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你养的猫吗?」
「我替它受伤的脚包扎,结果它就擅自住下来了。不过呢,孤单一个人正好需要良伴。我甚至还希望这家伙能在我死后继承我。」
「要猫当继承人吗?」
梅尔丽莎吃吃笑了。
「我是梅尔丽莎。老爷爷的名字是?」
「我的名字吗……我没有名字。」
「没有名字吗?那么你在这里做什么呢?」
「我什么也不做。只是静静地等待。」
「等待什么呢?」
「这个嘛,会是什么呢……」
老绅士不得要领的话语,听得梅尔丽莎歪头不解。
「对了!老爷爷一定是作家对吧。因为是知名的小说家,所以隐瞒名字。然后现在正在构思故事内容!」
「哈、哈、哈!」老绅士高声笑了。
「那还真是有趣呢。不过,要是读了我写的故事,这世上的人都会逃走吧。」
老绅士不肯正面回答,让梅尔丽莎鼓起腮帮子。
「小姐——假使我说我是恶魔的话,你会相信吗?」
梅尔丽莎愣了一下,然后拍手浮现笑容。
「太美妙了!那是怎样的故事?是小说新点子吗?」
「在我体内挤了许多恶魔。不知道哪个才是真正的我。无数恶魔的集合体,就是我——要是我体内的某个恶魔要报上姓名,别的恶魔就会阻挠,所以我没有名字。」
「哦……那,为什么大家要聚集起来呢?」
「因为大家都殷切地等待——等她苏醒。」
「她?……难道是以前分开的恋人!」
「恋人吗?或许的确是类似那种东西。像她那样的人,很难遇上。百年只有一次……」
梅尔丽莎以为那是恋爱故事,不知不觉间问得愈来愈起劲。
「嗳,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老绅士静静地闭上眼睛,摇着安乐椅回想:
「琉美华路维特……」
「她叫做琉美华呀……可是『等她苏醒」是什么意思?是不是像睡着的白雪公主那样呢?」
「那已经是很久以前,接近两百年前的事了。我在世间盛行猎巫的时期,遇见了琉美华。我被她希望卧病在床的姊姊早日康复的心意打动,引导她与恶魔缔结契约,祈祷家人幸福。遗憾的是琉美华不肯相信,也没缔结契约。尽管如此,世人却怀疑琉美华是与恶魔缔结契约的魔女。哎呀呀,人类这种生物的疑心病真重——总之,后来被抓到判死刑的琉美华为了摆脱恐惧,终于跟恶魔缔结契约,变成真正的魔女。但为时已晚,她已经被教会那帮人大卸八块,烧个精光了。」
「哎呀,真可怜……」
「那丫头真傻。当初要是早点缔结契约的话,就能够当魔女继续活命了。不过就这么失去这个女孩实在太可惜所以我收集琉美华的骨灰,修复她的身体。但是骨灰有缺,只有琉美华的头部没找到。琉美华被封印在可恨的教会深处,不让我靠近——于是我一直等待。等待有一天封印解除,取回琉美华的头。」
这时老绅士闭上嘴。故事似乎讲完了。
「真是不可思议的故事。唔思,这故事或许不卖座,但是我喜欢,等出版以后我一定会买的。」
老绅士稍微笑了笑。
「怎么样?要不要看琉美华的身体?」
「哎呀!如果可以的话当然想看看!」
梅尔丽莎开心地合起双掌。她认为这个老绅士在这个虚构故事里面,一定还藏了伏笔。
老绅士嘿咻一声站起来。腿上的黑猫跳到地板,一边发出喵声抱怨,一边走到房间角落蜷缩起来。
老绅土打开小屋的后门走到屋外。梅尔丽莎也追过去。
他们走在森林间。
阳光化们好几条线,穿过树叶缝隙洒落。
走不到五分钟,就来到堆着岩石的广场。老绅士沿着岩石绕到另一侧。梅尔丽莎满怀期待地跟过去。
一靠近岩石,就闻到一股奇妙的味道。好像放了好几天烂掉的鱼。
绕到背面一看,只见岩石堆成灶状,里头的地面挖了坑。
停下脚步注视那里的梅尔丽莎,不知道该做何反应。
灶坑里面似乎埋了东西。大部分藏在地面下,看不见整体。但是凭露出的部分就知道那是什么了。
只见灶坑冒出的手无力地伸到地面。苍蝇聚集在上头。想必充满灶内的腐臭弥漫到外面。定睛仔细看,手臂根处附近有着血肉馍糊的割痕。脏兮兮的骨头冒出来。
那是脖子的断面。那具尸体被砍断头部了。
「喝!不许靠近!这些该死的苍蝇!」
