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喜欢会长,这件事龙儿还是第一次听说。北村佑作,多说一点!龙儿自己一个人混乱不已,北村却像在自言自语:
「所以……结果必然是失恋。我已经下定决心放弃,准备在毕业典礼来临那天之前,想办法整理心情,然后比任何人都更大声为她加油,挥手笑着送她走。本来已经决定好到时候一定要无怨无悔、由衷为会长加油……」
他的声音突然像小孩子一样抽噎。龙儿咽下口水、调整呼吸、让横隔膜恢复平静,装出不在意的样子继续等待。
「明明已经决定好了,却突然、突然……」
「嗯……」
「校庆结束整理善后时,她突然说马上要走、说下个月就要走……决定不参加毕业典礼,配合对方的时间。说要休学,靠通讯方式取得高中学历。我慌了,原本以为还有四个月,可是突然变得没有时间。太诈了,怎么办?我还没办法调整好心情……又没办法告诉她:『这么突然我怎么笑得出来?』什么都不能说,会长也什么都没对我说……不对,可能是我希望她对我说些什么,我也搞不清楚。」
北村的手紧抓石头栏杆,龙儿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只是、该怎么说……当时我的心想:『唉,原来我的存在对她来说不算什么。』持续两年的暗恋,什么……一点也……连一颗灰尘都没留在她的心中。我再次明白会长只看着自己的梦想,在她的眼中完全没有我的容身之处。我这个人真的没救了,完全没长进,我和我过去的人生一点价值和意义都没有,无药可救。唉,总之就是这样……」
他已经想要舍弃一切、停止一切、毁掉一切,然后自暴自弃地耍叛逆──北村拨弄金发,难为情地笑了。
这位优等生想要大喊:我要抛弃一直以来重视的所有东西还有自己!这些全部都是垃圾!我清楚得很!
「我心想……或许这么做会长就会对我说:『没那回事。』……这么一来,啊……我真的是个笨蛋。」
「你不是笨蛋,只是受伤而已。」
同样姿势的龙儿也试着握住栏杆,没戴手套的手被栏杆的冰冷与粗糙吓了一跳。怎么能认输!龙儿握得更紧。现在的他对于自己认为北村的苦恼原因很无聊,深深感到后悔。
正因为认真,正因为真心喜欢,北村才会这么烦恼。坐在他身旁听他诉苦的龙儿,此刻终于深切明白这一点。或许这又是自己自作主张的误会,但是龙儿依然这么认为。
「可是……没必要一开始就决定放弃吧?你们各自朝着自己的目标前进……呃、如果能够实现……如果能够回到同一个家,这样不是很好吗?把这个当成期望试着告白,有那么不堪吗?虽然大哥优秀到让人退缩,而且梦想远大到吓人,可是……职业没有贵贱之分吧?上班族也不比太空人差啊。不论是酒店小姐、业务、漫画家、小说家、渔夫、建筑师、便利商店店员、学校老师,只要认真工作都很伟大、都很值得敬佩。为什么会想些莫名其妙的东西,认为自己配不上对方呢?」
「我……没办法那样想。」
北村的声音窒塞低沉:
「我不认为自己配得上有能力实现困难梦想的会长。我认为自己无法拥有同样等级的目标,觉得这样的自己很丢脸。我想追上远行的会长,但是不可以……不想成为她的包袱,不想被她当成是障碍、是个扯后腿的家伙。可是我怎么样也到不了与会长相同的等级,没有外国人会找我,现在的我也不可能休学飞往海外,什么都做不到……我终究只能当个爱慕会长的『学弟』……」
「别哭了。」
「……我没哭。」
龙儿的胸口正在隐隐做痛。
北村放弃对狩野堇的爱──他的心情龙儿不是不懂。「职业无贵贱」没有错,说起来也很简单,所以才能堂堂正正说出口,但是终究只是场面话。太空人必须经过特别挑选,只有极少数的人才能担任,工作困难而且肩负人类的梦想。其他工作再怎么事业有成、再怎么有钱,两者的水准依然不同。其实龙儿也很清楚这点,只是基于心中的伦理观念所以不能说出口,但是他真的明白。
