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暖壶
灰色的天空中,有几条影子在飞舞。
雪云随风飘移,太阳时而从淡淡的云层边缘探出脸来时,那些影子就瞬时变成了光点,散发出锐利的光芒。当一直缓慢飘扬的竖琴声忽然加速,光点群随即一同改变了方向,急冲直上。
艾萨儿拨掉彷佛尘埃一般翩翩飘落在脸上的雪花,停下脚步挺直腰杆,一边调整着呼吸,一边眺望着在空中盘旋的王兽们。
(两年……)
短短两年,艾琳已经把王兽训练到这种程度了。
一流汗,寒冷的空气便刺痛了肌肤。即使穿着厚重的衣物,寒气还是犹如渗进布里的水一般窜进来。站在覆满雪的悬崖上,抬头看着天空的艾琳,她应该从一大清早就一直待在这种寒冷之中了。
艾萨儿叹了一口气。
自从回到卡萨鲁姆之后,艾琳简直就像是被什么东西附身了似的。她很少休息,只是一个劲儿地探索着王兽的生态,尝试了好多事,并且不停地训练着王兽。这让艾萨儿回想起还是少女的艾琳,当年为了光而废寝忘食的模样。
艾琳已经铁了心了吗?
在艾琳被大公召唤前的十一年之间,她没有一天不对该如何育成王兽感到迷惘,可是现在的她身上已经看不到那种犹豫了。
她是在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情况下,一点一点地破坏封印——过去王祖杰为了不让灾难发生而设下的严密封印。
艾琳现在正专注地盯着某个没有别人看到、只有她自己看得见的东西。即使明白自己所做的事到最后会招致的结果,艾琳还是迎着风,继续往前走。
(这样走到最后,那个孩子究竟会到什么地方去呢……)艾萨儿颤抖了一下,摸了摸自己的手臂。
发着光的王兽们忽然开始降落了。
一只只间隔着一定的距离,盘旋着降低高度,然后以艾琳所在的悬崖为中心,各自在悬崖的中间,或是崖上的雪原上着陆。
乍看之下,那些王兽好像只是随兴地降落,可是看在习惯这幅光景的艾萨儿眼里,她知道王兽的动作是有意义的。
最先在艾琳身边着陆的是光,接在光后面的则是埃格。接着,牠们的孩子们也都稍微隔着距离,依照年龄长幼成环状一一落地。
根据艾琳的说法,先降落的光一家子在放牧场里算是核心,拥有自己的地盘。后来才被带来的王兽们则是在光牠们已有的地盘外,再各自占领自己的地盘。而其位置关系和彼此的距离,据说就算离开放牧场也不会改变,所以即使来到这个峡谷训练场,
牠们仍旧维持同样的距离着陆。
不过,艾琳在长年观察下发现,牠们的地盘范间和野生王兽比起来小得多了。
(这种大型野兽,而且还是肉食性的,地盘应该相当大才对。)
可是,在不需要为了食物而持猎的保育场里,地盘的意义应该也会跟着改变吧。
王兽是聪明得令人惊讶的野兽,在状况改变的时候,牠们的适应力也很强。透过仔细观察新加入的王兽的行动,艾琳开始看出牠们是如何保持距离的了。
毫无疑问,王兽拥有自己的「语言」叫声、翅膀拍动的声音,牙齿和关节制造的声音等复杂的组合,就是王兽们的「语言」。现在,盘旋着降落的王兽们还是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最先降落的光发出了和幼兽时期相同的「沙沙沙」的撒娇声,低下头用鼻头磨赠艾琳的后背。
「不要这样啦……光。要是我从悬崖掉下去怎么办?」艾琳一面微笑,一面推开巨大王兽鼻头。在她的胸口前,无音笛正闪闪发光。
艾萨儿走近艾琳,突然注意到雪地上的足迹。那不是从卡萨鲁姆直接过来的足迹,而是绕远路穿过森林,来到这个训练场之后又折回去的足迹。
(哎呀呀……)
艾萨儿叹了一口气。
察觉艾萨儿到来的艾琳回过了头。
「您来了呀。」艾琳露出担心的表情走过来。「天气这么差,您还跑到这里来……」
「在这么恶劣的天候下来这里的,好像不是只有我喔——妳发现了吗?」艾萨见一边直起腰杆,一边挑起眉毛。
艾琳循着艾萨见手指的方向看去,注意到足迹之后,随即皱起眉头。
大概在小小的岩石阴影下躲了很长一段时间吧?只有那里的积雪特别浅。艾琳发现岩石上放着某个东西,便走了过去。
「上面放了什么东西?」
艾萨儿一说完,艾琳就回过头,摇了摇某个红色的东西。似乎是围巾。
「是我的旧围巾。」
艾琳走过来之后,把围巾围上艾萨儿的脖子。温暖的气息忽地包覆了自己,令艾萨儿吃了一惊。
「好温暖喔。那个孩子是不是一直围到刚才呢?」
