我家了,除非我向

她作正式的邀请。

因此打她一进门,我就留心看着她的反应——离婚后,我还是住在原来的公寓。

那时,一度有太多的空余时间,可以将居室收拾得井井有条。直到今天,我的家又

充满了生活和爱的气息,因此,又重复现出一片凌乱:过道上乱丢着苏珊娜的玩具;

起居室里,养着一条四须淡水鱼,那是里奇的宠物;咖啡桌上,两只用过的脏酒杯

还来不及洗;还有一架内脏被掏空了的电话机,那是苏珊娜和里奇有一天为着要研

究声音是从哪发出而拆下来的。

“去后边看看,”我说着,继续把她往里边引,直到后间卧室。我的床都没有

铺好,梳妆台的抽斗半开半合着,露出男人的短袜和吊带。妈的脚,不是踏到了运

动鞋,就是踢着了苏珊娜的玩具,或者是里奇的便鞋……

妈的脸铁青,痛苦地扭歪着。

现在,她不得不正视这么个现实:我和里奇已经同居了,这是一件很严重的事,

她再也不能装聋作哑了。她一定要说一点什么的。

我从壁橱里取出一件貂皮大衣,那是里奇送我的圣诞礼物,这是我收到的礼物

中最最奢华的。

我披上皮大衣自我欣赏着,一边讪讪地说:“可是,这件礼物多少显得有点傻

乎乎的,旧金山,无需貂皮大衣。但这似乎也是一种时髦,送妻子或女友皮大衣。”

妈一声不出,探头往壁橱里瞟了一眼,那里里奇的领带和西装,和我的衣服挂

在一起。她伸手摸了摸貂皮大衣,说:

“这算不上是上好的。那是用碎皮拼起来的。再说,毛头也太短了一点。”

我觉得深深地受了伤害。“你怎么可以这样来批评一件礼物!”我抗议道,

“他这是表示一种心意。”

“那正是我所担心的。”她说。

经她这么一批评,那件皮大衣似一下子黯然了,失却了原先的光彩和华贵,看

上去蔫塌塌、旧兮兮的,俗不可耐。

“你还要说些什么吗?”我有气无力地问。

“你要我说什么?”

“喏,这一切。”我扬手划了个大孤,指着里奇留下的一切痕迹。

妈环顾一下卧室四周,再看看客厅,最后说:“你有你的事业,终日忙忙碌碌,

你将家里弄得这样一塌糊涂,我还能说什么呢?”

妈就是这样厉害,她永远知道如何击中要害。摊上这么个母亲,想象得出,我

有多痛苦。她对我所作的每一次出其不意的袭击,都深深地嵌入我的记忆中。

十岁那年,虽说尚且年幼无知,倒也十分确切知道,自己在棋艺上有一种天赋,

我竟可以毫不费力地在棋盘上制胜我的敌手。这大大增强了我的自信心,而且也养

成我的好胜和逞强。

妈就喜欢将我本人,也作为奖品一样向众人炫耀卖弄。她常常还要插进来大谈

特谈我的棋艺,好像是要以我的参谋长而自居。

“是我提醒女儿,将马抄到对方后边去的。这不,她不是赢了!”她会这样大

咧咧地对人家如此吹嘘着。当然,这话她说是说过的,但这样的话就是说上一百遍,

与我的得胜也毫不相干。

她还会对上我们家的那些朋友大言不惭地说:“这下棋,就是讲窍门,只要窍

门把住了,哪怕你闭着眼睛走,也会赢的。”

我就讨厌她这种卖弄和瞎吹牛。一次,就在斯德克顿大街上,我当场就与她吵

起来,当着一大簇路人的面,我对她大嚷大叫,我说她压根儿什么都不懂,为什么

还非要充内行?她应该沉默,少开口。不料这一来,倒生效了。

当晚,直到第二天,她都不睬我,好像根本家里没我这个人似的。

我知道她在使激将法,我才不上她的圈套呢。因此我也不理她,等着她先来开

口。

就这样,我们互不答理地过了几天。那天,我坐在自己房内,呆呆望着床头那

个绘着六十四个方格的大棋盘出神。突地我生出一个主意了:我决定不再下棋了。

当然,这只是个计策,并不真的我就此放弃下棋了。于是晚上,我不再似往常

那样躲在房里钻研棋艺,却大摇大摆地去起居室,挤在哥哥们中间看起电视了,而

且还故意将指关节扳得咯咯响,存心惹得哥哥们大声抱怨着:

