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我起身说,“我脑子里乱极了。”
“那末,听我说,”她缓缓地开口,“你的一半,得之你父亲,他们是广东的
龚家。龚家都是好人,正直,诚实。虽然有时脾气不大好,而且气量太小。这你从
你爸身上,就能看出了。要不是我常在边上提醒他,他脾气还要大。”
我正在纳闷,妈为什么要跟我讲这个,妈又接下去说:“你还有一半,自然是
来自我了,太原孙家。”她抄起一只旧信封,写了个中国字,而忘记我根本不识中
文。
“我们这个家族可是强大又聪明的,以善战而闻名。你知道孙逸仙吗?哈!”
我点点头。
“他也是孙家的。但他们这个家族,早就迁至南边了,因此与我们的孙姓,不
属同宗。我的家一直在太原,甚至在孙文以前,就在了。”
我摇摇头,虽然我对这次谈话内容一窍不通,然而令我安慰的是,这似乎是我
们母女俩多年未有的一次推心置腹的谈话。
“他与成吉思汗作过战。哎,他发明一种盔甲,刀枪不入。令蒙古兵的箭射上
去,就像射到石头上一样,连成吉思汗都大为钦佩!”
“是吗?那成吉思汗一定也发明一种无孔不入的箭了,”我不露声色地插话,
“否则,他最后怎么征服中国的?”
妈只当作没听见。“所以,你看,太原孙家真是十分了不起的。因此你大脑构
成的材料,也是太原货呢。”
“不过我想而今,太原的种种优点,已发展到玩具市场和电子市场上了。”我
说。
“这话怎么说?”
“你没发现?这每一件玩具上面都刻着,台湾制造!”
“呵,不,”她高声叫道,“我不是台湾人。”
那好容易建立起来的默契,又破裂了。
“我是中国太原人。”她说。
“哦,我一直以为你这是在说台湾①。”
①台湾与太原的发音在英语上很接近。——译者注
“根本发音完全不同,而且地方也完全不同。”她怒气冲冲地说,“只要你是
中国人,那你一辈子也放不开中国这两个字。”
我们又陷入了沉默无言的僵局。顷刻,她眼睛一亮,又开口说:“听好,太原
还有一个称谓,就是‘并’,太原城的人都这样称自己的城市。你发起这个音很容
易的。”
她又工工整整地写下这个字,我郑重其事地点点头,表示明白了。然后妈又用
英语接下去说:“这好比你把纽约称为大苹果,把旧金山称作弗里斯可一样的道理。”
我笑了。“没有人这样称旧金山的。有人这样称它,只是因为不知道该如何发
好这个音。”
“现在懂了吗?”妈得意洋洋地说。
我笑了。
说实在,我还是没有懂。不只是她说的那一套,而是对发生过的一切。
我一直在苦苦抗争的,究竟是什么?好久好久以前,在我还是一个孩子时,我
就想躲到一道更安全的屏障后边,我要躲避的,就是妈的闲言碎语,妈对我的不足
之处的寻觅和挑剔……曾几何时,那个我所躲避的,时时搅得我心烦意乱的,竟成
了一个坏脾气的老妇人。多年来,她只是以她的绒线披肩为盾,编结针为剑,貌似
张牙舞爪地,却在耐心等着自己的女儿,将她请进她的生活中。
五
里奇和我,已经决定把婚期推延一阵。因妈说过,七月份不是去中国度蜜月的
好季节。她之所以知道,是因为她和我爸刚从北京、太原观光回来。
“那边的夏天太热,你只会长出更多的斑点,然后,你的脸会晒得通红通红!”
