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明明非得打起精神,认真思考的..
松泽她跌倒了,一动也不动.她听不见我的声音.我和松泽之间太过遥远的距离。脑海里萦绕的净是我的无能为力,和太过沉重的现实感。我失败了.我错了。
我做错了.
我紧抱着昏沉沉的脑袋,愣愣地坐在冰冷的地上.垂下头。
谁快来用酒精洗洗这颗脑袋吧.
拜託,不管谁都好,快来吧!
「--呜哇!那是谁啊!?有人在那边看我们耶!」
「好漂亮的美女..」
「是谁认识的人吗?那是谁啊?会不会搞错包厢了?」
「呜~!进来咩进来咩!我们多接近接近!」
「喂!田村。你发什麽呆啊!快看那边那个女生,超~可爱的!」
「夷....?]
不知是谁敲了敲我的肩膀,我不明就里,无意识地往大家指着的方向望去。
那是门上的长方形玻璃窗--
一张脸在玻璃窗那儿探头探脑,睁大眼睛向内四处张望.表情有点迷惑,感觉上似乎正在找人.当她的视线与我相对的瞬间,脸上立刻绽出灿烂的表情。
她一把推开防音门.
「来了..!」
聚光灯COME ON!
不对,我错了--彷佛沐浴在聚光灯下一般,压倒性的存在感.
任谁也无法将目光自她身上移开.那溷身散发的耀眼光芒,以及过分端整、宛如工匠精心打造的奢华美貌。
彷佛在黑白的世界里,骤然盛放的丰硕花朵般明艳照人的美少女.
那是,那是--
「喔喔喔喔..!」
我几乎要眺起来,背后喀搭一声硬是撞上桌子,好像有人的杯子被我碰倒了,但我已经没心思去管。
「诶嘿..你干吗坐在地上?」
华丽的凉鞋敲击在路面,发出扣扣的行走声.
本应被3B包下的包厢内突然阖进一名陌生人,却没有任何人有一句抱怨。
长发缓缓摇曳.包厢内涌起一阵叹息,让原本毫无意义的骚动一下止息.
她穿着一条略带透明轻飘飘的裙子,风一吹裙子也随之轻轻摇曳.上半身的雪白毛衣轻柔裹住了胸脯,一头卷曲长发柔柔披在屑头,如波浪般缓缓流泻开来。
她是画中的妖精,或是童话故事里的公主呢?众人傻愣愣地看着她,几乎没办法把眼睛自她身上移开。
「我把头发弄卷了..我没有去烫头发,只是用整发棒弄卷而已啦!怎麽样,会不会很奇怪,还是弄得太华丽了,」
突然登场的相马广香一聋眼直盯着我,惹得在场众人个个眼睛瞪得老大,简直快掉出来。
不过现在不是在意这种小事的时候--
「你...嗝!为什麽..嗝!在这里...嗝!」
我拚命压下打嗝的念头,抬起头呆呆看着相马。
「我给你带来困扰了吗?对不起..可是因为我觉得你今天好像怪怪的,我有点担心..而且还有一件事!」
一朵微笑在她如花办般粉嫩的薄唇边荡漾开来。。
「其实我本想邀你今天放学后一起去玩的,可是想到你今天要参加同学会一定没空..所以我就来了!」
她的脸上飞起一抹红晕,为她晶莹的美貌更添几分光彩.即使身处在这样庸俗的地方也无损于她的美貌分毫,浑身宛如沐浴着薄紫色的光芒一般,任谁也不舍得将眼光自她身上离开一分一秒.相马的惊人美貌,不管对谁来说,想必都是此生仅见的绝色吧!
这可是曾对我说过喜欢我的相马呢!
「快点站起来啊,地上很脏耶,顺便向大家介绍一下我吧!」
她向我伸出手,小小的头颅烦身低下来,专注地盯着我.
「那、那个,不好意思,打扰一下.」
一身划时代时髦打扮的高浦打破沉默地走了过来,轻拍相马的肩膀
「请问你是那位“相马同学”吗?]
「我是相马没错..」
他故意咳了一声,撩了撩绑着花手帕的前发。.
「虽、虽然有点唐突..你愿不愿意和我联谊呢,」
「不愿意。」
周围射来「这家伙在发什麽疯」的毒辣光线,让打扮老实说真的颇恶心的高浦瞬间灭顶,其实这很也很正常,就算对方不是相马,应该也没有人会想跟一个露出整条肥吱吱大腿的恋妹狂联谊吧,这段像是批判陌生人的结论也只是瞬间的事.
