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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竹宫ゆゆこ 当前章节:15375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10:27

「都是我的错!上星期我打电话给松泽和她说相马同学的事,松泽家的婶母说自那之后松泽的样子就怪怪的!大概是我和她说的那些话伤害了她..明知道松泽对你的心意那样真挚..我为什麽还粗神经对她说一大堆会让她心慌意乱的话!怎麽办哪,田村.我该怎麽办才好!」

「那是..那是..你..]

不是的.

如果松泽出了什麽意外,那全是我的错,

一切的一切,都是我的懦弱和愚蠢招来的错.

脑袋已然焦头烂额,脑海里总遗是有个角落茫然地想着这全是我的错..但是、但是现在并不是想这种事的时候--

「总、总而言之,松泽家的婶母也说他们会去找警方商量。她说松泽也许是因为怀念这里,想再去看看,所以依自己的意愿留下来的,这里毕竟是她转学前生活过的城镇,所以这种可能性很高。喂,田村!我们分头去找她吧!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办法了!我现在去联络3B的同学们组成联络网一起帮忙--」

松泽她,不见了--

子机不知不觉自手中滑落,砰一声掉到地上.另一头高浦的声音似乎还在继续,但是我已经没有捡起来的力气.

为什麽?

为什麽事情会演变成这样?为什麽每次都那麽不颐利?

这是松泽说过的话.

为什麽我总是这样子?为什麽事情总是不顺利..是啊,松泽.为什麽会这样?为什麽会变成这样?

为什麽总是发生这样令人痛苦的事?为什麽总是得不到幸福?为什麽总是这麽不如人意?

为什麽我总是在伤害别人,我从来不想让她们这麽痛苦,也从来不曾想过要伤害谁,一次也没有!

是我把松泽逼到这个地步吗?是我伤害她让她这麽痛苦吗?

可是,我真的不知道该怎麽做才好,所以没有回那张明信片,即使跑去见你.我的声音也传不到你的耳里.

造成的结果,就是这样吗?

啊啊还有..相马也是.是我伤害了她.我害她哭得那样伤心!!但是我绝对没有伤害她的意思的.

全部都是我的错.

我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对着这颗仍旧茫然呆立的蠢脑袋--

狠狠甩了两巴掌,要自己好好振作。

没时间在这里胡思乱想了,现在非起身行动不可。

得把松泽找回来!

[...抓到了!」

[咦..」

樱花在青空下漫天飞舞,我把某种小小生物抓在掌心,小心翼翼遮住周围光线后盯着它。

在张贴着分班公告的中庭里,它停在我面前的女孩子肩上。

「纹白蝶..?」

那个女孩回过头来,一脸不可思议地凑近我.

我用手指挟着蝴蝶的翅膀,慢慢地让她看清楚上面的花纹。

「好像不是,这是黑条纹白蝶。你看,沿着翅膀纹理不是可以看见黑色的线吗,」

[恩.]

[黑条纹白蝶很容易与纹白蝶混淆,只要确认这里就能一目瞭然!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哇..你知道得好详细..你喜欢昆虫吗?」

一我以前可是昆虫博士呢!但是现在是镰仓博士..所以不能再迷恋你了!再会了,黑条纹白碟!]

我不加思索将捉到的小白蝶往空中一放

「呃..要保重喔..

挥手向它道别,要保重自己啊

肩膀被当成休息站的女孩也学着我挥手.这家伙人还不错吗,不由暗自打量起她的脸。

一头及肩长发衬着雪白的小巧脸蛋,我想她应该是被归类于「可爱」的那型.这种时候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吧,其实这是思春期男子的心得.我重新出发,以有点扭捏的态度说道:「你、你..不是,这位同学,你也是三年级的吗,哪、哪一班呢,」

「不知道..我正要去看分班公告.」

「咦..」

..好像有点迟钝..不过身为初次见面的人实在也说不出口.

我目送她独自看那张纸的背影,内心感慨万千,真是个迷煳的女孩子啊!大家早就看完分班,到处都有人嘻嘻哈哈地和同学打闹.

再见到她是数十分钟之后的事--地点是我们将要度过未来一年的新教室.

「我是松泽小卷..请大家乡多指教。]

--听见她名字的瞬间.脑中不知为何浮现出包着小黄瓜和萝卜婴的手卷寿司.

这就是,我和松泽的初次见面.