她对里奇说。里奇则高兴地哈哈大笑,一边朝我妈伸出大拇指,一边回头对我说:
“你看你妈多会讲话,多体贴人。现在我可明白了,你那套甜甜的善解人意的小伎
俩,是从哪来的了。”
“你们得在十月份去。那是最好的时光,气候不冷也不热。我也想再回去看看。”
她颇带权威性地说了一通后,又忙忙加了一句:“当然,我不会跟你们一起去的。”
我进出一个不自然的笑容,里奇则说着笑话:“你要跟我们一起去可真太妙了,
你可以为我们翻译菜单,使我们不会稀里糊涂地吞下蛇肉和狗肉。”我几乎要狠狠
踹他几脚。
“不,不,我没这个意思要跟你们去。”妈一再表示,“真的没这个意思。”
我知道她其实喜欢和我们一起结伴去。我讨厌她跟着去。这一去,整整三个礼
拜就得听她抱怨一日三餐的肮脏,半冷不热的汤——得了,那三个星期的蜜月会给
她搅掉的。
但从另一方面想想,我们三个各不相同的人,登上同一架飞机,并排坐着,从
西方飞向东方,倒也挺有点意思的。
离婚的苦恼
——许露丝的故事
我一直对妈,有一种盲目的信任,她说的什么我都相信,即使我一点都不理解
她讲的意思。记得小时候,一次她跟我说,天要下雨了,因为那些亡灵一直在我们
窗外游荡,“呜——呜”地叫着要想进来。她说门到半夜,锁会自己脱落,所以我
们非得检查两遍。她还说什么,鬼在镜子里是映不出的,但鬼却能从镜子里看见我,
哪怕我不在房里。
她讲话的口气是那样的肯定,由不得我不相信。
她说如果我听她的话,那长大后也会像她这样,凡事都能作出正确的判断。而
如果我不听话,那就会耳朵太软,太容易听别人支配了。
三十年以后,妈还是试图要我做个听话的孩子。就在特德提出离婚的一个月以
后,我与妈,在教堂里遇见了。那是在玛丽的葬礼上,玛丽是个九十二岁的不可思
议的中国老太太,她几乎是中国浸礼会每一个孩子的教母。
“你怎么越来越瘦了,”当我在妈身边坐下时,妈心疼地对我说,“你该多吃
一点。”
“我身体很好,”我作了个表示身体很壮实的微笑,“或许,那是因为我的衣
服绷得太紧的缘故,所以看着显得瘦了。”
“多吃点。”她竭力对我说,并扬扬手中一本线装书,上面用毛笔写着《张玛
丽中国菜烹任法》。这书是在教堂大门口,为难民基金会筹款而出售的,每本只售
伍元钱。
火风琴声息止了,牧师清了清喉咙,开始讲道了。他属野路子牧师,还是个小
伙子,姓温,从前常和我哥卢克一起偷过垒球卡片,后来亏得还是这位中国玛丽,
温便进了神学院,而卢克则因为盗卖汽车音响而进了州政府监狱。
温正在上面沉痛地说:“……此时此刻,她的嗓音依旧在我耳边回荡,她说:
上帝令我走上正道的,因此假如我让地狱之火烧尽,那将是一种耻辱……”
妈则在下面轻声嘟哝了一句:“可她早已经火化成灰烬了。”一边朝着圣坛上,
嵌在镜框里的中国玛丽的照片点点头。我忙将手指按在嘴唇上“嘘”一声,就像图
书馆管理员通常做的那样,可她并不理会,依旧唠唠叨叨的。
“喏,看见了吗,那一束花就是我们买的。”她指指一大束黄菊花和红玫瑰。
“要叁拾肆元呢。那是假的,一直可以放下去。你那份我已先帮你垫出了,詹尼斯
和马修已把钱还我了。你有钱吗?”
“有,特德开给我一张支票。”
这时,温牧师要求大家低头祷告,妈总算在这最后时刻安静下来了,一边用面
巾纸擦着鼻子,这时,温牧师正在动情地说:“呵,我看见她了,以她的娴熟的中
国烹饪与和蔼的为人,吸引着众多的天使。”
然后全体起立,唱赞美诗第三百三十五首。那是中国玛丽最心爱的:“你能成
为一个天使,每天在大地上……”
但我妈却没有跟着唱,她只是盯着我问:“为什么他要送你一张支票?”我自
顾唱着赞美诗:“阳光四射,此生充满快慰……”
妈便自己回答了自己,极冷酷地:“他和别人在合伙捣鬼骗你吧?”
欺骗?捣鬼?特德?她所选择的字眼,让我发笑,还有,她的思维方式。向来
沉静、文静,已开始谢顶的特德,即使在他情欲亢奋之时,也决不会气急败坏,不
顾体面。
“不,决不可能。”我说。
“为什么不?”
“我认为我们现在不要在这里议论特德。”
“你为什么宁可去找精神病医生去谈你的特德,而不去找你自己的亲妈?”
“精神病医生?”
