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真的不要紧吗?」
「不要紧!猪肉……!油豆腐……!」
竜儿把购物袋裡的东西一个接著一个拿出来。
「冷冻炒饭!」
於是大河也把装在便利商店袋子裡的冷冻炒饭贴在竜儿脸上。「哇——喔!」那股寒意让竜儿忍不住发出怪叫,还跳了起来:
「冷、冷死人了!你在干嘛?!」
「恢复正常了吗?」
听到大河淡淡的语气,竜儿张开嘴巴想要回应:「你以為是谁先开始的?」或「想问什么就直接问吧!」
「个伤要十天才能痊癒。已经快奸了。」
然而大河只是拨开瀏海,手指向太阳穴的白色OK绷。看著大河的举动,竜儿咽下原本想说的抱怨,皮脚渗出的汗水顿时被隆冬的北风吹乾。
噯昧混乱的记忆与想像的城堡瞬间崩毁,眼前只剩压倒性的现实与事实。
逢坂大河在一个礼拜前遭逢意外,太阳穴受了伤——这件事竜儿记得很清楚。
「缝……缝了几针?」
或许他已经分不清哪些是想像,哪些是现实了,因此当他亲眼看到大河的伤口时,才会那么震惊。盯著白色OK绷的竜儿动弹不得也无话可说,可是大河却以没什么大不了的模样哼了一声:
「伤口没有大到要缝的地步。医生说只要缝一针,就像用大钉书针钉一下,那样可以比较快复原,但是我坚决拒绝。那样很恐怖吧。现在伤口已经癒合,几乎不痛了,也可以像平常一样洗头,只不过有点痒就是了。」
「喂、不准抓!」
竜儿看到大河用手指搔弄伤口,连忙抓住加以制止。大河大概是觉得快好的伤口会痛,於是粗鲁甩开竜儿的手,手心轻轻按著OK绷说道:
「嗯……抱歉,我知道你在為我担心。我的伤就如同你所见,没有什么大不了。身体不舒服只是胡说,我好得很,只是不想上学。」
「是吗?那就好。既然这样……咦?啊?啥……」
竜儿用力睁大眼睛。大河望著竜儿,一副「你不懂我的心情」的样子耸耸肩:
「因為我很久没和妈妈见面,也没想到她会来接我,不禁為之感动。所以我们两个人就住在饭店裡,一起买东西、吃饭、看电影、聊天,享受两个人的悠閒时光,忍不住就撒起娇来了。」
「和妈妈在一起……?因為这样所以没回来吗……?」
「是啊。我和妈妈关系很好,虽说我们已经分开好几年,也有点距离,不过我对妈妈没有像对那个混帐老头那样的期望,所以反而能够坦然相处。」
听来像是事先準备好的台词颇有说服力,大河也逕自点头。
「点什么头啊……!」
竜儿终於顾不得自己坐在地上并且抱著头,把这礼拜的混乱化為叹息一次吐尽:
「你知不知道……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而且手机為什么不开机……也不交待一下原因……好歹传个简讯告诉我啊!」
「手机没电了。」
「便利商店,还有通讯行不是可以充电吗……」
「啊——是喔,我不晓得。」
听到大河说得一派轻鬆,竜儿不禁无力垂下肩膀。也对,没想到会是因為没电……整个礼拜和母亲过著悠哉的生活……看来只有我一个人困在那场有如梦境的暴风雪裡。
「搞什么啊……真是够了……!可恶!」
听起来虽不合理,但是大河没事比什么都叫人开心。从那一刻起便受到惊吓、动不了的人只有竜儿。受害者只有一名,如果这样就能了结,那么也没什么不好。竜儿起身拍拍弄脏的制服,重新振作。
另外就是——对了,也就是说。
竜儿的猜测完全错误,大河没回来的原因与那次「告白」无关。
「我也觉得没和你联络真的很抱歉。你当时和北村同学、小実一起来找我吧?」
大河对著竜儿伸手一指,大眼睛由下往上望过来。竜儿稍微推开她的手指说道:
「……你应该没印象吧?毕竟你都昏过去了。」
「但是恋洼百合在我住院时告诉我的。她说你们太乱来,而且还很生气。可是我听到时很高兴。」
