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大河——
「……只要这样就很幸福了。我想要谈个这样的恋爱。」
转身的大河看来似乎没有指明恋爱对象,一脸仿彿肚子不舒服的痛苦表情。这个表情不对吧?竜儿忍不住想要开口吐嘈。
和自己喜欢的高须龙儿在一起,為什么会是这种表情——阴沉的神情、痛苦喘息而微张的嘴唇、苦涩紧锁的眉问——?
怎么会这样?这才发现指甲刮到柜子顶板,发出令人不舒服的声音。龙儿把板子摆到一边,凝神注视大河的脸,然后僵在原地。一股不对劲的感觉涌上心头,就像一抹黑影耸立眼前。龙儿反射地想到:
「……你和母亲,真的相处愉快吧?」
她会不会又受到什么伤害,一个人孤单寂寞了——?
「為什么这么问?」
龙儿的手在空中挥舞,「干嘛啦……」大河不耐烦地甩开龙儿的手。虽然搆不著,可是就算碰到也没有意义。
龙儿只是想要问个清楚。她的父亲是那种人,既然她说和母亲相处融洽,為什么会露出这种表情?
简直就像一无所有,比当初相遇时更加——
「我们相处得很愉快,非常愉快。」
「真的吗?」
「毕竟我们没行住在一起。卒少以现在来看,绝对比高须加母子的感情更好。」
「……我和泰子没有吵架。」
大河挑眉说声:「是吗?那就好。」便转身走开。
「喂,你要去哪裡?调查表怎么办……」
「我要回家了。谁管它怎么办。」
大河没有回头,顺势大步走出说教房。「啪!」房裡响起关门声,龙儿又被抛在脑后。伸出的手遭到拒绝,如今只剩下龙儿一个人。他想踏一踏梦裡看见的雪地。
不过他没有勇气追赶大河。
好孩子龙儿必须把这个柜子修好,然后去找应该在数职员办公室裡等待的单身(30),报告大河已经回家了。
龙儿先回教室整理东西,拿著书包打开教职员办公室的门。照理来说大河回家不关他的事,不过基於礼貌,他还是保持恭敬的态度来到这裡。
嘴裡说声「报告。」并且点个头,龙儿踏入教职员办公室。时间早过了放学时间,老师各自在自己的座位上写东西或是聊天。办公室裡面的面谈区传出吵闹的声音,就连站在门口的龙儿都能听见。
恋洼百合一手拿著红笔,似乎正在改小考考卷。正当龙儿想出声叫她之时——
「恋洼老师也来说说她!」
从面谈区採出头的学年主任抢先一步,让龙儿只能把话吞下去,稍微往后退。
「川岛完全不听我说的话。」
「人家前阵子不是拒绝了吗!?」
喔!龙儿不禁睁大眼睛,以这对魔眼摧毁教职员办公室,在校内发动政变!从今天起我就是老师!当然不可能。
「啊……」
看到跟在学年主任和另一位老师后面出现的亚美,龙儿不禁吓了一跳。看到龙儿的亚美张开嘴巴,不过没有和他打招呼:唉呀!这不是高须同学吗。
「好了好了,话虽如此,也该尊重川岛同学的意愿……啊、高须同学!逢坂同学呢……」
「啊——唉、她逃走了。」
「咦——?!為什么……」
「就算你问我為什么……抱歉,我要回家了。」
「老师,我也可以回家了吗!?我回去~了。」
「啊啊啊,你们都给我等一下!」
单身班导看看龙儿与亚美,又看向想对亚美说些什么的老师,拿著红笔起身说道:
「唉,高须同学在那裡等一下!至於川岛同学……」
恋洼老师!其他地方又传来叫声。单身(30)今天特别受欢迎。
「啊、抱歉,等我一下。有什么事?!」
「好像是教材业者来了。」
「哇啊,对了!请他等……不、没什么,这样不太好——」
单身(30)右手转著笔,慌张到连话都说不好。黿儿知道亚美斜眼瞄著恋洼——「啊、川岛!」「川岛同学跑了!」——接若朝敦职员办公室前门衝去。老师们吃惊看著她的瞬间,击儿也往后门逃跑。「等等!」单身(30)在他身后大叫。怎么可能等!龙儿也不打算帮忙把大河抓回来。
龙儿和亚美在走廊上会合。他们虽然不认為老师们会追出来,但还量二步併做两步往楼下狂奔,像是比赛一般来到鞋柜。龙儿觉得自己是共犯,带亚美捡起掉落的鞋子準备递还给她,不过亚美从那次校外教学以来,第一句开口说的话竟然是——
「你干嘛!多管閒事!拜託你不要跟著我?!」
「啥?!我哪有跟著你!」
「喂,快点还我!你想对我的鞋子做什么……变态!」
气死人了!有必要这样说话吗?龙儿的脑袋瞬间气到一片空白,近乎无意识地把捡到的鞋子用力一扔。
给我飞吧!