就算能够从地面挥手为她加油,也绝对不是对等。距离之外还有太多差异过大的部分。
这种事我很清楚。
「唉,这就是我的头变成这样的原因。我也试过离家出走,事情刚发生时爸妈的确很生气,可是依然护着我。终于在今天……他们问我:『你有没有认真在为将来打算?』、『听说你不参选学生会长?』我立刻顶撞回去:『我不要去上学了!』」
「你还真是……该怎么说,真是豪迈……」
「然后就变成你看到的模样,被打得很凄惨。这还是第一次──很多体验都让我惊讶,被打果然很痛。也难怪老爸会生气,我很害怕老爸生气,最后也亲身体验,所以我逃了。叫我说明想休学的理由,我怎么说得出口?难道要告诉他们我是因为失恋所以自暴自弃?」
「我还是先问一句,你不是真的想休学吧?」
「当然不是,我从来没有那种打算。我的希望其实是──如果全部能够依照我的想法,我希望会长的留学计划,恢复原订时间出国,然后我帅气当上学生会长,对她说:『一切交给我吧!』最后……希望会长认为我已经变成可靠的男人。」
「没办法称心如意让会长喜欢上你,就让她感受你的人品啊。」
「喔喔、也有这种方法啊。那实在太远大了,我连想都不曾想过。」
龙儿忍不住笑了,试着在耳朵深处重覆北村刚才说的愿望。这时的龙儿终于察觉:
「原来是这样……你其实很想当学生会长嘛。」
「被识破了吗?」
北村也笑了,以近似哭声的低沉嗓音吐出心中的秘密:
「对,我想当,想当个了不起的学生会长。副会长是由学生会长任命,因此我被选为副会长时真的很高兴,心想会长总算稍微认同我。可是会长已经要离开……我如果当上学生会长,正代表一切真的要了断,让它结束……不,虽然实际上已经注定告一段落……不管我当不当学生会长,都确定要与会长分开……可是我不想违背『想当』的心情,也不想否定被任命副会长时的心情。能够被认同是事实,我想成为会长认同的男人,成为受到会长认同的新任学生会长、那样的男人。但是另一方面,我又不想当。因为当了代表一切结束。不,其实早就结束……总之我一直被这股反覆的心情束缚。」
「无法尽如人意,这就是人生吗……」
龙儿突然有股熟悉感,想起原因之后不禁有点想笑。轻呼白色气息,嘴角露出微笑。
「怎么突然笑了?」
「没什么,只是想到了一件事……春天时的大河也说过同样的话。她也遭遇许多不顺遂……我们两人在家庭餐厅里聊着人生的困难,最后火大的大河还踢倒电线杆。」
「喔、真不愧是逢坂……水准和我完全不同。」
龙儿仰望天空,寻找静静挂在天空的猎户座。
那一天大河止住泪水,两人再度前进时,群星就一直在头上闪耀光辉。
它们……很难说是否已经陨落,但是遥远又微弱的星光,在被污染的大气层以及自行发亮的城市阻拦下,即使隔着数万年的时间,今日依然闪耀。那一天的星星,今天也同样继续发出光芒。
那天、今天、明天、后天,都会继续发光。
「我问你……美国也看得到猎户座吗……?」
同样抬头仰望夜空的北村问道。
「看得到吗……不会在同一个季节看到吧?而且美国那么大。」
「这样啊……看到的不会和这里一样。说得也是,毕竟美国那么遥远。」
「但是远比星星与星星之间的距离来得近了……即使星星陨落、星座形状改变,抬头看到的仍是同一个星座。即使不在身边,无法一起仰望,但是每当夜晚来临,季节转换就能够看到同样的星星──同样的东西。」
没错。确定的东西不会改变。
伫足抬头寻找星星,思念在某处仰望同一颗星星的某人,这份心意不会消失。
只要明白这一点,即使距离再远──
「怪了?高须,刚才……」
「嗯?」
北村突然东张西望,接着手一指,声音同时传到龙儿耳边。
龙──儿──
大──笨──狗──
摇曳的长发剪影穿过枯草丛。围着男人的围巾,身穿波浪滚边连身洋装搭配针织连帽T恤,整个人感觉很蓬松的大河,一边叫着龙儿的名字,一边往完全错误的方向走去。
「糟糕,我可不想被女孩子看到我被揍得这么凄惨的丢脸模样。」
