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呀,小龙的朋友多了一位~~!我记得你之前来过一次吧~~?好久不见~~!啊~~幸好买了四个布丁!来家里大家一起吃吧~~泰泰是大人了,可以忍耐~~!」
「哇啊,真是好久不见!可是我正要回家,各位再见~~」
亚美戴上做作女面具,若无其事地想要避免麻烦,赶快回家。可是──
「小龙!拦住她!泰泰需要人手!」
「咦?啥?什么?」
「别管了,快点拦住她~~!」
难得行动积极的泰子在龙儿耳边下达指示,恋母情结的儿子怎么可能不听?他连忙追上快步走开的亚美。「啥?为什么我非得去你家不可?」龙儿以「好啦好啦,来吃布丁。」蒙混过去,总算把亚美一起带回家。不过真正的原因就连龙儿也不清楚。
然后──
「呼呼呼呼呼……」
在矮饭桌前吃完她带回来的布丁之后,众人总算明白泰子的真正用意。龙儿、大河、亚美还有北村全都睁大眼睛,抬头看着现身客厅的泰子。
她的运动裤往上卷到膝盖,T恤搭上旧围裙,双手因为不明原因戴着薄塑胶手套,手中拿着的东西──
「小龙!就是现在!压住北村~~!」
「喔……喔!」
──上面写着「任何发色一次搞定!变身超漆黑!最强黑发复色剂For Man!」的黑色包装。在龙儿了解情况的同时,北村也瞬间察觉危险,像只悍马一样跳起来。
「大河!压住他!」
「咦!?唔、嗯!」
「川嶋!绕过去挡住玄关!」
「啊~~原来是这么回事啊~~?是是是,真是的……」
龙儿从北村身后抓住他的两条手臂,大河从正面抱住北村的双脚,封锁他的动作,几乎快要把他抱离地面。
「等一下,这个姿势、等、等、等……啊哇哇哇哇……!」
「你在兴奋什么,笨蛋!好好压住!」
北村当然也少不了大吼大叫:
「大~~叛~~徒~~!高须,你是骗我的吗!?泰子伯母,你不是站在我这边吗!?」
「嗯~~对不起喔☆泰泰当然希望北村可以永远当小龙的好朋友~~刚刚通过电话,你的父亲很生气,所以泰泰希望你能在回家之前重生啊~~」
「可恶,还和我父母一直保持联络……不管你看来多年轻,监护人就是监护人!」
「小龙好好压住哟~~亚美美眉来帮我~~」
泰子把染发剂的盒子交给亚美,将染发剂挤在刷子上,紧紧抓住北村的脸。亚美也单手揪住北村的耳朵,帮忙固定头部:
「唉──真是有够短暂的金发时代。佑作,觉悟吧。」
「我不要啊啊啊唔喔喔喔喔喔喔喔~~!」
不干脆的北村用力甩头乱动,泰子和亚美因此放开按住北村的手,大声惨叫:
「呀啊~~嗯!」
「啊────!」
北村打掉两人手中的染发工具,当发剂飞溅四周,理所当然落在泰子和亚美的头上。
「呀啊啊啊!惨了惨了、这下真的惨了!快点洗澡洗澡!冲一冲!不冲掉的话,就连身上都会变黑~~!」
「呜耶耶~~跑、跑进去了~~!眼睛好痛~~!」
「冷霜呢?在哪里!?哇啊痛痛痛痛!跑进我的眼睛里了!臭死了!不快点洗掉就糟了!」
眼前的景象简直是凄惨的地狱,可是龙儿也在哀号。榻榻米、地板、天花板、墙壁……更重要的是身上!他放弃逮捕北村,尽快以手指擦拭喷在两位哭泣女性脸上的染发剂,让她们睁开眼睛,并且把她们连同冷霜一起送进浴室。浴室传来胡乱脱下衣服的声音,接着就是冲水声。
「所以我不是说了,别管我就好了……!」
龙儿还来不及喘息,就已经怒火攻心。
「你说什么!?」
听到北村的话,龙儿忘记洗手,露出可怕表情转身,看起来好像准备要说:「你这个王八蛋刚才说什么?嚣张的混蛋臭金毛!」而且他也想要这么说。
我的榻榻米……不是,这家伙是什么态度?泰子会这么做,还不都是因为北村跑来我家?这个混账,把大家搞得一团乱之后,竟然还敢说那种话?
