节奏轻松快速,万里也很自然地开始摆动双手,轻松舞动。在空气中自在跳跃的零碎乐音变成指尖的翩然舞动。
莫名感到愉快,脑子仿佛一片空白,不过踏出的脚步依然很小,髋关节也不流畅。看看镜子,自己的动作没有那么轻快,有点笨重……应该更柔软……更有力……如果能够与其他人的动作一致……多练习几次,是否就能跳得更开心呢?
身着西装、套装的学长姐也在门口附近站成一列,脑袋随着节奏摆动,沉甸甸的包包摆在地上,看着学弟妹摇摆的模样不断用手打拍子。
然后香子也动了起来。
万里吞下一口气,不自觉地看向香子。原本在旁边开心打拍子的香子此刻正用雪白的手握住圆扇,脖子缓缓倾斜。总觉得她能够办到。她是否打算敞开心胸,释放出舞者的灵魂呢?除了万里以外的社员也忍不住偷偷看向香子,似乎有些好奇。
香子眯起眼睛,压低她的腰,终于举起双手。
喀喀!哒喀!她发出金色闪光。
***
「多田同学好过分……!」
「……我不是故意的……」
「你把我当成活祭品取笑……!」
「……不是那样。不过真的很对不起……」
结束整整两个小时的练习后,我们来到通往马路的门口。
换好衣服之后,把钥匙还给管理员的学长姐一起出现,嘴里一边说着:「嗯,再见!」「你们又要去打麻将了?」「辛苦了!」「要去上刑事诉讼法吗?」一边往车站、校园和其他方向各自走开。琳达也和其他学长姐一起准备往车站方向走去,看到呆呆站在走廊中央的两个一年级,又特地折回来。
「那么多田万里还有香子,下次练习见罗。」
露出十分温柔的菩萨笑容说道:
「不过话说回来,反正我们社团固定有人会待在大厅,你们也可以偶尔过去看看,或者确认练习时间表。公布栏斜前方的桌子姑且算是我们祭典研究社集会场所。嗯、啊,大概就是这样……那个、嗯、呃……辛苦你们了。你真的用不着担心。」
咚。她拍拍香子的肩膀……香子沉默看看被拍的肩膀。
其他学长姐看到这个情况,也一个接着一个露出温柔笑容,像念经地说道:「真的真的。」、「不用担心不用担心。」、「不要紧不要紧。」并朝着我们挥手。
「那个,脚实在没办法。嗯,是啊,都怪蛇不好。」
琳达以战地摄影师的语气体贴地对香子开口,再一次抓住刚刚拍过的肩膀,最后又轻拍她的背两下,要她打起精神,然后朝通往车站的纷扰马路离去。
万里说声:
「这……这不是很好吗……」
但是香子只是有点惊讶地回看他的脸。
啪!失去卷度的浏海乱糟糟地挂在鼻尖,唇蜜已干的嘴唇半开。眼影晕开染黑眼睛四周,眼里写着「哪,里,好?」三个字。
完美的玫瑰女王加贺香子首次出现这样完成度偏低、令人惋惜的脸。
万里不禁咽下口水:
「就是你把蛇的事……告诉琳达学姐和其他学长姐……」
啪沙、啪沙、啪沙沙沙……香子的脸上肌肤加速失去光泽。
光是有心还不够,没有舞蹈细胞的人就是跳不来——香子此刻才深深体会这个事实,生命之火快要消失。
——一开始的气势看起来似乎有办法。
香子自然而然加入琳达点燃的舞蹈漩涡时,万里也是如此认为。不是跳得很好吗?果然是言出必行的女人——我很积极喔!敞开心胸了!我也能跳!既然她大声宣示:「我能跳!」万里也认为香子或许真的能跳。上次练习时的僵硬模样,根据香子的说法只是因为自己的内心放不开,新的加贺香子已经超越那个问题、能够跳舞了。
但是很可惜,这种想法只出现在一开始。
以时间来算,香子仅仅在最初两秒看起来好像能跳。
伸长手臂以柔软的姿态高举扇子——到这里为止都没有问题。踏出一只脚,脚尖踏着榻榻米也很棒,轻轻扭动的纤腰像柳树一样柔软、低俯的脸有如花朵一般漂亮。「喔……!」万里和其他人全都屏住呼吸。到这里是两秒。
接下来。
配合快节奏的釭声举起双臂掂起脚尖,膝盖使力晃动身体,脚步轮流踩踏,香子的姿势一下子变得很好笑。
