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波的脸颊微红,一手拿着还剩下半杯透明饮料的啤酒杯过来,在柳泽旁边的座垫坐下。或许是喝醉的关系,水汪汪的漂亮眼睛正在闪闪发亮。
柳泽突然挪动膝盖靠近千波,慢慢开口:
「谢谢你上次给的口香糖!我想要稍微确认一下你的感觉是否和我一样!」
她给我口香糖喔,前阵子我拿到她给的口香糖——柳泽转头向香子说了两次,又再度转向千波:
「千波!我喜欢你!我想和你交往!」
香子把含在嘴里的酒全都喷出来。万里惊讶跳起。二次元君也跳了起来。两人瞪大眼睛看着柳泽。万里与二次元君互换视线,以眼神说道:
……这家伙……开……开口了……
千波的回答却是:
「咦?你疯了吗?」
脸上挂着笑容如此说道。
「你到底喝得有多醉?」继续说下去的她,笑脸上的眼睛深处一片冰冷。
千波直视柳泽的眼睛,可爱的脸蛋没有丝毫犹豫。
「……喔、喔、喔……!」
柳泽掩面直接往后一倒,滚到包厢角落撞到柱子。「喔喔喔……!」他发出有如鬼魂的低吟,扭动身子脱下一只袜子,原本穿在身上的开襟毛衣也脱下一半,不知为何牛仔裤的拉链也一点一点逐渐往下拉,型男的形象几乎不保。瞑目吧……!二次元君竖起一只手仿佛在祭拜荒野尸骨,接着过去查看他的情况。
另一方面,香子则是——
「唔哇……啊哇哇……哈哇哇哇哇哇……!」
化身成为发现妖怪的村民。
直不起腰的她不停颤抖,转身抓住万里的手,「啊唔哇哇哇、哈哇哇哇哇!」来回指着千波和柳泽,然后陷入混乱之中。而且还突然哭了起来。泪水充满整个眼眶。
「喂……没、没事没事……加贺同学,冷静一点……」
「呀啊啊啊……唔哇哇哇哇哇……啊哇哇哇哇哇……!」
香子脱序的模样让人想问:「你是哪位?」她抓着万里的手臂瘫坐,「喀!」一声趴在桌上。香子死了。
「……加贺同学……」
万里低头看向自己被香子抓住的衣袖。
她的指甲紧紧刺进手腕。
——这已经不是可以开心的情况。万里冷静地思考。
视线因为酒精天旋地转。想法漫无边际。只有冷却下来的脑袋角落反覆说着:已经没救了。已经无计可施。真的。好,到此为止。无能为力。
万里心想:你怎么还在这里?
结果原来是这样吗?
到目前为止的时间算什么?
我算什么?他忍不住想问。对你来说,我多田万里算什么?这就是朋友吗?
所谓的朋友,在加贺香子的世界里,意思就是方便处理无处可去的情感的垃圾场吗?
你把我当成这样吗?
……已经够了。该说的安慰话语也说完了。我没办法继续下去。到此为止。这是万里现在的想法。
事到如今、事情发展到此,已经不可能与看到柳泽对千波告白后流泪的香子交往。
真的确定不可能交往。
万里抓住她刺入衣服的纤细手指一一拉开。在一段距离之外,柳泽抱着二次元君的腰挣扎。快点滚出我的视线范围,你们这些家伙。万里对二次元君使眼色。
「二次元君……懂吧?」
「喔喔……万里好可怕。」
二次元君明白万里的意思,拖着挂在腰部的柳泽走近。两人下定决心,将纸拉门拉开数十公分。然后——
「各位大姐~~!这里有两个祭品要献给各位~~!」
他们一边呐喊,首先把柳泽拉到纸拉门边丢出去。
「呀啊~~!是个型男~~!」
「这不正是之前参加过迎新的学弟吗~~!」
「我们收下了~~!」柳泽瞬间消失踪影。接下来是香子。「这一位也请收下~~」把香子也推进去,「嗯~~是女生!」「皮肤滑顺的漂亮女生~~!」「真好~~好可爱,让人想欺负一下~~」「看、来、不、错;」……香子的腿先被拖进去,以万里过去梦想的姿态,一点一滴被茶道社吞没。香子直到最后都哭丧着脸,可怜兮兮地仰望万里,喊着:「为什么~~为什么~~」
[插图]
「……」
推开她一直抓住榻榻米的手后,万里狠狠关上纸拉门。
呼——他吐出一口气。
「辛苦了。我说真……的。」