嘿咻。北村起身拍拍穿着俗气棉裤的屁股,没有回头,只是对龙儿挥手:
「我先回家了。明天学校见。」
「北村……没问题吗?」
「嗯,没问题。我会向老爸道歉……我已经决定要好好道歉。」
龙儿起身想要目送小声说完、跑着离去的背影,就在这时候──
「啊──!找到了!可恶的龙儿!」
她应该没发现早一步穿过枯草丛离开的北村。一找到龙儿,她立刻摆出恐怖的表情冲向龙儿。大概准备狠狠骂他一顿,搞不好还会被打──龙儿已经做好身体和心理的准备,放松膝盖关节,准备避开来自四面八方的拳头。
「你这家伙!叫你等一下也不听,一个人跑出来!你在这里干嘛!?」
「喔……!」
瞬间移动过来的大河,把冰冷的双手迅速塞进龙儿衣领。
这一招远比打人有效率。意想不到的冰冷,让龙儿瞬间失去意识。
「我追在你后面出来,可是一下子就不见人影,真是伤脑筋。问路人有没有看到恐怖有如恶鬼的家伙经过?于是路人一面发抖一面说看到你跑向河滨步道找寻猎物。可恶,你这只野狗真是罪过……连路边小鬼都因为你而留下心灵创伤……」
两人并肩走在等人高的枯草丛所包围的步道,大河哼了一声。能够看到白色的鼻息,让人意识到今晚的寒冷。身体发抖应该是天气冷的关系。
「我说……你真的揍了北村同学吗……?」
「没有。」
「不然这种时间在这里做什么?刚才的电话又是怎么回事?」
「不告诉你。」
龙儿打算把刚才和北村聊的事当成永远的秘密。因为对象是我,北村才会开口,所以就算大河揍我踹我、按压我的死穴、把我绑上十字架、流放到佐渡岛,甚至斩首示众……我都不会说。龙儿不自觉地盯着脚尖,却突然遭到绞杀──
「唔唔唔咕唔唔……!」
没想到自己真的会被勒毙。旁边的河川看来就像地狱的血池河一样,真心感到害怕的龙儿不禁想要掐脱。
「停一下啦。」
「唔……?」
他注意到有个柔软的东西绕住自己的脖子。
大河学着龙儿的手法帮他围上围巾。她在龙儿背后拼命伸长身子,笨手笨脚又粗鲁,再加上身高差距的关系,所以才搞出像是绞杀的结果。围巾总算勉强以套绳的方式,在龙儿脖子上卷成两圈。
「咕噎噎噎!」
「吵死人了……」
啾!从脖子后方勒住……不是,是打个结就算大功告成,大河拍拍打结处表示完成。龙儿连忙自行弄松脖子上的喀什米尔围巾,总算脱离痛苦,恢复呼吸──轻柔的暖意顿时环绕龙儿。
鼻子闻到的香气不是自己的味道,而是大河头发常有的味道──甜美有如花蜜的透明味道。几次借用下来,味道已经沾上围巾了。
女孩子的味道──洗发精的味道?慕丝或是发蜡的味道?还是脖子根部、耳朵后面的味道?总之就是很温暖。龙儿学习大河把染上三十六度体温的喀什米尔围巾拉到鼻子,冰冷的双手压在嘴边呼气,用自己的气息加温。在寒冷的初冬晚风之中,龙儿总算能够抬起头。
枯草零星生长,干砂铺成的步道前后没有任何人,只有远处隐约传来汽车的声音,剩下的就是风声、自己和大河的脚步声混杂河水流动的声音。在无边无际的黑色夜空里,星群与那天一样继续闪耀。
即使看不见、相隔很远、是过去的幻影,群星还是不分昨天今天,持续在龙儿头上闪烁,明天应该也在。无论是哭是笑,依然继续存在──这是龙儿的想法。冷雨降下的夜晚、身体不住颤抖的夜晚、不想睁开眼睛的那天──就算是那样的日子,星星的光芒仍旧存在云层那头。
它们就在那边。
与星星一样不变的东西一定也是如此。
「你不会冷吗?」
「很热。」
大河的声音和平常一样,不愉快加上淡淡的冷漠,就像在冷风中闪烁的星星。龙儿帮她那头随风摇曳的乱发,戴上连帽上衣的针织帽。大河什么也没说,只是任由他这么做,然后把头发拉出帽子,让帽子可以拉到眼睛下面。
「……你刚才在这里做什么?」
小声说话的她用头发和帽子遮住脸,不让龙儿看见。
「都说不告诉你了。」
看不看得见都无所谓。
「喔,是吗……」
两个人有一句没一句,呼气暖和自己。原本冷到不行的身体一点一滴恢复温度。