张开腋下、动作僵硬的胸膛,紧绷不动的肩膀,保持直角的手肘,仿佛脊椎打上石膏的脖子。上半身虽然动作不流畅,仍然很有精神地前后摆动,另一方面的下半身仿佛在挣扎、以震度3左右的幅度持续振动。腰、髋关节、膝盖感觉不到柔软度,始终僵硬保持一定的角度也很糟糕。
「咦?」还没发现周围的视线,她先一步注意到自己的不对劲。咦?我的动作……?睁大眼睛的香子偏头想看自己的姿势、那个表情、那个角度。
简直就和「那个」一样。
「噗……!」差点笑出声音的万里勉强低头掩饰。不能笑——不只万里,这也是祭典研究社所有现任社员的想法。这个时候如果笑出来,好不容易愿意参加社团活动的香子会再度受伤,所以必须装作不知情。啊啊,可是……不,不能笑……可是……真的太像了……
四年级的学长姐开始低声骚动。「那种感觉好像……」「该怎么形容?明明都已经提示到这个地步……」「那个东西大家一定知道……」他们纷纷偏着头、按着眉间,看着香子僵硬的动作,接着又说:「也是有这种人吧……」 「……那个究竟叫什么名字……」
香子也注意到众人的反应,不安地斜眼看着镜中自己笨拙的姿态,又看看西装、套装打扮,偏着头的学长姐,难过地蹙眉。眼睛看向好朋友万里打算求救。
这种场合到底该怎么做才对?香子希望我怎么做?直到现在万里还是不知道。
但是已经做的事无法反悔。
怎么办才好?脑中一片空白的万里快步来到香子旁边,然后用大拇指与其他手指摆出一个圆,转动上半身。不用说大家也知道那是伙伴R2-D2。万里不自觉地给了四年级的学长姐们提示。
「啊啊!星际大战的……!」结果四年级的学长姐开心拍手,其他忍不住的学长姐也停下舞蹈,「噗!」「哈!」四面八方开始传出爆笑的声音。可是万里想办法忍住了。应该说是香子投射过来的视线,让万里笑不出来。
不晓得这段缘由的四年级学长姐笑着脱下外套,「啊哈哈!这下不行啊!」「看好了,是这样这样!」「完全没有节奏感!」「背要伸直!」「是这样跳吧?」「这样这样、这样才对!」——他们纷纷围绕香子开始指导。明明不曾跳过阿波舞的学长姐只看了几分钟,却跳得远比香子更有模有样。
「嗯!」香子终于停止跳舞,突然按着自己的腹部,呻吟了一声跪在榻榻米上。「怎么了、怎么了?」「怎么回事?」只见她泪眼汪汪地仰望聚集在四周的社员:
「脚好痛,我跳不动了!」
不是肚子痛啊!众人彼此互换视线无声吐槽。她突然掀起运动裤的裤脚,让大家看看斑纹状的那个伤口。「呀啊!」琳达大叫,按着嘴巴往后退。万里忍不住接着香子的话说下去:「是的!她被蛇咬伤所以跳不动!你们看,这个伤口很严重吧!」
——然后香子愉快地在祭典研究社全体社员面前说出前几天与蛇对战的故事。只是话虽如此——
「一点也不好!哪里好了?如果是我自己丢脸也就算了,都怪多田同学背叛我!」
「所以我不断向你道歉嘛……要不然我该怎么反应才好?」
「总之如果是朋友就不会拿我当成笑柄!什么嘛,这算什么……!」
香子摆出R2-Dl的动作(只有做这个动作时格外流畅)。
「谁叫你发出机器人的声音!我们不是朋友吗!」
瞪视万里的眼中流出泪水,嘴唇开始颤抖。喔喔喔!万里不由得慌了。
「是朋友啊!我们是超级好朋友!就像欲望城市一样!」
他强行抓着香子的肩膀,像个人妖般用脚尖走路,大步走在马路上。香子的手用力甩开万里,一边怒吼:
「嗯啊啊啊!」
路过的学生看到香子的模样,纷纷交头接耳:「吵架?」「好像吵得很凶。」
香子姑且不动声色,直到那些人离开。
「……我受够了……!」
她更用力地瞪着万里,眼睛近乎血红。嗓间挤出呻吟:
「本来很想积极、很想努力……!」
只见她的太阳穴、脖子、喉咙、胸前一带一下子变成鲜艳的蔷薇色。
「我还以为自己能够改变……!还以为应该能够顺利……然而为什么、为什么又变成这个样子……!」
从紧闭的睫毛下方滚落大颗大颗的泪珠。现在时间是下午三点,附近自然有许多正在辛勤工作或是住在附近的人们,以及可能见过面的同系同学在旁边走动。万里也开始感到紧张,拼命凑近看着香子:
「喂,这种事有什么好哭的……」
「……因为……!」
呜呜。香子像个小朋友大哭出声。
「……多田同学,对不起!」
她的情绪突然由生气变成「对不起」。整个人靠着万里,想要抓住他伸出的手。她的手好像婴儿一般湿热。她低下满是泪水的通红脸庞,以带着鼻音的声音说道:
「对不起,我自己也知道我是在迁怒……」
「喔喔喔……」
万里当然不可能紧紧抱住她,只是僵硬地伸手支撑香子的身体,然后不动声色地将她拉到人行道角落的行道树之间。香子像快溺死的人拼命抓住木板一样靠着万里的手站立。
「我知道你一直当我是朋友,我知道……你也一直对我很好……」
一起参加社团活动,一起吃午饭,一起跳舞,也愿意听我抱怨。还传MAIL给我。各方面替我担心。多田同学当我是朋友。我知道。因此我仗恃这一点给你添麻烦。多田同学也对我的态度感到厌烦吧——香子像孩子一样用手背擦脸,一边以颤抖的声音如此说道。
YES。
或许是吧。
因为是朋友,所以万里不能用手指拨开贴在泪湿脸颊上的头发,也不能紧搂颤抖的单薄肩膀。不能。万里以不自然的姿势伸出手臂僵硬不动,等待香子抬头。
「……好了好了,总之打起精神来吧。这种事情没什么好哭的。而且还有点好笑。都怪我乱来,气氛才会变成那样。下次练习时继续加油就好了。好吗?」
香子仍然抽动鼻子、深深低头。让人觉得她似乎打算直接钻进地下,钻向巴西。
「啊、对了,要不要去星巴克?你喜欢星巴克吧?一起去吧!我们既然是朋友,结束社团活动之后一起去星巴克也是理所当然!」
「……我、刚才喝过了……」
沉默了几秒之后,香子小声开口,不过她总算缓缓抬头。抽动红红的鼻子说声:
「不过如果多田同学想喝星巴克,我随时奉陪。因为我们是朋友。」
嘿嘿。
香子以手指擦拭一团乱的脸颊,干涩的唇边浮现事到如今才觉得害羞难为情的笑容。她耸耸肩膀,似乎打算用笑带过自己的样子。
[插图]
她的模样真的很可怕。
头发乱糟糟,妆也花了,鼻子红通通,平常的美丽容貌若是l00分,刚才就是61,现在则降到46左右。
但是万里的胸口却比过去任何时候看到任何表情的加贺香子时,揪得更紧。他姑且装作什么事也没发生,微笑回应。
如果真的是朋友,不应该觉得这么心痛。
万里坚持要请香子,香子也坚持要请万里,结果最后是香子付万里的份、万里付香子的份,变成没什么意义的互请状态。
不过香子算来比较有利。
「加贺同学的咖啡好夸张!」
「加一份浓缩咖啡、一份糖浆、一份鲜奶油、一份焦糖酱和一份巧克力酱的大杯那堤。你的呢?」
「我是普通的星巴克那堤。」
他们各自捧着端盘,来到面对马路的吧台位子并肩坐下。
「呼……」看着往来的行人,不禁同时叹息。彼此听到对方的叹息声,又同时像照镜子一样交换视线。
「……刚刚真的很抱歉。我哭成那样真的很怪吧?」
先露出笑容的人是香子。
她的眼睛四周仍然浮肿通红,眼妆也被泪水洗去,从白皙眼皮延伸的长睫毛在脸颊落下影子。接着以侧面对着万里的她突然低下头:
「我或许有点……太过意气用事了。」
香子说得很难为情。
「的确有一点。」
万里小心翼翼喝下热腾腾的那堤咖啡,等待香子接下来的话语。
这时他注意到这或许是两人第一次像这样并肩坐着,很平常地轻松聊天。
涂了肤色指甲油的手指把玩耳环,香子用汤匙捞起奶泡,像猫一样伸出舌头舔食。巧克力酱和焦糖酱混合成刚刚好的大理石状态。她又舔一大口。
然后——
「我好像太急了。」
舔舔嘴唇,她以近距离观看才发现大得吓人的眼睛看向万里。眼珠表面是透明褐色。每当眼睛无助摇曳时,就会闪动温柔的光泽。
「我也晓得自己乱了步调。最近的我简直是无药可救。感觉好危险……应该说我的个性原本就是容易自乱阵脚。简单来说,我这个人就是——」
笨蛋……急性子……无药可救。对于后面的话,我可以点头吗?