对着千波笑了。千波仅在一瞬间保持距离,接着回以微笑。发红的圆润脸颊闪闪发光。然后她指着自己:
「恶魔?」
只有这样。万里缓缓摇头。二次元君也是同样反应。不过当恶魔也不错。那样也很好。千波的做法没有错。虽然柳泽喝醉了,仍然没有道理那样做。我不想替柳泽辩护……只能说他没有撒谎。
千波突然低下小脸,这个姿势看在万里眼里莫名寂寞,他忍不住慌了手脚。但是——
「……锵。冈千波摄影机,简称冈机。」
千波立刻抬起笑脸,从刚才小心翼翼捧着的小包包里拿出最新型的摄影机给万里看。
「我说要让你看的就是这个。我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拿着这个拍大家的脸。」
「嘿!这就是你最重要的宝物吗?」
「嗯。我一直很想要这台摄影机,终于买到时好开心!可以像这样拍下许多人的表情。这次我要拍摄在大学认识的大家当作纪念。你们可以让我拍吗?」
见到万里和二次元君点头,千波开心地将镜头对着他们。
「我还在练习怎么操作,不过总有一天要用这些片段做成特定主题的影片,当作我的作品。这种主题或许随处可见,不过人生中只有一次大学新生时期吧?我认为很珍贵。我想这或许能够变成重要的作品。嗯,要开始拍喔。这位是今天成为朋友的二次元君——啊,也可以录音,所以请说句话!」
「呃、呃、这个嘛!呃……大家好!我是二次元!对了,我也可以叫你小冈吗?呃、耶!我正在喝酒!我是大近视!」
二次元君顺手拿下眼镜。没戴眼镜的脸与戴上眼镜的脸居然没什么差别。镜头接着转向万里:
「这位是多田万里——万里也说说话,说些超有趣又好笑的内容吧!」
「嗯?啊……我、我是多田万里!我、呃……呃——」
脑袋一片空白,一时间也想不出什么超级好笑的内容,怎么对我的要求那么多?万里显得十分慌张:
「……啊啊没办法!什么也想不到!总之……我还活着!也尽量活得有朝气!就是这样!够了,别再拍我了!不好意思,小冈,我一点也不好笑!」
万里舞动双手躲开摄影机。千波笑着关闭摄影机电源。
***
「加贺同学!等等等等等等,危险!」
「呀啊啊~~哈哈哈哈哈啊啊啊啊啊啊~~~~!」
「你要去哪里?喂!」
——结果变成这样。
万里肩膀上背着香子的包包,拼命追在香子后面。香子不知为何发疯似地狂笑,翻飞裙子在夜晚的街上踩着高跟鞋狂奔。
不用说,她当然是喝个酩酊大醉,从刚才开始就到处乱跑,让走向车站一身西装套装打扮、没喝酒的上班族皱眉。
「啊哈哈!啊哈哈!呀啊;哈哈哈哈!来追我啊——!」
她从一群走成一排的OL之间猛然穿过,「喂!」「搞什么?」撞开她们的队伍。「抱歉!对不起!不好意思!」几乎快要哭出来的万里拼命道歉,一边追着香子。
情况真是糟透了。
「你给我适可而止!」
「谁~~~~理你!我不认~~识你!真~~~好~~~玩~~!哎呀……!」
香子有如芭蕾舞者一样掂起脚尖转圈,结果栽进路边树丛,就这样难看地坐倒在杜鹃花丛中。树丛另一侧就是众多车辆往来的马路。万里连忙想要将她抱起——
「……唔喔喔……!」
真是惨透了。万里才大口喝完乌龙烧酒就全力狂奔,怎么可能不头晕?天旋地转的万里连同香子一起跌进杜鹃花丛。
他拼命撑起两人份的体重,想要重新保持平衡站好而挣扎,耳边感受到香子充满酒臭味的热气,接着听她小声说道:
「……好难受……好像、又要吐了……唔咕……呕……」
「别闹了……」
卡在树丛里的香子背后大幅度起伏,万里抱着她,站不起来。路过的行人冷冷看向他们。「大学生吗?」「懂不懂什么叫给人添麻烦啊——」甚至有人不耐咂舌,受不了不断道歉的万里终于发飒了:
「啊啊可恶!要吐就给我吐在这里!」
他用力打开香子那个看来相当贵的名牌包包,摆在香子的脸下。香子拼命摇头,连头发也变得乱七八糟,突然伸手遮住嘴巴,以诡异的动作吞下不明物体,接着从包包里抓出某个东西伸到万里面前。
NO!