谢谢你们——大河难得这么老实。
「我答应你,下次当你陷在雪地裡时,我会去找你。」
接著她以很认真,又有点害羞的模样用力点头。看到大河的反应,竜儿心想:果然。
竜儿再度确定大河什么也不记得。而她回到这裡的原因,是因為和母亲的假期结束,并非下定决心要听竜儿的答案。
既然这样——我也可以当作没听见她的告白,让一切就此恢复原来的样子。只要我忘掉大河的告白就好。
所以当作什么也没发生。已经记得的事情虽然不能消除,但是竜儿可以假装忘记,就像実乃梨无视竜儿的心情。
这种做法在当时伤了竜儿,不过大河应该不会受伤吧?因為竜儿理解大河的心情,他知道大河的决定是「不说」。
「……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嗯!看到大河点头,竜儿更加确定自己的想法无误。
「不过……」大河垂下长睫毛,低声唸唸有词:
「我好像有作梦,梦见北村同学背著我,然后睡昏头的我对著他超百乱语。这件事应该是梦吧……」
竜儿回答得毫不迟疑:
「那是梦。」
此时突然吹起冻死人的寒风,「好冷!」大河低声说道,一手按住吹乱的头髮,连忙拉起大衣的前襟,缩起娇小的肩膀并且皱著眉头。
「……北村的确背著你爬上悬崖,不过你什么话也没说。他说你一直处於昏迷。」
「真的?太好了,我一时之间还在想“糟糕……该不会是真的吧!?……」
「你真是——」
竜儿硬是吞下有如卡住喉咙的话语,低头舔著嘴唇。这番谎言大河居然接受了,完全没有发挥平常敏锐的观察力。
「真是笨死了。」
这是竜儿发自心底的真心话,不过大河似乎也没发现,只是「有意见吗?」都了一下嘴唇之后说道:
「嘖!虽说很不甘心,我也找不到其他话可以反驳。没错,我就是笨。这次发生的事让我更加清楚明白这一点。不过……我虽然笨,还是有认真的地方。」
大河似乎下定什么决心,凝视竜儿的脸如此说道。
「我有什事一直想问你……你有没有问出小実的真心话?该不会因為我发生那场意外,搞得整件事不了了之?」
竜儿突然想到。
如果这双眼能看见大河的心伤,以及伤口流出的鲜血,现在应该早已一片血红。
「我和櫛枝的事,已经无所谓了。」
「為什么?啊、你的意思是不希望我这个“麻烦製造机”插手吗?那么我——」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不是那样,和你没关系……直的没什么好问的。」
大河似乎无话可说,只能闭上嘴巴,睁大听见実乃梨甩了竜儿时落泪的那双眼睛,静静回望竜儿。
不过就算她的眼神再锐利,竜儿的答案还是不变。不能说的话「你这么希望我和櫛枝在一起吗?」以及不能问的心情也没有改变。
「……我不明白你的想法。」
大河的眼眸在摇曳。
「不过,我只有一件事要告诉你……如果需要我的帮助,一定要告诉我,一定!就算我笨手笨脚,也会认真帮助你。」
她的心情肯定没有丝毫虚偽。这就是大河,就算知道自己喜欢的人有喜欢的对象,她也愿意出手相助,成全对方的恋情。关於这一点,竜儿可是再清楚也不过。当大河得知北村因為单恋狩野堇而痛苦不已时,她為北村所做的一切,竜儿全部亲眼见证。
没错,北村的恋情无疾而终,对方也远走他乡。然后是现在。
「……我也不懂你到底在想什么。」
大河為什么会喜欢我?又是如何处置对北村的单恋?
竜儿虽然想知道答案:心裡的某个角落也在自问:知道了又如何?难道自己真的想把大河那天的声音和内容忘得一乾二净,重新支持大河与北村的恋情?难道要说服大河:「你不是喜欢北村吗?」难道要对她说:「情敌已经不在了,加油!」我是真心想这么做吗?