然后.现在--

「雪贞,这么晚了你要上哪去!」

我不顾在身后诧异大喊的母亲,没穿外套就冲出玄关.一口气奔下楼梯,用力打开大门--

我再也不找蝴蝶了。

现在要找的是松泽。如果她现在真的在这个镇上,那应该是在--哪里呢,她会去哪里?

「呃..呃..」

我像个迷路的孩子,茫然地望着眼前延伸向璀璨夜生活的马路,看看右边,再看看左边...

「对了..松泽的家..」

右边。

总算找到个方向,略微安心了下来,只是正要起脚向前跨时,却发现自己好像不能随心所欲地活动.心里虽然迫切地想往前进,身体却像坏掉的机器人般在柏油路上笨拙地乱踢乱跳、手舞足蹈.

看来我比自己想像的还要害怕现况.

人烟稀少的住宅区里,只有脚步声咯哒咯哒地响起.带着湿气的空气意外地冰冷,没一会儿就开始发喘的喉咙感觉好冷..耳朵也好冷、心里也好冷.

这到底是怎麽回事--到达目的地下车之后,才发现相泽不在.人没有存在感也有个限度吧,该不会是行车途中在某个车站下车,跑去买土产买得忘了时间,结果没坐上车吧,脑中一瞬间闪过这个念头,但又觉得不是.如果真是如此,总会打个电话连络吧,

松泽果然是依自己的意志失踪的。

该不会是-发生了什麽不可抗力的意外

「啪!啪!啪!」

我一点也不愿意去想这种事!总而言之,现在要跑!跑到终点再来思考!

将沉溺于恐惧的心包得密密实实,不停自我催眠之馀还跑得气喘吁吁,终于来到松泽过去曾与奶奶一同生活过的旧家.亦即某个夏日,我曾中暑晕倒的不幸往事发生之地点.

滦吸口气.平息自己紊乱的呼吸,抬头看看房子.希望能找到些线索,但是窗户全销得好好的,看不清里头是不是开着灯.

我像是寻求心理上的依靠一般按了墙上的门铃.但里头好像没有响起门铃声.我着急着开门,便不加思索地往大门一推,但是因为门上加挂了个大锁,一用力推,耱铁就发出令人厌恶的轧轧声.

「不在吗..不是这里..」

深刻感觉到这里数月无人生活的事实,随意拍了拍脏掉的手,茫然地抬起头,仰望这幢古老的房子.

这里已经没人了。也许,现在这个家的所有权人也不是松泽家了.

「呜...]

不意间.就快要崩溃.

我眼前的建筑物,只剩下曾在这里生活过的人所留下的点点滴滴回忆。

像是条幽重船,在黑暗中永不停歇、幽幽航行.

「现在已经不在里面的人」的沉重感舆丧失感压得我喘不过气来,我甚至没有勇气直接面对它。直到此刻,我才重新察觉「松泽不在」所带给我的打击竟是如此沉重.

「不行..!下一个!」

在开始深思这个念头所代表的意义之前,我像是要逃避什麽般赶快跑走,继续思考松泽可能会去的地方。

高浦说松泽本来是准备搭新干线回去的,既然是在那个集合地点--大概是车站!失去踪影的话,如果她想到这个镇上来,应该会转搭电车才对。

没错,就是车站。

心里闪过这个念头,我随即换了个方向朝最近的车站跑去。即旋她现在人不在车站,应该还是会留下点线索。既然现在没有头绪,不管多小的可能性都要试试看.

我在静悄悄的住宅区跑到一半中途刹车,往超市与居酒屋等店家群集、被照得亮晃晃的街道方向跑去。我逆着人潮方向冲进车站大厅,形色匆匆的人群挤得大厅水泻不通,不时与身旁的人肩膀交错。我低着头,往剪票口走去,似乎正好有班自都心发的电车到站了,旅客们纷纷从唯一的剪票口方向涌出.

「啊,对不起..借过一下!不好意思!]

我在急着返家的人群里努力鑽出一条路,但到处都不见松泽的踪影.