***
究竟為什么会变成这样,龙儿直到现在还是不明白。总之就是亚美对龙儿说了要和他「绝交」。
根据亚美的说法,她讨厌龙儿,也讨厌她自己,因為两人都是笨蛋所以讨厌。而龙儿被实乃梨甩掉的原因,是因為亚美对实乃梨说了什么。
亚美在校外教学第二天对龙儿说要绝交,於是一直持续到今天。
她明显在迴避龙儿,避不掉时就加以无视。龙儿很希望亚美可以解释清楚,至少简单说明一下為什么要这样,但是却连发问的机会都没有。
「真亏你能够无视我这么久。」
「……]
「你也一直把櫛枝当透明人。」
「……有意见吗?」
「真是幼稚!你是国中生吗?不,根本就是小学生程度!」
「很抱歉,因為我不像你和櫛枝实乃梨一样那么迟钝。」
「你说什么?迟钝是什么意思?」
「明明一个甩人、一个被甩,居然还能够当作什么事也没发生,假装还是朋友。你们两个真是嗯心死了!」
亚美的脸就在旁边,两人之间的距离让龙儿感觉得到她的气息。亚美忿忿说完之后,像要阻止龙儿反驳,故意大声说道:「哇啊!居然掉到那种地方。」
龙儿一手拿著自己和亚美的书包,另一隻手抓住亚美的手肘,支撑她单脚跳跃前进,还碰到她靠过来的身体,简直羡煞那帮充斥校内的亚美信徒,叫他们垂涎三尺。但是真实情况却是两人在途中不断你一言我一语。
龙儿奋力丢出的鞋子画了一道抛物线,落入放学途中的男生集团。不幸的是那群人正好隶属五人足球同好会,其中一人不知道那是全校偶像亚美的鞋子,反射性地漂亮一踢,由其他家伙用胸口接下、膝盖一顶,然后某人趁势举脚射门!一行人在一阵「唉呀!」、「啊哈哈!」便笑著离开。亚美可怜的鞋子飞过樱花林荫道,在机踏车停车场的屋顶弹了一下飞出校园,掉到后面的儿童公园裡面。所以要捡鞋子必须先出校门,沿著旁边的人行道迴转前往公园才行。
「超惨的!怎么会有这种事!烂透了!真是不敢相信!」
「……抱歉。你坐在这裡等,我去捡回来。」
龙儿让亚美坐在公园人口附近的长椅,放下东西一个人跑去捡鞋子。亚美的鞋子以摩艾像的姿势耸立在无人沙堆的正中央。
龙儿逕自反省——玩笑开过头了。与天下无敌的掌中老虎共同生活的这段时间,自己似乎也染上粗暴的恶习。龙儿拍拍鞋子上的沙子,準备还给亚美。
「……你在干嘛?」
龙儿的贴心举动,是担心沙子弄脏亚美的手和制服,但是亚美完全不领情:
「你干嘛一直盯著人家的鞋子看……嗯、难道是真的?不会吧?」
「嗯什么?」
不晓得亚美是否误会什么,连忙从龙儿手裡抢回自己的鞋子:
「.......同须同学该不会对女生的鞋子有特殊癖好?有有有,偶尔会有这种人,靴子癖、高跟鞋挫……喔,高须同学喜欢学生鞋吗……哇啊!」
「才不是!你的脑袋到底在想什么!拿去!自己把沙子弄乾净!」
「啥?你在命令我?这是谁造成的?话说回来,你以為自己是谁?」
「……是是是,抱歉!全是我的错!」
真是非常抱歉!龙儿再度抢过亚美的鞋子,恼羞成怒地碎碎唸个不停。把鞋子反过来轻敲几十,跑进学生鞋的沙子飘落,弄脏龙儿的鞋尖。
什么少子化,根本只是世人的杞人忧天。傍晚时分的公园裡虽然不见小孩子的踪影,却有几名小孩跑过马路。他们全都背著写有知名升学补习班名字的背包,一脸认真地朝车站的方向走去。
在这个名称為「儿童公园」的公园裡,长椅上坐著身穿深蓝色短大衣,一隻脚没穿鞋子,露出袜子的长直髮美女高中生,以及长相兄恶有如阿修罗,疯狂清除鞋裡沙子的谜样立领学生服男生。
「啊、对了,今天是一一月十二日……私立中学的入学考试应该快考完了。」
又是一名背著补习班背包的学生跑过。亚美看著他的身影自百自语。
「你怎么对私立中学考试这么清楚?」
「我考过。」
「……我还真的不知道。所以你和大河一样,都是私立中学毕业的?」
「我全部没考上,所以是念公立学校。」
……没想到会演变成这么尷尬的局面。龙儿忍不住想要道歉,不过原本心情就不好的亚美只是拨弄长髮,小声说句:
「后天就是情人节了,你期待吗?」
「不,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龙儿说完之后继续清理鞋子裡的沙。大部分的日本男生:心中那种為了情人节而雀跃不已的天直箱i法,早在小五到国二这段期问便破灭殆尽。有种说法足千万别相信会说「咦?很期待啊!」的男生。
亚美的嘴唇突然露出微笑,闪亮的眼睛彷彿发现新玩具的吉娃娃,看向龙儿的脸:
[喔!?你是说真的?你该不会期望能从某人那裡收到巧克力吧!'啊、不过很难
说,毕竟对方是全天下最不晓得察顏观色的心臟肌肉女。」
亚美这种讨厌的说法完全偏离主题,龙儿也随口带过这个话题:
「心臟一般来说都是由肌肉构成。话说回来,你為什么被留下来?]