一起把手插在口袋里,以三十分公的距离并肩行走。即使不牵手,大河也绝对不会远离龙儿身边。帽子底下的眼睛偶尔悄悄发光,双脚配合龙儿的脚步前进。
大河──龙儿无声呼唤。
大河──
北村不是星星。
他不是距离你几万光年的幻影。
他和你一样,都是会在头上的那颗星星底下,有时苦恼、有时停下脚步,还是不断跨出脚步前进的人。
星星总有一天会陨落吧?大河、北村、我,还有其他人都会看着同一颗星星消失。人们总是这样抬头看着星星,想着在某处同样看着星星的某人,然后继续前进。
所以大河,你绝不是孤单一个人。即使你的嘴巴说:「我一个人也能活下去,没问题。」但一定有个人,至少现在是我,会和你一起抬头看着同一颗星星,不管哪天星空的形状改变,星空永远会有星星。
「龙儿,我的肚子有点饿。」
「喔……去便利商店买关东煮?」
过了一会儿。
「嗯!」
大河的声音响彻寂静的夜晚。
* * *
隔天是礼拜五。
来上学的北村,头发已经染回只有「丸尾」两字足以形容的俗气黑色,在校舍入口换穿室内鞋。「咦?那是北村吧?」「重新做人了。」「也就是说……难道!?」在各方窃窃私语中,北村缓步前进,他的目标正是──
「明天就是投票日!」
「不投票的人,我会追杀你到地狱尽头……啊?」
大河与龙儿单手拿着麦克风在进行最后的催票。他们一看到北村,突然说不出话来。
「北村……」
「北村同学……」
北村笑了:
「抱歉了,两位,已经够了……不,是不准你们继续乱来!我北村佑作,要把这间学校导往正途!」
就在这一秒。
「等你很久了!」走进学校的学生呼应这些日子来的担心,为北村热烈鼓掌。暗桩部队也和大家一起鼓掌。刚走进学校的亚美从别人口中听到发生的事情,一瞬间露出惊讶的表情,接着也以可爱做作女的模样与大家一起鼓掌。
终于下定决心了──龙儿与挚友交换视线,脸上忍不住流露笑容。「不好,高须同学发飙了!」即使有人这么大叫,龙儿的表情还是没变。
6
因为听到太过突然的事──
「啥……!?」
龙儿目不转睛盯着面前单身(30)的脸。放学前的班会时间结束之后,他被叫到教职员室。此刻的职员室里弥漫一股尴尬的沉默。
「别、别用那么锐利的眼神看我……我很在意自己的细小皱纹……」
「不,我没在看。老师刚才说的是真的吗?是不是搞错了?」
「真的,北村同学还是没提出参选申请。刚刚A班导师找来学生会的人,就是说过北村如果不出来选,自己会出来的那位确认过了。」
「啊、是村濑吧……午休时间聊天时,他还相信北村会出来选,所以很开心呢……」
「这样啊……北村同学还在教室里吗?」
「不清楚,老师一找我就马上过来。不过……老师,你为什么要特别问我?直接问他本人不就好了?」
「我不想在教室里逼问他……大家正在高兴北村要参选,如果当着他们面前说:『你还没提出申请,不打算参选了吗?』不管答案为何,一定会造成很大的压力……嗯……」
看来单身也不晓得该如何是好。她坐在位子上重重长叹,然后用力扭转背部,发出吱嘎声响。龙儿见状忍不住想对她鞠躬并且说声「辛苦了」。和龙儿一样……不,或许更严重。这些日子以来,三十岁的单身班导也为北村的事操劳不已,搞得腰酸背痛。做了不少努力、花了不少心思,最后却是这种结果──北村还是没有提出参选申请。
今天早上的宣言到底算什么?宣布参选还好,还是后来改变心意了吗?不,搞不好只是真的忘了提出。如果真是这样,我们现在下定论太早了。不去询问本人,无论我们怎么想像都得不到答案。
「总之我去把他带来。」
「拜托你了。规定是四点以前没有提出申请,将会无法参选。」
龙儿草草行礼,奔出教职员室。因为半路上被某位老师喝斥:「不准用跑的!」只好尽量大步逆向走在放学回家的学生之中,急急忙忙两阶并做一阶爬上楼梯。
他原以来北村早就提出参选申请,其他同学当然也是一样。如果北村回家了怎么办?