「好冷——!站在这种地方说话简直像是蠢蛋。我要回去了,以免感冒。」
大河转身朝著大楼的大厅走去,打算结束这场没有结论的对话。
「……等等。」
「才不要,好冷。」
「你的晚餐只有冷冻炒饭吗?来我家吃吧,泰子也会很开心……她也一直担心你。」
竜儿忍不住对若她出声喊道。但是大河只是稍微转过身摇头:
「不了,我喜欢冷冻炒饭。帮我跟泰泰打声招呼,告诉她我很好。」
「你干嘛这么爱面子?」
「我……我哪有爱面子?面子那种东西早就不存在了。」
大河进走向大厅的楼梯边以开玩笑的模样回头笑道。在透明到快融化的苍白脸上,鼻尖稍微发红,大概是因為天气太冷的关系。
「今天找还是回家。我累了,只想快点吃完上床睡觉。别担心,明天我会去学校。」
冰冷的旋风吹动大河的裙子与外套帽子,自动门发出沉重声响之后关上。
2
核子战争造成文明毁灭,生化武器的病毒蔓延,造成超过九成的人口死亡,遗留在这世界上的人们各自建造殖民地,只能坐以待毙。然而旧文明时代的军事机器人在失去主人后,靠著核子反应炉成為人类的敌人并且攻击殖民地,延续永远不会结束的「战争」。
生活在殖民地裡的少年,某天遭到机器人追击逃进「遗跡」深处,唤醒沉睡中的战斗人造人。当时还没人知道这场相遇即将左右人类的命运——!以上便是故事摘要。
「……為什么只有男人活下来?真没看头。」
「据说是男性的体力比较耐得住病毒。」
「就算这样,也没有理由让两个男人在一起吧?」
「那个战斗人造人不是男人,而是无性别。再说还没演到他们在一起,现在只是在确认彼此的心意。」
「……我说你还听得真认真。」
「我在播放之前,向她们要来剧本看过了。」
北村右作得意地推推眼镜,「啪!」打开便当盒盖,只见海苔黏在盒盖上。「糟糕,太大意了。」用筷子把与白饭分离的海苔重新铺好,恢复海苔便当应有的样子。在他斜前方的竜儿也打开自己的便当。便当是他自己装的,所以一点兴奋期待的感觉也没有,不过只是和熟悉的菜色重逢而已。
扩音器发出「杀啊!」「去死!」「毁灭时刻」「核融合」等沉重的耸动台词,传遍吵闹的教室。
进入第一二学期,终於有人对学生会独占午休时段的广播提出异议,於是礼拜一至五的节目,改為轮流播送学生会的「恋爱啦啦队」与话剧社的广播剧。
在广播剧所设定的世界裡,女孩子全部用男生的语气说话,听起来感觉乱七八糟。不,这也是理所当然,因為话剧社只有女生,可是剧本裡的角色全是男生。女孩子刻意压低声音,装出男生的声音高喊:「杀啊!」还没杀完啊,真是烦死了。竜儿用筷子戳著筑前煮,说些没意义的抱怨:
「打斗场面未免太多了吧?难道没有更适合中午聆听的节目吗?比方说女孩子轻声细语说出的愉快小故事?」
「也许是每次只播一小段的原因,故事变得有点复杂。再说话剧社也是為了女孩子,才会写出这个剧本。」
「我觉得根本没人在听。」
竜儿和北村两个男人面对面一起吃便当,看来有点诡异,不过他们还是若无其事地环顾教室——男生不用提,就连女生也各自专注在自己的话题裡,看来根本没半个人在听从扩音器裡传出来的广播剧,只有竜儿和北村听得最认真。顺便提一下,能登和春田两人还在福利社拼命抢夺麵包,暂时不会回来。
嗯嗯——北村端整的脸上露出有点坏心的表情低声说道:
「果然还是只播我的节目就够了。唉,可是最近也没有什么点子。」
「别傻了,你的节目也没什么人在听……啊,这好像是不能说的秘密?」
「我听到了,我听到了。」「啊,你听到了?」在悠哉的两人互相吐嘈之际,突然传来女孩子尖叫的声音。
「跟跟跟跟跟、跟你说过不用啦啦啦啦——!」
木原麻耶在窗边座位发出尖叫,身旁的香椎奈奈子也因為被麻耶抓到而脸部僵硬。美少女三人组难得不见亚美的身影,取而代之威风凛凛站在两人面前,大喊「看好看好!」的人是大河。
「為什么那么排斥?不是你们自己来问我的吗?」
「我们只日正问你伤怎么了!没人说要看啊!」
「直接看不是最清楚吗?所谓百问不如一见。」
她想说的应该是「百闻不如一见」吧?听到大河的话,竜儿不禁莫名感慨:真不愧是実乃梨的朋友。