「因为我已经有男朋友了。]
「啊,原来如此..呵呵..男朋友啊..」
高浦倏地瞥向我。我惊愕地看着相马,她指着我说道:[没错,田村雪贞..我的田村,他就是我的男朋友。」
相马收回指向我的手,在我身旁蹲下来,蹲在这片肮脏的地板上,然后她紧紧抓住我的手.
脸颊轻轻靠在我的肩头!!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这不是我的惨叫声.
某人.或者该说是某一群人近似惨叫的惊呼声。除了早巳耳熟能详的..「为什麽是田村!?」之窃窃私语此起彼落之外.同时间尚有--
「那..松泽又算什麽啊..?」
「田村那时对松泽的“缠缠缠”闹得多大啊..」
「松泽好可怜..」
「那松泽不就一个人孤零零的..」
我的脑袋已经陷入讲不出话来的恐慌状态.但冷漠的子弹却接二连三毫不留情地向我射来.
我已经没办法呼吸了!我不行了,脑袋像有狂风暴雨正无情肆虐,我险些昏了过去,好不容易喘口气,费尽力气勉强转了下眼珠,颤抖着看着身旁的相马--
「松泽是..?」
「噫!」
我被带着疑问的眼神捕获--好恐怖。
好恐怖--不只是被问到:「松泽是谁,」这种非答不可的状态很恐怖,答不出来的自己也很恐怖.面对哑口无书的我,相马飞刀般射过来的视线更是..
我已经被吓得魂不附体,所以--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喔喔喔喔喔喔啁啊啊啊啊啊啊!」
我厉声尖叫.
「人家是田村雪子喔喔喔!!!我喜欢男人,一出生就喜欢男人,没有男人就活不下去!我要男人、我爱男人,孤枕难眠的夜晚就会身体发烫、哽咽啜泣,我的梦夜晚现在才正要开始啊啊啊!!!」
然后我紧紧闭上眼睛,猛然甩开相马紧抓不放的手.也许因为一时来不及反应,鬆开手的刹那,她的身体骤然失去平衡,直直往旁边倒去.叩隆一下一屁股摔在地上后,狼狈地跌入沙发与 桌子中间的缝隙.而且还是一只脚跨在沙发上、另一只脚则卡在桌子上地被夹在里面.
轻飘飘的布料做成的裙子往上掀开,不知是谁喃喃说了声..「水蓝色的..」紧接着她纤细的脚胡乱地往上一踢!!
「呀..!]
终于发出一声来得过迟的微微哀鸣。她挣扎了一会好不容易才爬起来,使劲按着自己的裙子,生怕又春光外洩,排红的脸颊像个孩子般扭曲,重重坐回地上.
罪无可恕、无可挽回的一瞬间..不对,是整整三秒钟.
全是我的错.
四周一片静默.
「啊..」
我暗叫完了,胃不禁开始扭曲。
我正打算道歉的同一时间,小小的田村同学忽然出现了。明明没拜託他,他却擅自把水蓝色布料包裹着的圆润臀部露出瞬间之影像播放出来.
「噗!]
我想应该是鼻血.
不,实际上的确是鼻血吧!被唤醒的猛烈血流似要冲开鼻粘膜的血管般四处流窜贲张,就在即将破裂的前一刻,不惯酒精却硬是喝到撑的胃袋也到了极限。
「呜恶---!]
我趴在地上,轻轻地将之前勉自己强灌下去的三大口啤酒回归大地--
「吐..吐出来了..」
我呆住了.
自己也吓了一跳。没想到我竞然在这种时刻吐出来,这样不就等于我看了相马的内裤而呕吐吗,不对.说起来好像是这样没错,但是又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劲!
「相、相马..」
我戒慎恐惧地转头朝相马的方向望去.
相马也呆呆地回头盯着我。
我向尤坐倒在地上的相马伸出手,除了道歉也有拉她起身的意思。但是
[..够了!」
她猛地拂开我的手,强自悲愤大吼.
相马一把将我推开.匆匆撞开数人后直冲出门外。我急忙挣扎着站起来要去追她,却不慎一个踉跄又摔倒在地.就这样以四肢着地的姿势趴在地上,旋即又赶紧起身追上去.
我直街下楼梯,用力推开店门,在夜间的街头专心一致地追着相马的背影狂奔.
[...这里就留给高浦收拾络?」
「咦咦咦..为什麽?为什麽是我?」
「因为你是田村的麻吉.快点,被店员看见可不得了,赶快去厕所洗干净。」
「骗人..不会吧..为、为什麽我这麽衰..我是不是被诅咒了.」
当我好不容易抓到相马的肩头时,已是在一处只有街灯发出微薄光芒,没啥人经过的商店街小巷里了。
「对不起..封不起!相马,我...]