“心理医生。”她改口道,“母亲是最好的心理医师,她对你了解得一清二楚,”
她大着嗓门说,几乎压倒了周围的唱赞美诗声。“那种心理医师只会将你搅得越来
越糊涂。”
回到家里细细想想,她的话也有道理。最近,确实觉得自己的脑子越来越糊涂
了,都成一团浆糊了。我不知该如何用英语来表示,最贴切的意思应该是“黑雾弥
漫”。
事实上,这很难用英语表示。因为这种坠入五里雾中的感觉,唯中国人有。
我与好多人都谈起过特德。每一种描述我以为都是真实的,至少,在我讲的那
个时刻。
对我的朋友薇弗莱,我则说,我以前一直不知道自己爱特德爱得有多深,直到
他伤害了我,我才发现,他刺痛得我有多深,恰如我爱他爱得有多深一样。那种痛
苦,犹如不上麻药而被人肢解一样。
“上帝!别这么歇斯底里了,难道你有过给不上麻醉而肢解的经历了?”薇弗
莱说,“要听我的话,干脆就与他离了。令你如此痛心的,只是因为你花了十五年
后,才发现他原来是个如此不中用的,受不起挫折的窝囊废!听着,我明白你现在
这种心清。”
与丽娜谈这事,我则认为,我最好还是与特德高了,在最初的震惊过去之后,
我发现,自己已不再留恋他了。而与他在一起,我反而迷惑不解了。
丽娜则气呼呼地对我说:“你说什么?你泄气了?你完全被他牵着鼻子来摆布
了,就这么离婚算了?哼,要我是你,我就去找一个名律师,让他出出点子,反正
好好地让特德折腾一番。”
而在我的心理咨询医师那里,则一心一意地提出要找特德报仇。我一心想,先
打个电话把特德叫出来,把他请到一个上等高尚的场所,如美吉咖啡馆或罗刹利这
样的一流地方,在他津津有味地品尝了第一道菜后,我便会对着他大声说,当着那
些体面的顾客的面,我要出他的丑:“没那么容易,特德。你这个孬种……”
就这么向心理医师倾诉一番后,我便觉得从没有过的痛快。但两周的治疗后,
我的心理医师似对我已厌烦了,只见他懒洋洋地支着下巴,有气无力地敷衍着我:
“好了,我们下星期再考虑一下其他的治疗措施。”
就这样,我都不知道我该怎样调整自己。这以后的几星期里,我一直在开列一
张清单。
我从这间屋子踱到那间屋子,每一样家具摆设,都提示着我:哪些是在我认识
特德以前买的;而哪些,又是在我们结婚后买的(这大多是些家具);还有哪些,
是友人们送我的(比如有玻璃圆罩的、现在已经不走的钟,还有三套酒具,四只茶
壶);他自己买的,有供签字用的平版印刷品,史多班的水晶草莓;还有一些我买
的小摆件。
在我开始为书架的藏书列清单时,从中发现一封特德手写的信,实际上是一张
便条。是匆忙用圆珠笔很潦草地写在他药方纸上:“在标有四个X之处签名。”下面
又是一行用钢笔写的:“附上支票一张,供你安家过渡之用。”
这张便条就夹在我们的离婚协议书上,与一张票面为一万元的支票夹在一起,
并是那同一支钢笔签的名。我心中涌起的不是感谢,而是痛苦。我又被刺痛了。
为什么他要把这支票与离婚证件放在二起?为什么要用两种不同的笔?那张支
票,是他后来加上去的?他在办公室里权衡了多少时间,才得出这笔钱的数目的?
为什么他非要用这支钢笔来签名?