老绅士把手伸进灶内,「嘘!嘘!」地赶走聚集的苍蝇。苍蝇发出嗡声飞到外面。但只要老绅士缩手,又会马上聚集过来。
「如何,她就是琉美华。很美吧?这样你愿意相信我的故事不是虚构的了吗?」
老绅士一脸得意的表情,看着梅尔丽莎。
梅尔丽莎轻轻地点头。然后直觉这么认为:这些人一定是战争的牺牲者。这个老爷爷不知道是在战争遭遇事故还是敌军,脑袋变得不正常了。至于女生大概是被人杀掉的。
但梅尔丽莎没说出口。相对地说了这么一句:
「我也会祈祷琉美华复苏的。」
名为琉美华的尸体的确很恐怖。但在梅尔丽莎扭曲的眼中,同时却也宛如神圣的雕刻。
「知道吗?在这里看到琉美华的事,不可以告诉任何人喔。」
临别前,老绅士在小屋前这么叮嘱梅尔丽莎。
「要是你说出来——诅咒就会立刻撕裂你的嘴。」
那听起来就象是父母管教小孩的威胁恐吓,梅尔丽莎微微地笑了。
「我绝对不会说的——要再告诉我不可思议的故事喔。」
之后梅尔丽莎几乎每天到老绅士的小屋报到。
「小姐又来了吗?这里不是你这种人该来的地方。」
老绅士说完,梅尔丽莎这么回答:
「那也没关系!与其独处,听老爷爷讲故事比较有趣。」
老绅士微微一笑欢迎梅尔丽莎进屋,将恶魔与魔女的故事给她听。
梅尔丽莎那天听到老绅士诞生时的故事。
老绅士是这么说的:他出生于遥远的过去,从小小的『影子』开始。他已经不记得是什么影子。是人类的影子呢?还是动物的影子呢?又或者是桌子落在地板上的影子呢?总之,某天拥有意志开始蠢动的『影子』一面害怕变回普通的影子,一面寻求同伴。同样拥有微量意志的『影子』聚集起来,合为一体,渐渐增强存在。最后『影子』吸收人类的意识,得到知识,进化为更强力的存在。他知道自己是强大到人称『恶魔』的存在。
『恶魔』为了巩固自己的存在,学会招揽魔女当手下。他要魔女帮忙创造适合他们居住的世界。
老绅士将自己与各种魔女缔结契约的故事告诉梅尔丽莎。从流落街头的少女化为杀人鬼遭到处刑,到一国公主毁灭邻国。这些魔女的故事尽管残酷却也悲哀,让梅尔丽莎听得入迷。
然后老绅士表示:总有一天这些魔女的灵魂将会合而为一,诞生出创造恶魔世界的『魔女之王』。
到这时梅尔丽莎早就发觉老绅士不是作家,老绅士讲述的故事不过是他的妄想,但是无所谓。老绅士讲述的故事毫无疑问迷住了梅尔丽莎。
梅尔丽莎根据这些故事创作了剪影剧给老绅士看,当作讲故事的谢礼。她把木箱的底部拿掉包上白布幕,从背后照灯光。纸刻成的异国城堡与公主映在布幕上。
老绅士看得很高兴,有时大笑、有时掉泪。然后梅尔丽莎在心里这么决定——
我将来要成立剪影画剧团,在全国巡回公演这个故事。
战况日益激烈,起初处于优势的德军也不知何时节节败退。现在镇上每天都人心惶惶,担心苏联、英国还是美国等同盟国军会不会随时攻过来。
梅尔丽莎的父母几乎每晚都商量要不要送孩子到乡间避难。
「可是,我实在不放心把梅尔丽莎交给别人。要是被人知道那孩子的秘密……」
结果父母决定安排梅尔丽莎住院。他们认为,与其让她曝光,不如待在医院里面比较好。
之前诊疗过梅尔丽莎的国立医院医师表示欢迎。他这么说了:
「我们的医学日益进步。只要令嫒住院治疗,必定能够康复。怎么可以放着不治疗呢!只要恢复健康,令嫒就会乐意为国家奉献,感到幸福的!」
于是梅尔丽莎被送进市郊的医院。
梅尔丽莎住进了混凝土墙壁包围的昏暗狭小房间。
那间病房还住了另外三个小孩。从早到晚都念念有词的十岁男生。窝在房间角落,不说话也不吃东西的十七岁女生。双脚不能动,躺在床上的十三岁少年。
「嗳,你是从哪里来的?」
梅尔丽莎积极地找他们说话。但十岁男孩只会发出听不清楚的声音叫喊,女生甚至不开口。躺着的少年不知道什么时候是清醒的。结果她没办法跟任何人聊上话。
大约两星期后的某天,躺着的少年很难得睁开眼睛凝视天花板。
「嗳,我们来聊天嘛!」
梅尔丽莎发觉后,马上找他讲话。
「没什么好说的。」
少年喃喃地说了。
「哎呀,为什么?」
「……待在这里会被杀掉——你不知道吗?巴士会过来,载着人离开,从此一去不返。已经好几个人被带走了。这是希特勒总统的命令。」
「会被带去哪里呢?」