「臭小子,开什么玩笑!离家出走跑来我家,还叫我们不要管你!?看也知道我们多么担心你,你那是什么态度啊!?开什么玩笑啊,臭小子!你这个混球快点滚回家,让你发飙的老子用皮鞭好好教训你一顿!」
「不、不用你说我也会回家!高须是个大叛徒!亏我一直这么相信你!」
「关我屁事!你这个连大家多么担心你都不知道的王八蛋怎么想,跟我没有任何关系!」
「喔、是这样吗!」
「对,没错!」
北村踏着慌乱的脚步走出走廊,又折回来拿一时忘记的「全垒打纪念鼠」布偶,接着粗鲁地打开门出去。
「白痴白痴白痴──!我不管那个家伙了!」
龙儿对着关上的门大喊,甚至想要洒盐巴。
「……!」
大河摇晃倒在龙儿脚边,一只手伸向离去的背影,嘴里喊着不成声的声音,成了被木屐踢倒在热海海滩的阿宫,追求不见踪影的贯一幻象,只能继续以楚楚可怜的姿势抖动手指。(注:阿宫、热海海滩,贯一均出自日本文学名作,尾崎红叶所著的《金色夜叉》)
* * *
「所以我一开始不是说了──?认真看待那家伙的人是笨蛋。啊,真好吃~原本还在考虑比萨,选这个果然是对的!」
「也可以点甜点喔~真的很抱歉,亚美美眉……都怪泰泰硬要你帮忙……眼睛还会痛吗?害你弄脏衣服,真的很对不起……」
「已经没关系了~~!幸好马上冲澡,所以脸、身体和头发都没事。衣服原本就是黑色,只要去除臭味就没问题了。」
「记得向泰泰要清洗费喔~~」
「不用了~~请我吃这一顿就够了!今天真是幸运,老是有人请客!」
假装好孩子的做作女亚美带着微笑说道。她的头发大略以吹风机吹干,身上穿着大河昨晚的睡衣──连帽T恤和运动裤。原本穿的衣服已经尽可能紧急处理,现在用洗衣袋装着。坐在亚美旁边的大河和亚美一样,正用叉子吃着番茄奶油义大利面。
等到亚美和泰子的头发干得差不多,他们四人便一起来到车站大楼里的义大利料理连锁店吃晚餐。泰子给亚美添麻烦,所以坚持无论如何都要请客。
「川嶋,吃这家店真的好吗?」
「嗯,为什么这么问?这里很好吃,人家很喜欢喔。」
「不是那个问题……你中午不是也吃义大利面吗……?」
「嗯~~义大利人还不是三餐都吃义大利面吗?咦?唉呀,高须同学不觉得我刚才很『天生少根筋』吗~~?讨厌讨厌,别误会啦!常常有人那么说!逢坂同学也别误会喔!」
呵呵──~久违的做作女面具亚美美,满脸笑容地面对坐在隔壁的大河。大河一语不发,完全没把戴着面具,装模作样的亚美看在眼里,只是无趣地继续戳弄义大利面。泰子凑近大河的脸说道:
「大河妹妹……难得大家这么开心一起吃饭,都怪泰泰不好,对不起……泰泰太过勉强,害得北村生气了吧……」
大河连忙抬起头:
「唔……没有,我没有生泰泰的气!我压住了北村同学,他一定也在生我的气……」
大河用力摇头,但是声音还是缺乏应有的霸气。或许是想到北村在生她的气,所以心情低落吧?她乖乖坐在亚美旁边,连用叉子插起义大利面的力气都快消失。不过要是让龙儿来说,北村要生气就生气,随他高兴,大河根本不需要陷入低潮──事到如今也只能这么想了。拼命摆出惹人同情的模样,又怒骂「别管我」的家伙,到底哪里正常了?