「逢坂……该怎么说,果然是櫛枝的朋友。」
看来北村也有同感。补充一点,実乃梨目前不在教室裡。
不不不要!不不!啊!麻耶一边发出抗拒的呻吟,一边推开靠过来的大河;奈奈子则是难得露出排斥的表情:
「我不敢看伤口,拜託别在午餐时间露出来!对了,给你肉丸子奸吗?」
她用塑胶叉子插起肉丸子当成供品,大河也张大嘴巴一口吃下丸子。就在奈奈子和麻耶互看对方,安心地鬆口气之时——
「……不过这雨件事是两回事!来吧,让你们亲眼见证一下!」
呀啊——
在午餐时间享用可爱尺寸便当的两名美少女遭到大河逼迫,要她们亲眼目睹。K绷底下太阳穴上快好的伤口。竜儿不禁為这种小学生程度的恶搞感到无奈。「快住手!老虎!」「快继繈!老虎!」在附近吃便当的男生為之鼓譟——明明只要大河转头齜牙咧嘴瞪上一眼,他们就会四散逃跑。
「真是的……在耍什么笨啊……」
「唉呀,有精神就好。」
北村对著无奈的竜儿笑著开口之后便吃起便当,模样看起来好像在拍海苔便当广告。
「真是太好了、太好了。多亏高须的勇气与行动,才能见到她有精神的笑容。」
竜儿不由得盯著死党北村的脸,北村注意到竜儿的视线:
「不,我知道不能提起是你救她的。如果她问起当时的事,我会告诉她是我救的。这样可以吧?」
「喂喂喂,怎么了?為什么用那种眼神看我?」
把海苔便当交出来!当然不是。竜儿不需要动手抢便当,只要用眼睛就可以吸收海苔便当的精力!当然不可能是这样。
竜儿在思考。北村一句话也没问,一定是因為他什么都知道吧。但是竜儿只能在心裡这么想,没有办法说出口。
即使听到竜儿奇怪的要求:「告诉大河救她的人是你。」北村依然什么也没问,只是回了一句:「错不在你。」便乾脆接受请託。
竜儿喜欢実乃梨,却在耶诞夜失恋。过年时大河的样子不太对劲,而北村也了解这一切,所以什 都没说。大河在春天时对北村告白,后来出手将自己的单恋做个了结,北村和大河变成如此健全的朋友关系,真是让人觉得不可思议。某种理想中的纯粹友谊在竜儿面前发展,竜儿甚至感觉得到北村期望这种关系的坚强意志力。
也就是说,北村早就知道大河喜欢的人是高须屘儿。
「奸了好了!你这么热情望著我,也不会得到什么喔。」
当然,把大河从崖边拉回来那几分鐘的事,只有大河与竜儿——不,这个世界只有竜儿
一个人知道。
「总觉得,你的双眼皮……好清楚。好像动过手术……」
「开什么玩笑,我发誓我没有整型。」
而且竜儿在更早之前,就注意到了一件更可怕的事。
清楚一切的人不只北村,或许该说迟钝愚蠢的人只有自己。譬如亚美也说过因為我笨所以讨厌我,似乎就是针对我不但没有注意大河的心意,还要她帮我追求実乃梨这件事的残酷和愚昧。
另外就是実乃梨。坚持不接受我的心意,原因是不是与大河有关?事实上我知道答案,
只是不希望自己反应过度或是过分自以為是,所以一直不愿意面对。
总面百之现在能确定的只有一件事:我是笨蛋。要不是笨手笨脚的大河做出那种蠢事,或许我到现在仍然什么也不知情,还会对大河為我做的一切回以一句:「你这个人其实很不错!」加以打发。
——虽然就算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到头来还是改变不了结果。
「别再闹了,逢坂!细菌会跑进去喔!」
北村总算出声大喊。女孩子的惨叫似乎点燃身為班长的热血性格。
拆开OK绷来回追著麻耶和奈奈子的大河看向这边,然后面露微笑大步走近。还在好奇她想说什 时——
「看!已经好了!」
「喔……!」
「哇啊!」
她拿下OK绷,把将额头凑近过来。
大河五公分左右的伤口因為内出血即将痊癒而泛黄,中间有一小块疤痕。伤口虽然癒合,还是可以看到凝固的血痕。
「為什么要在吃饭时间给我看这种东西……」
一般人都会吓到吧?竜儿忍不住想敲她的脑袋——
「啊啊……真的快好了!」
北村和竜儿一样被大河的举动吓到,不过立刻回过神来观察伤口,还满脸笑容地竖起大拇指。「对吧!」大河开心偏著头,以同样的动作回应北村。
為什么?