「不知道。不过住院前,我在之前住的镇上看到过。郊区有一间很大的旧医院,好几个人被巴士载到哪里。医院后面有焚化场,整天冒黑烟。大家都说,那里在焚烧被杀掉的病人的尸体。」
「为什么要那么做?」
「据说我们是妨碍德意志人成为健全民族的绊脚石。」
梅尔丽莎不相信——这孩子一定是得了胡言乱语的病。
结果要跟他们正常讲话似乎是不可能的。
梅尔丽莎思考后,跟护士小姐借了文具及箱子、照明用具,做了剪影剧给他们看——从那位不可思议的老绅士听来的天马行空故事。
梦想将来成立剪影画剧团的梅尔丽莎,这是她第一次公演。
只见孩子们本来有如行尸走肉的眼神稍微浮现好奇心,被剪影剧吸引。最后他们迷上剪影剧,央求梅尔丽莎讲下一个故事。
梅尔丽莎很幸福。她很庆幸自己来到医院,因为她觉得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交到年纪相仿的朋友。
后来剪影剧也成为医师与护士的话题,某天梅尔丽莎的主治医生拜托她务必表演。
梅尔丽莎欣喜若狂,熬夜创作了新戏码。因为医生是大人,所以普通的故事在他看来一定会很无趣,觉得是骗小孩的东西。所以得搬出压箱底故事给医生惊喜才行。
梅尔丽莎在医生面前表演剪影剧。那是老绅士讲过的故事中,最为残酷、奇妙、扭曲的故事。
看完剪影剧的医生一脸为难的表情。
「很无聊吗?」
医生慌忙展露笑容,表示「很有趣喔」。
收拾剪影画时,梅尔丽莎听到医生跟其他医生讲话。
「她似乎相信世界是扭曲的。是啊,精神状态严重恶化。治疗?已经没指望了吧。不如结束掉,这样她也比较幸福。」
梅尔丽莎听不太懂那句话的意思。她心想,那一定是在讲其他孩子。
几天后,一辆巴士来到医院。细长的车体看起来彷佛棺材。好几个孩子被叫过去。梅尔丽莎也被叫到名字。医院的人说,他们要搭巴士转到更舒适的医院去。
「等一下!我得去跟老爷爷道别!」
但医院的人不答应。面对吵个不停的梅尔丽莎,护士们强迫她上巴士。
脑海突然回想起少年说过的话。
『待在这里会被杀掉。』
那时在梅尔丽莎眼中,大人们就好像露出獠牙的吸血鬼。
梅尔丽莎在森林里奔跑,尽管脚好几次被树根绊到差点跌倒,她还是拚命地跑。
背后传来追赶的脚步声。怒吼冲着梅尔丽莎而来。
看得见小屋了。梅尔丽莎扑向那道门,碰碰碰地猛敲。
「拜托!开门!救救我!」
门打开,老绅士采出头来。
「哦呀,小姐,好久不见了——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梅尔丽莎扑向老绅士。
「借我躲一下!有人在追我,我会被杀掉!」
看向窗外,只见两名接到医院通报的秘密国家警察(盖世太保)逐渐接近这里。
「从后门出去。」
老绅士以沉着的声音说了。梅尔丽莎点头,轻轻地打开后门,蹑手蹑脚地跑走。尽可能躲进树荫,尽可能逃得愈远愈好。
梅尔丽莎才离开,换灰绿色制服的盖世太保敲了敲小屋的正门。瘦瘦高高的年轻队员,与摇晃啤酒肚走路的中年队员一组。
「哪位啊?」
从屋内传来苍老的说话声。
「给我开门!」
小屋内传来悠闲地脚步声,门打开。一名老绅士出来,轮流看了看两名盖世太保的脸。
「真是稀客稀客,工作辛苦了。拥有这么精悍的部下,阿道夫还真是幸福。」
「你……!」
年轻职员要举枪对准老绅士,另一人制止他。
「刚刚有个女孩来这里对吧。能不能把她交给我们?」
「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耶?我没有女儿,长年独身。说到家人的话,你看,就是那边那只黑猫。哎呀呀,好寂寞啊。」
「少装蒜!」
「我们进屋里搜。」
中年职员说完,两人就擅自踏进小屋内。他们检查桌子底下,踢开安乐椅。
「不在这里……」
「伤脑筋啊。那张椅子是我少数的财产喔?要是弄坏了会赔偿我吗?」
年轻职员抓住老绅士的衣襟,揍他的脸颊。
老绅士摇头晃脑地倒退几步。但脸上浮现了猥琐的浅笑。
「有话好说嘛,别那么激动,年轻人。对了,来听音乐好了。」