「放开我!叫你放开我!放开!」
相马咬牙切齿地想掰开紧抓住她的手,但我说什麽也不放开,不能让她这样子回去.
「求你听我解释!你冷静一点!」
我不断与她拉扯.又硬生生接下相马盛怒之下对我使出的拳打脚踢,只能一味高声叫着。不过,要是有别人看见我们现在的模样,想必会立刻大喊警察才对吧.
「我不要听!放开我!」
相马怒火难抑,毫无安静下来的意思,但是我也不知道该怎麽办,只得硬着头皮,两只手牢牢钳在她肩头防她跑掉。只是..
「你..这个..」
突然眼前一黑,我说不出话来.
相马的背接粘着红色的东西.难道是血!?莫非方才跌倒时被杯子还是什麽东西割到了,
「讨厌!你放开我!啊..!」
突然间相马失去平衡.脚步一个不稳,眼看就要跌倒,我慌忙扶住她,却被她用力拍开手而顺势跌在地上.
「好痛..」
「你、你没事吧!?对了!快让我看看你的背!」
我连忙在似乎站不起身的相马身边跪下来,迅速检查她背后是否真的流血,终于闻到那股红色液体散发的味道。
「啊..什麽啊!这是..呼..太好了啊啊啊..!」
我不由脱力,差点哭出来.染得红红的一片并不是血。而是那杯卡西思苏打,大概是她摔倒时不慎沾到之前洒在地上的酒所致。
「咦..?什麽?不会吧..」
但相马依旧惊愕万分.她扯着毛衣确认背后的红色污滓。一时说不出话来。同时她的凉鞋鞋跟大概因为刚刚跑得过急,也悽惨地折断了.也许正因如此.她才会失足跌倒吧,
「天啊..连凉鞋也弄坏了..」
相马脱下凉鞋,发现折断的鞋跟无法再接回去--她抓狂了.
「都是你害的..!」
相马抓起两只凉鞋愤怒地朝我扔过来,一只正中我胸膛,另一只则丢中她正对面已被拉下的百叶窗.杳无人烟的深夜里.相马发飚大吼的声音响彻整条街道。
「我星期天才刚刚买的.全毁了..不只凉鞋、上农也是、连裙子都沾到了,现在全部都不能穿了!全部都是星期天新买的,今天才第一次穿出门..我真笨!早知如此就不要去买衣服了...!]
相马依旧跌坐在地上,脸孔因悔恨不已而扭曲,原本好像说给自己听似的呢喃音量却愈说愈激动.
「没错..我真的是笨蛋..什麽“新衣服嘛”...根本就没必要.买什麽新衣服!我到底在做什麽..」
「送、送去乾洗不行吗?」
啪!清脆美妙的一声,自父亲也没动手打过的左脸上响起.我反射性地想说出:「你竟然打我?」时..
「我说的..不是这个..!」
只见她眼中泛着水气,在街灯照映下隐隐荡漾 。
就在那一刻,我硬生生将话吞回喉咙.泪珠即将掉下来的瞬间,相马硬是用手背擦掉眼泪直直盯着我瞧。。
「你看到我来一点高兴的样子也没有,反而嚣出困扰的表情..还一把推开我..就是这样.你讨厌我,不管我变得怎样你都不在乎..就是这样啦!」
「你、你在胡说八道什麽!」
因为她愈说愈夸张,我不加思索便回道..
「因为..因为你突然出现,比起高兴我当然是先惊讶啦!而且又冒出一句什麽“男朋友”的,没有被吓到的人才奇怪呢!」
「喔..是吗,全部都是我的错。你就是想说我是坏人对不对!」
我突然有种想乱搔头发的冲动.
我的确对相马做了很过分的事.被害者是相马而加害者是我,该道歉的是我才对.可是我也是人,会惊讶、会判断失误、对突如其来的事会不知所措、运气很差.我想我身上存在这些特质应该也没有错吧?
「不是这样子的!你为什麽非要这样曲解别人的语意呢!..我是说,如果你来之前先和我说一声,我就能好好处理了!再说.我..」
我正犹豫是否该说出口时--
「我..是你的“男朋友”吗?」
这句台词竞脱口而出,连我自己也吓到了。我竟然为自己讲的话受到严重街击,这的确是句伤人很深的话,但相马受到的懈必定更深吧?