「有什么关系,反正我们已经证实北村的确就如川嶋所说。」
唉呀呀──不断道歉的泰子偷看一眼在旁边大口吃着大蒜辣椒义大利面的儿子:
「小龙,不可以生北村的气喔~~明明很担心却那么说是不可以的~~听到没有?难得今天晚上有亚美这么可爱的特别来宾,应该很开心啊~~!好了好了,笑一个~~?」
「讨厌啦,泰子小姐!高须同学不会因为我在就心情好喔!」
「咦~~?是吗?好奇怪,亚美明明这么可爱~~」
「因为高须同学已经有『这个』了!」
噗!辣椒粘上龙儿喉咙的时机真是刚好。她在说什么!?龙儿实在很想问个清楚,可是呛到的喉咙咳个不停。泰子再度疑惑地偏着头:
「这个?」
咳咳!接着呛到的人是大河。她因为泰子的手突然指向她而吓到,在龙儿对面低头猛咳,一副打从心里感到厌恶的表情,两人同步的动作像在照镜子。亚美到底在想什么?她继续以天使笑容说道:
「不对哟,不是这一个,另有其人~~!」
「咦咦咦~~!不是大河妹妹吗!?呜~~!泰泰每天都在期待大河妹妹正式成为小龙的新娘,成为我们家的孩子耶~~!」
「干、干嘛擅自决定……咳咳!川嶋!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唉呀~~高须同学不喜欢让父母知道那方面的事吗?再怎么隐瞒,等哪天你们两个更进一步时,家里还是会知道对方不是逢坂同学呀?不过没问题的,泰子小姐!你如果希望这家伙当女儿,只要以一般程序收她当养女就行了。反正逢坂家根本没有什么亲子关系。」
「啊、还有这种方法~~!可是人家还不知道大河妹妹的妈妈是个什么样的人……」
「你们两个吵死了!克制一点!从刚才开始就一直胡言乱语!」
龙儿终于忍不住大声打断对话。不可能清楚详情的两人,她们之间的对话仿佛快要挖到大河的心伤,不由得叫人害怕。
「龙儿,最吵的人就是你。」
可是大河的表情没有丝毫改变,只是爽快拨弄头发:
「我不希望龙儿或任何人干涉我的人生。现在这样很好,我一个人也能活下去,所以维持现状我也无所谓。要钱有钱,也会洗碗,还学会煎荷包蛋,我一个人不会有任何问题,对未来也没有一丝不安!」
会煎……荷包蛋……?龙儿有股想开口反驳的冲动,但是──
「哇啊!寂寞女!超孤单的!」
「你高兴怎么说就怎么说,反正蠢蛋吉怎么想我都无所谓。」
就算亚美挑衅也不为所动,继续吃着义大利面。看到大河的样子,龙儿突然想问另一个问题──一个人活下去,只是眼前的权宜之计吧?你真正的想法应该是和北村在一起吧?可是说出「一个人活下去」的大河脸上,没有任何迟疑、踌躇,看起来好像真的那么想。龙儿第一次有了疑惑。
眼睛看到的大河和真正的大河──这两者的内心难道完全不同?在「无法互相了解」这件事上,龙儿也和大河一样。或许两人的距离没有想像中那么接近?看到的只是与真实不同的假象?
龙儿听到亚美以受不了的声音低声说道:
「哼~~一个人也没关系,你真的那么想吗?我原本还以为你是最无法原谅佑作,对他的作为感到最生气的人……」
结果亚美几乎一整天都和我们在一起。送她回到住家附近之后,高须母子和大河一起回家。泰子走在前面,三个人不晓得为什么在夜路上排成一列纵队。
「龙儿。」
大河配合龙儿的步调开口说道:
「刚才蠢蛋吉的那番话,不就是在暗示我们小实的事吗?我因此联想到一件事……小实最喜欢恐怖的事物,不是曾经公开表示『最讨厌恐怖事物』吗?」
「嗯,『包子好可怕作战』对吧?」
「北村同学不是说过不想当学生会长?该不会其实是『非常想当』吧?」
龙儿本来想说「我已经不想和北村有所牵扯」,可是却又沉默不语。
北村的确说过。而且在说出那句话之前,他似乎真的与学生会长发生什么……再加上无论我们怎么问,他也不肯说个清楚。龙儿的心里虽然懒得再理会那个家伙,但是另一方面也很担心他不晓得怎么了。
「搞不好有可能……」
「情况已经一筹莫展,也想不到其他可能性,这么一来……」
「一定要让他当上学生会长。」
龙儿的脑中突然浮现一个可怕的想法。
──明天是礼拜天,正好有足够时间做准备。
5
「唔喔……!?」
「一大清早在做什么!?」
「吓死人了……!」
星期一早上八点,正是上学时间。
假日隔天的早晨,照理说听到的应该是「早安!」、「早!」之类爽朗轻快或是懒散无力的小鬼互相打招呼的声音。