「都怪我想要一次解决许多事,想要尽快结束过去的失败,想着必须快点尽早开始全面更新。」
「所谓过去的失败,是指柳兄吗?」
香子没有回避视线。
「嗯……对。那是个大失败,最严重的一次。当然,无论我提出什么藉口,你或许都无法接受。是啊。我想要好好整理自己对光央的心情。并非因为还有眷恋。」
叽!我知道此刻自己的心脏真的发出这个声音。
「事到如今我已经不抱持期待。这是真的。只是……我还不是很清楚,就好像哪边麻痹了一样,明明已经被彻底甩掉,却总觉得……有部分的自己仍觉得这些全都是梦。」
说完与某人类似的话,香子以纤细的手捧着巨大的杯子,轻轻喝着咖啡。但是满满的奶油沾到鼻子和嘴唇。万里看到这个情景,忍不住笑了出来。无论说话时多么认真,这个人就是无法坚持到最后。我喜欢她这一点。
「……唔,讨厌……我就知道会沾到。」
香子从包包的化妆包里拿出镜子,打开看着自己的脸。
金色材质上面镶着施华洛世奇水晶,描绘着玫瑰图案的蚕豆型镜子在香子白皙的手上真的很适合。
见到万里从屁股口袋拿出一样的镜子,鼻尖沾着奶油的香子脸上像个孩子一般笑开:
「多田同学真的用了。」
「当然,这是证明我们友情的好友镜嘛。」
「我好开心。」
那个星期六在VELOCE,香子说过:「这是证明我们存活下来的镜子。」
万里和香子从那个新兴宗教的集训场合逃走时,香子大部分的物品连同化妆包都留在那里。只有这个镜子放在衣服口袋里带了出来。因此对于香子来说,这东西象征与万里的羁绊。
因此香子与万里成了朋友之后,也送给他同样的镜子。万里听到香子的说法才收下,并向店员借来油性麦克笔,请香子在上面写下「REMEMBER逃亡纪念日」。等于要香子清楚宣示这个礼物不是失恋纪念的同情奖。
万里直到今天仍对这个与自己不搭的镜子有些排斥,不过还是很珍惜地使用。
用浅褐色的餐巾纸擦擦口鼻,香子再度以汤匙开始攻击鲜奶油。
「嗯,不管怎么说,现实都不是『这样』所以总而言之……!嗯!这个满是巧克力的地方最棒了……总而言之我想姑且装作顺应这个现实。我相信自己能够办到。我希望自己能够成为干脆爽快开始全新生活的女生……我想成为那样的人,也相信自己可以做到。由于我太过自信,结果当我了解事情没有那么简单时,当我发现自己还是一如往常、还是那个丢脸笨拙的C-3PO时,该怎么说,我很……吃惊,沮丧……」
那还用说——万里的手拄着下巴。几乎在此同时,叹气的香子也同样手拄着下巴。左手支着左边下巴,左腿跨上右腿交叉双腿。
「毕竟舞者不是想做就能做到。再说万一加贺同学真的成为干脆爽快积极的女生,也与阿波舞毫无关系。」
「这点在今天已经得到证明。」
香子突然离席起身,踩响高跟鞋带着塑胶汤匙回来。「来。」把汤匙交给万里。
「这个鲜奶油的地方是全世界最好吃的。你也一起来。」
「啊、谢谢。」
万里正准备尝试甜甜的鲜奶油。
这时突然有些犹豫。又感觉若是在这种时候婉拒反而奇怪,于是听从香子的话挖起一口香子杯中的鲜奶油品尝。甜美的鲜奶油入口即化。
「对吧?好吃吧?」
「嗯,真的……好甜。好像连牙龈都要溶化了。」
「溶化也无所谓!你不觉得我们就是为此而生的吗?」
「加贺同学干脆去买星巴克的股票吧。」
「嗯!当然要买!甚至该说我居然到了现在还没买,实在太奇怪了!」
话说回来,最开心的其实是像这样彼此分享!从她的表情就能看出香子的想法。她紧盯万里把汤匙伸向自己杯子里捞起鲜奶油舔食的动作,漂亮的眼睛闪闪发亮,表现出由衷的开心。
接着——
「多亏多田同学理解如此笨拙的我,也允许我如此笨拙。谢谢你。我仗恃着这点刚才哭成那样,我要再次说抱歉。每天过得比我辛苦的人明明是你……」
「辛苦?」
万里因为突如其来的话惊讶回看香子。见到他的表情,香子也惊讶地眨眨眼:
「咦?因为……一定很辛苦吧?就是那个……你的记忆……不是那个吗……」
最后说得很含糊,然后瞥了万里的头一眼。吓!万里忍不住皱眉。
「喂,拜托别这样,我说真的。」
不是开玩笑。他最讨厌面对这种同情。把汤匙沉入自己的那堤咖啡里,他打算说明清楚。其实他连说明都讨厌,但是既然不说对方就不能明白,还是把话说清楚得好。
「我一点也不觉辛苦,只是很平常的度日。我的确不能肯定自己没有任何烦恼,但是平常不会意识到自己丧失记忆这件事,再说也没有造成什么不便,更重要的是我希望自己这样过日。所以我说真的,可以不要做出那些所谓的同情或是照顾病人一般的反应吗?」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可是,嗯。好,我知道了。既然多田同学这样说,我就不会再犯……我对星巴克发誓。」
香子右手摆在杯子上,举起左手宣誓。很好。看到香子的举动,万里相当男子气概地一口气喝掉有些变凉的那堤咖啡。即使汤匙柄刺到脸颊也不以为意。没想到——
「对了,你和琳达学姐发生什么事了?」
噗。饮料差点从万里的鼻孔喷出来。
「练习时你们的态度都有点奇怪。」
居然注意到最致命的地方,加贺香子果然可怕——她挺直腰杆,姿态优美地等待万里的回答。我避开了尴尬的话题,很厉害吧——从她的脸上甚至能够看到这种悠哉表情。
可是我又怎么说得出口?