——是祭典研究社的YES/NO圆扇。
「你为什么会带着这东西……喂,我叫你等一下!」
香子比万里先一步挣扎离开树丛,一只手里抓着圆扇再度狂奔。啊、啊、这个……超级欠揍的家伙!万里搔搔头,只好追上去。他甚至想要自暴自弃地抛下包包和香子离开。但是如果放着她不管,她很可能跑上马路、被车狠狠辗过。
万里姑且自觉应该负责。
毕竟把香子(和柳泽)丢进那个地狱的人是自己(和二次元君)。
我相信那里真的是地狱。
聚会结束之后,包括千波在内,几乎所有人继续续摊,只有万里和二次元君留在居酒屋,为了捡回那两个被当成活祭品的尸骨,他们战战兢兢地偷窥隔壁包厢。
所有女妖——这是万里的说法,「呃、那些人是妖怪吗?」不过二次元君把万里的话当真——已经撤退,沙绪&椎也不见踪影,茶道社原本所在的包厢静悄悄。
不知为何桌子全部被推到墙边,包厢里只留下有一年级生三倍数量的空水壶,以及散乱在榻榻米上的座垫。然后正中央是惨兮兮被抛下的柳泽与香子。见到这个可怕的景象,二次元君发出惨叫,伸手遮住眼睛。万里也往后退。那对俊男美女的模样实在惨不忍睹。
没想到这个世界上有如此凄惨的景象。
他们的服装外面绑上毛巾当作相扑兜裆布……恐怕是遭到强迫对决!
被灌酒的两人已经醉到无法靠自己解开兜裆布。二次元君扶起柳泽,万里负责香子。香子喝了水之后,在厕所里吐了好几回。稍微恢复精神的她摇摇晃晃起身,像是脑袋坏掉一般迈步往前走:
「呀啊——!啊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啊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
就变成这样了。
来回奔跑在夜晚的街上,翩然迎风挥舞圆扇。
香子踏响高跟鞋不断逃亡。
一直追着她的万里已经筋疲力竭。感觉很不舒服又头晕脑胀,如果现在叫他吐,他绝对有自信吐个没完。
现在东京市中心每条路都是禁烟区,这一带也不例外。商业区大楼与大楼之间的空隙偶尔有些称不上公园的小树丛可以掩人耳目,一般人也会躲在那里吸烟。那里有个不知道是谁管理的大型烟灰缸,香子跑进去的地方还摆着长椅。
「……呼……我、我已经……不行了!」
香子像舞台上的女主角一样跳上长椅,她脚下的万里终于虚脱跪倒在地。事到如今谁还管什么自尊,万里举起双手,仿佛崇拜蝶龙魔斯拉的岛民,进入原始的恳求模式:
「该回家了吧?好吗?拜托你了,加贺同学!拜托!去搭计程车吧!」
香子的回答却是:
「NO!」
她翻出圆扇的「NO」那一面,在灯光下直挺挺站在长椅上,脚步摇摇晃晃看起来就快要跌倒。
「为什么?你做这种事情到底有什么意义?因为是我,所以你才不愿意吗?如果是柳兄叫你回家,你就会乖乖回家吗?」
「NO!」
香子的眼睛充满醉意,嘴边带着笑容。
这对我来说一点也不好笑。一方面香子如果不回家,自己也没办法回家,而她的情况太过危险,我又没办法丢下她不管,也没办法打手机求救。这样下去如果出事可就后悔莫及。而且还会给一起喝酒的所有一年级生及努力的千波带来麻烦。
「那……可恶!你到底要我怎么做?我究竟该怎么做才好?难道我还有什么能做的事吗?我到底算什么?我、现在这样……这么给人添麻烦,这是朋友该做的事吗?这就是加贺同学想要的吗?」
摇摇晃晃的香子一转圆扇,回答YES。
——为什么是现在?