可是这天早晨的校园门口,却和平常有些不同,听不见轻松的招呼声,取而代之的是惊叫声与害怕的战悚。不知情来上学的学生发现其他人停下脚步形成的人墙之后,也好奇到底发生什么事而窥视人墙前方,接着便喘不过、无法说话,跟着形成一圈新的人墙,最后终于让原本就很狭窄的鞋柜附近走廊完全堵塞。暂时停下脚步的学生,陷入想逃走却又过于混乱而无法脱离的窘境。
人墙相互推挤围绕的空间,有个直径五公尺的空旷处,仿佛挤满人的最后一班电车上面有人呕吐。不过这里不是客满的末班电车,也没有需要闪避的呕吐物。
「你真的可以吗?没问题吧?」
「没、没问题。」
「别太勉强,我原本打算亲自出马的。」
「不用……我要做。这是我自愿的,说到做到。我已经发过誓,只要是为了北村同学,所有能做的事我都要做。」
龙儿与大河站在包围群众的正中央,以只有彼此听得见的声量小声对话。
两人并肩站在体育仓库搬来的台座上。双眼睁得老大的大河拿着麦克风,龙儿确认过大河的坚定意志后,将手工背带挂在肩膀上。下一秒──
「不会吧啊啊啊啊!?」
「不要啊啊啊啊啊──!」
还没开始说明,包围两人的人墙已经从中央向外一层一层发出惨叫。「快来人阻止他们!」「太困难了办不到!」「饶了我们吧!」──叫声特别大的,是若无其事混在惨叫人墙里的二年C班同学。
好了。龙儿以眼神对大河示意。大河用力点头之后深呼吸──
「通通给我安静下来!」
她对着麦克风吼叫,可是声音却没从麦克风传出去。
「咦?忘了打开电源……」
包括龙儿在内的在场所有人一齐摔倒,缓和了现场的紧张气氛。大河不禁脸红,不过马上用力站稳脚步:
「这、这不是麦克风!是带来对付看不顺眼家伙的武器!」
嘿!大河突然用麦克风对着面前的男生全力挥棒,给他狠狠一击。惨遭击中的家伙顺势倒地昏迷。「唔喔、春田!振作一点!别死啊!你做什么啊,掌中老虎!」──扶着春田,夸张大叫的人是能登。其实大河没有很用力,而且还反手减弱麦克风的冲击。春田算准时间倒下,成功地假装昏倒,以双眼翻白、全身瘫软的姿势倒地。对于如此精彩的即兴演出,龙儿感激地竖起大拇指小声称赞,能登与春田也偷偷竖起拇指回应。
「谁、谁去叫老师过来啊!」
「有人动手了!」
吵闹声浪愈来愈扩大,好奇的学生更加聚集过来。其中也有总之先拿手机拍照再说的莫名其妙家伙。
龙儿对现场反应的热烈,以及二年C班伙伴的鼎力相助感到很满意,来回舔过薄嘴唇。可怕的眼神仿佛在想着:「对对对,就是这样,再感到恐惧一点、可怜一点吧。你们这些祭品……」事实上他的想法的确有点类似,他要让全校学生感到害怕、厌恶。
「给我安静下来!今天早上就让我来教教你们,什么叫做恐怖!」
打开电源的麦克风,大河充满怨气的声音回荡四周。抬头看向他们的学生纷纷张开嘴巴,只能傻傻站在原地。
「我恨你们……」
大河来回看着众人,一一确认他们的长相。她的长头发蓬乱下垂,眼睛闪闪发光,肩膀上的背带只写着浅显易懂的「学生会长候选人」:
「对于用些下三滥的流言侮辱我,享受卑劣乐趣的你们……对于到处造谣我和谁在交往的你们,我一直在思考报复手段……现在终于让我想到了!」
吼!龇牙咧嘴的大河稍微举起左手,在半空中作势要把所有学生捏碎:
「我,逢坂大河要当上学生会长,让你们的高中生活一片黑暗,让你们与满是鲜血的记忆一起埋到MO、MORG、MORGUE啦──!」
咿…………!二年C班之外的学生发出惨叫。龙儿皱着眉头往前一步,补上临门一脚:
「后援会长就是我……谁叫你们要乱说话……说我可怜,是被甩男、斗败犬……饶不了你们,绝对不可能放过你们!」
没有麦克风,紧张让他很难大声说话,但是发抖、口齿不清的低沉声音,配民散发可怕光芒的天然疯狂眼神,反而更有说服力。
「谁谁谁谁说高须其实不恐怖的……!?」
「明明就很恐怖!」
「会、会被杀掉……!」
「那个眼睛,根本不是普通人!」
噗!大河偷笑的声音,让龙儿的目光多了一层锐利杀气。抬头看着两人的学生真的开始害怕惊叫──那个掌中老虎要和不良少年高须联手,带着对学生们的诅咒,报各参选学生会长──这一点让所有人打从心底感到害怕。
两人心中虽然感到抱歉,也不是故意要吓同学,但是只有今天,龙儿不打算软化。他对着快哭出来,说着「我的高中生活啊!」的女生发出杀人诅咒光束。自己并非有意,不过还是造成伤害,龙儿和大河不禁感觉自己是罪人。