说不出话的人换成了相马。她头发膨乱,站在街灯下与我互相瞪视对方,即使在这种狼狈的情况下,她依旧睁大那聋闪耀璀璨光芒的美丽双眼.而后--
「--我知道!」
她近乎嘶哑地大喊。
「你不是我的男朋友这件事,不用说出来我也知道!可是,可是..我不知道.我说你是我男朋友..竟让你如此厌恶!你既然都已经那种态度,我会有这样的反应也是很正常的吧,让我变成这样的是你!都是你的错!」
「哈啊!?是我的错!?不,我是有错.但你刚刚说的什麽这样、那样的,你到底想说什麽?那样又是哪样?」
「你态度总是那麽暧昧,我根本就不懂不是吗!就是因为不懂,才更想要好好弄明白啊!我和蜂谷老师提到自己不懂你的心情,老师告诉我“从他在别人面前对待你的方式,就能明白他的心意”看来是真的.我懂了--我现在很清楚你是如何看待我的!」
那、那颗烂掉的毒苹果...!
不待小小的田村同学上场,关于某个「呵呵呵」高声笑着的肮脏大人之惨痛回忆,一瞬间在我脑海里如跑马灯一般闪过.好啊,你这颗多管閒事的烂苹果!
相马挣扎着站了起来,咬着牙想推开我跑走,但我抱着必死的觉悟再度紧抓着她不放。
「等一下!你冷静一点!谁说我讨厌你了!不要擅自决定好不好!你讲话非得用这麽彆扭的方式吗!你先冷静下来,听我把话说完好不好?」
相马迷起眼睛.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来,一双利眼狠狠瞪着我
「好,我就听听你到底要跟我说什麽“话”」
冷冷射向我的视线明白写着--她不会再原谅我.
「--刚刚,你们同学会的人提到了“松泽”这个名字,是怎样?究竟是怎麽回事?」
[...]
街灯的人工光线下,冷冷清清的昏暗巷道内。
呈现对峙状态的我舆相马,一瞬间变得沉默。
相马自虐地扯出一个近乎扭曲的微笑.我则像是被死死地钉在地上一般,动也不能动.
「你脸色变了.就是这麽回事吧?果然.就是这样,和我想得一模一样.那个女孩子“松泽同学”就是你的女朋友吧,田村,你想背叛她,和我噼腿是吗?」
「不..」
「不是吗?事实就是如此!趁着上高中之后,女朋友不在身边管不了你.就想和我逢场作戏玩一玩,所以才来接近我的对不对,诡计被发现之后觉得很遗憾吧?是不是想放弃把我的念头了呢,那这麽做不就得了!烂人..大拦人!不要再跟我说话!一辈子都不要再接近我!我差点就被你骗了!」
她说出的话反而饶到了自己。相马痛苦地吐出一口气.紧咬着失去血色、逐渐惨白的唇.但是我不能一直沉默下去--
「不是的!」
我声嘶力竭地大喊.
我张开双手挡在她面前,死命摇头,努力从喉嚏挤出声音:
「不是这样的!松泽是我国中时喜欢过的女孩子!虽然我真的非常、非常喜欢她但是.....
她不是我的女朋友!而且我也不是抱着什麽“劈腿”还是“玩弄”的念头才接近你!那太过分了!我真的是因为担心你,希望能帮上你的忙,真心想成为你的伙伴的!你被伤害、伤心哭泣、不去学校上课的事情我也觉得生气,很不能接受,所以我才会做这些事!这和松泽或是其他人没有关系!如果你还是不相信..如果你是连这种事也无法分辨的家伙,那我也无话可说了!」
「...」
我闭着眼什麽也不看,猛摇头什麽也不听.只是拚命想把心底话说出来。一旦停下来了,我一定再也开不了口。。
「松泽她,现在已经到了很远的地方!当我向松泽告白之后,她随即因为家庭因素搬到很远的地方去了,虽然我们曾通过一阵子信,但突然间就断了连络,我想她一定是已经忘记我了!我一直是这麽以为,但是..就在今天,刚刚,我才知道..她会不再寄信给我并不是因为把我忘了,而是因为我寄了那种粗神经的信给她,她才无法回信的..所以我..我真的不知该怎麽办才好!我还以为她已经完全将我抛在脑后,我已经打算这样整理自己的思绪了,却又..也许事
情并不是我想像的这样,但是事到如今..我不知道松泽到底想怎样,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该怎麽做才好,我已经什麽也不知道了!」
我抓住相马的肩膀.没头没脑说了一大堆.我大概说了些很奇怪的话吧,也或许说了些乱七八糟的话,但是我希望她能明白。
我闭上眼,气息慌乱,我颓丧地低下头,只听见相马低声说道.