「……和你有什么关系?我才想问你為什么还在学校?啊啊,该不会又作恶梦然后大喊了吧!?"大河~~"噗、真是蠢毙了,真不敢相信。你到底梦到什么?我想百合老师应该很担心吧;」
「你在说什么?我只是被留下来讨论升学与就业的事……再说,你到底怎么了?怎么好像心情不太稳定?连心臟是肌肉构成的都不加道?我是不太想说,不过考国小的成绩那么差……你该不会和春田同等级,才会被老师叫去?」
「啥……才不是!你这个人个性怎么这么差……」
亚美弯起擦了透明唇蜜而淡淡发光的嘴唇瞪著龙儿。两人的身高差不多,同样高度的视线显得特别有魄力。但是听到亚美竟然说自己「个性差」,的确满受伤的。
「我可是人称"温柔体贴的高须"喔!」
「谁那样称呼你了?!你对我一点也不温柔体贴啊?!顺便告诉你,我被叫去是因為他们希望我带学校拍摄明年简介要用的制服照,但是我拒绝了!」
「原来是这么回事。答应不就得了?反正你很擅长。」
「什么叫'这么回事"……对我来说……一开始我也是乾脆答应了,可是……我现在不想拍了!绝对不拍!」
「為什么?」
「我不晓得自己还会在这问学校待多久。」
「那种事——」
那——什么?
看著置美的龙儿不禁张大嘴巴,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喷!」轻声砸舌的亚美皱起眉头,表情写著自己太多嘴了。
龙儿僵在原地忘了发问。刚才那句话的意思,代表她打算离开这问学校……?
龙儿想到一个画面——亚美在校外教学时和实乃梨吵架,两人吵到最后已经口无遮拦,连不该说的话也说出口。当时她们说的话,龙儿一字不漏记在脑中。
「……该不会是因為櫛枝叫你"滚回原来的学校去"吧?你把她说的话当真......」
「才——不——是——不是那个原因啊——愈扯愈麻烦了。」
亚美不耐烦地摇摇头,粗鲁地把只穿袜子的脚抬到另一隻脚的膝盖上,抓著脚踝弯下腰,彷彿在心中整理自己想说的话。亚美摆出拿若盒子的姿势,做出把盒子摆到旁边的动作,但是这个举动似乎没什么意义。
「不是因為那样——和那家伙对我说了什么无关。亚美美的人生才不会被櫛枝实乃梨那家伙影响。」
「那么為什么会这么说?」
「……之前就想这么做了。真的,很早之前就有这种想法。」
亚美边说边对亩儿伸手,想要回自己的鞋子。龙儿忍不住高举拿举鞋子的手,不让亚美碰到。见状的亚美只能无奈叹息,也没有硬是要拿回鞋子。龙儿甚至在想:乾脆让鞋子再飞一次好了。
[同须同学。」
「不还。」
「真是的——」
拿了鞋子她就会离开,所以绝对不还。
话还没说完,怎么可能这么乾脆放过你,让你继续无视我?!我不准你休学!也不准你抛下我自己离开!