「喔!」
「嗯?怎么了,高须?」
还在啊──心里一边祈祷一边打开教室门的瞬间,龙儿看到以理所当然的样子坐在座位上收拾东西、准备回家的北村,不禁有点虚脱。教室里还有几名同学,但是没看到大河、实乃梨和能登等人的身影。
「大、大河他们呢……?」
「听说站前大楼今天有家松饼咖啡厅新开张,她们和亚美等人会合,一群人跑去吃点心了。能登和春田也一起去了。他们也有找我,不过我拒绝了。因为你不晓得跑去哪里,他们就抛弃你了。我们两个真是多余啊。」
北村的脸上和平常一样带着开朗笑容。龙儿突然说法出话,忍不住盯着那张笑脸。
「喂喂、怎么了?我的脸上沾到什么东西吗?啊,是绊创膏吧。」
北村一边叹息,一边开玩笑地摸着嘴边的伤。
「现在是悠哉喝咖啡的时候吗,北村……?」
「……」
北村的笑容瞬间僵住,眼镜后头的眼神带着困惑。看到他的表情,龙儿懂了,他并不是忘记提出申请。
北村还在犹豫。
这家伙到底在搞什么!?龙儿差点想要抱住头放声呐喊。他在千钧一发之际吞下抱怨,忍住一下子涌上来的疲倦,尽可能保持冷静。自己在这里不耐烦也不是办法,而且强迫他参选也没意义。并不是说北村参选才是对的,逼他参选也无法化解北村复杂的心情。
参不参选学生会长的答案无关对错,无论北村做出什么决定,都是自己的选择。没有哪个答案是对的,哪个答案是错的。在报名截止时间快到之前,问自己应该选哪个答案,这是个人意志问题。耍叛逆来宣示自己很烦恼,当然不能由其他人为自己下决定──龙儿终于了解这一点。北村自己早就明白,因此才会花了这么长的时间不断犹豫,循着心中的线索,焦急想要找出答案。
只是时间真的不够了。
「单身说了,要在四点之前提出申请。」
看向时钟,时针指着三点四十分。还有二十分钟。
「你有什么打算?真的决定这样……」
龙儿不想多事。虽然不想多事,还是──
「回家吧,高须。」
「啥!?」
太过干脆的回答,让龙儿无话可说。
「我们两个多余的人一起回家吧。」
判断错误。北村不是犹豫,而是已经决定不参选。
「回、回家……大家都相信你会出来选,这样好吗?你是说真的吗?」
「我改变心意了。考虑了一整天,最后决定还是算了。」
「你、你还有二十分钟可以考虑!」
「不了,我已经不想再想,不用再和我说同样的话。好了,快点收拾书包,我等你。」
「北村……」
龙儿没有办法多说什么,北村自己已经做了选择。既然这样,说再多也是无济于事。
他在北村的催促下收拾东西、背起包包,想起围巾早上就被大河抢走了。打开教室门准备走出走廊。来到这里,龙儿有点替北村感到慌张。这样真的好吗?这样就可以了吗?
他知道慌张也没用,好不好都是北村自己的判断,龙儿怎么想也不会懂。另一方面,北村的表现却是……
「好久没和高须两个人一起回家了。因为我参加学生会还有社团活动……好像只有一年级才会像这样一起回家吧?」
太过若无其事了。
「喔、是吗……这样啊……」
「我们去哪里庆祝一下吧?亚美他们在站前大楼,所以要避开……去须藤吧如何?松饼咖啡厅感觉很娘,我实在没什么兴趣。」
看着北村大步前进的背影,龙儿终于吐出纠结的气息──我放弃了。
对,龙儿真的想看到北村成为学生会长,想看到好朋友在学生会里如鱼得水,发挥魔鬼教练的精神。一定很适合!他一定能成为了不起的学生会长!可是北村选了另一个选项。龙儿无法从这个选项看到接下去的故事,还有北村的未来,又无法不去看,所以……他决定和他一起走、一起看未来,在北村选择的人生里,继续扮演好朋友的角色。
好!龙儿小跑步追上,两个男生有点恶心地并肩走在一起:
「是啊,男人就是要选须藤吧。我要点黑咖啡和辣酱热狗堡。」
「不愧是高须,这个选择真成熟。我也要咖啡,还有肉桂吐司……不,太娘了。我点起司吐司好了。」
「选得好。男人怎么可以在放学后吃什么鲜奶油呢?」
「没错没错,咖啡也不可以加奶泡!」
「不加不加!一边看着须藤吧那位大叔老板奇怪的脸,一边喝黑咖啡!」
「须藤大叔是吗!?我要看体育报!」
「啊、我也要!」