「如果..你不懂“松泽同学”的心情...应该直接间她.直接去问她不就得了?如果不能去找她,还有电话或是其他办法不是吗,」
我只是无言地摇头。
因为,我们之间的距离千山万水--松泽听不见我的声音,我的心情也无法传递给她.已经太迟了.我犯了无可挽回的错。
「你不问清楚吗..?即陡从今以后就这样不明不白下去..你也愿意吗?你连自己想怎麽做..都不知道吗?永远就这样煳里煳涂..这就是你希望的吗,你..那是..」
相马的声音里掺杂的并不是怒气。
是更为沉静,足以撕裂胸口的,压抑着哭泣,彷佛无声啜泣的声音.
也许那就是--所谓的悲伤吧?
「这究竟算什麽啊..如果你一直抱着这种敷衍以对的心情..为什麽要来帮我,为什麽要对我那麽温柔..!明明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麽,不知道究竟会变得怎样,为什麽还要来招惹我!我..我和你不一样..别人和我有所接触我就会想要回应他,我很清楚自己的心意,也希望你能了解我的心意!但是我现在究竟该如何是好?是你..是你先来搅乱我的心的!但是如果连
你都不懂.无法接受的话..我到底该怎麽办才好!?你告诉我,要把我的心丢到哪里去才好啊!?你说啊,你说啊!」
我找不到可以回答的话.
「你..你懂吗?我买这身衣服、这双鞋子时的心情..我想也许你会开口邀我去约会,我一定得穿新衣服赴约..为了你打电话来约我时可以随时准备好出门,我星期天兴冲冲地一大早就出门买衣服,赶在中午前回家..我的心情..你懂吗...?还是说,这种事,这种微不足道的小事,你也不懂呢?」
声音哽在喉咙里不上不下.我僵着身体一动也不能动,只能定定地注视眼前的相马。我说不出话,我也没有说话的权利.只能震惊地一再反刍相马的话,思考自己的行为,然后.一秒,二秒..三秒。
时间就在沉默中过去,她渐渐失望.
「其实..你不是不懂,而是你什麽也不去想吧!即使对方不是我,也不是那位“松泽同学”只要看到有人流泪,你就无法不冲上前去保护她对不对?」
她颤抖地对我说着.
「那并不是温柔..那是..非常..非常..残忍的事!」
我无法对他带着激动强烈感情的话语视而不见.回过神来,自己的手已从相马肩膀上收了回来。
无视于自身的重心不稳,相马昂然拾起头向前走去.我慌忙伸出手想拉住她,但手伸到空中却扑了个空.我发不出声音,也叫不出相马的名字,却还是紧跟在她身后追了上去。
我并没有追上她--
赤着双足的相马一次也没有回头,走到较宽阔的大马路时伸手招了台计程车.就这样坐了进去,关上车门,以我追不上的速度绝尘而去。
看着远方愈来愈小的后车窗,我只能呆呆地目送它远去。
那个女孩做出惊人之举后,连鞋子也没穿,就这样一个人孤零零地回去.而我只能眼睁睁目送她离去.什麽也做不到。只能顶着一张蠢得不能再蠢的脸,怔怔地站在这里。
我的耳边,只听见遥远世界的警铃嗡嗡大响---
--即使如此,第二天相马还是到学校来了.
「相马..」
「嗨!相马同学早啊!」
我心里直发慌,深怕万一相马又不来上学该怎麽办才好.只得僵硬地待在自己的座位上直盯着教室大门,还一边分神和一无所知的小森闲扯澹,就在此时,相马出现了.
早自习前的吱吱喳喳..
清晨的陆光...
「啊,莫非你今天也准备了田村便当,相马同学的手艺真是太棒了,我也好想吃吃看喔,可是田村他一口也不分给我们说!」
小森摆出敬礼的姿势说着自以为俏皮的话.
如此揭开“一如往常”的序幕之后,相马迳自走进教室.
但是我只说了声「相马」,喉咙就像哽住一样再也发不出声音.
「咦..?呃..她好像..无视我的存在?喂!田村,我们冰山女王今天的心情好像不太好喔~」
小森凑过来在我耳边小声说道,但我甚至连个敷衍的微笑也笑不出来.