此刻的心情就好像被箭射中。那个星期六香子射出的箭矢在天空描绘大大的弧线,缓缓朝自己飞来,终于来到万里头上,一箭箭刺进万里的身上。「我不喜欢你」的箭尖攻击万里,万里喷出鲜血受伤了。
这股没有实体的痛为何选在此刻痛击我的身体?想哭的万里不知所措。坐倒在地上撑着地面的手难看颤抖,依然无能为力。
怎么会有这种女人。
你怎么能够对我多田万里做出如此过分的事,加贺香子。
我喜欢你,你却不喜欢我。虽然不喜欢,可是你说喜欢我们的关系,希望我们能够当朋友。我追着为了其他男人而哭的你。你逃离我。尽管如此我依然必须追着你。即使明白我根本无法抓住你,还是只能继续追着你。如果你能够因此得救,我也必须感到满足。
为什么?因为我们是朋友。
我曾经想过这样就好。在心里许下承诺,为了你,我要支持你。我是真心诚意的。
但是。
「……可以到此为止吗?」
已经来到极限。
真心诚意的体贴、想要隐瞒的私心、眷恋,所有感觉都已经耗尽。疲惫至极的万里,已经无法再付出什么。
如果无法喜欢,那么也好,我不能责备你。但是就算、就算无法喜欢——我也希望你不要利用我。
我受不了被当作贴上「朋友」标签的便利垃圾桶,无法忍受这样的对待。
无法原谅我的性命被人这样看待。
「我想要结束和你的朋友关系。可以吗?」
万里坐在地上仰望香子的脸。香子以有些茫然的眼神愣愣站在长椅上,不稳地晃动身体,同时低头看着万里。
万里从裤子后侧口袋拿出镜子。镜子在灯光照耀底下发出耀眼光芒,光线在万里的眼前不停摇曳。
万里因为炫目的光芒稍微眯起眼睛:
「回答我YES。我已经不想和加贺同学当朋友。说了这么多,到头来你还是只想着柳兄、只在乎柳兄。柳兄对小冈告白,你就哭闹成这样……你有想过在旁边看着一切的我是什么心情吗?没有吧?你以为我们是朋友就可以为所欲为吗?我也无法珍惜不能好好善待我的人,希望你明白这点。所以我们别再当朋友了,可以吗?」
万里朝香子伸出手。
香子的表情依然充满不解,看着万里递出的友情镜子。
她手上的圆扇没有动静,身体也没有动作。「算了。」万里焦虑地将镜子丢进香子的包包里。
「快点回答YES……我已经不是加贺同学的朋友了。OK?」
原本屏住呼吸的香子这才稍微张开嘴巴。柔软的嘴唇、站在这里也能看出长度的长睫毛怯生生地微微颤抖。她笨拙地将圆扇对着万里。
NO。
我不知道——她开口了。
「……你还想要继续和我当朋友?」
YES。
「因为和我在一起很愉快?因为你认为我能够了解你的笨拙?因为即使你很笨,我仍然喜欢你?所以在我面前,你可以坦然作自己?可以不用逞强,可以撒娇?」
YES。
香子动了好几次圆扇反覆宣示:YES,多田同学!
「放弃吧。别耍赖了。照理说从加贺同学拒绝我那一刻起,你就失去拥有这些东西的权利。之所以继续接纳你,只是我自私的决定。我现在知道自己错了。我想要了解加贺同学,是因为我喜欢你,希望以男女朋友的身分和你交往的关系。这分心意绝对无法变成『我被甩了,所以我这次要当加贺同学的啦啦队,声援你的恋情』。绝对不可能。永远也不可能。我办不到……而且我也终于明白了。加贺同学与其他任何一个男人亲近,我都会感到不高兴。所以我无法继续和你有所牵扯。说明白一点,就是我已经不想和你有任何关系。」
NO!NO!NO!香子挥舞拍打圆扇。没有发出声音,只是睁大眼睛直视万里的脸,用力站稳脚步避免摔倒。雪白的下巴像是在喘息一般颤抖。
「如果那么不情愿,那么,我说那么——」
万里几乎快要笑出来了。
自己的愚蠢模样真的很好笑。他差点失笑出声。小冈,你可以拍我喔,此刻大概是我最好笑的一刻。应该很有笑果。
「你可以和我交往啊?有可能吧,就是现在!现在还来得及!如何?现在是柳兄不行,快点改选多田万里的大放送时刻喔!要是现在决定我可以接受!怎么样?决定拿出勇气姑且试试吗?」
——可是香子没有笑,穿着高跟鞋的脚步不稳晃动:
「等——等一下……!」
她似乎总算把哽住的那口气吐出来,如此说道。
「不要。我不等。我不要再等任何人了。」
圆扇没有动。答案如果不是YES,那么大放送就此结束。
万里撑着快要跌倒的自己起身,把包包递给香子。香子踩着摇摇晃晃的脚步离开长椅回到地面。万里将包包塞进她仿佛祈求一般伸出的手中,用下巴的动作要她走。
「你如果不跟上来,我也不会等你。不管你逃往何处,我也不会继续追你。」
「多田同学……!我、我……!」
万里朝着大马路走去。香子的脚步声虽慢,不过确实跟在他身后。
「多田同学,拜托你……听我说……拜托……不是那样、不是那样、我、我……」
「NO!」
由许多亮着空车灯的计程车之中拦下一辆,万里回头指着呆立原地的香子,对着打开车门的司机说声:「那个人要搭车。」只说了这么一句话。
他尽可能干脆、什么也不留地离去。希望香子忘了一切。既然你不喜欢我。
那么就说声再见——就此分离。
「再见。」
4
多田万里望着窗外。
现在是早上八点。
关掉响起的手机闹钟,慢吞吞自床上起身。
地上铺着棉被,在这里过夜的柳泽与二次元君一人头上脚下、一人头下脚上睡在一起。「唔——嗯……」两人虽然因为对方的脚臭味,偶尔呼吸困难地呻吟,不过依然熟睡。
万里从床上伸手戳戳柳泽的肩膀,以严重沙哑干涩的声音开口:
「柳兄,你不是说第一堂课之前要先回家一趟?」
柳泽稍微睁开眼睛眨了几下,看向自己的手机确认时间,然后很快地阖上手机,脸离开二次元君的脚,逃跑似地再度埋入毯子里。起不来吗?起不来吧。没办法就慢慢来吧。
这个房间北边有个阳台,西边在腰间的位置有扇窗户。从窗帘另一侧射进来的晨光显示外面是晴朗好天气,不过太阳不大,没能晒到我坐在椅子上的脚边。
今天早上也在冰冷黑暗的阴影里,看着放弃叫柳泽起床,独自睁着眼睛发呆的万里。
万里几乎没睡。等到留宿的朋友有如沉没一般陷入寂静,他一个人在黑暗里睁开眼睛想着加贺香子的事。
我不要再等任何人了——万里对她这么说。
这让我觉得有些不可思议。难道万里体内仍然残留我的记忆残渣吗?过去决定不再等任何人的人是我。做出这个决定的经历,应该只属于我。
对。我——多田万里也曾经决定不要再等任何人了。
做出这个决定是在那天,我活着的最后一天,活着的万里不可能知道的那天早晨。
离开椅子,我轻轻跨过柳泽与二次元君的身体,在万里身起的床铺角落坐下,靠着温暖、原本是属于我的万里肉体。已经死去的我只能够无力回溯记忆。
那天我用耳机听着手机里的音乐。只是实在难耐等待,于是不管听什么、听谁的歌曲,总之就是将音量调到最大。
然后我从那座桥土,茫然往下看着熟悉的宽广河畔风光。
我害怕、不敢看向桥的对岸。
等了良久,始终没有人过来。既然不来,我决定不再等待。
于是我转身背向对岸,在长长的桥上往自家所在的山区走去……一迈开步伐,就迎向结束一切的白色瞬间。
——睡不着的万里眼睛又干又红。
他再度缓缓躺在床单上,只是仰望染上浅黄色朝阳的宁静天花板。
房间里充满酒臭味。桌上是还没喝完的宝特瓶与空宝特瓶。开玩笑地用几罐苏打烧酒叠起的铝罐塔。装满垃圾的便利商店塑胶袋。揉成一团的面纸。手机充电器。掉在地上的电视遥控器。还没吃完的零食包装袋。宝特瓶盖。附赠的手机吊饰。柳泽的袜子。撕碎的秘密页。二次元君的眼镜。拭镜布。眼镜盒。
没有人发出声音。
万里活在这样的早晨里。
***
第四堂课之后,万里简直像个活死人。
身体不舒服至极。
稍微移动脑袋就铿铿作响,头、胃、喉咙、背、腰全都痛得要命,浑身无力加上手脚沉重,别说是专心上课,甚至连打瞌睡都办不到。
下课之后,其他同学吵吵闹闹地走出走廊,他才慢吞吞地拖着包包勉强起身,以双手推开感觉很重的门,缓步来到学生人来人往的昏暗走廊。恶!打了个恶心的嗝,万里按着灼热的胃部一带叹气。
莫非这就是世人所谓的宿醉吗?