我依旧清清楚楚记得,去年,当他收到我这份圣诞礼物时,是多么意外又高兴。
只见他借着圣诞树上闪烁的灯光,小心地拆开金色的包装纸,然后转动着笔杆,仔
细地从各个角度欣赏着亡,随后他吻了一下我额头,说:“我只有在重要文件上签
字时才用它。”他向我允诺着。
过去的回忆,令我有如万箭穿心。我手持支票,呆呆地坐在沙发上,只觉得头
沉甸甸的。我怔怔地看着离婚协议书上的四个X,还有,那些草草地写在药方笺上的
字迹,两种不同的笔写的字,支票的开启日期。他写得很小心:“一万元整。”一
丝不苟。
我默默地坐着,试图让自己的心来作出判断,但后来我就发现,这样坐下去,
坐不出任何主意。我把支票和离婚协议书一古脑儿都收起,放在抽斗里,那里我通
常只置放一些商家的发票之类留之无用、弃之不舍的票证。
妈曾说过我之所以这样拿不定主意,是因为五行缺木,因此就容易听人摆布,
妈对此十分了解,是因为她自己也是这样。
“女孩子就像一棵树。”妈曾经这样教诲我,“你必须挺起身子,听站在你边
上的妈的话,唯有这样,你才能长得挺拔强壮。假如你俯身去听别人的话,那你就
会变得怄偻软弱,一阵风就把你吹倒了。”
但她那番话却讲得太迟了,我早已不得不弯屈着怄偻着身子了。因为那阵我开
始上学了,我们的老师贝蕾夫人厉害极了,如果你不听她的话,她那把戒尺就足以
令你俯身听话。
可我还是很听妈的话,同时也学会了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
又过了一年,我又学会了选择接受最好的意见:中国人有中国式的建议,美国
人也有美国式的建议,而一般情况下,我认为,美国式的见解,更合我意。
麻烦的是,我后来又发现,美国式的见解有一个很大的缺陷,就是它有太多的
取向,因此反而容易给搞得昏头昏脑。这就是为什么,我总决定不了如何处置我和
特德间的关系,我可以有那么多的取向,而每一取向却又可以导致一个完全不同的
结局。
比如说,这张支票吧,我怀疑难道真的是特德设下的一个骗局,让我退却,不
再为离婚而再与他纠缠。如果我收下这张支票,他就会在事后耻笑我,那一万元钱,
把我买通了。悲痛伤感之余,瞬间我生出一个幻觉,似他送我这一万元钱,完全是
出于对我的关心和爱护,他是以一种独特的方法告诉我,我对他意味着很多……如
是颠来倒去地反复忖思着,直到那张一万元支票和特德,在我脑中捣腾成空空然的
一片空白为止。
我决心结束掉这场无止境又无谓的折磨,干脆在离婚协议书上签字算了。刚准
备开抽斗去取离婚协议书,我忽地记起了这幢房子。
平心而论,我真喜欢我们这幢房子,橡木的大门上端嵌着彩色玻璃。阳光可以
洒满我们的早餐室,坐在前厅里,就能欣赏整个城市的南部风光。花园的布局设计
和园艺,全是特德自己摆弄的。每个周末,他都泡在花园里,着迷地小心地照料着
每一株花,就像美容师为客户修剪指甲一样认真小心。
如今,我透过窗户打量着我们的花园,大片的百合花,已变得枯萎不振了,沉
甸甸的雏菊,因为没有东西支撑住,几乎把花千给压断了。石板小道的夹缝中,杂
草丛生,不过那么几个月,这曾是那样美好的花园,一下子变成一块荒地了。
这一片败落荒芜的景象,令我忆起曾在一本杂志里读过的一番话:当一个丈夫
不再注意修整家中的花园时,说明他正在想把这个家连根拔掉。我已记不清特德最
近一次修剪迷送香是什么时候了。
我决心给律师挂个电话。当电话那边铃声一响,我又迟疑了,我挂断了电话:
我将对律师说什么呢?对离婚,我将提些什么要求呢?——天呀,我甚至在结婚时,
都没想过要提什么要求。
我在床上整整躺了三天,十五年来与特德形影相依的生活,令我无法对眼前的
问题作一个明确的决定。
直到第四天,我在昏睡中被电话叫醒,铃声响了一遍又一遍,不知疲倦地,我
想它一定已响了起码有一个小时了。我拿起了电话。是妈打来的。
“你醒了?我给你带些吃的来。”她的声音听起来,像已看见我现在这颓然潦
倒的神情似的。可我房里明明一片昏暗,窗帘拉得密密严严的。
“不,妈,”我说,“我现在不能招待你,我正忙着呢。”
“对妈妈也有忙得不能招待的?”