「喂!很危险哪!」

「对不起!」

看见穿着学生制服的女孩子便反射性盯着她的脸

「小孩子别来这里捣乱!去!」

我不慎撞到一名年轻的上班族,他那不悦的斥卖让我不由生出当场蹲下抱头哀嚎的冲动,但现在可不是做这种蠢事的时候.我抱着必死的决心再度站起来,继续在人群中隋向剪票口,从小窗子探头向里面的职员室出声问道:「不好意思!我想找人..是一个女孩子,高一,身上应该穿着不是这一带高中的制服!请问有人看到吗!?她的身高不是很好.该说是形迹可疑还是危险呢..还有..对了!她身上应该带着伤!脚还是手..骨折了!」

听见我的询问.一名站务员走了过来,脸上带着困惑表情对我挥挥手:「那个..不好意思,我不太懂你的意思..请问是什麽时候发生的事?」

「呃..那个..其实我也不知道..」

老实说她是不是到这里来了我也不能确定。

「唔..这可难办了..如果她出了剪票口的话,应该有被监视摄影机录进去才对,但是不知道时间.就无法马上确认了。」

「这是紧急事件!请你们赶快确认!」

「但是..你说是紧急事件?」

「她现在行踪不明..是这样的,她家里住很远。但是有可能跑到这边来了!我想如果她是坐电车来的,那我应该先到车站来找些什麽线索,所以我..」

「唔,原来如此..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们当然会提供协助,但是监视录影带足足有十几小时的分量,需要花点时间才行.」

「没..没关系!请你们赶快确认!」

「那麽..我想请问一下,你们和警方连络了吗?」

「是,是的。应该已经和她家附近的警局通报了她行踪不明的事.」

「是吗,这样的话就可能..呃,最近社会不是挺乱的吗..我们这边也会帮忙的,唔,希望能早点找到她。」

--他说,这样的话就可能..

听见站务员的话,我的眼前一黑.

我向站务员表示,如果发现类似的女孩子请务必打电话到我家,之后就离开了车站.用公共电话打型高浦的手机询问现在情况如何,他却说还没有松泽的消息.

--最近社会不是挺乱的吗..

「社、社会挺乱..什么嘛..」

能想到的线索已用尽,只得继续在深夜街上徘徊。先看看超市里有没有相似的人影,还到小溷溷聚集的公圜去悄悄偷听是否有消息。一边沿街张大眼睛四处打量着.谁知竟不知不觉回到自己家门前.只好再跑到街上继续找寻着松泽的踪影。

就这麽一路寻找松泽的消息,站务员那句话始终阽在耳朵!最近社会挺乱的.

「那种事..我也知道啊..」

我很清楚,所以现在不正拚命寻找松泽吗,

双腿早已走到麻木,冷汗直流.皮肤上爬满了鸡皮疙瘩.喉咙喘息急促。呼吸痛苦,肚子背上都痛得要命。

自从离开家已经过了多久了?夜愈来愈深了,但是至今仍然没有找到松泽。其实原本就无法肯定她来了我们镇上,也不知道她确实失踪的时间.而新干线的行车距离遗真不是普通的长,不知横越几个县、穿过几个大都市,才能将这个小镇和松泽现在住的地方相连起来。也许她在搭新干线途中就下车了也不一定,又或许她不是依自己的意愿下车,而是被人挟持才下车的.

但是到底是谁--

[...]

----过于可怕的想像让我好想吐.

被坏人抓走了,被怪叔叔拐跑了?

还是在某个不知名的遥远城市里?

我很想告诉自己别再想了,但是一个个恐怖的念头争先恐后冒出来,像是黑暗不停地扩大,恐惧逐渐侵蚀着我。

如果那个小小的松泽,在这样漆黑的夜里,回不了家..

阴冷肃穆的黑夜里,孤零零一个人..

她身上还带着伤,谁来救救她---

「松..松泽..」

心跳得好快.我痛苦地喘着气,赶快--我一定要赶快找到她.

我想赶快继续找,但是脚步却停了下来.

我独自站在公固旁的小径,四周空无一人,只是茫然地呆立不动.我两手掩住口,脚下像是黏住了,连一步也跨不出去.

我真的能找到松泽吗,毕竟那个时候,我什麽也无法帮到她.她就在我眼前跌倒,一动也不动,而我一点也帮不了她。我无法让她听见我的声音,我碰不到她,我无法让她知道我的心情.

是我在我们之间划下了长远的距离。

这样愚蠢的我,真能找到毫无踪影的松泽吗?

如果找不到--会变成怎样,

究竟会变成怎样,

冷风袭来,夜彷佛更深一层地漆黑

我怔怔地仰望着天空,然后我看见了.