我怎么能够告诉她,琳达是我以前的同学,我怀疑我们可能交往过。
我完全把对方当作第一次见面的人,事实上不是这样,但对方什么也没说,反而显得诡异,不过一想到琳达或许有这样做的理由,自己也不敢硬是追根究底,若是要维持现在的关系,最好还是保持现状,别触碰那个话题比较好——就是这样。好长。
……不对,等等。为什么不能说?
万里悄悄看向香子,对于自己的想法稍微愣住。这个秘密告诉香子也无妨吧?
两人如果能够共同拥有一个人藏在心里太过莫名的秘密,也没有什么不好,也许她能够就此了解我难以雷喻的心情。再说我们是同一个社团,今后若是发生什么状况,身边有个了解情况的人,或许就能跨越。既然对方和我是见过彼此许多自暴自弃行为的交情……甚至还曾告白,也被甩过。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隐瞒?我们就是因为这样才能以朋友的姿态并肩坐在这里一起吃鲜奶油不是……?
「我想变成琳达学姐那样。我很崇拜她。」
正要张开的嘴在千钧一发之际闭上。
不,看来还是算了——在一瞬间改变主意。
说出口只是心情会比较轻松,并不能解决事情。自己实在没道理让光是自己的事就烦恼不完的香子,背负这项难以言喻的事实。
另一方面也不希望香子对琳达产生不必要的不信任感。如果香子崇拜她,那么就继续吧。就算我和琳达的过去曾经发生什么,也没必要把香子卷进来,破坏她与琳达的关系。
「因为琳达学姐感觉好干脆、好爽快,似乎很积极享受人生。你不认为吗?」
「嗯……她是很棒的学姐。至于干脆嘛,我也有同感……」
我是说真的——万里如此补充。
真的很干脆地与过去划清界线,真的很积极——从前几天万里就这么想。
「舞也跳得好,无论做什么都很帅气,人又漂亮。感觉无论到了哪里,她都会成为核心人物。对了,你不觉得那位前任社长一定喜欢琳达学姐吗?」
「咦?什、什么?为什么?话题怎么突然跳到那里……」
「气氛啊气氛!不过从感觉看来,他们应该不曾交往……说到这里,琳达学姐到底有没有男朋友?看起来好像有喔?她看来很成熟,更重要的是似乎很受欢迎。」
莫名沉默的万里被抛在一旁,「哈。」香子发出有些情色的娇喘,双手一边捧着杯子取暖一边扭动椅子。
「该怎么做才能够变得像琳达学姐一样?改变发型?她的穿着相当中性对吧?不过话说回来,我想学的不是外貌,而是那种感觉的生活方式。我希望自己别再像现在这样扭扭捏捏,而是真正积极又果断、毫无执念地欣赏各种世界。」
这些全都只是你的想像吧——万里隐约心想,不过姑且还是默默听着香子诉说对琳达学姐的敬意。
「我如果是琳达学姐,对……一定能跳出最华丽的阿波舞。在学校有许多朋友。现在也能与光央重新建立轻松愉快的关系,绝对不会被无谓的情感牵绊。不断奔向崭新的世界,遇见各个类型的人并且亲密往来,痛快享受新朋友与全新的大学生活,比方说有人找我去参加聚会,我会率性答应等等……」
两人在同一时间想起同一件事。
「啊啊,对了,不是有人找你吗?就是小冈。对了,我们一起去吧?」
啐。香子露出不像大小姐该有的表情,似乎也自觉说了不该说的话。但是既然已经说出口,也来不及补救了。
万里也差点忘了,没错,他打算再次开口邀请香子。这不正是好机会吗?「能够和光央重新建立轻松愉快的关系」的机会。现在的光央或许也需要与香子见面。
要替这两个充满各种误会的青梅竹马建立平稳的普通关系,这次聚会是个好机会。
「就这么办就这么办!决定了!我也会去,我们一起去吧。柳兄也会来喔。」
「呃、咦……等等。可是我还……不太……希望和光央积极碰面……」
「看,出现了,扭扭捏捏。你不是说不能那样?要成为和琳达学姐一样果断的女生?既然这样就别再执着于过去,快点加入崭新的世界。」
「但是!我讨厌那个超音波!」