早上起来一直都是这个样子,他心想吃过东西自然就会复原了,于是勉强吃过午餐,现在想来真不该吃那顿饭。偏偏学生餐厅今日特餐是综合炸物,万里又是一个人,没有聊天的对象,勉强自己才把午餐吃完。
遇见昨天继续参加续摊的人,一问之下才知道后来大家跑去超便宜卡啦OK热唱。听说最后续了四摊……一直喝到今天早上七点。「我只撑到第三摊就不行了。」笑着开口的那个人脸色也是一片惨白。
第二节课碰到千波,她居然还很有精神,只不过根据当事的人说法,因为「说太多话、唱太多歌」原本可爱的动画嗓音也变得沙哑。柳泽表示:「我先回家一趟洗个澡,下午再来上课。」搭上反方向的电车离开,还没到校。二次元君表示:「我今天要跷课——」果然没有出现在学校,说到做到。
万里擦擦莫名粗糙的下巴,打了个呵欠独自走向通往学生会馆的楼梯。今天打算直接回家,不去买东西或其他地方。回家之后用家里剩下的米煮稀饭或什么的。正当他无精打采地思考之时,背后——
「多——田、万、里。」
有个声调偏低,语气稳重的女声以唱歌般的抑扬顿挫呼唤他的名字。
不用回头,万里也立刻知道对方是谁。
「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学姐好……我有点……宿醉。」
手插在连帽T恤口袋里,绕到正面凑近看着万里的人,不出所料就是琳达。她晃动长度约到下巴附近的亮泽黑发,担心地皱起眉头。卡其色工作裤搭配萤光黄的NIKE。雪白纤细的脚踝。温柔的视线。担心而噘起的浅红色嘴唇。
万里不禁一步步向后退。
「怎么了?不舒服吗?要不要去保健室?可以拿些胃药喔。」
万里摇摇头,想要避开琳达:
「……不了,没关系。不要紧,没有什么大碍。反正我准备回家了。」
万里想躲开琳达……应该说是想躲开看着自己的人。好累,连出声说话都很勉强。
「这样啊。那么回家之前可以顺便过来一趟吗?只是到交谊厅。下个月的练习进度已经决定了,所以要把做好的进度表给你。」
「啊……呃……」
万里几乎没有力气拒绝,他不晓得该怎么办,只是含糊低头。然而琳达似乎把这个反应当作「YES」。
「那就走吧。跟我来。」
琳达像在催促万里一般率先迈步。无计可施的万里只好拖着沉重的脚步跟在她身后。
琳达翩然回头,以纤细手指向万里的脚下:
「你穿着我给的鞋子。感觉如何?」
平常穿的jACK PURCELL昨天被自己的呕吐物喷到,已经在浴室里洗干净,正晾在阳台上晒干。今天是万里第一次穿上琳达送的NEW BALANCE。
很好穿——万里勉强露出学弟的笑容回答。
位在市中心商业区中央的小分部校区保证从入学到毕业的交通都很方便,相对地,校园里没有社团大楼这种设施。也就是说没有社团办公室。
因此校区里同一个社团的伙伴要集合闲聊时,只能占领交谊厅摆放的桌椅或学生餐厅的角落、吸烟区等不同的聚会场所。
祭典研究社选择在交谊厅边缘的桌子,这里正好位在张贴停课资讯、学生公告等公布栏的前方,经常有人往来,绝对不是什么好地点。然而默默无闻的小社团待遇就是这样。
顺便补充一点,最舒服的区域是学生餐厅里面,被柱子挡住的宽阔角落。法学院规模最大的网球社成员在那里大方堆放物品或开会,为所欲为,万里等其他一般学生根本无法踏进那个角落。
万里跟在琳达身后,走到公布栏前面的桌子。
「喔!」学长姐们以放松的姿态坐在长椅上,朝着这里挥手。
「这不是多田万里吗?你坐那边!」
「午安,打扰了……我听说有什么进度表之类的……」
在长椅的最旁边,香子缩着身子坐在那里。
听见万里的声音,雪白的脸庞转向万里。
两人目光交会。
身穿碎花图案的雪纺上衣、黑色迷你裙与黑色裤袜,脚上是之前看过的黑色踝靴。没有卷度的长发垂在背上,也没有戴发箍。脸色看起来比平常还要糟,枉费漂亮的脸蛋,浮肿眼睛底下的黑眼圈也很严重。她昨天喝得比万里多,想必宿醉的情况也比万里严重。
万里甚至不知道自己应该摆出什么表情,只是看着她的眼睛,像个坏掉的机器人一样停止动作。
香子虚弱地扬起干涩的嘴唇稍微笑了,一只手举到胸口附近对他打招呼。
万里姑且含糊点头回应,但也无法有更多表示。
他尽可能自然地将视线自香子身上挪开,在隔着桌子的对面长椅角落坐下。
他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万里的视线看向下方。
没有互相喜欢,也不是朋友。该以什么表情面对自己主动要求断绝关系的人?
假装完全不认识这个人,假装自己忘记一切吗?将之前的一切当作没发生,对了,这样就像——
「喂喂,说好的进度表在哪里?在谁那里?」
——琳达对我的态度一样,就可以了吗?