那团墨黑色的云不可思议地浓烈深沉,风一吹就悄悄贴近了月亮.直至完全隐没月亮。

「松泽她..没办法回家..」

全身力气一口气被抽掉了,我无力地跪在柏油路上.这样子她回不去啊,月光是照耀她回家之路的唯一向导,没有了月光,她没办法回家的...她回不了家啊!

为什麽?

如果松泽回不了家。我岂不是永远也找不着她?

我再也见不到她了吗?

「不要..我不要..这样子..不要..!不要!」

浑身猛地一颤。我跌坐在冰冷的柏油路上.一遍又一遍伤心地嘶吼,像是冻僵的人一样不停颤抖着,用力抓着自己的手。

怎麽办?

如果从此再也见不到松泽,我该怎麽办?

如果这就是「最后」了,我该怎麽办?

如果从此再也见不到她,那些放在心底总有一天想告诉她的事,我永远也说不出来了.那样简单的事,事到如今我才真正理解.

以前的我从来都不知道.

我在竞技场哭了.

但哭泣的同时,还是有件事弄不明白--我并没有从此再也见不到她的觉悟。

如果--如果松泽真的发生什麽万一,我们永远无法再相见了..我终于开始颤抖.

我一直想对她说:「多寄一点信给我嘛!」、[告诉我你到底喜不喜欢我!」、「你愿意和我交往吗!」从松泽搬家的那一天起,我就好想好想问她.

但是我说不出口,我在可以说的时候没有说出来.总是含煳带过,用一句「总有一天」来逃避--因为我害怕听到答案.在没有得到否定的答覆以前,我妄想着肯定的可能性来安慰自己,总是逃避责任.愉快地浸淫在「无责任感」里头--

才会造成现在的结果。

松泽现在失踪了.我明明必须去帮她,但是却帮不了她。我这个大笨蛋一点力量也没有,无法为松泽做任何事情.

我是如此懦弱,不管任何事总选择逃避一途。

是我不敢面对松泽.我明明那麽喜欢她,可是我却好害怕被她忘记,被她讨厌,害怕自己受到伤害,所以不敢面对她.

是我,就是田村雪贞,造成了这一切。原来我是这样的烂人,到现在我才知道。像我这样的家伙最恶心了,消失在世上最好。

像我这样的人一定找不到她了,这样黑漆漆的夜里,松泽也许就在某处哭泣,我却完全没有力量帮她--

「松泽..」

但是..

[...]

荒凉的黑暗中,眼泪噗簌簌地落下.

我擦掉眼泪,再度开始奔跑,即使因为慌乱而跌跌撞撞,步伐乱七八糟不象样,依旧尽全力往前跑.

也许我什么也做不到,也许我们在也见不着,但是,即使如此,我还是想要帮助松泽.

松泽..

就算你讨厌我、或是已经忘记我都不要紧。

只要你正等待着救援,无论如何我都会去救你.我绝不要让你有任何不好的回忆.

我屏住气息,不顾一切地继续往前走.即使是我怎样也到不了的距离,即使是为时已晚的距离,我也要继续跑下去.即便只有一釐米,我也要努力伸长我的指尖,即使只有一釐米,我也要努力向前跑,更接近松泽.

就算再怎麽样也碰触不到你,我也要用尽一切的努力--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事.

所以,神哪,求求您.

如果您真的存在的话,如果我能够找到松泽的话...

「神明啊佛祖啊阎罗王啊..松泽的母亲、父亲、哥哥、奶奶..」

不管谁都好,只要能看见在人间迷路的松泽的话..

云的另一端、天空的彼方、或是住在月亮里的人啊,如果你们能听见松泽的声音的话..

如果有人的耳朵可以收发松泽的电波的话..

[请你们为松泽指引方向!求求你们..求求你们!请你们指引松泽方向,让她回到我身边来吧!]

直到我能碰触到她,直到她能听见我的声音,请你们指引松泽方向吧!

虽然我是这样微不足道的人,但是请借我力量,请借给我能够帮助她的力量--请让我变强,让我能够救她,让我能够亲手碰触到她,让我能够呼唤她的名字..请给我不管在任何地方都能将她拉回来的力量..请给我足以迎接战斗、足以保护她的力量.

因为我太过愚鲁,太过软弱,如果再这样下去,我永远也无法真正帮助别人。

「拜託..求求你们..」

我什麽都不管,只是一心一意地祈求,也不知道自己往哪个方向,总之就是一个劲儿地继续向前跑,专心寻找松泽.