是的,他们选择的手段正是让自身堕落入魔界。他们的目的是──
「啊、那个金毛是副会长北村同学!」
「他好像已经说过不参选,也要离开学生会!」
「所以掌中老虎才会出来占领学校吗!?」
二年C班同学当中,只有一人昨天没有收到暗桩联络网的通知,那个人就是北村。顶着一头金发大方上学的北村,看见龙儿与大河的样子,表情瞬间变得僵硬,但是马上察觉这是怎么回事,立刻无视走开,狡猾到令人憎恨。几名学生立刻追上去:
「等等!北村!你没看到他们在做什么吗!?」
「拜托你出来参选吧!参选学生会长!」
「再这样下去,高中生活会被他们给毁了!」
没错没错,就是那样,就是那样。龙儿与大河若无其事地交换视线,确认作战顺利。这招叫做「自入魔道引诱北村中计大作战」。愈被大家讨厌,外界就会施加愈多压力,希望北村出来参选──这就是他们要的结果。他们要把唯有北村参选,才能击败大河与龙儿的气氛散布到整间学校,把北村逼入非选不可的情况,让他吃下包子。至于实乃梨与大河是死党这点校内众人皆知,因此她没参与骚动,早就偷偷溜进教室。她是唯一不适合当暗桩,假装害怕大河的人。
这里还有一个绝对不能少的重点。
「呀啊!好可怕!到底会变成怎样啊!?」
太好了,时间抓得刚刚好──龙儿轻轻颔首。大声惨叫的人是关键人物亚美。她在麻耶和奈奈子的跟随下堂堂登场,而且也是麻耶说服原本不愿意的她参与这次作战。
「啊、川嶋同学!这里很危险!快点躲在我背后!」
「不、躲我的背后!」
「不不不,亚美要由我护送回教室!」
男同学从四面八方包围亚美,不是暗桩的鸡婆家伙甚至开始对三人说明情况。
麻耶与奈奈子很自然地喊出:「咦──!?」「那不是惨了!?」
「掌中老虎要选学生会长?超糟糕的!」
「对了,不如亚美出来选吧?亚美也很有人望啊!」
两人演的短剧,让周围开始发出新的低语──「说得也是。」「如果北村不选,不如让亚美出来……」「川嶋同学应该会全票通过吧!」亚美转头看向麻耶和奈奈子:
「我出来参选!?也对,再这样下去,我们的高中生活会被掌中老虎破坏!我虽然不是当会长的料,不过要是为了大家,我愿意!」
铿!这次的麦克风攻击完全没有手下留情──大河抓着麦克风线,以媲美GOGO夕张铁球的招式甩动麦克风,以精准的控球正中亚美脑门。亚美立刻抱着头,单膝跪地。「哇啊!亚美!」「亚美,振作一点!」暗桩与不是暗桩的同学合而为一,让骚动更加扩大。
「哇哈哈哈哈哈!只要是想阻碍计划的家伙,不管你是蠢蛋吉或任何人,我都会毫不留情暗中杀掉!」
说什么暗中杀掉,根本就是正大光明的攻击。不过大河转动的麦克风,已经十二万分传达她的意图。
「怎么可以让亚美遭遇危险!」
「可恶!这么危险,谁还敢参选!」
「都怪北村摇摆不定,才会有那种流言!能够当学生会长的人,除了北村还有谁!」
「这根本就是北村的责任嘛!」
里面的暗桩也趁势顺水推舟,将除了北村之外的任何人出马参选的可能连根拔除。果然不出所料,学生倾向团结一致拥立北村。我的脑袋居然能够想出如此绝妙的战术,真是太恐怖了……忘我颤抖的龙儿背后──
「噫……」
独!那个声音听来莫名沉重。不晓得什么时候站到大河身后的单身班导(30),被大河得意忘形旋转的麦克风──
「逢坂同学、高须同学,看样子你们稍微冷静下来了……」
──漂亮命中额头。
「嗯嗯……原来如此,一开始原本是高须同学打算出来参选?」
「是的……」
龙儿与大河被压到面谈室,当着生辅组老师与单身两人面前,把作战计划从实招来。
「总之我们扮演讨人厌的候选人,让大家觉得『只有北村出马竞选才能抗衡!』。我想北村就会逼不得已出来参选……不过──」
「只有龙儿出来选,很意外地似乎不会让大家感到危险……所以干脆由我登场……」
呼──单身揉揉疲惫至极的眼角,以有如呻吟一般的声音说道:
「你们的意思是说,只要让北村当上学生会长,他就会恢复原状吗?你们不希望他这样叛逆下去,是这个意思吗?」
龙儿重重点头:
「没错……而且有这个想法的人不只我们,我们打电话给北村之外的二年C班全体同学,告诉他们计划并且请求协助,他们也赞成了。北村突然改变的原因应该与学生会有关,我认为在让他返回学生会的过程,我们可以从中知道原因。只要知道原因,就能够帮助他解决问题。」