「......其实在第一学期结束时,我就打算离开这问学校。那是打从转学过来时就有的打算。本想等到跟踪狂的事告一段落,就转回原本的学校,或是乾脆改上函授学校。」
「上学期……这件事你根本没提过,难道你原本是打算在暑假从别墅回来之后,就不再出现吗?」
「是啊。」
「你……川岛!」
「不过我还是留下了。当时的我心想,再多待一阵子好了。无论明天或将来,继续待在这裡和这些家伙在一起……或许会有什么改变,或许我就能够改变自己——我当时是这么想的。」
当时——龙儿回想起去年夏天的亚美。和现在一样坏心,和现在一样漂亮、黑心、个性不好,是个莫名其妙的家伙。而且——
「但是我后悔当初有那种想法。」
而且比现在更……该怎么说?龙儿也搞不清楚自己的想法,只能把视线从亚美漂亮的脸上移开。
亚美变了。龙儿记得实乃梨在校庆排练时这么说过。
没错,夏天过后的亚美与四周比以往更加热闹。她和大河也不晓得是感情好还是不好,一碰面就会吵架,而且班上同学也乐见两人斗嘴。当大家称讚亚美的美少女形象时,也在不知不觉间接受她黑心又毒舌的一面。大家接受她、当她是朋友,吵吵闹闹地度过每一天。奄儿认為同学是真心喜欢「真正的亚美」。
亚美在班上的存在感之所以有了改变,是因為亚美开始展露真正的自己。她不再掩饰、修补、装傻,以亚美直正的想法与大家相处。这是龙儿的看法,可是——可是亚美却推翻那些日子与那样的自己,说自己觉得后悔。
「你的意思是你后悔这些日子和大家……木原、香椎、北村、大河、櫛枝,还有我相处吗……」
「我真的很感谢麻耶和奈奈子,还有大家也是。我没想到大家会对我这么好。小学、团中、还有之前的高中——过过很多事,可是这是我第一次交到朋友。在前一间学校也有些交情还可以的同学,但也仅止於普通。我不晓得他们在私底下怎么说我,而且在我转学到这裡之后,他们也没有和我联络。」
「真的假的……」
[意外吗?」
龙儿点头回应亚美。他原本认為亚美这种美女无论到哪裡、无论自己主不主动,都会成為眾人的中心,受人欢迎,而且是眾所瞩目的焦点。
「反正学校只是暂时待的地方,彼此只是在这段时间產生虚偽的人际关系,毕业之后就可以忘记。我真正在乎的是工作,真正的我是模特儿的我,只要忍耐几年就好——有这种想法的人怎么可能交得到朋友?就算大家再幼稚也懂这一点。可是转学之后的我捨弃过去的想法,而且被大家接纳……我好高兴、好开心、好希望能够加以珍惜。」
「既然这样……那就珍惜啊。」
「太迟了,我做错了太多事。」
亚美突然伸手抢回鞋子,侧坐在长椅上弯腰穿好,长髮从肩上滑落:
「嘿休……该怎么说……我这么说听起来可能有点莫名其妙,总之……我看到老虎受伤的地方,知道她的心情:心想:既然没有其他人注意,不如我来帮她吧……当时的我是这么想的。」
龙儿不由得瞠目结舌,川岛亚美果然全部知情。
[这段期间我不只看到老虎,也看到其他破绽。到处都是……是啊,其实我原本想帮助所有人,将一切带往好的方向。这样一来,我就能够保护这裡。」
穿好鞋子、拉起袜子的亚美离开长椅,用纤细的手指梳弄长髮,低头看向龙儿:
「不过另一方面,我也受伤了,却没有任何人发现。為什么只有我这样?為什么没有人為我著想?有人注意到我的存在吗?」
现在才来说「对不起。」「你被谁伤害了?告诉我,我们回到那时候重新来过。」也於事无补。说了亚美也不会接受,因為根本不可能重来。
「我想保护这个愿意收留我的地方,所以我告诉自己不能多想,但是破绽愈来愈大,我也不清楚自己能不能阻止。於是焦急的我愈错愈多,更加无法转圈……结果就是这样。」
我是带来麻烦的异端分子。
大家明明接纳我,我却搞砸了。
「没……没那回事……」
龙儿跳起来,发出几乎是吼叫的声音:
「谁说过那种话了……别开玩笑了!只有你自己一个人那么想!如果真的有人说过那种话,我绝对饶不了他!」
植美一瞬问——只柯一瞬间凝视加此吼道的帝儿,接著皱起眉头,整张脸像是快要哭出来。但她只是在冷冽的寒风中吸了一下鼻子:
「可是……事实就是如此。」
恢复平静的她没有哭泣也不愤怒,只是淡淡回答:
「原本可以顺利的事,却因為我的介入——啊、那裡我必须做点什么:啊、这裡我应该加以插手、必须拯救人家——鸡婆搞出一堆事来,最后……好多事情都变调了。高须同学会被实乃梨拒绝,也是因為这样。我和实乃梨大吵一架,我们之问已经没办法再恢复以前那样。再加上因為我们吵架的关系,害得老虎……老虎那家伙差点死掉。情况变成这样……我、现在——」
看得出来亚美说话的嘴唇正在颤抖:
「——好寂寞好寂寞好寂寞、好寂寞,真的寂寞到无药可救。」
你这个混蛋!龙儿很想破口大骂。
但是涌上心头的情绪太过猛烈,所以开不了口。龙儿的肩膀也在发抖,到底该从哪裡说起比较好?该怎么告诉亚美,才能让她明白听到这番话的我是什么心情?