“我有一个约会,与我的心理咨询医师,我与他约好了……”
她在那边沉默了一下,说:“为什么你自己不说点什么呢?”她几乎是以一种
痛苦的语调在劝我。“为什么你不去跟你丈夫说说?……”
“妈!”我止住了她,觉得几乎要倒下去了,“请别再提任何挽回我婚姻的话
了,我不要听。这根本是不可能的。”
“我并不是要你挽回你的婚姻,但至少你自己,也应该大声说几句什么。”她
这样对我说。
刚挂上电话,它又响了,那是我的心理医师的助手,那天上午我如前两次一样,
又失约了,他向我询问是否再要另外安排一个日期,我说待我查核一下我的日程表
后再给他回音。
五分钟后电话又响了。
“你这几天人跑哪去了?”那是特德打来的。
我开始不争气地动摇了。“我出去了。”我说。
“三天来我一直在给你挂电话,甚至还去电话公司询问了这边的线路有无问题。”
但我立时就明白,他之所以这样焦虑,并不是出于对我的关心,只是因为当他
急于要了结某些事时,一切令他等候滞阻的,都使他不耐烦。
“你知道吗,已经两个星期了。”很明显的,他在生气。
“有两星期了?”
“你既没去兑支票,也没把离婚协议书给我。我希望大家都办得漂亮一些,露
丝。为此事,我已找好了一位律师。”
“是吗?”
接下去他气也不换一口,就道出他的真正目的,那真是比我想象的还要可怕卑
鄙。
他要我签了名后将离婚协议书还给他。他要这座房子。他要尽快地将一切手续
办妥,因为,他马上要再结婚了,与另一个女人。
半天,我才迸出一句:“哦,你和别人在合伙欺骗我!”真是奇耻大辱,我差
点要放声哭出来。
几个月来还是第一次,遭遗弃后还是第一次我突然觉得解脱了。得了,没有什
么再需要优柔寡断了。顿时,我又觉得一种失重,在一片迷津中,只听到空中传来
阵阵不可抑制的笑声。
“什么事这么好笑!”特德没好气地说。
“对不起,”我说着,还是忍不住咯咯地笑着。话筒那边特德的沉默,令我笑
得更不可抑。
“对不起,特德,最好你下班后过来一趟。”我强忍着笑把话讲完。
“你我之间,已没什么可多谈了,露丝。”
“这我明白。”我嗓音的冷静,令自己也吃惊。“我只是给你看些东西。别着
急,你会拿到你要的离婚协议书的。相信我。”
其实当时我自己心中毫无计划,等他来时,我究竟要对他说些什么。但我知道
我只是一心想在离婚前,再与特德见上一面。
我给他看的,就是那个花园。那天他是在傍晚时光到我这里来的,那正是一个
多雾的夏日的傍晚,我把离婚协议书揣在风衣口袋里。特德穿着一身运动便装,待
他环顾着那个废败的毫无生气的花园时,我发现他的身子,也在籁籁颤抖。
“一片荒芜。”他心疼地轻声啧啧着,一边努力将被蔓延到路径上来的黑莓藤
缠住的裤管挣脱出来。此时我猜出,他正在估摸着,要使这里恢复原状,大约需多
少时间。
“我倒喜欢这样。”我说着,不经心地拍拍一只长得硕大的萝卜。盘盘杂草,
已攀爬到我们房子的墙边了。
特德从地上拾起一把掉落的梅子,一扬手它们就越过篱笆,掉入邻家院子。
“离婚协议书呢?”他终于开口问。
我将离婚协议书递给他,他信手把它塞进口袋。这时他转向我看着,那目光,
我一度还以为是充满柔情和爱护之意的。“你不需马上就搬出,”他说,“我知道,
你至少需一个月时间才能找到合适的住处。”
“我早已找到了住处。”我立时接嘴道。因为就在霎时,我已明白我将住在哪
里了。他眉毛一扬,惊喜地一笑,然而那笑容未及展开就消失了,因为此时我说了
一句:“就是这里!”
“你说什么?”他尖声叫着。
“我说,我就住在这里。”我重新说了一遍。
“谁说的?”他气势汹汹地把手臂往胸前一抱,斜着眼盯住我,那架势,说明
他准备大大地发作一场。过去只要他一摆出这样的架势,我就会吓得六神无主。
不过现在,我一点也无所谓了,既不害怕,也不生气。“我说的,我就呆在这
里。我的律师也这么说,如果你要想得到我在离婚协议书上的签字的话。”
特德连忙掏出那份离婚协议书,发现四个×还在,没有我的签字。“你到底准
备怎样?”他问。
这下,我用足全身的力气,一个字一个字地对着他说:“你反正不能就这样,
把我从你生活中拎出去这么顺手一丢。”这正是一切的关键所在。
我看到了我想看的后果了,特德慌乱了,他肯定没料到,我怎么一下子如此强
硬起来了。
那晚,我梦见自己在花园中游荡着,薄纱一样的淡雾,波浪似地在花园上方飘
拂着,摇荡着,给树丛添上一种奇幻的迷茫之感,朦胧中,看见妈在小心地俯身照
料着一棵棵花草,那样地细心,犹如在照看着一个个婴儿。看见我,她对我挥挥手:
“看,我早上刚刚把它们种下,为了我,也为了你!”