「可是如果北村同学最后还是不愿意参选怎么办?参选人只有一名时,投票只是形式,逢坂同学真的会当上学生会长喔?」
「……北村同学绝对不会坐视不管。」
龙儿也点头同意大河的说法。一开始就是因为二年C班全体都相信这一点,他们两人才会选择坠入魔界,寻求让北村重生的方法。
「我觉得有可能因为大家一直叫他选,他反而更是不选喔?」
「即使如此,我们还是相信他最后会出来。」
听到大河说得斩钉截铁,单身与生辅组老师互看一眼──
「我懂了。既然你们这么说,那就尽力去做吧。不过逢坂同学,如果你真的被选为学生会长,我们可是不接受『我只是选好玩的』这种理由喔?」
「我已经有心理准备。到时候我真的会让这间学校成为一场梦魇──」
「……当然到时候我也会尽我所能在一旁协助,尽量不给学校同学找麻烦。」
龙儿以强而有力,像是要压过大河的声音说道,然后看向单身不断叹息的脸。
「老师,不要紧的,我们会平安脱离魔界回来。」
大河也试着以自己的方式,替额头上留有麦克风印子的单身打气。
「嗯,你们要平安回来。对了,还必须做海报和传单……等一下过来教职员室,我教你们怎么用影印机,你们要想好恐怖的选举政见。会用电脑吧?我也会帮助你们。」
──就这样,单身(30)也坠入魔界,成为召唤北村回来的成员之一。
就在当天,浊黄色与灰黑色两种样式的海报各自一百张,贴满学校各个角落。接着还把用红色文字写着「恶魔契约书」的传单发到各班,成功将全校学生推入「玩真的吗……」的恐慌漩涡。这些当然也发到二年C班,全班都佯装不知情地骚动──「不得了!」「你再考虑一下啊,高须!」唯独北村对整件事没有发表意见。
竞选的造势时间到礼拜五为止,一共五天。礼拜五是提出参选申请的最后一天,隔天的礼拜六是每个月两次的上学日,届时将利用比较长的班会时间,举行学生会长选举投票。
* * *
「唉……真是固执的家伙……」
「之后他都不和我说话了……」
「他也一直无视我啊……应该说北村对全部的班上同学都视而不见……」
龙儿与大河两人连电视都没开,只是茫然并肩抱膝坐着,彼此交换空虚的对话,抬头望着天花板。
晚餐的配菜只有盒装生鱼片。泰子早就出门工作去了。剩下的两人茫然想着──时间流逝的速度真快啊。
两人在这间房里打电话给班上同学说明计划,到今天已经过了五天。礼拜一,他们在校舍入口生动宣布投身魔界。礼拜二,他们在校门口埋伏放学回家的同学,和他们一一握手。礼拜三,在午休时间的校内广播朗诵学生自治构想报告,造成几名一年级女生感到晕眩和受到精神冲击。礼拜四,利用下课时间巡回各班,校内一片哀鸿遍野,结果被老师骂:「你们这样太超过了!」
经过四天,他们发现其实不用特地这么做,「掌中老虎」的名声也够让学生害怕发抖。可是等到他们回过神,转眼之间──
「还剩一天……如果明天结束之前北村都没有提出参选申请……」
「我就是学生会长……」
两人同时缄口不语,沉重的沉默笼罩高须家。
北村继续顶着一头金发上学。老师每次要他染回来,他总是顽固反驳:「这已经伤到头皮,染不回来了!」而且完全无视龙儿与二年C班的同学。对于每天来求他「拜托你出来参选!」的其他一、二、三年级学生的恳切拜托也充耳不闻,干脆地拒绝:「看这颗头就知道我的生活不检点,实在不适合担任学生会长。」
事情并没有相像中简单。事到如今,龙儿才重新体认北村并非如同他的外表,只是单纯简单的好学生。顽固、难以取悦、会记仇、有时候很冷漠,还有──阴沉的龙儿用下巴顶着膝盖。从看到北村哭的那一天开始,一直想着同样的事。
一直以为,我到底看到北村的什么?
我懂他,而且为此得意洋洋。
我要懂你,我要帮你──这种不成熟的得意忘形,现在得到报应。龙儿觉得自己根本没有丝毫成长,只是不断反覆同样的愚蠢行为,不断失败。龙儿偷看大河的侧脸,原本以为了解大河,只要和大河有关,就全部和自己有关。帮忙她、插手干预、照顾她──这些全部都是为了满足自己。
因此对于大河父亲那件事,自己也想以同样的方式操控,但是失败了。差点因此失去大河,自己的下场很凄惨,也让大河有了痛苦遭遇。明明发誓再也不干这种蠢事,明明已经付出如此昂贵的代价,这次又搞到快要失去北村这个好友。到底是什么时候做出蠢事?打从一开始就错了吗?