「我懂。不过没有人要你和小冈交朋友吧?只是去露个脸,只是一年级同学彼此很平常地交流。再说如果是琳达学姐会怎么做?小冈这次的邀请,正好是重整人际关系,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加贺同学,你认为如果是积极生活的人会怎么做?」
「可是……」
皱着眉头伤脑筋的香子看着万里。她露出可爱的表情向万里求救,但是如果没有对上眼神,表示她还没有学到教训。
「别可是了。如果只是说说,根本不可能实现。必须在此时勇敢化为行动才行。你想要积极的人生对吧?想要变成果断干脆的女生对吧?那就快点实践啊。加贺同学要参加众会。因为我没有任何避讳,也没有不出席的理由!反正也没有其他约会!和一年级同学一同度过快乐时光也没有任何损失!哼!大概就是这种感觉。」
「多田同学似乎真的认为我很闲……」
「咦?你有事吗?怎么可能?」
的确没事,不过……香子不甘愿地吃口鲜奶油,自暴自弃地用汤匙搅动杯子,一手拿起杯子喝下几口。
「噗哈——!我明白了。既然你都说成那样,我……去……就是了……?」
她斜眼瞥向万里。万里用力点头。原来还有点担心,没想到会是开心的结果。
柳兄怎么想、小冈怎么想已经不重要。他只是觉得开心,单纯期待能够和香子一起参加聚会。
即使聚会是香子讨厌的冈千波主办,在万里的鼓吹之下,她还是愿意参加。也就是说也许还有希望——万里甚至想到这种事。
一起参加社团活动,一起跳舞,也一起吃饭,连众会也一起出席。原本坚持不与任何人交流的加贺香子,只要万里开口就肯参与,只与多田万里亲密往来,这也是众所周知的事实。万里深信有机会,继续保持下去香子或许会答应交往。
是的,世上不是随处可见从友情开始的恋爱吗?只要能够「成为好朋友」接着认真培养友情,继续照着香子的希望当个完美死党,或许有一天会得到回报。
这段藕断丝连的恋爱或许还有机会开花结果。
明明星期六才被甩,现在说什么鬼话——万里感觉背后好像隐约有股冰冷的气息愕然开口,是我多虑了吧。万里选择忽视,也喝下自己的那堤咖啡,无法克制脸上的笑意。未来一片光明。他深吸一口气填满心跳急促的胸膛,在充满蔷薇香气的香子身旁遮住嘴巴。
午后的阳光越过玻璃,莫名刺痛眼睛。
3
多田万里正在试穿牛仔裤。
这家二手服饰店的狭窄试衣间简直臭气薰天。
包括独特的、类似像洗衣精或衣物柔软精之类的人造花香味。以及来自半块榻榻米大小的绒毯地板发出的脚臭味。另外一股味道是强烈到足以致死的车用除臭剂(夏威夷椰子味),为了遮掩脚臭味而摆在试衣间角落。
换气扇另一侧传来混杂香烟与便当的浓浓味道,或者只能以打工休息室臭来形容。也许是店面位在地下室的关系,店里甚至充满下水道与厕所的臭味。
这些臭味在狭窄空间里完美融合、滞留,从刚才开始就透过鼻腔黏膜剧烈侵袭我和万里的神经中枢。有点像晕车时一样感到不舒服、头痛、脚步不稳,胃部由下往上大力扭搅。搞不好真的会吐出来。
客人只要在店里待上一会儿都觉得难受,难道店员没有什么感觉吗?难不成鼻子已经麻痹了?不,就是因为觉得臭,才会使用夏威夷椰子除臭剂吧。但是感觉这个除臭剂强烈的甜腻气味才是最糟糕的罪魁祸首。
我忍着不适,姑且静静站在试衣间角落,望着无趣也没欣赏价值的万里换衣服。
静静待在这里不动,感觉似乎就快被头上天花板角落那个漆黑的螺旋空间吸进去,变成一滩湿黏、剥不下来的东西。
身为幽灵的我会产生这种想法,表示这个地方闹鬼……
「……噫!唔……!」
双腿穿上超便宜的1600元牛仔裤,万里低头准备扣上麻烦的前扣时,正好吸入过浓的臭气呛到。咳个不停的他一边压制涌上来的胃酸,总算勉强撑过。
「感觉如何?」拉上的布帘另一侧传来店员语尾上扬的询问。万里连忙把扣子全部扣好,拉开布帘,套上鞋子走出试衣间。他还没换穿琳达送的NEW BALANCE。今天穿的是平常那双JACK PURCELL。
我也和万里一起逃出狭窄空间。咻。呼。狠狠深呼吸。能够这么做也是因为我是普通人看不见的幽灵,拥有实体的万里因为介意店员,所以尽量避免发出声音,只能用嘴巴拼命呼吸。