也许我很傻吧,或者我已经神智不清了。但是只要继续跑下去,就算只有一点点,也能缩短我和松泽之间的距离吧--

就在这个时候.

街灯将我的影子映在柏油路上,一瞬间影子的轮廓像是变浓了.我反射性地抬头一看--

「啊--!]

我屏住气息---那片云,那片漆黑的云竟然散去了。

黄金色的满月再度出现在深夜的天空中绽放光芒.

云缝间透出丝丝银白的月光,苍白的光芒直射在一户户紧挨着屋子的另一边,那幢宽闆的建筑物上。

那是--

「学校..!」

那是我和松泽一起念过的公立国中的校舍.在那里我以同学的身分组秧泽邂逅,将马拉松当成日课天天纠缠松泽,时而大笑、时而误解、时而愤怒、时而惊讶--在那间学校每天都过着吵吵闹闹却又精采无比的生活.

我没有一丝犹豫,是月亮在为我指路.我只能这样相信.已经没有其他线索了。我相信一定有人从月亮看着松泽,守护着她.

我用尽最后的力气,喘着气奋力跑向学校。

我的喉嚏发乾,痛苦地喘着气,拚命跑出住宅区,几乎要跌倒在那条笔直的路上,遗是咬紧牙挣扎着跑向学校。在筋疲力尽的前一刻总算让我跑到学校,却发现大门深锁,我不禁啧了一声。总而言之,先进去再说.我绕到一旁准备爬上环绕在学校四周的栅栏.

然后--

「啊啊!」

我不由自主大叫。顿时身体失了平衡,一个不小心摔了下来,趺入花草丛中。露出的手肘和小腿被杜鹃花刮得好痛.不过现在也没功夫管那些伤口了,我咬着牙迅速站起身。

月光照耀着令人怀念的学校.

伫立在那儿背对着我的是--那个人似乎注意到我的存在,身体微微颤抖,缓缓转过身来.

[...唔..?」

「曼波..!」

松泽小卷,真的是她.

那个斜背着不太适合她的大型运动包包之纤细身形..

穿着不常见的、像是结合了一件式洋装与开襟衫的制服.

被风吹拂的头发略长长了些,轻轻地在屑头飞舞着。

左手吊着感觉一定很痛的三角巾,她静静凝视着我。

月光映着那双玻璃珠般清澈的眼眸.眼中透出的视线果然和那时一样--

「松.松..」

我结结巴巴的说不出话来.

我满头大汗,泪水鼻水齐下的脸脏得不得了,以近乎狗爬的姿势慢慢、慢慢地接近松泽.

「松泽..大家都很担心你耶..」

松泽一语不发,浑身僵硬,睁大狐松鼠般圆圆的眼眸。她似乎在害怕着什麽,脸上表情写着如果我随便接近她可能马上就会爆发.

简直像只负伤的野兽.

我舔舔乾涩的唇,尽量不惊动她,拚命压抑自己让声音听起来很平静地说道:「松泽..是我.田村!喜欢廉仓时代的田村..你还记得吧?」

她颤抖的手微微伸出来。

我一边说着,一边在彼此将近十公尺的距凋之间小心翼翼地迈出一步。松泽像是只警戒心很强的动物,眼睛一眨也不眨地凝视我刚刚想走近她而踏出一步的脚尖。

「哪...]

我在嘴角情出一点笑容。。

「不用害怕..喔?」

但是松泽全身绷得紧紧,向后退了一步。

「松、松泽..?」

我试着再走近一步,她立即退一步.

我知道她很怕生。我也知道她极度内向、脾气很古怪,对人的警戒心就像带着小熊的熊妈妈一样。但是..

「怎麽了..?发生什麽事,松泽,是我啊..?我不是你的敌人喔?还、还是说..你已经忘记我了,」

「我..没有忘。」

--是松泽的声音.

那令人怀念的松泽的声音,即使是现在也微弱地彷佛就要消失.

是她的声音.没错.松泽说话时就是这样的语调.

「太好了..太好了!呃.那..过来这边好不好?哪?」

「不要..」

「为什麽!?」

松泽摇摇头.一点也不愿缩短我们之间的距离.她在月光下站得直挺挺的,玻璃珠般的眼眸望着某处。

「其实我今天回来这里..是为了和田村同学道别.」

「什..!」

声音出不来.