哦,妈妈!
——吴精美的故事
五个月以前,在一次为庆祝中国阴历新年而举行的蟹宴上,妈送给我一个护身
符,那是一块垂在金链条上的玉,这块玉不是我自己看中的。它几乎与我的小手指
一般大小,绿白两色相混,精工细作地雕刻着许许多多花纹。依我的目光看,它作
护身符不大合适,块头大大,颜色也太绿,而且太矫饰。因此我就顺手把它放进我
的一只漆器盒中,过后也就忘记了。
然而这些天我却想起了它。我弄不懂它究竟意味着什么,因为我妈在三个月前
去世了,再无人向我解释它的含义。她去世那天,正好是我过三十六岁生日的前六
天。
现在我天天佩戴着这块玉,我想这上面雕刻的图案,一定有它们特定的意义,
因为那些线条和花纹,对中国人常有某种特别的解释。当然,我尽可以向琳达姨、
安梅姨或其他中国朋友请教,但我深信,她们所讲的,远远不会就是我母亲所想表
示的。即使她们跟我解释过,那上面的石榴花纹,表示妈希望我能多子多孙,可多
子多孙了,又怎样呢?
因此,我也分外注意别人颈上的这种类似的饰物——那种和我一样的约两寸大
小的垂物,是椭圆形的,滴绿生青。但我们很多人,佩戴着它却对其含义一无所知。
例如上个周末在一家酒吧里,我发现有个侍应生,他颈脖上也吊着这么相似的一枚,
我便指着我自己颈脖上的那个问他:“你这东西是哪来的?”
“我妈给我的。”他说。
我问他,为什么他妈要给他这个。自然,那已侵犯他人隐私了,活像个包打听。
这种问题,只可以由一个中国人向另一个中国人发问。反正在一群黄皮肤黑头发人
中,两个中国人之间,才有种自家人的感觉。
“在我离婚后,她把这给我了。我想自有她的道理的。”
但我却从他话中听出,他自己都对这枚吊饰的意义有所怀疑。
就在去年的新年饭上,妈一共煮了十一只蟹,每人一只后还可以有个人多吃一
只。那是她和我一起在唐人街上买的。我爸妈的住处,离我供职的广告公司只相隔
六条马路,因此一周中,我倒有两三次,在下班后弯到他们那里去,妈总烧好一桌
好菜等着我。
那年的中国阴历新年是周四,因此我早早地下班后,便陪着妈去采购年货了。
妈七十一岁了,仍旧健步如飞,小小的身子挺得笔直,腋下夹着只彩色塑料包,我
则拖着小拖车跟在她后面。
每次我们在唐人街踱步时,她总要议论一番其他的中国女人。“香港太太。”
那次看着两个打扮讲究,穿着貂皮黑大衣的太太走过时,她便低声嘟哝了一句。当
另一个戴着手编绒线帽、穿着男式衬衣的女人走过时,她则不屑地翻翻眼睛:“广
东人,乡巴佬。”而她自己,则穿着浅蓝色的化纤长裤,上面是大红的绒线衫、外
罩一件小孩子穿的绿色羽绒外套——很是与众不同。她是1949年到美国的。自从19
44年她从桂林战火中逃出后,她北上重庆,便在那里结识了我爸,然后他们又颠沛
到上海,再从上海出逃到香港,然后从那里乘船抵达旧金山。她跋涉了好多地方。
她边走又边向我抱怨我们二楼的那个房客:“……真个是,甩也甩不掉他们……”
早在两年前她就借口有中国亲戚来住,而要赶出他们,但那对房客就是不理会她,
说他们将按期付清房租,却不会迁出:除非她的中国亲戚真的到来。从那以后,我
就不得不耐着心去听妈编派那两个房客的坏话了。
“那个男人,每倒一次垃圾,要用那么多的垃圾口袋,这不是存心要我破费吗?”