这个想法连自己都觉得很丢脸,但是為什么?為什么对我总是拳脚相向、勒颈、扫腿,对北村就是微笑、竖拇指?既然喜欢我,不是应该更……不对不对,邪说要忘了这件事,我还想这些做什么。
早知如此还是什么都不知道比较好。如果什么都不知道,就不会行这些无聊想法,只会苦笑心想:「她还真喜欢北村。」
「能够只有这点小伤,都要感谢北村同学救我。谢谢你!」
「不不不,没什么。」
北村一边挥手一边看向竜儿,竜儿把头转向一旁装做不知情。这绝对不足嫉妒。
大河没注意到两个男人脸上微妙的表情,继续说道:
「北村同学為什么会在这裡?」
「咦?我不能在这裡吗?」
大河突然问起北村為什么在这裡,竜儿忍不住要做出熟悉的跌跤反应。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因為刚刚小実干劲十足地表示必须取得社团活动的运动场使用权,然后就离开教室,还说不能输给足球社。北村同学不也是社长吗?」
啊——原来是这个意思……於是北村站著用中指推了一下因為震惊而歪斜的眼镜:
「事实上男子垒球社和女子垒球社已经在前几天合併,由櫛枝担任社长。我还是社团的
一员,不过已经不是干部。毕竟同时要兼任学生会长,实在有点困难。」
是喔?是啊。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说个不停。竜儿还是一副不知情的表情,将偷懒用沾麵酱汁煮过的香菇放进嘴裡。
「话说回来,看到逢坂能够平安回到学校,我就放心了。你一个礼拜没来上课,大家还在担心你怎么了。」
「嘿嘿嘿,没什么。」
大河稍微瞥了竜儿一眼。你是想叫我别告诉大家你只是想翘课吧?这个共同的秘密让竜儿扬起嘴角,以眼种回应「我知道。」并喝了一口温乌龙茶。
要是所有秘密与隐瞒都能全吞到肚子裡、当作不曾发生该有多好……竜儿甚至出现这种想法。如果能够这样,事情也会变得更单纯,引擎快要报废的我也能够不变成无趣的家伙,继续往前进。
也许真是这样。
「高须——!百合找你!」
门口传来同学的呼唤。「喔!」竜儿回了一声之后起身,他没把便当盖上,只是用下巴对著大河比了比座位:
「你没带午餐吧?我几乎没动,给你吃吧。我今天没什么食欲。」
「咦?可是……」
大河有点困惑地看著便当。「你就吃吧。」北村也以大婶的笑容如此说道。
「……我没有筷子。我不要用你的筷子,给我免洗筷。」
「世界上没有免洗筷。你要知道这个世界的热带雨林正在不断消失。」
「哇啊、好萝嗦……!一个礼拜没见,你的萝嗦病已经蔓延伞身了。」
「不想用就洗一洗再用。」
环保人士!就算大河在背后大叫,竜儿也没有转身,直接走出教室。他边走边思考:把自己吃过的便当让给女生,旁人看起来会不会觉得很怪?很怪吗?或许吧。
可是竜儿觉得如果两人仍然和以前一样,这样的行為是很普通的,甚至应该是整个便当直接被她抢走。
既然如此,现在也必须和过去相同。既然主张不曾改变,首先就必须让自己的举止看来不是那么刻意。
***
午休时间的教职员办公室裡可以看到其他学生的踪影。有些认真的学生手拿教科书在问问题,有些女学生则是坐在受欢迎的年轻男老师四周吃便当。热闹的教职员办公室前半部,是二年级老师的座位。
「為什么不交?这可是非常非常重要的东西……」
单身(30)恋洼百合的午餐是外送什锦汤麵。盖在碗上的保鲜膜濛上一层白雾,竜儿不难想像碗裡的麵条正在不停膨涨。
「大家都交了……没想到高须同学居然忘记带……」
看个不停。
恋洼百合不安地偷瞄逐渐膨涨的汤麵。不行不行,她连忙看向竜儿的脸,却又忍不住偷瞄那碗麵。
「……老师先吃吧。我有听您说话,不快点吃麵会烂掉。」
「唉!不行不行,没关系的。高须同学不是也还没吃便当?身為老师的我怎么可以自己吃麵呢?」
「我已经吃过了。真的不用顾虑我,您先吃吧。不然我反而会介意。」
「是、是吗?抱歉,要做的事太多,时间实在不够。」
只见她用髮夹俐落地将卷髮夹起来,在竜儿的注视下撕开保鲜膜、分开免洗筷,「嘿嘿嘿!」开心地夹起麵条。不过却突然停下动作:
「那个……校外教学时不是发生了逢坂同学失踪的意外吗?」
「嗯……」
单身班导从碗裡夹出木耳,小心翼翼地眨著眼睛说道:
「我想你是因為太担心逢坂同学,所以脑袋的螺丝有些……鬆脱。」
脑袋的螺丝——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从班导嘴裡听到这句话,竜儿不禁语塞。尷尬的沉默降临两人之间,把木耳放进嘴裡的恋洼百合企图掩饰:
「因為啊……烫烫烫。你最近老足发呆,甚至会像现在这样忘东忘西。老师真的很担心你。你要不要去做个……心理辅导?」
班导吸起有点膨涨的麵。竜儿看著她的举动,沉重地低声回答:
「有很多原因……」
飞溅的汤汁喷到满足资料的桌上,在免费的不动產情报誌留下污渍。瞪著汤渍的竜儿嘴巴变成\字型。这世界上他最痛恨的东西,就是这类免钱的宣传品。这种东西没有任何好处,只会搞得到处都是广告,造成资源浪费!「哇啊!免费的~~~」因為这样不知不觉收了一堆不需要的东西,房间当然整理不完!那种鬼东西应该通通丢掉!话说回来,又不是健康情报誌!竜儿拼命按捺想要大吼,并且把那本情报誌丢进垃圾桶的衝动。别衝动,我的环保魂……!