“妈,你看薇弗莱呀,你快叫她别捣乱,让她出去。”

然而妈却只作没听见。

我虽说不怎么着急,却意识到,我必得再有个更激烈的举动,让妈不得不首先

向我开口。我暗暗决定,再牺牲一次下周的大比赛。这一来,妈总得开口了。因为

这次棋赛的发起人是教会的慈善团体,如果我表示拒绝参加这次比赛,那召集方面

一定会给她打电话,然后她必会连哄带逼地要我去参加。

不料,她那边还是毫无动静。比赛时间到来了,又过去了,她依旧按兵不动,

连问都不问我一下:“为什么你不下棋了?”可我却关在房里哭了一个晚上。因为

我得知,这次比赛的优胜者,竟是那个我接着两次轻而易举地赢了他的男孩子。

我终于领尝到,姜还是老的辣,我拗不过我妈。但现在,我对这套“斗智”游

戏也厌倦了,因此,我决定假装让她赢算了,就我先开口吧,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

事。

“我打算再准备下棋。”我向她表示,想象着她会笑逐颜开,还会询问我要她

做些什么吃的。

然而,她只是皱着眉盯着我眼睛看了半天,然后尖着嗓子说:“为什么要跟我

讲这个?你以为这很简单是吗?今天高兴下棋就下棋,明天不高兴了,就不下,再

过一天兴致来了,又下了……你对每件事都是这样,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一天

都要变上好几遍。”

“我说了,我这就要下棋了。”我喃喃地说。

“不行啦!”她猛地一叫,我头皮也随之一炸。“没那么容易啦!”

我愣住了,不明白她这是什么意思。我回到自己房里,默默对着棋盘上的六十

四个方格发呆,计算不出自己下一步棋子究竟该如何走,直到那黑白格子在我视野

中重叠混淆起来了,而我也相信,事情终会好起来的。

天助我也!那晚我突然发起高烧了,妈整日坐在我床边照料着我,喋喋不休地

责备我不该不穿外套就上学去,还喂我她自己滤过的鸡粥……真高兴,妈又跟往常

一样了。

可待我热度退了,我发现,妈真的完完全全变了。在我练习棋艺时,她再不跟

着我兜圈子了,她也不再擦拭我的奖品,也不留心报上有无我的名字,更不再剪报

加以保存……我与她之间,似生出一堵无形的大墙,每天,我都在悄悄伸手摸索着

这堵墙,忖思着它有多高,有多宽……

就在接下来的另一次比赛中,尽管我已做了很充分的准备,可还是输了。更令

我难堪的是,妈对此还是一言不发,而且好像还带着一股沾沾自喜的神情,似这一

切,都是她一手策划的成绩。

我恨死自己了。当然,这不是绝无仅有的一次比赛,以后有的是机会。我又开

始对棋艺冥思苦想,奇怪的是,那个六十四个方格棋盘对我,一下子陌生了,它们

曾有过的对我的默契、感应,那份操纵全局的自信和感觉,荡然无存,好像我失却

了那根指挥它的魔棍。一下子,面对棋盘,我觉得是那般的无把握,那般的生分疏

远,且人人都看出了我这致命之处!

以后我虽然还是继续下棋,再没那种十二分的自信和极度的良好感觉了。我认

真思索掂量每一步棋路,战战兢兢地拼着命坐在棋盘前。每胜了一局,我便觉得侥

幸和安慰,可每输了一次,便觉得有一种无际的恐怖把我淹没了;我已不再是个神

童了,我的天才已离开了我,我正在逐渐变成那种十分平庸普通的人。

直到后来,我连两次败在同一个男孩手里——可几年前,我常轻而易举地击败

过他,这时,我完全停止下棋了,当时也没有谁对此持异议,那年我正好十四岁。

当晚,我被妈就那件貂皮大衣挖苦了一通后,便打电话给玛琳诉苦,玛琳当即

在电话里说:“我真不明白,你可以叫国家财政收入监视处的人滚开,可你却不敢

对自己的母亲说一个‘不’字”

“我好几次是要开口的,话都涌到喉咙口了,可给她那么几句轻飘飘的,刀子

样割人的话一搅动,我……”

“那你就干脆叫她闭嘴!”玛琳说,“叫她不要再管你的闲事,让她闭嘴!”