相马像是什麽也没听见,默默地走了进去,眼睛瞄也不瞄这儿一下,彷佛这个世界除了她再无旁人,她安睁地坐到自己的位子上,脸上的表情一点都没变过--
雪白的侧脸凭添了几丝憔悴的神色。
她的双烦失去了血色,长发略显凌乱披在肩后,嘴唇也不如往常丰润.反倒乾涩了许多,与我以往日日见到的相马截然不同--什麽呢?她的身形看起来竟像是小了一圈似的,但是仅仅一晚,总不会连体型也在一夜之间改变了吧,
还是说,从我眼里看出去的她,变瘦了呢,
她纤细的肩膀与瘦削的脊梁,彷佛清晰可见。
一瞬问,像是要将隐隐在眼中浮现深埋心匠的思绪痕迹抹去一般,她低下了头,并且不再拾起头来.
由始至终--
不曾再抬起来.
「接下来,唔..相马同学,你上台来解这道问题.」
无聊的物理课终于过了半堂。
被老师点名的相马,静静地上台,一手拿着笔记一手执起粉笔,在粉笔摩擦黑板的声音中,写出一行一行秀气端整的字.
但是在写算式的中途,相马的手突然停了下来.老师一脸惊讶地看着相马..
「怎麽啦,这个算式不是很简单吗,照以往上课教的解法做就能解出来的。」
相马的手仍旧不动。一头长发垂落的背影,彷佛正专注地看着手中的笔记,一动也不动.
时间就在沉默之中过去。一般来说,这种尴尬时刻班上总会有人用开玩笑来打圆场,或是趁机胡乱闹场,但是相马没有能为她这麽做的朋友在,而且老师略带怒气的僵硬声音也让全班变得萎缩起来..
「相马同学,这样不行喔!这道问题很简单,所以我不能给你提示,解出来之前你得好好努力。好了.其他同学也赶快解解看这题!」
「对不起..」
相马以小得不能再小的音量低声说道。坐在我隔壁的女生偷偷向其他女生挤眉弄眼:「相马运气真差!」物理老师以当天心情好坏来决定如何对待学生的态度向来十分有名,也就是说今天的相马非常倒楣。再加上相马又是处于被孤立的状态,更让人同情.
「咦!上次明明说过了,不是让你借同学的笔记来抄吗,」
老师望向依旧握蓍粉笔一动也不动的相马手中的笔记,惊讶地说道。
「怎麽不早说呢!这样当然解不出来啦!」
「对..对不起..」
原来如此.
我低下头无法楷续看着相马.那时为了让她抄我的笔记,放学后我们两人单独留在教室,但是抄到一半时我就开始大发神经.害得相马一怒之下发扭走人。
「没办法,有没有哪位同学愿意借笔记给相马抄的,这次一定要好好抄齐啊!有没有啊!相马同学.你自己向同学拜託吧,要跟谁借?]
「呃..那个..」
「喂!你们也赶快算!手不要停下来!」
老师把相马一个人留在讲台上,迳自下台开始检查学生的笔记。
相马被独自留在全班最高处,不知所措地看着多管閒事替她徵求志愿者的老师的背影.老师倒是一点也不介意.就这麽把相马留在台上,继续在走道间来回走着,开始回答起同学们的问题。老师似乎打定主意,除非相马开口向某位同学借笔记并获得对方同意,在这之前都不许相马下来,让她一直留在台上.
没有人挺身而出,说出愿意借她的话.
相马只是默默地低下头,这也难怪,相马可以借笔记的对象一个也没有。
男生们似乎都躇跃欲试,想要举起手来,但是,「接近爱慕已久美少女的大好机会」也敌不过此刻瀰漫在教室里那股一触即发的紧张感.
一片沉默的同时,只有时间静静地过去。某位热心学业的书虫型同学似乎对宝贵的上课时间被浪费掉而感到不耐,故意将自动铅笔放到桌上弄出声音.孤零零留在台上的相马彷佛失去了语言能力,一语不发地站在台上.
「相马同学?怎麽了?还没想好向谁借吗?好好好,那边的同学也有问题吗?」
迟钝的老师没有回头看相马,自顾自地间了一句.相马依旧不出声,雪白的脸颊愈发呈现青白色,她怯怯地睁大眼睛,拿着笔记的那只手缓缓垂下来!我看见她的手指在发抖.
她的手微微颤抖着,眼看手中的笔记就要滑落
她已经无法再忍受下去了.
「老师!」
我举手站了起来。全班的视线唰地转向我。
我努力从僵硬的声带挤出声音。应该没有皮皮挫吧?应该没有人发现我整个人正抖个不停吧,应该没有人觉得我很奇怪吧--
「之前我答应相马同学要借她笔记,不巧因为有事耽搁了才没拿给她.这全是我的错,这次我一定会确实借给她的,请您放心!」
「哦.是这样啊!真是太好了,相马同学,那你回座位去吧!」
[..]