「你……」
龙儿脑袋裡浮现大河刚才的模样。一个人孤伶伶地為了无法改变的事后悔,也让龙儿看到她和自己相似的地方。
大河还有我……不只我们,大家都有类似的地方。或许大家都是一样。
无法顺利前进,不了解别人,也找不到有谁了解自己。
「……既然你说失败,怎么可以就此抛开一切逃走!转身不去面对,嘴上还喊著好寂寞好寂寞,这算什么?!被抛下的我们难道不寂寞吗……」
?彼此了解都做不到,只能像这样空虚怒吼。明知道碰撞留下的伤痛是那么鲜明。
人家想必都是如此。我、亚美、大河、能登、春田,还有北村也是,大家一定都有过无能為力的时候,我想恐怕就连如此积极的实乃梨,也曾有过一个人苦思:「如果……]的琦候,可是这种痛苦不能让人看见。大多数的人只能顾及自己的痛楚——这是事实。
[在你的眼中,有多少人是顺利的?大家、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担忧,都做了许多多餘的事,都是歷经失败、丢脸、一路跌跌撞撞走过来的!你觉得自己失败就失败,有什么关系!丢脸出丑又有什么关系!一句'搞砸了'就好了啊!為什么要那么——
「你有资格说我吗……」
龙儿被亚美的高声反击吓了一跳,不由得一个踉蹌。
「你根本没有注意我的烦恼和受伤!你、你从来不曾注意过我!」
「谁有空理你!谁又知道你怎么了!我又不是那么完美的人,哪能够面面俱到!]
人到底要活到几岁、长到多大,才能不再说小这么没出息的话?才能够相互理解、体谅,正确表达自己的心意?
「既然如此,就别说什么好听话!像你这种人……如果我不认识你就好了……!」
到底要到什么时候,才能不去伤害重要的人、重要的朋友而活下去?才能不受伤害地活下去?
「早知这样,我当时就应该休学!」
亚美以发抖的声音如此叫道,一边用手背拭去泪水一边跑开。留住她又能怎么样?想不到任何办法,什么也办不到。
龙儿瞪著亚美的背影离开公园,然后朝与亚美相反的方向迈出脚步。
等他终於注意到手机时,未接来电已经超过十通。
4
[……房东还醒著!?怎么会!?」
「就叫你别管这么多。房东说改天会拿蜜枣浓缩精华液过来。」
从楼下房东房间回来的龙儿如此回应,同时简单整理二个人扔在玄关的鞋子。每天早早就寝的房东醒著等待龙儿告知情况,幸好家裡有当成礼物也不失礼的橘子。
龙儿走进家裡,看了一眼泰子的房间。泰子看到刚回来的儿子,「耶嘿~」绽放笑容,但是苍白的脸色就好像泡过漂白水,眼眶与嘴唇也少了往日的血色,呈现不透明的暗沉茶色。
[害房东担心了……店裡怎么了~?我打个电话……」
「不行不行!」
身穿制服的大河阻上从睡铺起身,伸手想拿手机的泰子。「要躺著才行,等一下血压又要下降了。」大河压住她的肩膀、拉起棉被重新盖好。
「我刚刚已经打过电话去店裡。是老板接的。」
泰子仰望站在拉门外面的亩儿,口中喃喃自语:呜~不妙了~~
「总之老板要你今天好好休息。他说明天下午会再打电话过来。」
「……他有没有说:就是这样,我才不想用欧巴桑~~?」
「没说。」
「……他是不是说魅罗乃已经是欧巴桑了,要找些年轻柯活力的女孩子~~?」
「他没有说那种话。你别胡思乱想,快点睡吧。医生不是也说,你只要好好睡一晚就会好了?我帮你準备了晚餐,能吃就多少吃一点。」
[……泰泰要睡觉。」
泰子一边碎碎唸一边钻入被窝。龙儿看见她的动作,於是关上房问电灯,大河也轻手轻脚起身离开房间,小心关上拉门。