龙儿与北村以奇怪的模样高举手臂,步调一致走出教室。边说着无聊事边走在走廊上时,龙儿心想──
凡事天注定。
这么说绝对不是自暴自弃,只是认清事实。
事物会变成怎样都是天命。不管怎么想、怎么烦恼,最后只能继续往前走,以自己眼睛确认到达哪里。一步一步的选择变成「结果」。抵达这个「结果」之后,又必须进行选择,所以「结果」变成「中继点」。前方的每个目标都是自己的选择,只有继续前进。
所以人才会犹豫。在所有的选项前面,都可能失去勇气、想要逃避,因为什么藉口都派不上用场。无论漫长的旅途有多危险,或是自认比其他人吃亏,都是自己的选择,都是自己走出来的路。就算这条路很难走,也无法重来、无法怪罪他人。不管有多么不满,走在路上的永远只有自己一个人,没有别人能够代替自己。
「啊……久违的夕阳真美。」
「嗯……」
然后是相信。
北村既然决定好要走的路,最后抵达的地方也一定「很北村」。北村就是这样开拓唯一的路,无关对错。
染成橘色的走廊耀眼到让北村眯起眼睛,看向窗外。停下脚步恐怕是因为夕阳太美。
「对了……已经一年以上没有和你两个人一起回家,想到这点真的很惊讶。有部分原因是社团活动,更大的原因是学生会每天都有活动。」
「记得是在五月班上的巴士旅行时,我们刚好坐在隔壁,因此聊了起来。之后没多久你就加入学生会了。」
「没错没错,好怀念啊……对了,五月之前我们还没说过话呢。因为你总是可怜兮兮提防旁人。」
「当然要提防啊!入学典礼那天,就已经听到有人说我是累犯。你还不是相信那些八卦,才和我保持距离?」
「不是,怎么可能,你误会了。入学后我马上迷上其他事,不在意班上同学……啊、原来如此,我没告诉你当时的事吧?原以为已经不会再提起……」
在夕阳的照耀下,北村突然面对布告栏。
布告栏上贴着整排漆黑又不吉利,大河的选举海报。北村轻轻拿下固定其中一张海报的图钉,救出下面的一张纸,纸上只用充满男子气概的漂亮字迹写着:「不准奔跑。学生会」北村把海报钉回原位,把「不准奔跑」重新贴在旁边。
龙儿看着北村的动作,听他继续往下说:
「刚进这所高中时,我非常有干劲,希望自己上了高中能够有所不同。我的国中生活过得不是很开心,所以当自己进入崭新的世界,我就决定要开开心心度过。」
「喔……」
「讲到快乐的高中生活,一定少不了女朋友吧?当时听说其他班上有个超级美少女,来自知名的私立女中,似乎还是有钱人家的大小姐。很在意的我特地跑去看……然后就一见钟情了。怎么会这么可爱……如果能够认识那么可爱的女生,我的人生一定也会变成蔷薇色。可是看到告白的家伙整排哭着回来,听说不是遭到痛骂一顿,要不就是遭受暴力威胁,让男人尊严扫地。啊、知道我在说谁吗?」
「嗯……继续继续。」
龙儿没告诉北村早就知道了,只是隐藏表情,回望北村反射橘光的眼镜细框。
「我很期待,不晓得那位美少女会给我什么回应,无法想像,好想知道。于是某天,我到逢坂的──啊!我讲出来了。算了。对,我到逢坂班上把她找出来,确定楼梯转角没人之后,坦白告诉她:『你好漂亮!』结果逢坂大叫:『恶心死了!』同时送上一记漂亮的左直拳,在碰到鼻尖前一公厘的地方停住,一阵拳风吹过来……我从出生以来第一次遇到这种女生,真的很感动,所以虽然跌坐地上,又马上站起来直接表白:『太好了!我就是喜欢你的直接!』然后这样伸出手。结果逢坂以为我要袭击她,毫不犹豫地喊着:『给我去死!变态!』这回是右钩拳,而且没有停下来,直接近距离瞄准我肋骨下面的内脏。这样一来我当然站不起来,只能瘫坐在楼梯,听着逢坂远去的脚步声。」
「真是乱来……话说回来,你还真可怜……」
「对啊,真的很可怜,而且很痛,还被讨厌了。啊,蔷薇色的高中生活离我远去……正在低潮时,有人从楼梯阴影现身,那个人就是狩野堇。『我全部都看到了。一年级的,被甩了吗?别担心,你的高中生活才刚开始。加入学生会!每天都有忙不完的无趣事务工作!忙碌会让你重新振作!』──当我回过神时,已经被带到学生会办公室。其实那是我们学生会惯用的手法,因为每年都缺人来处理总务工作,所以会特别去找些感觉无趣的一年级新生,让他们上钩。我就是其中一个。」