老绅士打开桌上的收音机。沙沙的杂音响起,接着传来外国话。
「哦呀,原来现在是播报新闻的时间——如何?这是经过改造强化感度的收音机。你们知道吗?现在听到的是苏联的俄罗斯广播。喝,待我听听,哦,首都莫斯科因为接连反击而士气大振。这下看来同盟军很快就会来到这个镇了。我不会害你们,你们要是不想死的话就赶快逃。」
年轻职员踢了老绅士的侧腹部。老绅士倒在地板上。原本意兴阑珊地蹲在那里的黑猫仓皇避开。
接着职员抬起靴子踩住老绅士的背,枪口抵住他的后脑勺。
「你是犹太人吗!还是同盟国的走狗!」
中年职员站在倒下的老绅士的头前面。他晃着福态的肚子,弯身俯视老绅士。
「或许是间谍,最好带回去逼供。」
年轻职员点头,拎着老绅士的后领要他站起来,铐住他的双手。
中年职员打开后门。
「我们去追丫头。」
两名盖世太保押解着老绅士,从后门来到屋外。
「喂,赶快走!」
年轻职员踢了老绅士的脚好几次,每次老绅士都故意夸张地摔跤。
最后他们来到堆着岩石的空地,石堆很不自然,大概是出自人为。
「……秘密小屋吗?给我搜。」
中年职员接管老绅士。年轻职员跑近石堆。
然后一面检视岩石表面一面绕圈。
「咿!」
他绕到背面时,喉咙紧绷地叫了一声。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
中年职员带着老绅士赶过去。有股异臭。
顺着年轻职员颤抖的手指看去,中年职员瞠大眼睛了。
只见灶状的岩石里面有具腐败的尸体。那是人类的遗体。恐怕是女性。头部不知道是不是被砍掉了,不见踪影。
中年职员把老绅士交给年轻职员后,捣着鼻子,手肘撑地,把头伸进灶内。里面充斥着惊人的腐臭。鼻子快承受不住。就连应该习惯这类经验的他,都费尽全力克制想吐的冲动。
他伸手要拖出尸体。
「别碰!」
后面传来老绅士的叫喊。
下一瞬间,有东西刺进中年职员的背。
背脊碎裂的声音响起。疼痛与麻痹笼罩全身。
最后连同意识全部消失。
总觉得无头女尸好像在眼前笑了。
那瞬间,年轻职员甚至无法掌握眼前发生什么事,只是瞠大眼睛。身体擅自发抖,动弹不得。
中年职员把头伸进灶内后,老绅士的身体随即发生异变。颈根裂开,里面看得到浊黑、不像人类的肉。不对,那或许连肉都不是。从裂缝问喷出黑雾,有东西从中央伸长固定为细长的形状,那是剑。黑剑从老绅士体内飞出,捅了中年职员的背一刀。
他的手脚痉挛,像虫一样抽搐,最后再也不会动。剑一从肉里面拔出,鲜血就如喷泉般从背部贯穿的洞飞溅而出。
沾着黏稠血浆的黑剑没回到老绅士体内,像蛇一样扭动身躯,转动剑尖指向周围。
黑剑捕捉到年轻职员的身影。
「咿!」
他要倒退,却跌坐在地。细长的脸失去血色,变得苍白。
老绅士逼近他。
「别、别过来!你、你这怪物……!」
他拔出手枪对准老绅士。老绅士毫不退缩。他要扣下扳机,但手臂发抖,连瞄准都没办法。
似乎从小屋跟过来的黑猫仿佛把人当傻瓜般喵喵叫,在职员周围打转。
「我说你没上过战场吧?」
老绅士弯身盯着职员的眼睛看,脸上浮现狞笑。
「不对,看你的样子,似乎连尸体都没看过吧。」
「不……不要……别、别靠近……我……!」
职员扣扳机了。第一发子弹擦过老绅士的太阳穴,飞向背后。第二发击入老绅士的肩膀,第三发击入腹部。
……不对,应该说是被吸进去才对。子弹仅在老绅士的衣服造成些微焦痕,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黑剑的剑尖挂着血滴,抵住职员的鼻尖。
「这把剑呢,是中世纪斩杀过一百个人的剑的『影子』。伤脑筋的是,至今依然渴求鲜血。它是我体内最性急的家伙。这家伙一旦大闹起来,我体内没人拿它有办法——直到鲜血消除饥渴为止。」
职员浑身打颤地摇头。
剑尖笔直盯着他的喉咙。
梅尔丽莎在森林里跌了好几次跤,衣服已经被土弄脏。
不知道跑了多远。她不小心来到相当深的地方。这里没有路,放眼望去都是杂乱的林木。
(是不是不会再追过来了呢……)
梅尔丽莎倚靠树干,平复紊乱的呼吸。然后蹲坐下来抱住膝盖。
(接下来该怎么办才好……?)