我已经说不出话.

你在说什麽?为什麽、为什麽?

「你来看了比赛对不对,谢谢你。有个要好的同学告诉我,观众席上一个叫田村的人一直唤着我的名字.那个人就是你吧?」

「那..那是我没错..可是这跟要和我道别有什麽关系!」

松泽依旧和我保持距离,身体却微微一颤.究竟是因为风太冷了?月光太凄清?还是被我的声音吓到了,我不知道究竟是哪个理由.

「其实我..我原本打算什麽都不说,就这样向你告别.但是因为你特地来见我,我也必须..认真回应你的行动,和你见面才行..所以我请朋友帮忙,搭新干线的时候中途下车再折回来这里。」

「所以..我不是问你这个..」

大概是连续跑了好长一段路让我疲劳过度的缘故吧,我连放大音量也办不到.

「为什麽..要和我道别,是因为我在高中入学考后寄了那封没神经的信给你,还是..高浦告诉你相马的事情,所以你..」

「不是.」

虽然很小声,却是非常坚定的声音。

「..完全不是你说的那样。我早已决定好如果昨天的比赛拿下第一名就要和你说的,

但是如果我输了,就要和你道别..你看到了吧,我跌倒了..所以,就是再见.」

--我甚至觉得有点怀念.

这种无法传递的感觉,正是不知她究竟有没有意愿传递信息给他人的、松泽的电波小语.

但是现在并不是怀旧的时候--

「你可不可以..再说得清楚一点!拜託你..」

我已经全身无力,最后终于蹲了下来。

松泽低声说道..

[..我不是因为气你寄来的信才不回信的。只是因为那时我还在考试,还没决定要念哪间学校,所以不能回信给你。就是这样而已...我没有往别的方向想.」

「既然如此,为什麽考完试之后也不写信给我!」

[...然后过了一阵子.考试也考完了,毕业典礼也举行过了,总算能鬆口气的时候..我忽然发觉,说起来,这麽长一段时间没有和你联络好像是第一次.然后,我心鹰有一个想法,如果我一直不回信的话会变得怎样?将想法付诸行动的这段期间..你也不再写信给我..所以我想,这样下去你应该是忘记我了吧?」

我所害怕的事,果然全都是真的.

松泽做了以上的补充说明,慢慢地垂下那张小巧的脸蛋.

我静静地澡呼吸。吸气,吐气.吸气.吐气.

也就是说,她在试探我...

理解这个结论的瞬间,在心中汹涌翻腾的是--怒气.

「你..你这是什麽意思!?竟然这样试探我,你知不知道自己有多差劲!?我、我是多麽期待收到..」

收到你的来信.

我本想这麽说,话到临头却哽住了.因为我说不出口,我怎麽可能说得出口!?毕竟我也和她一样,不再写信给对方。我嘴上说一直等着松泽写信给我,自己却什麽行动也没有.不仅没有追问为什麽她不再和我连络,也不曾试着弄明白松泽真正的态度。我和她.其实是一样的.即使是松泽先走了这一步.我不是也对松泽做出同样的事吗,让松泽不得不这麽做的人,就是我.

「还有..阐于相马同学的事情,我并没有卖备你的意思。可是,这件事是高浦同学告诉我的,该怎麽说呢..总觉得有些事已经变了.在我这样子的时候,田村同学也改变了很多..所以我觉得总得有个决断才行!毕竟田村同学遗活着.要你配合像幽灵一样的我也很难吧?」

「幽灵..你..」

「于是我寄出了那张明信片..如果你喜欢那个女孩,就这麽结束也好..如果这只是一场误会,你一定会回信向我解释.但是..我始终没收到信。所以,结束了..我并不是不难过,因此,为了好好整理自己的心情.我在昨天的比赛下了最后的睹注,结果我输了。」

松泽的脸依旧澄澈透明得几乎要消失一般.我怔怔地凝视她的脸,心里还是不愿置信.

我该如何插话?从何插话?

我该从哪里开始打断她的话,告诉她事情不是这样子的?

我完全不了解松泽.我一点也不知道,松泽竟然和我一样,会在心底烦恼、思索这些事,也和我一样害怕被忘记.

我从没试着去了解她.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我仍旧蹲在地上,听着松泽如静静波纹溢满整个夜晚的声音.