“你是开玩笑还是怎么着?”我苦笑着,“叫我母亲闻嘴?!”

“当然叫她闭嘴!”

“唉,我不知道,在中国的法律里究竟有无这样明显的条例,可是反正,你不

能对一个中国母亲说闭嘴,那几乎与谋杀案一样被视为大逆不道!”

不过,令我更害怕的是,我不知妈将会如何对待我的里奇。她将会如何数落他,

评价他,让他难堪……最初她会保持缄默的,然后,会就一件小事讲开了,一句又

一句,阴阴地,颠来倒去地数着它的种种不是,不时,过一阵,又拿出来温习一遍,

再从头数落一次,直到他的长相、个性、灵魂都给描绘得面目全非为止。即使我对

她的伎俩是早就领教过了,可我还是害怕,害怕一些看不见的真理,会随着她的话

语飞入我的眼睛,改变我自己的视觉,将里奇从我心目中的出类拔革形象,变得平

庸俗气,令人不快。

在我的第一次婚姻中,陈马文,我丈夫,在我与他私奔时,我才十八岁,他也

不过十九岁。在我与他恋爱时,他几近是完美无缺的。他毕业于罗厄尔,成绩一直

是班里的前三名,然后进入赫赫有名的斯坦福大学,并得到奖学金。他打得一手好

网球,有着突出的小牛腱一样的肌肉,在胸前还有一百四十六根象征阳刚之气的黑

毛。他可以逗得人人大笑,自己则笑得最响最长,他的笑声极有魅力,色迷迷的。

他一周七天,天天都过得快活热闹。那时只需他一句“星期三下午”,就足以让我

神魂颠倒。

就这时,妈警告我了:我看这个家伙的脑袋瓜里,已钻出懒虫了。他如此热衷

高尔夫和网球,只是为了逃避该尽的家庭责职。他可以趁这工夫,在穿短裙的女孩

子大腿上瞄来瞄去,他摆阔地扔出十块钱给陌生人做小费,然而对家庭,他的荷包

却显得特别小气。他宁可花上一整个下午摆弄自己那辆红色的赛车,却不愿开车陪

妻子去兜风。

平心而论,对陈马文,我从未恨过,直到现在。但从某种意义上说,这反而更

糟糕,说明我对他的感情,根本已冷漠到无所谓了,连失望和蔑视都产生不了。还

未分手时,在夜深人静苏珊娜入睡时,我便觉得透心的孤独。由此我会怀疑,或许

是我妈破坏了我的婚姻?