在客厅的小鸚直觉感应到屋裡的气氛异常,爆著青绿色血管的眼皮半遮若眼,鳞状剥落(冬季乾燥)的双脚好像蝙蝠倒吊在鸟笼裡。接著以莫名正经的声音问道:「怎样了?」可是被大河「嘘!」狠瞪一眼,也只好点头闭嘴。这并不是因為牠理解人类的语言,而是恐怖的巧合。
[……真是抱歉。」
「没关系。」。
大河冷漠地回应龙儿,在坐垫边缘坐下。面对电视的右手边,从以前就是大河的专属座位。如今的她坐在这裡看著自己伸直的脚尖,似乎有点不高兴。
早一步回家的大河不经意看向高须家的窗户,正好看见刚从西点屋下班的泰子。大河从寝室窗户对著走进客厅的泰子挥手,却看到没有反应,傻傻站在那裡的泰子脸色发青。下一秒鐘,泰于便往后倒下。
大河连忙离开房间奔往高须家,才发现忘记带备用钥匙。跟据她本人的表示,真是吓到「差点疯掉」,於是跑到楼下的房东家门前,以「敲击大鼓」的气势猛敲。幸好房东在家,所以她赶紧打开高须家门,看见脸色苍白倒地的泰子,马上找来附近的医生。
等待臀生前来的这段时问,大河始终陪在泰子身边,房东则是荫忙联络龙儿。在此同时,龙儿这个笨儿子把同班女生的鞋子丢出去,在公园和对方起争执,弄哭了对方。「泰泰要不要紧?应该没事吧?医生说是贫血。」
「有事就麻烦了。」
「她的脸色已经好多了。」
「我也这么觉得。」
全力奔跑,差点昏倒的龙儿总算回到家,发现房东正在玄关等他。当时泰子白到发绿的脸色比现在还要惊人,而且没办法说话。身边的陌生欧吉桑欧巴桑把手伸向泰子的胸口与手腕,在龙儿眼裡就像是泰子遭恶徒抓住,即将要被解剖。那些人没穿白衣,因此龙儿没想过他们是医生。要不是大河坐在泰子身旁,龙儿差点因為脑袋混乱发出惨叫。
泰子挪动眼睛看到龙儿回家,这才动了嘴唇无声说道:对不起,竟然搞成这样。
喝了很多酒的泰子从清晨五点左右睡到八点,醒来之后睡不著也吃不下,於是带著未醒的酒意去西点屋打工,下场就是引发贫血。天生的低血压也是原因,幸好不是太严重。总之姑且不用担心。只要补充铁臂一和睡眠,避免饮酒过量——医生说完这些话就离开了。龙儿放心听著医生特有的委婉说话方武,注意到鼻尖传来「那个味道」。彷彿為了让老人与病人方便吞嚥而打碎的浅褐色食物加上消毒水的味道,实在令人有点不舒服。
在龙儿小时候,还没搬到这个镇上之前,泰子有一段很长的时问都在看病。他到现在还不知道泰子当时到底是生了什么病。因為当时年纪小,记忆已经模糊,只记得自动门打开时迎面而来的那股味道,以及医院托儿所天花板的花样,还有墙壁上贴著小鸡与母鸡凶画——
龙儿忆起置身在那股味道之中,望著这一切的心情。
内容已经完全背下来的绘本;两边发黑、一闪一闪的日光灯管;墙角的头髮与灰尘;排列在厕所墙边,不晓得用来做什么的桶子;桶子上面的塑胶名牌;通往楼喜爱寂静无声的楼梯。,有个恐怖标誌的铁门。
讨厌无聊,讨厌和不认识的大人小孩待在一起、讨厌别人和自己说话:心臟莫名狂跳、喉咙发烫、想要哭泣的心情——其实自己很不安吧。
当时的龙儿是个不安、害怕、胆小的孩子。
那种无能為力到了现在依然没有政变。
「晚餐……怎么办?家裡什么都没有……我趁现在去买些泰子醒来之后可以吃的东西好了.]
「那我在这裡看著泰泰。」
「没关系,你应该也累了,先回去吧。等一下我把晚饭送去你家。」
泰子说过胃不舒服,既然这样就煮些好消化的粥,还是煮汤呢?煮个冬粉汤好了,再来是準备补充水分的宝矿力、泰子最喜欢的布丁、冰泣淋、杏仁豆腐等,顺便买本杂誌让她明天可以看。
——大概就是这样.