「我很高兴见到你..我原本正思考着要不要去你家的时候,你就找到我了。田村同学果然很了不起..直到最后,都还是我的田村同学.」

「松泽..等一下。拜託你..哪..」

请等等我.

可是我说不出口。

[...我今天会住在商务旅馆.刚刚已经和家里以及学校联络过了,所以你不必担心.明天一早我会搭高速巴士回去..还有,我可以间你一件事吗?」

一度中断的声音再度响起,她的脸像是被什麽东西弹到似的猛然抬起来.

「护身符..派上用场了吗,」

「咦..?」

最后的表情是--澹澹的微笑。

「把那个护身符丢掉吧!再见了,田村同学.」

仅仅是一转眼间--

她轻轻转身,背向我.

斜背着的运动包包大大地甩了一圈。

松泽提步远去.

「不、不..」

不要..

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等等我、等等我、等等我!

「松、松泽!」

松泽以逃窜中小兔子闪电般的速度,头也不回飞快地奔向校舍大门。

我拚命想追上去.但是因为方才过度运动的关系.膝盖疲软.怎麽也跑不动了.我以愚蠢到

了极点的姿势跌个狗吃屎,在地上挣扎着想要站起来,手在空中漫无目的地挥着.

「松泽!等一下!拜託你,请你等一下!这样下去你也不在乎吗?如果我们就这样分开,就真的,真的真的真的再也无法见面了喔!?这样你也无所谓吗?再也无法见面这麽严重的事,哪能如此轻率就下决定..」

和家人以那样伤心的方式诀别的你,不可能不明白的!

我努力站起身想跑过去却还是不支跌倒,只能扯开喉幢大吼.就算她听不见,就算无法传递给她,我依旧对着逐渐变小的人影近乎嘶哑地大喊:

「..你懂吗--!一个人永远见不到另一个人,是很轻易就能发生的事,真的,真的..咳...!]

声音哑了.

泪掉下来了.

即使如此,即使如此我还是得说--虽然我真正想说的并不是这些.

「所以只能趁着还可以见面的时候..努力传达自己的心意给对方!即使永远见不到面,你也无所谓吗!?你已经把全部的心意都告诉我了吗!可是我觉得不够.一点也不够.我绝对不要永远见不到你!」

松泽她--

在一瞬间、真的只是短短的一瞬间--

在月光下,她的背影像是被什麽击中一般猛地一震--我的确看见了

但是她没有停下脚步--小兔子一下子是没办法停下来的.

[...松泽..松泽..!]

当我终于有力气追上去的时候,松泽的身影已经消融在夜色里。我不死心,即使喊了再多遍也无人回应,依旧边跑边大喊着松泽的名字.

公固。

超市前.

车站。

我家门前。

松泽家门前.

我一遍又一远大喊松泽的名字,可是依旧找不到她。我跑到电话亭,颤抖地翻着电话簿的黄页,看到这附近商务旅馆的电话就一间间打过去询问是否有一名叫松泽的女孩订了房间。但是不但每一家都回答:「并无这样的客人预约。」也就算了,人家还怀疑我是什麽奇怪的人,频频追问我的身分,很明显地被当成了可疑人物.

到了最后,还是没有找到松泽的落脚处。

公共电话发出退出电话卡的哔--哔--声,响澈这个充满烟臭味的空间。

我蹲在电话亭里,依旧呼唤着松泽的名字。再也无法传达出去的声音.震动着只属于这个压克力盒子的空气,然后消失无踪.

松泽头也不回..

也不曾停下脚步.

她真的下定决心了吗?松泽心里确实有从此无法与我见面的决心吗?所以最后她才会说出那样的话。

再见了.田村同学----

***

在那个竞技场的观众席里.仅仅一瞬间,如果将一切忘却可以保有内心安宁的话,那就这麽做吧!!我曾闪过这样的念头。

当然我立即打消这样利己主义的想法,也觉得会这样想的自己非常可耻而深深自责.

但是现在也不须这麽做了--

[一年后、五年后、五十年后,或是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未来的「总有一天」的我,也许会将松泽的事忘得一干二净吧?忘记现在苦恼不已的事.回到平凡庸俗的日常生活,继续当个笨蛋,庸庸碌碌地度过馀生.」

因为这样的想法,打从先决条件开始就错了。

到现在我才明白.

我怎麽可能忘记--

[...再见了...田村同学..」

我低声复诵松泽说过的话,在黑暗中兀自睁开眼睛。

时间是凌晨三点,我在自己的房间里.一点也没有想睡的意思.