谢谢上帝,妈的破坏,尚未伤害我的女儿苏珊娜。虽然当时我差点做人工流产。

那时当我发现自己怀孕了,我真的恨死了。我立时把陈马文揪到浴室里,狠狠地对

他发作了一通。当即我们准备把胎儿打掉。岂料阴差阳错,我们找到一家反对人们

流产打胎,希望给孩子以生的权力的一家诊疗所。他们当场给我们放了一场电影,

就像洗脑子样来劝说我们。电影里,我看见即使只是七个星期的胎儿,也已经长着

小小的手指。它们的半透明的手指居然还会蠕动。旁白说:它们是在攀附着生命的

门框,它们要到人世上来——谢谢他们的电影,我才保下了苏珊娜!苏珊娜真正是

十分可爱,特别当她弯曲起手指捏成一个拳头,塞进嘴巴恸哭时,那纤巧的手指,

总让我想起那胎儿的纤纤手指。

我还是为里奇担心。我明白,自己是那般脆弱,我生怕自己心目中的里奇的形

象,会被妈那番信口开河的议论和夹枪带棒的言语冲毁。因为里奇深爱着我和苏珊

娜。他的爱是那么的坦诚和毫不含糊。他对我并无他求,只需我存在,就足够了。

他对我说过,因为有了我,他自身变得更完美了,他说从来没有一个女人让他产生

这么一种感觉。这样的自白,令他作出的种种表示爱情的小把戏,也显得隽味无穷。

比如在上班时,他的职责,是把我所需的资料用钉书机钉好传给我。通常,资料前

总别着一张写着FYI①的便条。可他则在FYI底部注上他自己的含义——Forever Yo

u and I②。公司不知道我俩的关系,因此他得以经常玩这种爱情小游戏,他这样,

令我十分感动和幸福。

①For Your Information,你的资料。——译者注

②你我永不分离。——译者注

性,真是最最捉摸不透,最最变化多端的了。我想,他属于那种温存型的男子。

确实,在这方面,他真的是温和却又笨拙。他常要絮絮问我:“这样好吗?我没伤

你吧?……”他对我的动作那样温存,那样注意与我配合默契,我想,他是在潜心

维护我的自尊。可他一点也不抑制自己,只是小心翼翼地唤起我的激情,那样的体

贴细致,就像在发掘一件小小的珍宝。我完完全全向他袒露了自己,赤裸裸的,我

这不仅是指我的肉体,也指我个性中最最隐蔽的、不可告人的私处——我完完全全

向他袒露了自己。他坚持、唯有在这个时刻,才是人的真正本性的袒露。他容不得

我对自己有所遮盖掩饰,每逢他对此有所觉察时,就会强把我的双手从眼睛上拉下,

然后眼睛对着我的眼睛,喃喃地向我诉着不尽的情话。

我从没想到,世上会有这样真挚的爱情,我对此是很珍视很看重的,我真怕,

妈会把它玷污了。我不愿意。

动足了脑筋后,终于生出一个妙计。我为里奇设计了个计策,以让他把我妈争

取过来。说穿了,就是让我妈给里奇烧一桌好菜,而里奇,肯定会赞不绝口的,这

样,一切就好办了。这方面,亏得了素云姨帮了我大忙。素姨是妈的多年老朋友了,

她们形影不离,来往频繁——我这意思就是,她们暗自一直在不断攀比和自夸,我,

则供给了素云姨一个自夸的机会。

那个周日从北部海滩回来,我就向里奇建议,去素云姨和坎宁叔家坐坐。素云

姨家与我妈那里,相隔没几条马路。那已是傍晚时分了,正是素云姨要准备晚餐的

时候。

“留下吃饭,留下!”她竭力挽留着我们。

“我们只是走过进来坐坐而已……”我还客套着。

“都为你们准备好了。看,四菜一汤,你们如果不留下来,吃不了,可浪费了!”

当然不能浪费。三天后,素云姨收到了我们的一封感谢信,我写道:“里奇说,

这是他尝到过的、最好的中国菜!”

一天,妈给我打了个电话,说请我吃饭,为了补偿爸爸的被延误的生日。哥哥

文森特将把他女朋友丽莎带去,因此,我也可以带个朋友去。

我就猜着她会有这一举,因为,烧菜是她最拿手的一招,是她的全部才能、力

量、智慧的凝聚点和总表现。她一定要竭力证明,她要比素云姨行得多。因此,赴

宴前,我反复叮咛里奇,就像教三岁小孩似的:“饭后你一定要对她说,她烧的菜,

是你尝过的最好的中国菜,要远远好过素云姨的手艺。千万千万!”

那晚,我一直在厨房里陪着妈烧菜,一边等着瞅准机会,把我们准备在明年七

月结婚的计划告诉她,大约还有七个月的光景吧。妈则一边忙活着,一边不忘记数

落着素云姨:“她只会看着菜谱烧菜。我的菜谱,就都在我的手指间。”

我希望她会谈谈里奇。当里奇按响门铃时,她强挤出几分笑容把他迎进来,一

边一双眼睛将他从头到脚睃了一通,一定在暗自核实着素云姨事先对她讲过的对里

奇的评价。我等着听她的评价。

里奇非但不是中国人,而且还要比我小好几岁,更麻烦的是,他长着一头鬈曲

的红头发,鼻子上还布满了橘红色的斑斑点点。他个头偏矮,结实敦厚,穿着深色

的公司制服,看上去彬彬有礼却不起眼,很容易让人忽视,就像葬礼上的死者的远

房侄子。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虽在同一公司共事,可在第一年里,我竟一点也没注意

他。但妈却注意他的每一处。

我终于鼓起勇气,在厨房里轻声问她:“妈,你对里奇印象怎样?”