正确来说,应该是像她对过去的我所做的事一样,全部当作「不曾发生」。初次见面,你是谁?就像这样。
悄悄斜眼窥视情况的琳达就在万里旁边。她没规矩地跪坐在长椅上,一手拿起不知道是谁放在桌上的零食丢进嘴里。
万里再次觉得琳达对自己做的事有诸多勉强与不合理。他认为自己果然还是办不到,没办法像琳达一样。
他完全不知自己该如何与香子相处,只是充满困惑、全身紧绷,无论如何也无法将两人之间相处的时间当作「不曾发生」。所以两个人变成现在这样——低着头不看彼此,刻意分开,即使如此依然不像样地暴露出凄惨伤口血淋淋的模样。万里办不到除此之外的事。
可是琳达与万里不同。她装作不认识原本熟悉的万里,还睁眼说瞎话地询问万里的名字、找他一起参加社团、把他当作学弟、不露出半点痕迹。万里身旁的琳达学姐一边吃着零食,一边轻快微笑。
她居然做得出这种事。
万里真的感到很惊讶,再度看向琳达。
虽说自己丧失记忆,依然有办法知道对方的来历。只是不记得,想要探听还是有办法查出来。比方谈到「你是哪个高中毕业?」这类的话题,自然可能露出马脚。我们曾经是同学这个明显的事实,不可能永远、一辈子不被揭穿。只要不撒谎,琳达的所作所为必定有破绽。然而琳达却选择这么做。此刻也是。这个瞬间也是。她选择若无其事地佯装不认识。
如果我也用琳达对我的态度询问香子:「初次见面。你是谁?叫什么名字?」假装我们是第一次见面,重新构筑我们的关系,真的能够做得像琳达那样彻底吗?
想了一想,万里马上认为绝对不可能。那些与香子共度的时光、与香子一起度过的过去、点点滴滴累积的一切,虽然短暂却莫名密切,自己不可能那么干脆地全盘否定,不可能当作全都不曾发生。
应该说自己不想那么做。
因为那样未免太可怜了。
对于过去的香子也是,对于过去的自己也是。实在太可怜了。
当时明明确实活着、存在,却因为现在万里的关系全部抹煞,万里实在办不到。彼此了解那个瞬间的喜悦、察觉自己心意的冲击、情况陷入胶着的焦虑、别有居心、无助、哀伤、笑脸、泪水、愚昧、受伤等等——一切的一切都是那么清晰,无可取代。这些瞬间无论好坏对于万里来说都很重要。他不想失去,也无法就此舍弃。
话虽如此,为什么这个人……
「要吃吗?」
琳达拿着零食,在万里的鼻尖晃动。万里摇摇头。脑袋阵阵刺痛。
「……我不太舒服。」
「啊,对喔。」
抱歉抱歉——琳达把零食放入自己口中,拿面纸擦拭自己的手指,从透明塑胶资料夹中抽出三张进度表。一张给自己,一张给万里,还有一张给香子。
「香子莫非也是宿醉吗?你们身上有酒臭味。」
「咦?真的吗?讨厌。」
香子稍微皱起眉头,用手帕遮住自己的嘴巴,以这个姿势含糊开口。她大概也和万里一样,只要出声就会头痛吧。
「昨天是一年级的聚会。我和多田同学也去了,有点喝太多……」
「咦!什么什么?怎么回事?刚才说要办聚会吗?」
脑袋正上方突然响起宏亮的嗓音,「唔……!」香子皱起脸来。万里也按着太阳穴。
来者是前几天穿着西装的前任社长。他今天以普通的POLO衫&棉裤现身,心情大好地满脸笑容,那股开朗模样让在场所有人忍不住认为:
「莫非学长找到工作了?」
但是——
「咦?什么?八字都还没有一撇。话说我身边似乎没有人已经找到工作。」
所有人差点因为他的极度乐观跌倒。而且——
「我今天只是来上英文课。哈哈,第三次重修!」
……已经大四了,还有语言学的学分没修完。
「目前前途依然一片黑暗,所以至少要保持心情愉快嘛。怎么样?有意见吗?对了,刚才不是在说聚会吗?现在是什么情况?我也想去,我想喝酒!快点办聚会!就选今天,等一下大家一起去吧!耶!喝酒喝酒喝酒!好期待~~!」
琳达对着伸出手掌开心乱跳的前任社长解释:
「荷西学长冷静一点。你弄错了。」
荷西……对了,我记得他的本名好像是星野。(注:荷西与星的日文发音相似)
万里在脑袋里整理记也记不完的学长姐们的长相和名字。前任社长是星野学长……荷西。外表有点像猴子,体格精瘦结实。最常和万里说话的温柔学长是吉野……悠西。其他还有现任社长兼伴奏的舆野学长……科西……一阵刺痛窜过万里的脑袋。这么多人哪里记得完啊。祭典研究社是怎么回事。
「多田万里和香子正在宿醉。我只是在问他们要不要紧,不是等一下要办聚会——」