早已见惯的天花板与萤光灯.

窗外斜射进来的街灯馀光是屋内仅有的光线.

[...再见了..松泽..」

深夜里响起的声音,不曾传到任何人的耳里.

[...再见了..」

再也无法传到任何人的耳里.

我这个人.是不折不扣的大笨蛋.

嘴上明明说喜欢松泽.却一点也不了解她。

好比她考试落榜的事,以及为了我而烦恼的事,这种理所当然只要是人类都可能发生的状况。我却傻傻地相信决不会发生在松泽身上--

我是以看着出现在小说中人物的眼光来看待松泽.

我甚至还认为.也许她真的有超能力--我总是用这种看待异样的眼光看她。

我或高浦或相马或孝之或大哥或父亲或母亲或..我总是擅自臆测松泽和我们这些理所当然的「大家」不一样,是住在异次元的生物。

我明明见到她哭泣的模样,却认为她是「特别的」--她不可能陷入和我一样的迷惘或是错误。就像是小说里明明已经死掉的角色.却若无其事地在下一章再度登场那样,我在心底把她视为是闹剧里头的角色而不是个普通的女孩.

即使如此,我还是喜欢上她.

明明没将她视为「人类」,还是很珍惜她--我还真敢说.

这还不止,我的愚蠢还深深伤害到另一个女孩--相马广香。我那样伤害她,让她伤心流泪,归根究底全是因为我这个大笨蛋对松泽抱着不上不下又任性自私的心意,就是这样!

我总将一切置于暧昧之中,不停逃开那些令我害怕的事,轻轻松松地、被动地任相马接近,才导致现在的局面。

如果松泽的祖母没有去世,我和她一起成为这个小镇上的高中生.多少能改变这种状况吧?

如果松泽考上附近的明星学校回到这里,多少能改变这种状况吧?

--只要我还是「大笨蛋」的一天,结局终究会是「再见」.

我吞下苦涩难言的感情,终于闭上眼睛。

一个人见不到另一个人,是多麽轻易就可能发生的事.

就这麽结束了.

想说的话有好多好多.比我所能想到的还要多,要多少有多少,源源不绝翻涌上来。但是那些想说的话.今后还是会渐渐腐坏。

那些永远也无法说出的话,今后会藏在身体深处,慢慢地庸朽沉淀。

心底那分想抹去的感情,是后悔吗?

我一定会终身都在心上刻着这分后悔的心情吧?我决不会忘记.即使在很远很远的未来.到垂垂老矣、离开人世的那一天,我依旧会继续为这件事而后悔.

不管多久我都不会忘记,那个水远也无法见面的女孩--还有我伤害了那个女孩的事,一会与眼泪的记忆一起长留在我心里.时时刻刻被想起才是。

我将永远品尝这份苦涩。

我凝视着洒进房间、带来一室暖意的金黄色晨光。

闹钟响了,我数了一、二、三之后按下闹钟.

我照着以往的时间起床,一如以往照顺序上厕所,洗脸及刷牙.

母亲正在客厅单手拿着鸡蛋,聚精会神地收看电视的八卦节目.外面传来孝之坪坪大声奔下楼梯准备出门的声音.父亲和大哥则还在睡觉.

我在这个丝毫没有变化的早晨--

理所当然地像以往一样,机械性地做着上学的准备.

我没吃早贩,手上收拾着上课要用的东西放到书包.今天要带古文课的辅助救材。还有体育课要带一套运动服.然后--

「这个得丢掉了..」

我缓缓解开挂在檀灯下的护身符.松泽叫我丢掉这个,所以我要丢掉它了.

但是--

入学考那一天、等待放榜的那段时间、考上的时候、毕业的时候、不安的时候、怀疑松泽的时候、相信松泽的时候,我总是抚摸着这个护身符.紧握着这个护身符,简直把它当成了松泽本人一样。

所以只有一天也好,再让我犹豫一会儿吧!

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准许我放纵一天吧!

我将护身符的线缠在手心紧紧握着。在这最后的一天里.我想要拥有度过这个一如往常平日的勇气,所以才没有把它丢到垃圾桶,而是放进自己的口袋。

今天结束之后我一定会丢掉的。我在心底暗暗向并不存在的人发誓.

我过了红绿灯,路上终于出现和我穿着同样制服的家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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