她只顾热锅快炒她的茄子。伴着阵阵剧烈的油爆声,传来她冷冷的话语:“他

脸上的斑斑点点可真热闹。”

瞬时,我只觉得芒刺在背。“那是雀斑,妈。雀斑代表福气呢,这你知道的……”

我太激动了,声音也响了起来。

“是吗?”妈天真地问。

“是的。雀斑越多,福气越好,大家都这么说的。”

她想了想,笑呵呵地用汉语说:“怕有点道理。记得吗?你小时候出过一次水

痘,斑斑点点地出了一身,瞧,你福气不是就来了?在家里足足躺了十天,多福气!”

同样的,就像在厨房里我解救不了里奇一样,在餐桌上,我也解救不了他。

他特地买了瓶法国酒。他一点不了解,我父母根本不欣赏此类酒,我父母家甚

至都没有酒杯。然后他又犯了个大错,就是竟连饮了满满两大杯冰镇酒。

我递给里奇一把叉,他却坚持要用象牙筷,并且将它操成八字形,就像鸵鸟的

两只又蠢又笨的八字脚。一次,当他笨拙地夹起一块浓油涮酱的茄子往嘴里送时,

这块汁水浓浓的可口之物,竟滑落到他两腿的岔开处。

他还拒绝吃绿叶蔬菜。他不以为,在中国餐桌上,拒绝第二筷,是十分失礼的。

最糟糕的是,他竟批评了我妈的菜,他不明白,这向来是中国式的谦虚。比如,

妈端上了她拿手的清蒸排骨和腌菜,这从来是她的精心之作。尝了一小口后,她便

故意抱怨着:

“哎呀,这菜不够咸,淡而无味。”她不满地摇摇头,“简直无法入口。”

这从来是我们家的惯例:先吃上一口,然后称赞一番妈的手艺,但这次未及我

们开始,里奇便说道:“它所需要的,就是加点酱油。”然后便顺手从调味盆里拣

出酱油瓶,于是,在妈的恐怖的注视下,一注黑色液体倒进了排骨。

即便如此,我还是希望,妈能发现一点里奇的善良和随和,他的幽默和可爱的

孩子气。

只是里奇对这一切,却是浑然不觉。那晚回家后,他还甜嗲嗲地凑上来:“嗯!

我与你父母挺合得来的。一切都很好。”完了,便开始像只卷毛狗似地,呼哧呼哧

地喘着气,一心等着得到爱抚。

我套上睡袍,暗示今晚我没那份情绪。我又想到刚才里奇是如何紧紧抓着我爸

妈的手摇晃不已,一边在他们肩头拍拍就如他平时对待客户似的,口里还要没大没

小地说:“再见,琳达,龚丁,我们会再来看你们的。”竟然对我父母分别叫琳达

和龚丁,但除了少数老亲,从来很少有人对他们直呼其名。那场景令我回想起来,

依旧心惊肉跳。

“呃,你妈说什么了?”里奇问。他这是指我们的婚事。早几天我曾跟里奇说

过,我要先跟妈提这事,再让妈转告我爸。

“我没有捞到机会跟她说这事。”我说。那是真话。真的没有合适的机会。反

正妈一会议论着里奇不会打算着过日子,饮那么贵的酒,一会又说他脸色不好,显

得太苍白了,还说苏珊娜看着很悲凄。

里奇却笑了。“那要花多少时间?只消一句,爸爸妈妈,我要结婚了,不就行

了!”