回到镇上又会被抓。这次真的会被带走……杀掉。
但是她也没有其他地方可去。也没有钱。
(老爷爷是不是已经替我赶走那些人了呢……)
现在能够投靠的地方,就只有那位老绅士的小屋而已
这时,梅尔丽莎好像听到远处传来惨叫,吓了一跳。
(难道是……老爷爷他……?)
被盖世太保杀掉了吗?梅尔丽莎的身体发抖了。
随后,远处冒出漆黑的熊熊火柱,比森林的树还要高。
那正好是老绅士的小屋的方向——是那个岩石堆得像灶的地方。
梅尔丽莎茫然仰望,耳朵听到从天上传来轰隆声。
那是组成编队飞过市区上空的敌国轰炸机的声音。
街上陷入火海。在梅尔丽莎眼中,那就象是将建筑物吞噬殆尽的巨大黑色幽灵。那些幽灵蠢动摇曳,一步步摧毁一切。
一架架轰炸机扔下炸弹,大地震动,所有的东西都烧起来。
梅尔丽莎回到镇上,发现家被炸得全毁,家人不见踪影,就连是生是死都不知道。
梅尔丽莎在镇上旁徨数天。无论昼夜,不吃不睡,听着远远近近、搋动身体深处的轰炸声,漫无目的地走。
逃窜的人错身而过、哭喊的人错身而过,但梅尔丽莎连求救的力气都没有,不断挪动累得不听使唤的双脚。
最后筋疲力尽,瘫坐在倾颓的大楼旁边。她疲惫不堪,头及脚都麻痹,不知道该怎么办,也不知道想做什么。
炸弹从头上掉落的尖锐声响急速接近。空气发出悲鸣。
梅尔丽莎连仰望的力气也没有。
有如巨大铁鎚敲打地面般的振动。那甚至压迫着梅尔丽莎体内。火焰般的热风打在身上,烧灼皮肤。她摔出去,重重撞上地面。
轧轧声响传来,砰——低沉厚重的破坏声接连响起。大楼外墙纷纷掉下石壁碎片,接着碎裂的墙壁掉在趴倒的梅尔丽莎脚上。
脚血肉馍糊,骨头碎掉,梅尔丽莎发出不成声的惨叫。体内滚烫烧灼,翻腾欲呕。手抠着地面,抓得指甲脱落。
火焰掉下来,在梅尔丽莎周围延烧。衣服烧焦的味道。背好烫。好痛。皮肤仿佛被无数针扎。
梅尔丽莎有如求救般,抬起不停颤抖的头仰望时,有东西缓缓翩然降落在火焰中,那就好像是天使的影子。
「哎呀呀,人类真是恬不知耻的生物。多亏教会半毁之赐,我还以为终于可以取回琉美华的头部,没想到居然出现宵小,连同财宝一并掠夺——我得早一刻找到那些人要回来才行。」
那个人飘浮在空中,俯视梅尔丽莎。
「……所以我想问你一件事,你有没有看到有人拿着这个大小、刚好装得下人头的盒子呢?盒子画着教会的纹章,应该一看就知道才对……哦呀?」
那个人终于发觉,朝梅尔丽莎凑近脸。
「这不是小姐吗?你在这种地方做什么?不赶快逃的话会死喔。」
「拜……托……你……」
梅尔丽莎朝那个人——朝老绅士伸出勉强还能动的左手。
「哦呀,竟然拜托我……听好,小姐,不可以随便向我这种恶魔许愿。不是一再告诉过你了吗?到时候等待你的一定是不幸的结局。」
老绅士从梅尔丽莎身上栘开目光,作势要再度飘向上空。
「等一下……拜托……救救……我……」
老绅士停住,再度看向梅尔丽莎。
「……希望我救你,是吗?为什么呢?」
「我不想……死……我想活……下……去……」
老绅士不说话,凝视梅尔丽莎的眼睛。
「……原来如此,现在你的灵魂的确最为纯粹,美得像水晶。能够遇到像这样的灵魂,或许百年一次……」
老绅士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那张脸闪过残忍的神色。
「好啊,梅尔丽莎,我就缔结契约实行你的愿望吧。琉美华的头找不到。但现在的你值得献出琉美华路维特的宝贵身体——这也是命运的指引吧。」
梅尔丽莎伸出的左手无名指尖被切下来,一道血丝流下。
「梅尔丽莎,这是缔结新契约的瞬间!我和你以红线缔结契约!从现在起,我就成为你的恶魔(梅尔里斯)!」