那位太太,是个黄头发的、很有艺术家气质的女人,一次曾经把自个房的墙壁
漆成吓人的大红和大绿。“真是太可怕了!”妈至今提起还心有余悸。“而他们一
天,不知要洗上几次澡,起码要两三回,哗啦哗啦的,整天只听见水龙头淌着水!”
“上个礼拜,”她说着说着又来气了,“那个外帮人还诬告我,”她一律把黑
头发的高加索人称外帮人,“说我将毒药拌在他家的猫食里,要毒死他们的猫。”
“哪只猫?”我确实见过,常有只大耳朵的雄猫跳在我家厨房窗外,对着我妈
张牙舞爪。
“这只死猫,常在我们门口翘起尾巴拉尿,臭死了!”妈不住地怨声载道。
一天,我看见她提着一吊滚烫的开水,在楼道口追着那只猫。因此我怀疑她说
不定真的会干这种事。但我决不能去帮别人的腔。
“那只猎后来到底怎么了?”
“它走了,不见了!”她幸灾乐祸地呵呵笑着。
在唐人街的斯托克顿,我们几乎逛遍了每一家水产店,寻找最新鲜的螃蟹。
“千万不能拣进死蟹,”妈用中国话警告着我,“连叫花子都不吃死蟹的。”
我用铅笔伸进蟹篓去拨弄它们,看看它们是不是生龙活虎的。其中一只蟹在挣
扎时,挣断了一只脚。
“放回去,”妈在一边轻声暗示我,“吃缺脚蟹,在新年是不吉利的。”
但一个穿白制服的男人,用广东话与妈交涉着什么,妈的广东话,与她的国语
一样的糟。反正,两个拉呱了半天,那只缺脚蟹连同它的断脚,一起给塞进了我们
袋里。
“没关系,”妈自圆其说,“这只缺脚蟹是作为外快给我们的。”
我八岁那年,我妈请生日饭那天,也吃过一次蟹,其中一只蟹,与我建立了感
情,它会顺着我的铅笔指点一路爬过来,可未及我给这个新宠物起名,妈已把它扔
入锅放在水里煮了。我恐惧地盯着温度逐渐升高的大锅,清晰地听见它们在里面的
挣扎声,我看见一只鲜红的蟹脚从锅盖里伸出来,我尖叫了一声。我但愿它们,没
有足够的智商可以区分烫水洗澡和慢慢烫死之间的区分。
为了庆贺中国新年,妈特地请了她的老朋友琳达姨和龚田夫妇,不用询问,妈
就知道,龚家那帮孩子准也会跟着来。他们的孩子们,我是指三十八岁的儿子文森
特,他还住在自个父母家里,还有他们的女儿薇弗莱,她与我年纪相仿。文森特打
电话来询问,他能否把女朋友丽莎勒姆带来。薇弗莱则说,要把她的未婚夫里奇也
带来。里奇与她在一家公司做税款代理人。她还问及我爸妈那里有无录像机,因为
她还要把她与前夫所生的四岁的苏珊娜也带来。万一苏珊娜坐不住了,就可以放
《木偶奇遇记》给她看。同时,妈提醒我,应该把我的钢琴教师钟先生也请来:他
还住在老地方。
所以这样的人数再加上爸妈和我,一共十一个人。可妈当时,只算了十个人的
份。因为她认为苏珊娜根本只是一个小孩子,不能把她算进去,至少就蟹而论,没
有她的份。可妈却没考虑到,薇弗莱可不是这样想的。
一盘煮得通红的蟹刚端上桌,薇弗莱第一就给自家女儿挑了一只最好的饱满扎
实的螃蟹。然后,又把第二好的,放在她的未婚夫里奇盘里,第三好的,则留给她
自己。她做这些,内行得很。因为她早从她妈那里,学到了这套拣蟹的本事。于是,
以此类推,她的母亲,自然也给丈夫,她儿子及儿子的女友,还有她自己,拣了好
的螃蟹。轮到我妈,盘里还剩下四只蟹,妈把四只中看着最饱满的一只,夹给了老
钟。因为他快九十岁了,完全该受到这样的尊敬。然后,她将第二好的,送到我父
亲盘里。现在,盘里只剩下两只螃蟹,其中一只就是那第十一只断脚蟹。
妈端起那盛蟹的盘送到我跟前:“拿吧,已经凉了。”
我不太喜欢吃蟹。自从八岁那年,看见活生生的蟹给煮成鲜红色后,我便对蟹
再也提不起兴趣了。但我不能拒绝妈送上来的食物,因为这通常是中国母亲表现爱