「相马同学?]
--老师催促地唤了几声后,相马仍旧没有动作.她没有回到近在眼前的座位,彷佛透过高高的讲台,凝视着某个自身后站起来的人。
脸上带着茫然--不,那是野生动物疲累不堪的脸。
她就这麽如凋像般一动也不勤,沉默地注视着也许是现在最憎恨的人.
「这个你拿回去吧,明天还有物理课,不趁着今天抄完不太好吧!」
我装作若无其事地将笔记放在桌上,相马微微愣了一下,慢慢地将头略偏向我.
又是放学后,只馀寥寥数人的教室里--
我以为她应该不会理我,不意竟对上她的视线,我艰难地吸了口气。
「老师..派了作业不是吗?没有笔记你也会很困扰吧?我会赶紧抄完,等我一下。]
像是许久没听见相马声音轻轻响起,远比记忆中更为僵硬、丝毫不带感情.
相马抄着笔记的时候,我起身望着窗外。这个时间太阳仍未完全下山,放学后三三两两准备回家的人们身影浓厚颀长,斜斜地落在石板上.
留在教室的人逐渐减少,随之增加的是让人透不过气来的寂静.这麽说来,每次和相马留在放学后的教室.总是像现在这样,瀰漫着一股沉默到让人不由得恐惧的气氛.
我不了解相马这个人,她很恐怖,但又是个大美女,所以在她身边总是很紧张.不知所措。
困惑又焦急的我总想弄明白她真正的想法,于是愈发深入探究
结果,在我将一切破坏殆尽之前,仍旧得不到答案.
「田村..」
我强吞下震惊,静静地回头。
「这里..字太草.我分不出来是7还是1..里也是..」
「是吗,对不起..」
相马依旧低着头.我走近她的座位,拖着椅子在她身旁坐下.我指着那团确实写得乱七八糟的数字,开始一一订正她不懂的地方。
「这里其实是1...这个是小数点,而这里是..」
相马默默地将之照抄在自己的笔记上,我则努力盯着自己也难以辨别的数字,试图回忆当初自己到底写了些什麽.此时留在教室里的最后一群人打开大门--
「这里..大概不是1应该是2吧...]
--没有声音。
教室瞬间变得一片寂静,几乎同一时间,相马的手也停下动作.
然后--一度停下动作的、握着自动铅笔的手,微微地颤抖.
「相马..」
啪叽一声,笔芯断了。
[.......]
相马无声地哭泣。
她屏住气,小脸扭曲地鼓成一团,无声地啜泣着.
相马的泪珠,一滴滴在我和她的笔记本上悄然落下。
「我..我不要..这样..」
那究竟是忍了多久的眼泪,在她硬生生挤出声音的同时,着火般滚烫的泪珠落到我的手背上,一颗颗火烫的泪珠在我手背上蓄满了水。
「田村..拜託你..你可不可以..」
深吸口气,相马哽咽地说着。突然她伸出两手来抓住我的手--
她那双被滚烫泪珠打湿的手,像是溺水要求救的人一般猛地紧抓住我.
「拜託你..你可不可以..」
她紧紧抓着我的手,用力拽到自己胸前搂在怀里.蜷缩着身子.她紧抓着我这个一无是处凡人的手,彷若珍宝般拚命搂着不放。
「可不可以..喜欢我...]她颤抖地说着.
然后泣不成声.
相马哭得像个孩子,硬抓着我的手按在心脏位置上说什麽也不放,伏在桌子上、肩膀不住地颤抖。
我还有另一只手空着.
我用那只手轻抚相马的头.
即使她小声地抽噎,直到终于回复正常的呼吸。
即使她像是急步逃开.却又还是回来.
而我一直没有变过自己的动作--如果相马允许,我颐意永远这麽做。
田村同学:
谢谢你的来信.没有告诉你住址,真的是因为我忘记了,并不是田村同学想像的那样,请你放心。
我们这里非常乡下,似乎得骑脚踏车去学校的样子.
叔父婶母都对我很好.但是,因为我突然前来寄居的关系,家里必须要翻修一番,因此最近有点吵。
我会再写信给你。
松泽小卷
田村同学:
谢谢你寄来毕业旅行的礼物。我很珍惜地在社团活动时使用六波罗探题(注:廉仓幕府时代的官职名称)的毛巾.我用冷冻宅急便寄了醃墨鱼卵给你做为回礼,请尝尝看.我本来犹豫是否要寄瓶装海膳给你.后来还是选了墨鱼.如果墨鱼能合你口味就好了!我们这里的毕业旅行在暑假前就举办了.虽然很遗憾,不过因为和大家一起洗澡还是带点不安,所以心情似乎也有点安心了下来。
上个星期有场运动会,我在滚大球时被滚得流鼻血.虽然很丢脸,但是很好玩,我玩得十分开心.