在梅尔丽莎眼中,流出的血染红了。就好像一条红线。
这时梅尔丽莎第一次晓得何谓『颜色』。
她理解红色是什么了。
红色是痛楚。红色是羁绊。
而红色,是生命。
◇
留美华睁开眼睛,她不知何时陷入沉睡。
她好像作了一个很长的梦,潜入精神世界的梅尔丽莎所叙述的梦。
她依然坐在王座上,梅尔丽莎从眼前消失了。
留美华肚子凝视着支柱间涂成黑与白的寂静空间。
剪影画的世界,扭曲的世界,那是梅尔丽莎平常所见的光景。
「你要用那个世界笼罩一切吗?」
(我想,给大家看,这幅剪影画。那样一定就能,成为朋友。)
「……可是呢,梅尔丽莎,我是不会接纳你的。这是因为……你眼中的世界没有琴也学长。」
4
缠着厚厚链条的轮胎削过雪面行驶的声音停止了。从厚重如装甲车的车辆陆续走下法衣装扮的修道士,他们手里拿着镶刀刃的法杖。
李希特及雷恩等四名修道士聚集在克劳斯周围。他们似乎在确认作战行动。
琴也与由奈、实弥一起跟着下车。有如重力的风与坚硬的雪立刻拍打全身。冲击甚至传进厚厚的防风外套里面。
这里是那根白柱根部附近。从近处仰望才知道,那与其说是柱子,不如说是龙卷风。比笼罩市街的风雪更加强劲的风猛烈回旋,耸入云霄。风柱根部被风雪包住,看不清楚。
柱子似乎以留美华家所在处为中心,包住小山丘。
「里面现在不知道变成怎样。」
在琴也身旁,由奈低声说了。接着看琴也与实弥的脸。
「羽田同学和霜月同学也不可以大意喔。」
琴也和实弥点头。
梢后,几辆同样森严的车辆跟在琴也等人搭乘的车辆后面抵达。二十名修道士接连下车整队。所有人都背着某样大东西,就好像登山队一样。从蓝色尼龙套的缝隙间看得到类似引擎的物体。
最后下车的人是黎凡特,他也同样背着机械。
黎凡特走到先抵达的克劳斯前面。
「那么就实行作战——目标梅尔里斯以及魔女琉美华。行动时间到『解体』开始时刻为止。」
「那些家伙很强,别想着杀掉他们。我们的目的纯粹在于削弱恶魔的力量,以便『魔女之王』解体成功。」
听到克劳斯的话,黎凡特稍微扬起嘴角回以浅笑。他行举手礼后,回到部下前面。
「那么我们走!各位!」
他环视立正的部下说道,接着双手伸向悲伤的机械,抽出两根像操纵杆的东西,他在身体前固定操纵杆的位置,发出咯嚓的一声。
只见从黎凡特头后面的机械垂直弹出棒状物体。摺叠起来的细长板子像伞一样水平张开。三块板子配置成放射状,那是直径约一公尺的小型螺旋桨。
黎凡特接着将操纵杆往前倒。背后的引擎振动,螺旋桨开始高速旋转。从螺旋桨的大小实在想象不到风压会如此惊人,那刮起地面的雪,浮上空中。虽然一瞬间被风雪吹得失去平衡,但黎凡特迅速操作后就马上安定
「请注意风速!我们从上空穿过气流间隙入侵!记住千万不要急躁,慎重前进!」
黎凡特朝着柱子顶部一口气飞上天。
接着部下也同样启动螺旋桨飞走。地面雪花乱舞。
「那、那是什么……」
琴也愣愣地目送飞上天空消失在风雪中的他们。
「虽然我曾经听过,但这还是第一次亲眼看到……据说连飞天恶魔都能够击坠。黎凡特队长的空降部队,外号是机械兵团。」
「——这些家伙每次都这么引人注目。」
克劳斯侧眼目送,同时喃喃自语。然后看向自己的四名部下。
「我们从地上进攻!别落后了!」
修道士举起拳头吆暍回应。
克劳斯冲向白柱,其他修道士也跟上去。他们的背影逐渐消失在风雪中,再也看不见。
大家都是为了与留美华战斗,不是为了救她……
琴也感到五味杂陈,但琴也没办法责备他们。
因为现在留美华已经成为世界公敌
「我们也过去吧。」
「可是,羽田同学,在那之一刚……就是……」