「宿醉?宿醉当然要多喝一点才行!一年级的知道吗?治疗宿醉的特效药就是多喝!以
毒攻毒!一直喝到忘了不舒服、喝到醉倒,宿醉马上就会消失!懂了吗?所以走吧,我们去
喝!好吗?我想暍我想喝,我想和学弟妹一起开心喝酒,暂时逃避、忘掉现实。和正在找工作
的家伙一起喝酒,酒也会变得难喝。如果我自己一个人喝,恐怕会逃避现实回不来。所以好不
好?算我拜托你们,一起去喝酒吧?走吧?可以吧?不行吗?不好吗?像我这种没有证照的人
也没资格参加聚会?曾经担任社团社长、努力经营社团活动这点最好别提出来当作自我推销的
卖点比较好?喂,是这样吗?那么你们告诉我该怎么做才好?我该怎么做才能找到工作?如果
需要不动产经纪人执照,我就去考、如果需要行政书记证照,我就去考、需要英文检定、需要
法学检定,我都去考,好吗?所以——话说回来,听说我的学长也还没找到工作喔!学长该怎么办?我会怎么样?即使情况这么糟,总会有办法的,总会有转机的,三年级的来参加座谈!讨厌,别来!这样下去我要如何才能活下去?我只想要平凡的生活,只是这样而已,还是太奢侈吗?太奢侈吗?啊啊;可是我想活下去;对不起;!除此之外我别无奢求,老天救救我吧,好可怕;!前所未有的就职冰河期好可怕,我快招架不住了!啊啊啊~~来,场,祭,典,吧;!」
在场所有人沉默看着彼此。万里与香子也是。
虽然无法帮他找工作,也没办法举办祭典,不过还是能陪这个可怜的大四生喝酒。
即使这么做会牺牲掉两个一年级的肝脏。
***
仿佛时间倒转,万里又回到和昨天同样的场所。
同一家店、同样的喝到饱,连包厢也与昨天相同,背对纸拉门而坐的座位也是——甚至连旁边是香子这点也和昨天一样,两人自然而然坐在一起。
一个接着一个接到联络的其他社员与大四生也到场,一不小心突然人数爆增的祭典研究社的聚会就此展开。
社长带头喊完干杯,正要喝下啤酒的万里发出呻吟:
「……唔……」
现在光是闻到味道就快吐了。但是如果犹豫,等一下真的会开始不舒服,唉,算了。万里把酒喝下,打算连同涌上胸口的吐意一口气吞下。
咕噜咕噜通过喉咙的啤酒冰凉触感很舒服,在碳酸开始构成妨碍之前,万里一口气喝光它。斜眼看向香子,只见她原本不舒服地啜饮乌龙茶,最后还是下定决心抓起啤酒杯喝下,灌酒的气势比万里还猛。
不要紧吗?我绝对不会照顾喝醉的你喔——万里小声自言自语。但是——
「喔,一年级女生喝酒的样子超豪迈!比外表的模样还要会喝~~过来这边,大家一起聊聊天!」
学长姐们对香子招手。「好!唔噗……」香子以手帕遮着嘴巴乖乖起身走向他们。
然后——
「喂、不要勉强自己喝酒,听到了吗?我帮你们留了两份乌龙茶。如果学长姐有意见,就跟他们说是乌龙烧酒。反正等一下他们就会醉到不省人事。到时候你们先回家也不会有人发现。」
表情有些担心的琳达来到隔壁空着的座垫坐下,压低声音开口。
白皙的脸颊在灯光下耀眼发亮。她凑近过来确认万里的表情。见到万里沉默不语——
「嗯,就是这样。」
她有些尴尬地继续说下去。以杯中啤酒沾湿嘴唇,侧脸对着万里微笑:
「就当作是迎新吧。我们不是没有举办吗?忙些有的没的事就此漏掉,所以姑且也算是正好利用这次机会举办。你们可能觉得很困扰,不过往后想要集合大四的学长姐,只会越来越困难。」
「……嗯……」
「『嗯』是什么意思?怎么了?到了极限吗?要不要躺下?」
琳达轻轻拉开距离,在两人之间空出万里能够躺下的空间,但是万里依然不动。
他也不想再与琳达有所牵扯。
现在的她多么像个普通的大姐姐,是个喜欢照顾人的温柔学姐。
事实上却是很会假装不知情、叫人难以置信的残酷家伙。
不晓得万里在想什么的琳达稍微偏着头,抚摸自己的下巴思考,接着摆动头发挑眉,贴近万里的脸看着他的眼睛:
「这种低潮看起来应该不只是宿醉喔?嗯……就我看来,你忧郁的原因呢……嗯,嗯,嗯……?」
手指故弄玄虚地绕了几圈,与视线一起停在香子身上。
香子像个人偶坐在座垫上勉强露出笑容,学长姐围在她的四周,原本有些惨白的脸色大概是啤酒的关系,稍微泛着淡淡的蔷薇红。
「……我说对了吧?你和女朋友吵架了?」
琳达没说他们是单纯的朋友,而是说她是万里的「女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