龙儿虽有选择这些东西的知识,但还是办不到更重要、真正必须要做的事。更别提自己虽然已经长大、有了智慧,却是造成这个情况的一元兄。
如果泰子白天没去打工,就不会发生这种事;如果她不打算让龙儿继续升学,就不会发生这种事;如果自己当时没有那么说,就不会发生这种事。
「我没关系,更重要的是泰泰。我也很担心啊……龙儿?」
龙儿抱著头,一时之问忘了该做什么,脑子一片空白……钱包。对了,钱包。
龙儿抓著钱包。我要去买东西,去买食物。他缓缓踏著脚步走出去。
「喂、你没事吧?喂!」
开著客厅的电灯,龙儿稍微听过纸拉门后面的动静,感觉到泰子平稳安睡的呼吸声。
「喂、龙儿。」
「我出去一下。」
穿上拖鞋的龙儿走出玄关,沿著楼梯往下走。
这才发现周围一片黑,已经是晚上了。
街灯在柏油路上投射圆形灯影,混有玻璃的柏油路面闪闪发亮。牵著小狗的女性吐出白色气息走过龙儿身边。带著口罩大声说话的上班族也从后面追过龙儿——他不是在自言白语,而是正在讲手机。
哈——自己吐出的白色雾气始终不见消失,在面前慢慢往上飘。龙儿一面移动双脚,感觉像是在追赶自己吐出的白雾。
怪不得眼前会模糊一片,看不清楚。
他甚至没注意到背后传来的脚步声。
「喂、不穿外套吗……你连钥匙和手机都忘记带!还有购物袋!」
「……啊……咦?」
背后突如其来的衝击让龙儿差点站不稳。
大河从背后撞了上来。龙儿回头看到的大河就像失控的火车头,不停吐出白色雾气。
「振作点!猪头!」
她递出龙儿平时穿的羽绒外套,龙儿这才注意到自己的打扮。立领学生服和毛衣已经脱下,身上只穿制服衬衫和长裤,光脚套著拖鞋。低头的适儿被自己的迟钝吓了跳。
「真是的——快点穿上!」
大河用力把外套推到龙儿胸前,接著用另一隻手拿出龙儿的购物袋,裡面应该装有龙儿的手机和自家钥匙。发现琶儿异状的大河急忙拿起这些东西,在寒冷的天气裡气喘吁吁地追赶龙儿。
可是红著鼻子的大河——
「你……你的脚是怎么回事?」
「咦……?哇啊!」
没穿外套的大河身上只有单薄的制服,穿著厚裤袜的脚套若泰子的拖鞋。大河低头看向纤细双腿底下的脚掌。
「穿错了……!」
低声唸唸有词的大河用雪白小手摩擦额头。
「你穿吧。」
龙儿从人河手上接过外套,直接披在大河肩上。可是大河不情愿地扭动身子:
「不要!没关系!我要回家了,你穿吧!」
大河闪到路边,将拖鞋踩得喀喀作响。不,你穿!龙儿原想这么回应,但却说不出话,手裡抓著外套呆立原地。
发不出声音。
喉咙沙哑。
今天真是一团乱。
「……龙儿?」
龙儿知道大河正在仰望自己。稍微偏著头的她睁大双跟看著龙儿,长髮在低於冰点的北风裡随风摇曳。
你穿上之后先回去吧。我会帮你準备晚餐。谢谢你帮我拿购物袋——龙儿连这几句话都说不出口。
喉咙彷彿被什么东西塞住。不发一语的他把外套强行披在站在墙边的大河身上,然后什么也没说便转身走开。
一个人单手拎著购物袋,走在夜晚的路上。
要买些什么?看看手机上的时间,还没超过八点,比想像中要早。这个时问超市还没休息。龙儿边往商店街的方向走去,边望著快冻僵的脚趾,耳裡听见拖鞋的喀喀声响。
不用回头也知道是大河的脚步声。大河偷偷跟在龙儿的后面。
她该不会以為这么做不会被人发现吧?亩儿在行人穿越道前停下脚步,大河立刻躲在附近的电线桿后面。看到绿灯的龙儿再度迈步,过了。龙儿再度听到喀喀喀的脚步声。
我知道你在后面,快回去!龙儿很想对大河这么说,但是加今不但喉咙硬咽,胸口也很鬱闷。走在前面的亩儿与间谍大河——愚蠢的两人佯装不知,在夜晚的街上继续前行。
一句话也说不出口,八成是因為龙儿不知道自己开口会说出什么话,所以他的喉咙发不出声晋。
你从来不曾注意过我——龙儿此刻想要回应亚美傍晚在公园裡大喊的这句话。他想告诉她:那么我现在的心情,你又知道吗?你绝对不可能明白,不是吗?