明明没注意北村的异常,却自以为是地认为一定有什么关键因素,并且一心想要让他恢复。从那个时候就错了吧?可是,难道要用自己也是不成熟的小鬼、不理解别人当成藉口,直接抛下北村不管吗?难道正如亚美所说,只要北村一哭,就会有人来帮他,而且北村自己最清楚?难道无能为力的我不应该出手,应该等待实乃梨所说,像亚美那样的「最后的救赎」出现,取代没用的我去帮助北村,我只要等待就好了吗?
要我坐视不管,我真的办不到──不,办不到是因为独善其身的自我满足。但是……
「不知道……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龙儿闭上眼睛低声呻吟。
「龙儿……手机在响。」
大河把震动中的手机滑过榻榻米,送到龙儿脚尖。看到没见过的电话号码,龙儿一时有些犹豫,但还是按下通话键。只要能离开走投无路的窘境就好,哪怕和不认识的陌生人讲电话还是什么。
「喂,你好?」
『喂?呃、我是二年A班的村濑。请问是高须……吗?』
「啊,我是。村濑……?」
没有印象的名字,并不是一年级时候的同学。大河也疑惑地偏着头,望着龙儿的脸。
『不好意思,第一次和你联络,我是从班上同学那里要到你的手机号码。有件事想和你谈谈,就是北村的事……啊、我是学生会的总务,一年级就和北村一起在学生会工作。』
「你是学生会的人……?」
龙儿按下音量键把声音调大,村濑的话让他心跳加速。
『是的。你拥立掌中老虎进行会长选举活动,我们学生会都知道那是为了煽动北村参选,没错吧?』
「喔……被识破了吗……」
『是啊。而且在同学之中真正害怕你们的人,我想也是极少数。特别是二年级,大部分都知道高须不是流氓,也知道你是北村最好的朋友……总之,我想告诉你们不用担心会长选举,明天如果北村不登记参选,我会出来选。这样一来,你们就能够放心取消参选。』
「是、是吗……谢谢你通知我。事实上我现在正在烦恼,大河如果真的当上学生会长该怎么办。」
『不要紧,交给我吧。我打算等北村出来参选等到最后一秒。表面的理由是副会长继任会长最好,真心话则是这两年来一起在学生会活动,实在无法想像那家伙离开。这样子就完全没乐趣了。』
「你说得对,我能了解。」
『会长也是嘴巴说:「别理那个王八蛋!随他去!」可是心里绝对不希望最后离开时是这样结束。』
正准备回答「我也懂。」的龙儿突然反问:
「最后离开时?」
『啊、对了,你不知道。虽然也不是什么秘密……嗯,总之有很多原因……』
「什么意思?说来听听吧?告诉我。」
『唉……啊──呃……』
村濑显然是发觉自己说溜嘴,因此含糊其词。说不是秘密却如此动摇,看来北村变成这样的原因果然来自学生会。龙儿相信如果不在这个时候问出来,他们的参选就没有意义。
「拜托你告诉我,我们也很担心北村,不晓得究竟发生什么事……能够拜托的只有学生会了!如果你有线索,不管什么都好,无论是想像或推测,都请你告诉我。拜托你!」
对方明明看不到,龙儿还是拼命在电话这头鞠躬。欲言又止的村濑终于被龙儿说动:
『这件事发生在北村说要离开学生会之前不久……前阵子不是校庆吗?隔天学生会与校庆执行委员会一起收拾善后,然后那天……』
龙儿在榻榻米上听村濑说话,甚至忘了回应,只是沉默地将手机贴着耳朵。
对方说完之后,龙儿说了一句:「……谢谢你告诉我。」
结束通话之后盖上手机,龙儿站了起来。
「龙儿?谁打来的电话?你们刚才谈了北村同学的事吧?」
龙儿没有回答大河的问题,身上穿着简便的长袖T恤和运动裤,什么也没带就大步往玄关走去。「龙儿!?怎么了!?」大河追上去,但是龙儿没有回头──因为他无法回头。
脑袋一片空白。
混乱,还有该怎么说?愤怒吗?连自己也不明白的怒气从腹部点燃,涌上来的情感将龙儿的理性燃烧殆尽。
「我在叫你啊!你要去哪里!?」
「去痛揍……北村一顿!」
「咦咦!?等一下……龙儿!」
连外套都没穿,套上运动鞋便甩开大叫的大河冲出玄关。门也没锁,一口气冲下楼梯。
天色已黑,空气冷到刺人,每吸入一口都让喉咙冻结,不过龙儿仍然继续奔驰。柏油路面坚硬的感觉撞击脚底,震动五脏六腑,让背部感到疼痛。停不下来的脚一来到国道更加快速度,目的地是位在桥另一头的北村家。就算被无视、被讨厌,龙儿还是要把北村拖出来问个清楚。不够成熟也好,愚蠢导致失败也罢,我无所谓,怎么样都无所谓。自己确实认真烦恼、思考北村的事。不只是自己,实乃梨、亚美、泰子、能登、春田、班上的大家,还有包括村濑在内的学生会成员、北村的家人、单身,以及大河。大河还为北村哭了。
一切都是为了──那种事。
为了那种没有人可以解决的事。
根本只是小鬼在耍任性啊!