吊儿郎当的店员身上的饰物碰撞出声,蹲下随意整理万里的裤摆。接着晃动有如酒店小姐高高盘起的头发随意看着万里,以不必要的大嗓门开口:「咦?没想到还不错嘛?你看,身材看来变好了!」
这么说来也没错,镜子里的万里看起来比平常聪明多了,双腿也显得修长。
喔,真的耶!万里有些苍白的脸露出傻笑,一边转身照镜子,确认屁股一带也变得紧绷。这条裤子穿起来比目前拥有的任何一条牛仔裤都好看,就买这条吧。
万里打算买套新衣服,参加明天晚上冈千波主办的一年级聚会。
兴奋的模样就连旁人也替他感到难为情,连试衣间的镜子只是动过手脚,要让人变得修长都没注意。
店员绝对不站到镜子前面(因为客人会发现镜子与现实的差距)。快速折起、放下裤脚,确定没必要改短之后,「就买这条。我去换下来。」万里再度拉上试衣间的布帘。
看样子他已经确定要买了。嗯,毕竟那条简单的直筒裤在镜子里看来不错。再说只要超便宜的1600元。裤子上也没有奇怪的刺绣或是多余的东西。
经常遇到这种情况,在二手服饰店花车上找到颜色不错的牛仔裤,拉出来一看发现大腿有夸张的中国风老虎刺绣,或者是侧面缝线贴了整条诡异的织带等等。
虽说是魔术镜让这条裤子穿起来好看,不过撇开这点不提,这条裤子还是及格。好,万里买吧。我对镜子里的万里比个OK手势。
万里以兴奋的表情解开扣子、脱下午仔裤,却突然停下动作,呈现裤子拖到一半、内裤露出来的姿态——任谁看到都不会觉得开心吧——弯腰的半裸男子僵在原地,似乎正盯着试穿的牛仔裤内侧、跨下那里的缝线。
我试着从他身后偷看,想知道他发现什么。下一秒钟,我的背部也窜过一阵寒颤。那的确是……
在正中央的缝线附近,正好就是鼠蹊部与屁眼之间,有一道说不上是黑色或褐色的微妙污渍沾在上面,去也去不掉。
以位置来说,好像是……我实在不想说,不过似乎是……简单来说就是那个吧?
我觉得最好向刚才的店员问问:「这是怎么回事?」如果店铺愿意协助彻底清除污渍,那就是运气好。如果店铺不愿意帮忙处理,我们也可以拒绝不买。反正裤脚也没有修改,穿起来好看也不过是镜子作祟。
但是万里只是凝视缝线不知道在想什么,维持裤子脱到一半的姿势,停止动作陷入沉思。怎么了?要是在意就说,或者干脆不买——我在背后念念有词,但是万里没有注意,只是静止不动,或许是在犹豫该不该买下。如果抱持疑问就算了,放弃放弃——我拍拍他的背。
万里当然不可能发现。嗯……他皱起眉头再度偏头沉思。完全被试衣间的镜子陷阱蒙骗了。够了,我叫你别买!我更用力地推了他的背后一把。就在这时。
「啊、啊、啊……!」
发生了身为背后灵的我也不忍目睹的悲剧。
这绝对只是偶然。真的不是我推他的关系。
万里自己脚步不稳失去平衡,露出整个屁股,一只脚从试衣间的布帘后面跳进明亮的店内。跑出布帘外面。唔哇,唔、哇啊啊啊……
……幸好店里没有其他客人。万里单脚往前跳,正好猛力撞上人在附近的那名店员。他抱着对方支撑自己,才勉强没有跌倒。
对不起……不好意思……万里忘我道歉,露出整个屁股、脚上只穿着袜子,丢人现眼地跑回试衣间。
丢脸到这种地步,似乎反而不会脸红。万里黑着一张脸,快速脱下牛仔裤。以失火的速度快速穿上原本穿来的牛仔裤,再以近乎看不见的速度整理随身物品来到收银台:
「我买这个!监……监视器有拍到吗?」
万里以惊恐的表情战战兢兢询问刚才的店员,眼睛看着店内用来防盗的几台监视摄影机。店员若无其事地收下现金,递过收据,动作熟练地折好牛仔裤,一边小声说道:「那是假的。」接着露出温柔的视线轻轻笑了。「我什么也没看见。很嗨哟。」这名店员虽然很轻浮,也听不懂他说的话,不过他的内心真像天使。我也要向这间店道歉。真是对不起,我一直批评你很臭。
收下袋子的万里鞠个躬,也不顾店门还没完全打开就全速跑上阶梯,到了马路依然继续冲刺。他正在加速逃走。看样子刚才那诡异的污渍什么的,早已远离他的脑袋。
这时手机响起,万里边跑边打开盖子。
『喂?』她的声音透过电话听来带着鼻音。