因為我绝对不会告诉你。
痛苦的我绝对不会说出口。我不想让任何人看到这样的自己、不希望让别人了解这些、不想对任何人说、不愿意别人察觉。因為如果有人发觉,听到这件事的人——
「……哈揪!」
——还行在意的人,就会想办法做些什么。
龙儿停下脚步转身,终於能够说出「回去」两个字。大河似乎很惊讶,擦擦打喷嚏的鼻子崢大双眼。看来她真的以為没有人会发现。
「回去,我说真的。」
「……不要!」
龙儿不断叫她回去,还抓住大河的肩膀往回推。大河的体型娇小,却是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不让龙儿动摇半分:
「我不回去!你有点不对劲!」
大河瞇起大眼睛露出威胁的眼神,显得十分固执。
「够了,你给我回去!」
「就跟你说我不走!我不和你说话!也不和你走在一起!只是想跟著!為什么不行……这是我的自由!」
龙儿不愿意和她多说什么:
[这样我很伤脑筋!你根本带不上忙,快点回去!」
龙儿不希望再有任何人為了自己的将来累到倒下。不管贫血或生病,他都不想再经歷一次这种事。
他绝对不希望再有任何人、再让任何人為自己牺牲。
「不回去!我要跟著你!」
「我叫你回去!」
「我要待在这裡!秃头猪放手!别碰我!」
?儿与大河在商店街前的路上无谓地拉扯。大河用力推著亩儿,龙儿也以几分认真地戳著人河的肩膀,同时拼命咬住嘴唇。鸡婆、麻烦、挡路、萝唆、自我小心——脑中冒出一大堆抱怨,可是却说不出口.逼近喉头的叫声已经快耍压抑不住。
——如果死了怎么办……
愚蠢幼稚的想法占据龙儿的内心。他害怕思考这件事,自己似乎随时可能失控大喊,所以咬到嘴唇都破皮了。
一直、一直、一直害怕这件事,从很久之前就很害怕。「如果妈蚂死了怎么办?]这个想像正是恐惧的根源。
两人一起携手走过的傍晚、两人面对面唸著绘本的夜晚、在大太阳底下坐在母亲腿七一起盪鞦韆——先前一直相信「不用担心。」的魔法咒语。可是这句咒语却突然失效。这个恐怖的想法不断在龙儿脑中徘徊不去。
「够了。你快回去!」
[龙儿!」
大吼一声甩开大河的手与呼唤,使尽全力跑开。
跑进暗巷的龙儿仿彿是要避开人们熙来攘往的商店街灯光,在从学校窗户看起来像是黑暗波浪的房子之间乱窜。龙儿像条拘一样气喘吁吁,硬是嚥下涌上喉咙的声音。可是无论怎么跑,小时候的不安与恐惧都紧紧跟著他。再这样下去,自己会被那些情绪抓住。
逃避不了吗?
离开安全的船上,孤零零地在深夜的大海漂流。龙儿拼命抓著泰子,在无边无际的波浪裡载浮载沉。如果放手,一切就结束了。这双手唯一捉住的人如果不在,一切就结束了。自己永远都足孤单一人。每次想到这裡,龙儿总是会感到害怕。
可是随著龙儿长大,经歷几次溺水的他渐渐有在波浪中游泳的勇气与力量,觉得就算放开泰子的手也没关系。一个人游开,靠自己的力量找到安全的船,再把泰子拉上船。
龙儿是这么想的。
因此当妈妈觉得[还不能离开喔。」而伸手抓著他时——[高须同学,你过去是否不曾忤逆过母亲]——龙儿想甩开泰子的手。
「坐在这边。」、「要乖喔。」、「等我回来。」、「去念书。」、[一起吃饭。」、「不准打工。」——对泰子所说的话照单全收的龙儿,第一次產生反抗的情绪,而他的反抗就是放弃升学,选择就业。因為他想挥开泰子的手。
龙儿不晓得该往哪裡去,但是他想试著自己游泳,他想站在「正确」的位置,赢过「错误」的泰子。他想站在有利的立场。明知自己的选择缺乏责任感、明知自己没有好好思考未来,不过就是因為知道自己是「正确」的——也做好心理準备為了「正确」牺牲。
高中毕业俊放弃升学直接就业,对著儿来说并非牺牲。既然自己没有特别的期望,就以「正确]与否做為选择依据——这才算是牺牲。这种方式选择的人生道路,无论升学、就业、留学,都是牺牲龙儿的未来。
他害怕正视自己的期望落空,所以企图靠著接近「正确」来寻求逃避。可是龙儿无法否认自己此刻正在一味地逃避,未来也将因此毁坏。
他也发现这么做会伤害泰子,可是他想超越那个独一无二的妈妈。他想变得比妈妈坚强,即使失去妈妈也不要紧。
龙儿认為只要加以反抗、超越,就能够克服「失去妈妈一切就结束了」的恐惧。
自己真的有力量一个人游泳吗?不知道。正因為不知道,所以想要尝试。总而言之,就算牺牲自己,龙儿也想撇开那些因為担心而出手干涉的大人们。或许他只是想这么做。
问题在於因為自己无法让大人彻底放心,泰子才会想办法阻止儿子离开。於是龙儿再度被熟悉的不安与恐惧所笼罩。
不过这次的害怕并非担心妈妈被冰冷的大海夺走,而是害怕自己半吊子的泳技会拖累妈妈、害得她溺死。
按住嘴唇的手指正在颤抖,这不单纯只是因為寒冷。
「抓、抓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