我会再写信给你.
松泽小卷
田村同学:
对不起,我不能把上个月运动会的照片寄给你。我请叔父帮我把照片列印出来,但照片好像被视为不出门外的珍宝了.所以我只能回答你的问题,我们学校是女校.但是你为什麽要问这个问题呢?
谢谢你寄给我你们那边校庆的照片。我觉得田村同学很适合武士的装扮。但是你们演的究竟是怎样的戏呢?其他人都穿着洋装,背景到底是什麽时代?有点不可思议.
我会再写信给你。
松泽小卷
田村同学:
今年的新年因为家里有事的缘故.无法寄贺年卡给你,非常抱歉。为了表示歉意,我用这封信来代替贺年卡.
终于到高中入学考试的时候了.我们俩都要加油.考上好学校!注意别吃麻撂吃到撑咯!
今年也请你多多指教。
松泽小卷
--我想找到的字句,果然信上半点也没提。
吃完晚饭后我就把自己关在房里,足足花了快一小时。
松泽寄来的信里情报数量异样地少,我从头到尾,每一个字都不放过地读了又读。即使几乎全背起来了,还是认真地读着。
我还记得第一次收到信时.心脏像是被揪紧了一样呼吸困难的感觉,信封上的心型贴纸甚至让我喘不过气差点气绝身亡,但是接下来收到的信在信封上面贴的却是透明胶带,让我沮丧了好一阵子。
然后每次收到信,打开时总不禁想大叫:「就这样吗!」
我没有要求那个松泽写情书啦,但是至少写些我很寂寞、我想见你之类的..稍微能让人感觉亲密的字句。将信直地念、横地念都看不出什麽可能性,我甚至怀疑她是否在跟我玩字谜,还把字拆开重组,努力想找出点闢于松泽想法的蛛丝马迹。
终究一无所获。
「接下来..就是这个.」
我伸手将绑在台灯上的护身符取下来.握在手中才想到,好久没看它一眼了。
护身符袋里的纸条平躺在掌心上,摩擦着有种沙沙的触感.考试的时候.我可是在考场紧握着怀炉和这个护身符的。
凝视着眼前的东西.不由思索.
我真的能够丢弃它吗?
视线朝着没有珍而重之收起、反倒就这麽搁着的几封信.以及松泽最后寄来的护身符轻轻瞥了一眼,上面犹带着松泽的馀香..我能够就此丢下不管吗?
如果真能舍弃--我就能回应相马的感情吗?而相马是否就能不再哭泣?
如果真能舍弃的话...
松泽不再寄信给我的心情,以及松泽追问我:「相马同学是谁?」的心情,如果我真能就此舍弃的话--
「松泽..」
--不知她现在好不好,
伤势还好吧?
是不是平安回去了呢?
这些担心她的心情,我也能全部忘记吗?
我会想到这些一事情,是否也是因为我寄了那样没神经的信给松泽,亲手破坏了我们之间关系的罪恶感所致呢,
吸了口气,将身体深埋进椅子里。
无论如何我都得做出结论.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只有道点我非常确信!
我绝对不能再用那种含煳不清的态度惹相马哭泣.所以--
「雪贞,你的电话.」
「呜啊!」
房门冷不防被打开,我吓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进、进来叫要先敲门!都跟你说了十三年了!」
[高浦好像有急事要找你喔!」
我从完全没在听别人说话的大哥手中一把夺走电话子机,自暴自弃地对着电话吼着:[喂喂?高浦吗!?]
但是,可是--
「高浦..?」
「怎麽办..田村,我、我该怎麽办..!」
电话那头博来一阵心慌意乱,不知是不是哭音的微弱声音.
「咦...?你冷静一点,到底发生什麽事了?]
「如、如果松泽她出了什麽意外..都是我害的..!]
心头忽然一紧。
难道--
「松泽出了什麽事!?」
「刚刚松泽家的人打电话给我。原本今天松泽应该和田径队远征的队友一起搭新干线回家的...但是一到当地车站下电车一一点名的时候.松泽却不见了!她到底到哪儿去了..!身上还带着伤呢!她昨天比赛时跌倒害得身体骨折,结果现在人又不见踪影!」
「你、你说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