“你不懂。你不了解我妈。”

那晚,我躺在床上,久久未能入眠。里奇把一切都搅浑了,糟糕的是,里奇自

己还蒙在鼓里不知个所以然,可怜的里奇!我永远只能是妈手中的一只棋子。

第二天早上,我醒得很迟,两侧太阳穴还在作疼。里奇早已起身,淋浴过后在

看报纸了。“早,宝贝!”他向我打了招呼,一边把玉米花嚼得咯嘣咯嘣的。我匆

匆穿扮好,径自驾车去妈家。

玛琳说得对,我真的必须与妈开诚布公,她不要再对我使手段了,这令我痛苦

极了。一路上我越想越生气,待我刹好车上楼时,简直有点兴师问罪的架势了。

是爸开的门,看到我,他颇感意外。“妈呢?”调整好呼吸,我力图让自己冷

静下来,爸指指后面起居室。

妈躺在沙发上,睡得很熟,头枕着白色的绣花垫巾,嘴唇不再是严厉地抿得紧

紧的,她的入睡的脸面,显得十分安宁,似连皱纹都隐去了,看着就像一个年轻的

女孩子:孱弱、天真无邪。她一只手臂软软地耷拉在沙发边,所有平时我觉得的那

股威严和强悍,一下子都消遁了。现在的妈,显得那样孱弱、单薄、无助。

一阵突发的恐怖淹没了我,她看上去似一个没有生命的躯体,她死了!我曾一

再祈求,她别进入我的生活之中,希望她就在我的生活以外生活,现在她默从了,

扔下她的躯体走了。

“妈!”我尖声叫了起来,哀衷地哭了。

她慢慢睁开双眼,眼皮一抖,她一切力量又都回来了。“什么事?呵,妹妹来

了。”

我一下子哽住了。“妹妹”是我童年时的小名,已有好久,妈没叫我小名了。

妈从沙发上坐起来,那一脸皱纹又回来了,只是现在瞧着已不再是那样强硬的粗线

条,而多了几分忧柔善感的韵味。“怎么了?你为什么哭?出什么事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仅仅就这么一会儿,我对她的那股兴师问罪之劲,早已消

失,而为她显示出的那另一面:孱弱、天真,我为这些我颇陌生的品格而惊异、迷

惑,这种太快的感情转换,令我就像突然给拔去电插头的灯,一下子麻木黯然,脑

中只是一片空白。

“没事,什么事也没有,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里。”我故意以一种无所谓

的声调说:“我不过只是要与你说一声……里奇和我,要结婚了。”

说毕,我认命地闭上双目,等着她的铺天盖地的辱骂、反对、数落……

“我早知道了。”她只是很平静地说,好像很奇怪为什么我还要再跟她说一声。

“你已经知道了?”

“当然。即使你不跟我说,我也知道了。”她依旧很平静地说。

哎呀,这可更糟了。原来她早知道了,就在她奚落我的貂皮大衣,数落着他的

嗜酒和讥诮他的雀斑时,她已知道我们要结婚了。她不喜欢他,看不中他。“我知

道你看不中他,”我以颤抖的声音说,“我知道你恨他,认为他不够好。可我……”

“恨他?为什么你会认为我恨你的未婚夫?”

“你从来就提都不要提他。那次,我一提及他和苏珊娜俩玩得很开心,你……

你就立时把话岔到别处去了……开始谈什么爸爸要做个外科造影手术……后来你又……”

“可你认为什么更重要?是爸的手术还是里奇和苏珊娜的游戏?”

这次,我可不愿再让妈溜过去。“后来,你又讥消他脸上的麻子。”

她看看我,有点弄糊涂了。“真的,我这样了?”

“是的,是的。你总是要刺痛我,要让我不痛快,你这是在使小心眼……”

“哎呀,你为什么要把我想得这样坏!”她骤然一下,显得衰老且痛苦不堪。

“你真认为你妈是这样的坏?你以为我在使什么心机?那恰恰只是你这样想的。哎,

把我想得这样的坏!”她直挺挺地坐在沙发上,又紧紧抿着双唇,气得眼泪都出来

了。

唉,她是那么强,又那么软弱!我在沙发上挨着她坐下。

我觉得很疲倦。我又败了一局,却不知道,这一局的对手,究竟是谁。“我要

回去了,”最后我说,“我觉得不太舒服。”

“你病了?”她轻声说着,按按我额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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