实弥有些害羞地这么说。
「我、我也要拜托你。现在这样力量不够……」
由奈也这么要求。
「唔、嗯。我知道……」
现在琴也等人要潜入那根柱子里面,除了借助魔女之力就没有其他办法。
必须藉着琴也的吻,让两人变成魔女。
「那、那么……就麻烦你了……」
实弥打开大衣,卷起毛衣。
「抱歉,霜月同学,马上就好……」
琴也跪在雪上,搂住实弥的侧腹部。实弥打开腹部附近的衬衫纽扣。从缝隙间看得到肌肤,露出小小的肚脐。
「呀……好冷……」
实弥的身体打了一个寒颤。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琴也从衬衫缝隙亲吻实弥的腹部。皮肤干燥,因为鸡皮疙瘩的关系布满颗粒。琴也的下唇按压撑开肚脐眼。
「呀嗯!」
实弥轻声尖叫。
琴也的腹部有如针扎般一阵刺痛。感觉稍微渗出血。
但是还不够。完全不够。献给魔女的血与痛楚,这样根本就不够。
「霜月同学……你再放松一点……」
听到琴也的话,实弥浑身发抖地点头了。眼镜滑下来,因为吐息而起白雾。实弥伸出颤抖的手,由下往上依序解开剩下的衬衫钮扣。
然后拉近琴也的头往上挪。他的脸颊抵到配合呼吸上下起伏的坚硬肋骨。额头被内衣包住的胸部弹力挤压。
「呀……嗯!……呀啊……!」
实弥仿佛屏住呼吸般呻吟。琴也的疼痛愈来愈剧烈,针化作鱼叉。鱼叉尖端彷佛要挖开他的胸口般狠狠地捅下。鱼叉愈来愈尖。血甚至渗出防风外套表面,殷红水珠一滴滴掉落在白雪上。
「唔……唔啊……」
琴也从实弥身上挪开脸,颓然伸手撑住雪地。每次呼吸,胸口就像裂开一样一阵疼痛。
「呼啊……呼啊……」
实弥也羞得满脸通红,仿佛虚脱般跪下。
琴也要站起来,手却使不上力,往旁边倒下。
「羽田同学!」
由奈蹲下扶住琴也的肩膀。琴也就这么转为俯卧,脸落在由奈大腿上。红渍在她的法衣裙片染开。
琴也把脸埋进由奈双腿间,气喘吁吁。他仿佛要逃避痛楚般,赖在她腿上。
「羽田同学……你要吻那里吗……?」
由奈低声说完,便抓住法衣的裙子,挪动开高衩的位置。裙片栘除,由奈的双腿肌肤直接夹住琴也的脸颊。
「好啊……羽田同学……」
由奈在雪地上坐下,稍微打开双腿。
琴也的脸从双腿间缓缓地往下掉。嘴唇沿着由奈的大腿内侧滑过。
有如被刀子割开的血痕划过琴也的腿。
「唔啊啊!」
琴也双腿痉挛,整个人忍不住摔向前方。身体触及雪面,脸伸直抵进由奈双脚深处。
「嗯!啊嗯!」
由奈的身体弹了两、三下。内裤表面摩擦着琴也的脸。内裤歪掉,皱摺夹进双唇间。
鱼叉不断地刺进琴也的腰,重重地粉碎骨盆。好几道红色喷泉涌出。
「唔啊啊啊……」
琴也的双手有如抽搐般抓着雪颤抖了。整个人弹起来翻面。他手脚一摊,仰天倒下,染红周围的雪。
「雨、雨宫同学,做得太过火了……」
实弥仓皇扶起琴也。
「呜唔,可是……」
由奈有点泄气地低下头。
「你们两个……我没事的……」
琴也摇摇晃晃地坐起上半身。
「更重要的是……赶快唤醒魔女之力……那样我也会……比较轻松……」
只要把魔女之力分给对方以后,不管是痛楚或伤口都会从琴也的身体流出。
实弥有些迟疑地轻轻点头后,再度敞开衬衫前襟。
「那就再来一次……麻烦你了……」
实弥缓缓地搂过琴也的肩膀。
他的嘴唇再度抵住实弥的胸部与腹部之间。
瞬间,无形的鱼叉从琴也胸前贯穿到背后。
「嘎、啊啊啊啊!!」
琴也颤抖的手上下抠抓实弥的背。衬衫掀起来,指尖扫得包住实弥胸部的内衣弹飞,掉在雪地上。
「呀啊!羽、羽田同学!?」
实弥大叫,用双手拉下毛衣下摆,遮住裸露的胸部。毛衣盖至琴也的肩膀,他的头夹在毛衣料与肌肤之间。