的一种方式。她们对孩子的爱,通常不是表现在拥抱和亲吻上,而是坚定又不断地
给他们蒸汤团,煮鸭肫干和螃蟹……
我想,我应该取那只断脚蟹。然而妈却大声阻止着我。“不……不,你拣那一
只。我一点都吃不下了。”
桌上每个人的盆里都很热闹:敲蟹壳,剥蟹肉,唯有妈面前的盘子,显得冷清
清的。餐桌上唯有我注意到,妈先撬开蟹壳,鼻子凑上去闻了闻,然后端着盘子进
厨房去,待她再走出来时,蟹已经不见了。
大家吃得开心,话题也来了。
“素云,”琳达姨用一只蟹脚指指我妈身上的大红毛衣:“你为什么要挑这颜
色?你不能穿这颜色,这显得太年轻了。”
妈却把这触霉头的话当补药吃。“我在开普莱尔买的,十九块钱,比自己编结
的还合算。”
琳达姨点点头,似以这价钱,那颜色还可以忍受。随后,她又用蟹脚指指自己
未来的女婿里奇,说:“哎唷,他就是不会吃中国东西。”
“蟹又不属中国的食物。”薇弗莱马上反唇相讥着,乖乖,那腔调还和甘五年
前一样,她也以同样的腔调对我说:“你又不是像我这样的神童。”
琳达姨恼怒地扫了女儿一眼:“你凭什么说那不是中国菜?”接着,她又转向
里奇,用一种权威的语气说,“为什么你将最好的部分剩下来不吃?”
里奇只是乐呵呵地笑着,一点也不觉得什么。我发现,他皮肤的颜色,与他盘
里的蟹很接近。在他嘻嘻傻笑时,琳达姨用筷子为他挑出橘色的蟹黄:“喏,这东
西最好吃啦。”
薇弗莱与里奇互相扮了个鬼脸,文森特则对丽莎轻声说:“真笨!”然后吃吃
地笑了。
龚田叔叔吸吸鼻子,开始准备讲笑话了,看得出,他暗自不知已练习了几次。
“我跟女儿说,嗨,为什么会穷呢?嫁给有钱人吧。”①说着,他自己咯咯地笑得
最响。然后他用肘部撞撞坐在边上的丽莎。“嗨,听懂了吗?她要与这个小伙子里
奇结婚了。是我跟她说的,嫁个有钱人吧!”
①里奇在英语中为rich,解释为“富有”。——译者注
“你的头发样子很好。”薇弗莱隔着桌子,对我说。
“谢谢。我的理发师大卫,通常做得很令我满意。”
“你意思是,你还在胡华街那家理发店做头发?”薇弗莱大惊小怪地扬起眉头,
“你不害怕?”
我给她讲得惶恐之极,但嘴上却说:“为什么要害怕?他不错呀!”
“我意思是……他生活很放荡。他可能有艾滋病,可却为你理发……可能我太
神经过敏了,可总让人不放心……”
顿时,我只觉得头发上布满了细菌。
“你该让我的理发师给你试试看,”薇弗莱又接着说,“劳雷先生,他的手艺
可是没话说了,当然,他的收费,会让你不习惯的。”
我觉得受了侮辱。她总喜欢这样暗中伤人,从来就是这样。由于她是税务代理
人,有时我只是简单向她打听一个有关税款的疑问,她就会弯弯绕绕搬出一大堆话。
“我真不愿在我的办公室外再谈这些税收问题了。这问题,必得在办公室正儿
八经地商洽才是。如果我就这么着边吃饭边漫不经心地随便与你敷衍一番,而你却
把它当一回事去遵循,这是不好的。因你并没提供我你完整的材料……”言下之意,
好像我存心要省掉她的这笔咨询费似的。
那次蟹宴上,她如此当众奚落我的头发,以显示她自己的高贵讲究,可真把我
给气疯了。不行,我也要给她点颜色看看。恰巧我作为广告撰稿人,为她供职的那
个公司写了一份广告书,但现在已三十多天了,他们却还未付给我报酬,我就以此
还击她。
我扮出一副讥讽的微笑说:“我倒是付得起你那个劳雷先生的理发费的,不过,
只要贵公司不拖延该付给我的支票。”我很高兴地看见,薇弗莱这下给我噎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