「或许有很多原因,不过这样很正常!不必去心埋辅导!另外没办法交小升学就业调查表,不是因為我的脑袋螺丝鬆掉,而是和家裡意见不合,目前还在讨论!」
「啊,是吗……?」
「是、的!」
竜儿难得表现出反抗的态度,像是身怀暗杀任务的老鹰,用锐利目光低头俯视吃著什锦汤麵的班导。这个混蛋单身(30)!你就吃外卖食物吃到死吧!盐放那么多!诅咒你用高价买下诡异的房子!唉……他没有这么想,所言也不虚。
昨天他和泰子吃猪肉锅时,确实讨论过升学与就业的事,也谈到必须提出升学就业调查表,作為明年分班的参考依据。
泰子的回答是:「写“我会好好努力念书!”就可以了~」竜儿虽然不太能接受,想要讨论更现实的问题,却因為太晚準备晚餐而耽误泰子的时间,所以泰子匆忙吃完饭后便出门工作。到了隔天早上竜儿上学前,泰子睡得正熟,别说是把她叫醒,光闻到屋子裡的酒味,竜儿就快醉了,根本没办法讨论正事。
即使如此,恋母……不对,认真的竜儿还是希望能够好好和泰子讨论,等双方有了共识之后再提出调查表。无论是升学或就业,竜儿都认直t面对,怎么能够容许被说成脑袋的螺丝鬆掉。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恋洼百合把鱼板放进嘴裡,挥挥筷子企图安抚有点火大的竜儿:
「唉,因為高须同学是奸学生,不曾做过让老师担心的事。再说也是因為对你有很高的期待,才会萝嗦一点。这是老师的本能。」
「期待?」
扬起眉毛的竜儿重复这两个字,班导的眼睛也在观察竜儿的表情。
「请不要期待我,我家很穷。」
竜儿做好继续反驳班导的準备,没想到班导一句话也没说,直接将筷子摆在碗边,对著竜儿露出狡猾的笑容:
「总之尽量早点交。本班还没有交的人,只有你和逢坂同学。」
「大河也没交?既然如此為什么只找我?」
「因為我刚刚才把调查表拿给逢坂同学。虽说你也有很多原因,不过这和那是两回事。和母亲找个时间好好谈谈,仔细思考自己的将来吧。」
***
离开教职员办公室来到走廊上,竜儿不由得叹了口气。
回教室的脚步变得沉重,竜儿彷彿快要停下脚步。那股沉重正好代表此刻的自己,也令他心烦不已。
这和那是两回事。班导虽然这么说,但是怎么可能那么简单就切割?希望一切维持原状,同时又无法想像多变的未来,再加上自己与泰子的想法打从根本就不合。泰子只会说些理想的话,从来没想过高须家的经济现状。要让她明白这点实在太难了,想到就头痛。「唉……」
竜儿用右手支撑晕眩摇晃的脑袋。
大概足因為这几天睡眠不足吧?内心明明已经呈现原地踏步的停滞状态,还要加上升学就业等精神负荷……
原本应该走回教室的脚步不知不觉往无人的穿廊移动。需要调整一下心情才能回到一起吃便当的北村和大河面前,和他们两人相处时还得不停撒谎。
走到通往体育馆的穿廊时,竜儿感觉快要喘不过气,於是打开窗子呼吸外面的自然空气。像条鲤鱼一样张闔嘴巴,胸口满是冷到肺部都会发痛的空气。
无论怎么呼吸,还是觉得痛苦。竜儿把头伸出街外,依然觉得自己受到囚禁。他到了现在还是逃不出那场暴风雪。
不是早就决定要忘记大河的告白吗?既然大河不打算让我知道,只要我忘记这件事,一切就会恢复原样吗?
然而就算真的决定遗忘,也不是说忘就忘。要完美装作忘记一切的模样,还需要一点时间。只是在自己独自困在「照埋来说不存在的东西」裡时,时间仍然继续前进。竜儿明白在白己原地踏步时,人家还是一步一步往前定。接下来升学或就业的选择更是如此,总感觉自己在各方面都被大家抛在脑后。
自己也清楚不该这样。自己只是适时修补发生的问题,从没钉主动做过什么。想要选择正确的路前进,却连哪条路才是正确的都不晓得。
或许我真的有如班导所说,脑袋的螺丝鬆脱了。不管怎么说,毕竞妈妈可是高须泰子,搞不好螺丝、螺帽早在我没注意时全部遗失。
「我……会不会……就此成為……废人……?」
原本一直以為自己是个努力可靠的人——那个经过美化的自己不复存在。现在还剩下什么?真正的自己究竞是什么?