我们学生会──北村没注意到自己的话,视线望着夕阳的天空:
「上钩、进入学生会,然后……一直到现在。我和逢坂成了朋友,渴望的蔷薇色梦想也成为现实,一起吃午餐、一起到海边过夜、校庆时一起跳舞……对了,逢坂也说过喜欢我。不过,她最想告诉我的其实不是喜欢我──」
北村微笑看着龙儿:
「──算了,这不是我该说的事。总之我很快乐,真的每天都很快乐,虽然没有女朋友,我现在的学校生活仍然是蔷薇色。会长出声叫我、抓住我的手臂拖着我走的时候,我用不稳脚步踏出的『第一步』果然没有白费。从那里、那一步开始,启动所有开心的事。我是真心这么想,然而……」
北村突然吞吞吐吐,笑容像被风吹散般消失。
不是不是,是走不动──僵立的双脚如此表示。即使决定放弃参选、和龙儿一起回家,仍旧前进不了。
明明选了其中一个选项,却无法前进下一个目的地。
接下来的话或许是自言自语:
「我不讨厌当学生会长,只是不想和会长道别。可是不管我多么不愿意、再怎么耍脾气,时间仍然不会停止,现实也不会改变。结果……我没有办法决定要不要当学生会长。其实……其实我真的只想逃避,无法接受会长不在的事实,我想逃进会长不会离开的世界……可是,那种世界并不存在。」
龙儿凝视低着头的好朋友发旋,一句话也没说,继续站在呆立不动的好友身边。
「没有地方可躲,只能在现实世界继续前进。为此我必须承认现实,然后继续前进。这些我都知道,可是即使如此,我怎样也……踏不出下一步。我的双腿发软、百般不愿意、动弹不得、难以接受接下来的现实。那并不是我的希望。我虽然知道必须向前,可是我不想跨步,甚至想让时间停下来……我满脑子只想着这些……这些蠢事……」
夕阳的光芒让眼睛深处有些疼痛。
北村说完之后就陷入沉默,无力地坐在地上。
可以告诉他不要紧吗?龙儿也不晓得该说什么。不要紧,总有一天失恋的痛苦会消失。说这种不愉快的话真的好吗?或者我该说,也许有一天大哥会注意到你的好而回头?
──不对,绝对不对。
清楚自己必须踏入现实世界,两腿还是动不了。如此自责的家伙,需要的不是安慰也不是打气的话,此时的他需要的不是这些──
「喔……!」
龙儿吓得惊叫出声。
坐在地上的北村背后,延伸一道长长的影子。影子像是紧抱北村的身体一般包围过来,可是来者绝对不会露出甜美笑容。
看到龙儿,对方只是轻轻挑眉──真是伤脑筋的家伙啊。
「哟、蠢蛋。」
「……!」
北村的肩膀抖了一下。
他无法回头,只能像个孩子一般拱起毫无防备的背,对着自己心仪的女生。
「我正打算找些满脸无趣的家伙,所以来到这里。你有没有什么人选啊?副会长突然失踪,累积了不少工作,真是没办法啊。」
「……没有。而且我现在的表情很有趣。」
「没救了,连说出口的话都很无趣。」
「……真是抱歉。」
「觉得抱歉的话,就快点把你的臭脚踏在哪里都好!有那个闲工夫去想些无聊事,就先跨出一步啊!」
咚!狩野堇仿佛是在示范,在北村的屁股后面踏响脚步。北村的肩膀再度因为害怕那阵声音与气势而发抖。
「还是说你这个王八蛋打算在这个时间点,抛弃那些相信北村佑作,打算跟随你的小鬼?你是会做出这种事的男人吗?啊?过去两年对你来说这么不重要吗?真的已经不需要了?你的心情──你的脚抬起来了吗?为了踏出下一步而抬起吗?举起的脚打算踏向何处?不是前面吗?打算踏往旁边或后面,加以逃避吗?你要走的路,不是朝着前面吗?啥?你打算一辈子保持没出息的样子,苦思让时间停止或逃避现实的方法吗?你是笨蛋吗?」
堇以恐怖骇人的低沉声音一口气把话说完。龙儿听得很清楚,北村也一定听到了。
堇要说的只有一句话,短短的一句话──
「你想踏出脚步吧!?想踏出那一步所以犹豫吧?没有那种打算的家伙,根本打一开始就不会去烦恼要不要前进或该怎么做!正因为看得到前进的方向,才会感到害怕!你应该是最清楚的!你的心中早已下定决心!总之踏下去就是了!不然你还想怎样!?」
上啊!
上啊!上啊!上啊!前进!快走!快跑!
走上北村佑作该走的路!
不准停在这种地方!
上啊!