「呣、咕唔……」
琴也的脸有如被按住般,猛烈摩擦实弥的双峰,柔软的触感包住脸颊,伴随白沫流出的唾液弄脏她清纯的胸部。
琴也胸前喷出的大量鲜血汩汩作响,将实弥毛衣下的肌肤染成暗红。血黏稠地滑落,灌进肚脐眼。
「啊!嗯!不、不要啊啊!」
被顺势轻咬胸部尖端,实弥发出高昂的叫喊。她就这么脸朝上倒在雪上,琴也的头摔出去。
「羽田同学!羽田同学!振作点!」
由奈大声呼喊,摇了摇倒卧在雪地上粗声喘气的琴也肩膀。
身体染血的实弥爬起来,声音还喘不过气地说:
「雨宫同学……快点结束……让羽田同学……解脱。」
由奈点头,扶着要爬起来的琴也肩膀。
「唔……雨宫……同学……」
琴也眼神无力地凝视由奈
「……叫我由奈就好。就算只有现在也好,请你这么叫我……也让我叫你琴也同学……」
「……由奈……」
脑袋不听使唤,琴也照她的话有如喃喃自语般出声。
由奈稍微笑了一下。
「这是最后一次了,你忍耐喔……这是为了雾间同学嘛……」
由奈说完,就掀开染血的裙子,静静地打开裸露的双腿。
她抱着琴也的头,诱导进双腿间。
琴也的呼吸弄得由奈的腿发痒。
「嗯……!」
由奈压抑地出声。
在琴也的头到达最深处前,由奈用颤抖的手将内裤褪到膝盖。
「这是……最后一次了……」
由奈声音紧绷地喃喃自语,将琴也的头一口气拉向自己。
琴也的嘴唇发出水声,猛烈地亲吻。宛如纤维的柔软触感搔得鼻尖发痒。
「哈嗯……琴……琴也……同学……啊、啊啊啊啊……」
伴随着恍惚的叫喊,由奈的背奋力往后仰。
同时,琴也发出了仿佛临死哀号的混浊惨叫,从粉碎的腰部喷出的血花四溅,手脚摆动挣扎。
流出的血染进雪里,雪面变红弹起,有如火山突然爆发般喷涌而出,化作鲜红的雪花飘舞。然后在两名少女周围形成漩涡,吞没两人。
雪融化后与血混合的液体逐渐沾上由奈与实弥的身体。寒冷如霜,正适合成为冷酷魔女的服装。红雪变化为礼服,将少女染成悖德的魔女。
光景失去色彩,周围的景色落入白与黑的世界。在白色地面上,修道会的车是一抹黑色。尽管如此,血依然鲜红,闪耀着不祥的光辉。
红色漩涡消失时,实弥变身为火枪卫队装扮,而由奈则化身为拥有黑色堕天使羽翼的魔女站在那里。
然后两名魔女朝琴也身上冒出的血喷泉伸出手,接着握紧,再一口气拔出。血凝固变成武器,实弥手里拿着西洋剑,由奈手里出现好几十根箭。由奈把箭放进背上的箭筒。
痛楚与痛苦逐渐从琴也的身体消失,总觉得渐渐没有知觉。
琴也平抚呼吸,挪动到处疼痛的身体,站起来了。
「琴……啊,不对,羽田同学,还好吗?是不是最好再休息一下……」
化身为魔女的由奈担心地问。
「还、还撑得住……虽然还有点痛……」
三人迈步走向白柱。
愈接近白柱,风雪就愈强,视野变得朦胧。就连一公尺前的景物都看不清楚。
风利得像刀刃,雪硬得像冰块。风在耳边轰鸣。
似乎就是这阵猛烈回旋的暴风雪构成白柱的墙壁。
由奈与实弥把琴也夹在中间地走着。他是三人之中唯一的血肉之躯,必须保护他才行。但是就算是魔女,在这道暴风雪墙中前进似乎不是易事。三人一步一步地踩着堆到膝盖以下的雪迈进。
「话说……我觉得很不可思议。」
口气仿佛要排遣心情一样,琴也右边的实弥说道。
尽管脸互相依偎,她的声音却快被风声盖过。
「怎样!?」
由奈在另一边大喊。
「为什么我们变成魔女时……必须得做那么……丢脸的事情……不可呢……」
「你问我我也……只是,我听说不亲吻身体中心就无法变成强力的魔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