「啊啊啊……」
一个人靠在窗边自言自语的可怕魔少年低声呻吟,窗台上满足灰尘和枯叶的沟槽立刻吸引他的目光——把脸凑在上面搞不好会冒出蕁麻疹。竜儿连忙从口袋拿出面纸,若无其事地卷在食指上,一边「啊——」一边像个坏婆婆伸手抹过沟槽。
他也觉得自己很阴沉。
说到和阴沉的自己完全相反的人,脑中就会想到櫛枝実乃梨。
竜儿打从初次相遇就觉得她真的好开朗,愿意对人称不良少年的自己露山天真无邪的微笑,她是我这个充满自卑之人的目标。与老是低头掩饰可怕长相的自己相比,実乃梨总是堂堂正正仰望太阳,就像一朵盛开的金色向日葵。所以我才会向往她、喜欢她。
如今我更知道実乃梨的坚强。她并非只有开朗、温柔、可爱,还有一意孤行、意志坚强到了可以称為顽固的一面。即使偶尔会伤到周围的人(例如我!),実乃梨也不会政变自己、不会停下脚步……这是竜儿的发现。她就像朝著太阳、仰望太空绽放的健康向日葵……不,足镇定太阳準备击落它的飞弹发射装置。
竜儿之所以结束对実乃梨的单恋,也是因為从近距离观察実乃梨之后,知道自己「跟不上她」——不是不好的意思,而是真的觉得自己这种人无法追上她的坚强,以及她走在人生道路上的速度。不过就算喜欢的火苗熄灭,也不再对将来的发展怀抱希望——
「櫛枝……」
竜儿每天都在思考:如果有一天,我能够变得像你一样就好了。
对於竜儿来说,実乃梨仍然是理想与幢景,竜儿希望变得和她一样的心不曾改变。
「在你眼裡,我就好像是个垃圾吧……」
「才没那回事——」
「咦咦咦……」
竜儿因為过度震惊,身体跟不上转身的速度,室内鞋一面发出磨擦的声响,一面跌了个四脚朝天。
「……你从什么时候待在那裡的……」
「“櫛枝,你这个便便藏,你一定把我当成卡斯特了吧……”」(注:便便藏与卡斯特都定漫画书《二热门小马》的登场角色)
一脸认真的她微微皱眉,炯炯有神的黑色眼睛闪闪发光:
「所以我才说“没那种事”,我又不是马。」
她到底在这裡多久了?実乃梨俯看坐在地上的竜儿,在他面前用力点头。
「你的耳朵到底是怎么了……!」
竜儿不禁瘫倒在地:心臟為之加速跳动。这已经不能用「好心动。」之类的话来形容。為什 実乃梨会在这个时候出现?而且她到底在说什么?什么马?什么便便藏?听不懂啦!而且她——
「既然这样,我就要使出必杀技Msutang Special了!暍啊!」
「冷静点!(你)好危险!冷静下来!」
実乃梨突然开始奔跑,竜儿忍不住跳到她面前伸出双手,就像要挡住狂奔的马匹。如果在学校裡这样跑,铁定会发生意外。
「咦?為什么要拦住我?我只是和平常一样回教室而已。」
「谁会在屋子裡那样跑啊……哪裡平常了!」
听到竜儿忍不住说出的真心话,「被唸了!」実乃梨当场转换方向,手一挥跳起机器人舞,竜儿顿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对了,最近都忘了,这家伙经常这样……
「怎么了、怎么了,高须同学?别让灵魂从嘴巴冒出来,YOU也快点回教室去吧。待在这种边境地带干么 ?」
「我才想问你在这裡做什么……该不会是在跟踪我吧?」
於是竜儿也配合从头到尾不正经的実乃梨开玩笑。
「你在说什么啊。」
実乃梨却在此时突然恢复正常,茫然看著竜儿:
「我是去体育老师办公室还钥匙,正準备回教室。你出现在这裡才奇怪吧?」
「我是——」
我是因為无法像你一样。
热法像你一样充满活力地迎接每个崭新的日子。我被许多事绊住,一直一个人原地踏步——只是这样的话怎么可能说得出口。
「……我是因為刚才恋洼说我的脑袋螺丝鬆掉了,才在这裡品味那股震惊。」
「咦?螺丝鬆了?為、為什么?」
「因為我没交升学就业意愿调查表。另外还有昨天……睡昏头之后说的话,似乎也让她很担心。」
「啊——Dream&Cry吗?」
「那是什么?女孩子之间是这么说我的吗……?」