狩野堇这么大喊。
「我会看着你,看你会成为什么样的学生会长,如何带领这间学校的家伙。无论距离多远都会看着你。不准偷懒,没有哪个家伙能够逃过我这双无法测定视力的眼睛,听到了没有!」
「噫……」
突然一个巴掌拍上北村的背──一张纸和手一起拍在背上,上面写着「学生会长选举参选申请书」。
原来如此──龙儿心想。
一个怯生生犹豫该不该踏出脚步的家伙,最需要的不是支撑也不是安慰,而是推着他的背、要他前进的声音,以及强力到有点痛,但是能够送他前进的力量。这样一来,自己就有勇气奋力站起来。
「就是这样。」
狩野堇以男子汉的模样扬起嘴角微笑,同时对龙儿挥手。她没有回头,只是大步往前走,以一如往常的大哥走法,毫不犹豫地离开。
傍晚的阳光仍然刺眼,让人睁不开眼的橘色光线四散飞舞。大哥的背影沐浴在强光之中,一下子就消失不见。
即使如此。
「啊……真是……该怎么说……现在几点?」
「三点五十八分。」
「不愧是会长,总是会在最关键的时刻现身,果然是超级巨星。」
手拿着堇给他的纸,北村终于站起来了。
他用和某个夜里同样的姿势抬头看向天空,拿下眼镜,粗鲁揉过眼睛,拨弄浏海:
「抱歉,我突然有点急事,看来没办法去须藤吧了。」
再度将眼镜戴上。
北村佑作──和平常没两样的死党,露出了和平常没两样的老实笑容站在那里。
「喔、真是可惜。没办法了,那就改天吧。」
「是啊,改天一定要去。」
想做就会实现,果然没错。龙儿也笑着看向北村的笑脸。我早就知道这家伙最后一定会这样──摆明是马后炮的说法。啊~~对了,一开始我就知道会这样。
堇离去之后的走廊,这回换成北村以有些焦急但是坚决的脚步快步走开。他要一个人前往教职员室吧?单身现在应该正在焦虑不安地等待北村。
加油!龙儿小声说道,走向与北村相反的方向。背对着他,一个人踏出脚步──太过小题大作了,他只是单纯想要回家。
每个人各自选择自己不同的路,下定决心之后迈步前进。
这样就好,就算这样也不会孤单。
每个人都有必须前往的地方,每个人都是一个人前进。自己选择、决定,并且开拓一条道路。偶尔遇到十字路口,偶尔有人并肩同行,然后道别,或许某天还会再见,也可能不会再相见。
那天晚上看到的猎户座,还有那些星星,都会在每个人的头上闪耀。看不见的时候,看得见的时候,都永不改变地待在那里。一定有什么东西是确实存在的。
迷路的时候、无力站起的时候、觉得走不动的时候──每个人的道路前方都有这些情况在等待吧。龙儿在这种时候会抬头仰望天空。
抬头看着远处的星光,想着某人也在某处看着同一颗星星。无论距离多遥远,即使远到无法立刻飞奔到身边,只要相信抬头看到的星星是同一颗,相信就会成为力量。
然后夜晚会结束,早晨会到来。看不见星星的早晨,天空蓝得像是冰的颜色。冰冷的寒风吹开云朵,今天是寒冷晴朗的早上。
* * *
「好……冷……!为什么冬天的体育馆,里面感觉比外面还冷?」
「不,里面虽然很冷,但是真的到外面试试,绝对会比里面冷……唔喔喔喔……」
与能登一起冷到发抖,龙儿忍不住摆出内八字,驼背缩着身体,两手插在口袋里拼命张握,手指几乎快要冻僵。
全校的课外活动时间将举行学生会长选举。在学生聚集的体育馆里处处传出「冷冷冷冷冷冷冷!」的发抖声音,所有人在体育馆的冷空气里发抖,女孩子也聚在一起取暖。「真好,不过臭男生就免了!」龙儿忍不住想要这么说。光是想到嘴里说着好冷、手臂交缠、长满青春痘的脸靠近……光想到这里就让人背后的寒意更深。
总而言之,今天真的很冷。好冷又好吵,还让我们继续站着,怎么不赶快开始──冷到发抖的学生当然不可能有什么热烈反应。让大家坐下,又会冷到屁股痛。不过夏天的体育馆也有夏天的问题,热到好像三温暖。反正在体育馆办活动准没什么好事。
即使如此,二年C班的同学还是在这里继续发抖,没人打算跷课,全都乖乖看着舞台。
「啊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哈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大河今天也抢走龙儿的围巾,把围巾拉到鼻子,发出不似人类的低沉呻吟,几乎变成蒙面怪人。和大河紧紧贴在一起,手脚靠在一起的实乃梨,裙子与外套下面也全副武装穿上运动服,全身上下鼓起来。麻耶和奈奈子则是将身上毛衣的下摆尽量往下拉,无论如何也要努力保暖。亚美把手伸进外套口袋里拼命搓揉什么东西──八成是暖暖包吧?做作女面具也忘了戴,皱着眉头耐住寒冷。
二年C班的同学仰望舞台上的一名男生。
重新染回黑色的西瓜皮头发光亮闪耀,充满丸尾的风格。眼镜擦得闪闪发光,紧闭的嘴唇看来也很可靠。嘴边虽然留有可怜的伤痕,北村仍然以明亮的眼神站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