『你忙完了吗?我刚离开美容院。』
加贺香子从同一条街上另一个地方打电话过来。第三堂课结束后,万里与香子一如往常在大厅碰面,一起搭电车来到这里。接着在十字路口挥手道别去忙各自的事,并且说好待会儿见。香子走向常去的美容院,万里打算到前阵子柳泽带他去的几间二手服饰店逛逛。
「我也忙完了!虽、虽然未能尽如人意……总之是结束了!你该不会是剪头发吧?」
『没有,只是护发而已。多田同学买了什么?』
「买了牛仔裤!好,你在刚才的路口等我,我马上过去!」
万里气喘吁吁说完,在行人穿越道的红灯前方停下。拨开遮住眼睛的浏海,大大呼了一口气。『好,我现在也立刻过去。』回答之后挂掉电话。
万里的脸颊因为涌上的血气泛红,太阳穴微微渗出汗水。站在黄昏的街角,他看起来正在发光。
万里轻咳一声,将手机收进裤子后面的口袋里,把二手服饰店的袋子夹在腋下。
甚至从衬衫外面都能看得出他的心脏正在噗咚狂跳。或许是因为刚才超级丢脸的记忆,加上稍微跑了一段路,还有等一下和加贺香子约好喝茶的关系。话虽如此,反正他们也不过是要去最爱的星巴克。
最近这个星期,他们老是两人一起去同一间星巴克,喝着同样的小杯那堤(有时是本日精选咖啡),聊着上课、社团、食物、网路看到的笑话、杂志介绍的店家等等……他们就像女性朋友一样亲密又愉快地反覆聊些自在的话题。有时或许是因为难得出门,偶而也想去不同地方,所以会提议去VELOCE。然而并非只是如此。
不过在哪里喝茶、谈些什么话题对于万里来说不重要。在学校里碰面、一起上课、喝茶、闲聊、写MAIL、并肩走在一起、有时一起出去玩——这些事情不断循环,对于万里来说才有意义。在我看来他很珍惜这些循环的累积。
万里天真无邪地打从心底深信这个「好友日常循环」总有一天会描绘美丽的螺旋,逐渐走到与最初不同的地点。单纯的他对这点深信不疑。
所以他无心地继续这个循环。万里相信每重复一次,线条就会变得更深,越接近他期望的形状。有着幼稚洁癖的他认为若是太过刻意,一切都会变成枉然。
我看向车辆往来的马路另一头。
东京的春天即将结束。
空气带着温暖的湿气。
逐渐为黄昏渗透的街上,流行的店铺橱窗有如繁星闪烁。往来人群的手机、装饰在咖啡店门口的蜡烛、装饰树丛的LED灯泡、川流不息的车灯,无论哪个光芒都过分强烈,叫人目不暇给。
从这里看不见约好的路口。当然也不可能看到加贺香子的身影。虽然两人就在同一条街上,对我来说,他们两人的距离依然相当遥远。真的能够「立刻」就到吗?
再说万里还不能向前走。
现在是红灯。
我们只能够并肩站立,焦虑地原地踏步。
***
小冈说预约时间是下午五点。
好早啊——万里如此心想,但是小冈以动画声优的声音强力主张:「因为一千元喝到饱是下午五点到八点嘛!」料理是一个人两千。这家在学校附近挂着大型广告看板的连锁居酒屋位在大马路旁边,相信大家都知道地点,所以直接约在店里。
时间过了下午四点半,万里在学生熙熙攘攘的系所大厅等人。他弯着背,双手插在新买的牛仔裤口袋里张望四周:心想对方差不多该来了。
「嘿嘿嘿,多田万里!」
肩膀被人从背后用力一拍,万里忍不住回头。
「喔!」露出微笑,彼此以手肘热切推挤对方。来者是二次元君。他们说好下课后约在这里碰面。万里和柳泽也找了他,准备一起参加等一下的一年级聚会。
二次元君也和万里一样,打从开学以来第一次参加社团迎新活动之外的团体聚会,因此一直期待今天的到来。只要相信现今流行的说法:「能够建构多采多姿人际关系的人,才能够在人生获胜。」就不会有人愿意错过这次聚会。
一看到万里气喘吁吁发MAIL说自己为了参加聚会而买了牛仔裤,二次元君也马上特地前往下北沢到代宫山一带的服饰街。现在身上穿的学院风窄版衬衫大概就是战利品。
「喔,二次元君,这件衬衫真好看!」
「嘿嘿嘿!万里不也买了牛仔裤?就是这件吧?好看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