「那个、那个、那个……王、八、蛋……!」
咒骂声从紧咬的牙齿缝隙迸出。从国道上可以看见河堤,龙儿跑上水泥阶梯、拨开枯草,来到冬天仍隐约发出臭味的河滨步道。
他只想早一步揪住北村的衣襟把他拖出来,把脸贴近到快撞上他的额头,看清楚那张干净的脸──他想看看到底是什么脸,能够为了「那种事」引起这么大的骚动。
朝着灯光跑向大桥,龙儿在心底描绘可恨金发男的脸。就在这时候,有个人影突然从枯褐色的草丛现身。
「咿──────────!?」
「呀啊──────────!!」
惨叫声响起,头撞到头的两人同时摔倒。
痛……两人一边呻吟,一边睁开眯起的眼睛确认对方,接着两人同时僵住。
街灯底下,面对面坐在地上的两人几乎同样姿势──用手指着对方发不出声音。不,比较惊讶的人是龙儿。他的嘴唇一张一阖不停发抖,愕然望着面前和记忆有点不同的脸。
「北……北村!?你的脸是怎么回事!?」
「高须……」
龙儿扶起自己原本打算痛殴一顿的家伙,从口袋里拿出面纸。
「啊、谢谢……」
「谁干的!要不要紧!?」
「不,是我在家里和老爸……」
突然出现的北村,鼻子和下巴正滴滴答答流血。仔细一看,嘴里也渗出血来,肿起的瘀青眼皮下面,藏不住的泪水沾湿脸颊。
「站得起来吗?来,抓住我!」
「唔……」
龙儿毫不犹豫地伸出手,北村抓着他站起来,同时从双眼溢出更多泪水,叫人想装做没看见都没办法。龙儿拼命摩擦他的背。
眼泪的原因,或许也和村濑说的事有关吧──学生会长狩野堇原本要在高中毕业之后出国留学,不过时间突然提前,下礼拜就要休学前往美国。这就是北村耍幼稚闹别扭的原因。
* * *
河水滔滔──用这个词来形容好像太好听,其实也只不过就是流过灰色街道边缘的宽广一级河川。
在河滨步道尽头,除了偶尔会有卡车或计程车经过,完全不见人迹的角落,两人从栏杆缝伸出脚并肩坐着,一起看向下方浊黑的河流。
龙儿尴尬地吸过鼻子,偷看北村的侧脸。他被打得很惨,UNQLO风的针织衫衣领四周皱巴巴拉扯变形,里面的衬衫胸口也沾上血污,眼镜的镜框扭曲倾斜,像是粘在鼻梁上。家里的争论愈来愈厉害,最后老爸终于发飙,打不赢的北村于是逃出家中。
「抱歉,真的……我一直说不出口……」
「嗯。」
「真的……很多事、对不起……」
「我说算了。」
北村难为情地抓头,下定决心似地再度重重吐出一口气。他抹过虽然天色昏暗,还是能够清楚看到瘀青的眼窝,舔舔裂开的嘴唇:
「我知道自己让大家担心了,也知道逢坂出来参选是为了我。我全部都知道,却……害大家那么担心,愈来愈无法说出原因……很无聊、很蠢、很丢脸的原因。听到村濑说过之后,你也觉得我很蠢吧?所以才准备去我家问我。」
北村望着河面,缓缓说着难以开口的话。
他喜欢学生会长──
暑假的社团宿营时,就已经听说狩野堇毕业后要出国留学,知道她与自己相去太大的远大梦想,同时也领悟自己配不上她。
「她说要成为太空人。」
「太……太!?太!?太──!?」
「很不真实对吧?但是美国宇宙工程的教授邀请她过去念大学,并不是梦想而已,而是真的要去学习开发太空船。她说要成为一个工程师,见证人类目前尚未抵达的世界。」
狩野堇……我们的大哥要……龙儿嘴巴张成「太」字之后就一动也不动。
早就知道大哥的优秀,可是没想到她居然……人类、宇宙……她准备亲自用自己的手去触摸遥远又伟大的梦想。光是留学美国就非现实到让龙儿头晕……不,不仅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