可是実乃梨绝非是在玩弄竜儿。她走到窗边,对著街外冰冷的空气吐出白色气息,然后转头看向竜儿:
「大河能够平安回来真是太好了。好好好,太好了。」
然后扬起嘴角露出微笑:
「那时候,如果你们没有跟我一起去……只让我一个人去找大河,现在情况又会是如何?搞不好不只大河,连我都会遇难。想像那种“假设”,连我也跟著Dream&Cry。」
「……你也是?」
是啊——她发出很実乃梨,但又不像実乃梨的微妙声音点点头。
在吹拂脸颊的寒意下,竜儿与実乃梨保持一小段距离,把手放在相邻的窗台卜,两人以同样的姿势缩起肩膀发抖。如果外面正好有人看到,应该足一副很有趣的景象。
冰冻的薄云仿彿冰沙浮在空中,不过天气称得上是晴天,问题是今天的北风依然有如兄器。窗前没有遮蔽视野的建筑物,可以看到远处的街景。看往灰濛濛的住宅区,可以看见透天昔与公寓的屋顶不断绵延,中间虽然被河流截断,还是不停延伸到远方的资源回收厂。可以看见两根红白相问的工厂大型烟囱,正在不停冒烟。这样对环境没有影吗?
「我原本以為自己一个人就可以救她。」
身旁実乃梨的声音随著白雾一起飘来,竜儿斜眼看著白雾消散。実乃梨应该是在说大河的意外。
「可是事实上,她掉到那样的悬崖底下,只有我一个人根本救不了她。幸好我当时没有误判……再说我也怀疑只有我一个人能够找到大河吗?高须竟然知道大河摔到哪裡。」「那是因為——」
发出光芒,引领我到大河身边的是——
「——我先看到那个掉在雪地上的髮夹。」
仲长脖子的実乃梨从窗外看进来,两人四目相对。竜儿忍不住看往旁边,但是実乃梨没有挪开视线:
「我本来以為那个髮夹是大河送的,其实不是吧?是你原本打算送我却没送的礼物,所以大河才把它拿给我吧?根据我的推测,那是你打算在耶诞夜送我的礼物?」
冷不防地一矢中的。
実乃梨似乎早就算準竜儿说不出话来,逕自点头填补沉默的空白。其实她猜错了,竜儿之所以没送,纯粹只是因為忘记带。但是竜儿当然说不出口,只是默默看著実乃梨。
同时在心中感慨——她果然什么都知道。
「為什么你……」
「某位线人告诉我的。话说回来,对不起,我一开始真的不知道,一直以為是大河送我的礼物。)
竜儿一时无法反应她是為了什么事道歉,但是実乃梨的表情始终很认真,以足以击落太阳的视线直直看著竜儿:
「那……那个髮夹你戴了一阵子,该不会是為了道歉吧?」
「是啊。」
我失去记忆,耶诞夜发生的事全部不记得了。所以高须同学也要和以前一样,我们的相处方武不会有任何改变……原本一直贯彻这个态度伤害竜儿的実乃梨,第一次谈起耶诞夜的事。她终於正面迎接那个晚上,以及竜儿的心情。
「虽然我不接受的决定伤了你,但是我希望当著你的面戴上那个髮夹,表示对你的歉意。真是对不起。」
「这种事……」
伤害竜儿,等於承认自己明白竜儿的心意,抢先一步拒绝他的告白,而且直到现在也没有忘记这件事。
「你突然向我道歉……是因為大河回来学校的关系吗?」
実乃梨没有回答竜儿的问题,只是眼睛闪闪发光,任由头髮在隆冬的天空下飞舞。
竜儿突然有个想法:実乃梨其实也一样吧?外表看来全力衝刺的実乃梨其实也和竜儿一样,正在原地踏步吧?八成是从那个耶诞夜直到现在。
所以才想藉著大河恢复精神一事,将一切做个了结。
她承认甩了竜儿,為伤害竜儿的事道歉,言下之意就是她全部知道——这就是実乃梨的「前进」吗?
「那个髮夹现在在哪裡?」
听到実乃梨若无其事的问题,竜儿也以若无其事的态度回答:
「在我的房裡。你要吗?」
「不了,我不準备收下。」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竜儿打算对她这么说,然后给她一个微笑。
既然你将一切做个了结,那么我也跟你一起了结——虽然很想这么告诉她——
「我……」
叹息之后再次开口:
「……很羡慕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