艾琳苦笑着摇摇头,然后把一个小小的茶色陶器放上艾萨儿的手。
「喔,是暖壶啊。」
那是装着热水的陶器,在这个时期,老人们经常用布包着放在怀里。用围巾包着这个暖壶,大概是为了防止放在岩石上冷掉吧。
「那个矮冬瓜真是的,就是在这种地方很可爱,才让人头痛呀。」艾萨儿又叹了一口气。
「关心妈妈是没什么关系,不过这样一直默默放任他偷跑来训练场好吗?这里不但有士兵监视着,这一带的森林又比放牧场深多了,连来的路上都很危险吧。」
「我是想叫他别这么做了,可是……」
杰西很寂寞。
他不像以前那样和父亲一起过生活,艾琳又一天到晚和王兽泡在一起,现在,他们也离开了镇上的住家,在王兽保育场的腹地内盖了房子,所以也没办法和邻近的朋友玩。
可是即使如此,在上学的时候,杰西还是可以跟学校的同学玩,暂时忘掉父母亲的事,只不过像现在这种学生们回家的时期,杰西只能和舍监卡里萨和学舍里的男性员工们相处,应该会孤单得不得了吧。
这个训练场周边受到许多士兵的严密监视,除了艾琳和艾萨儿之外的人都不准进来。然而,士兵们都知道杰西是艾琳的儿子,所以都对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话虽如此,考虑到杰西来看王兽训练的事情,要是传到王宫里去会导致什么后果,艾琳自然不能放纵他继续这样下去。只不过就算心里知道这样是不对的,一想到杰西的心情,艾琳还是怎么也无法开口斥责他。
「真是一对令人没辙的母子哩!先生也是一个样儿。」艾萨儿一面碎碎念薯,一面用牙齿咬掉了手套,从怀里拿出一个用油纸包里的纸捆。
一看见那包东西,艾琳的心跳立即变快。交到自己手上的纸捆重量让艾琳感到雀跃。「在冬天结束之前,他会不会回来一次呢?」
艾萨儿的话让艾琳苦笑着歪了歪头。「唉,谁知道呢?」
「就是因为妳都不催他回来,他才会不回来啦。与其过度懂事,还不如叫他回来,这样子耶尔应该也会很高兴喔。」
艾琳的脸上浮现了暧昧的微笑。
看到这个微笑,艾萨儿不由得用鼻子哼了一声,做出了「真是拿你们没办法」的动作。日头低落,原本还乘着风飞舞的雪花,在不知不觉间变成了扎扎实实落下的雪。
「差不多该回去王兽舍了。」艾琳喃喃说着,把丈夫的信放进怀里之后,拿起了竖琴。
最初的弦声一响起,王兽们便一起将头转向这里。接着,当牠们听出真正开始演奏的弦声后,就彷佛被线牵引一般同时飞上微暗的天空,发出拍打翅膀的巨响,掠过艾琳她们的头上,朝着放牧场飞去。
「感觉真是整齐划一呢。」
看着飞走的王兽们,艾萨儿喃喃说道。
在光的王兽舍前和艾萨儿分别后,艾琳推开王兽舍的门,走了进去。
早就回到王兽舍的光和其他王兽,吃完多姆拉和最年长的学生们给的饲料后,正心满意足地整理着毛。
王兽舍中暗暗的,很温暖,虽然每天都彻底打扫,特殊的野兽臭味还是无法消去。对于不习惯的人来说,这种味道或许很不好闻,不过艾琳反而却在进来这里之后,才真正的静下心来。
不过,这间王兽舍的大小、形状,都和艾琳少女时期的模样大相径庭。从王宫派来的工人们把它改建成相当豪华、坚固的建筑物。饲料肉也是每天都送来充足的量,已经不需要像过去必须用芋头混合来增加饲料的分量了。艾琳一面听着光牠们发出的沉稳的理毛声,一面在王兽舍角落的壁炉前蹲下来,翻弄着埋住的火苗。看见木炭上出现火红的颜色后,艾琳便再添了些柴火。
当火苗开始舔舐木柴,艾琳就在壁炉旁坐了下来,从怀中掏出用油纸包里的纸捆。拆开卷得紧紧实实、还按了封印的油纸,摊开纸捆后,密密麻麻的文字便出现在艾琳眼前。
艾琳叹了一口气,开始看丈夫写的文字。
充满耶尔风格的朴素文字写着这一个月来的日常生活。曾是真王硬盾的耶尔,应该很难融入誓言效忠大公的斗蛇众,不过这些辛苦的地方,并没有在书信中显露只字词组。
这两年来,他一直脚踏实地不停努力,渐渐地在大公的士兵们和硬盾之间架起了桥梁。在凯尔的协助下,耶尔从硬盾中选了几个有人望又心胸开阔的男人,先从和斗蛇骑士菁英中,也是思考方式比较开放的男人喝酒开始。耶尔的努力结果虽然很小,但还是确实地增长着。到了现在,这种喝酒聚会已经有几十个男人参加了。
耶尔会在不和他们交谈的情况下,看出一些必要的东西、提议整理好,拿去当作给真王陆下和大公阁下的建言。
他用着制作柜子时的那种沉静和韧性,一步一步地走着。另一方面,他也积极地着手改良斗蛇军。他在尤哈尔的手下计划创设新的斗蛇军,并将一步步的行动写在信里告诉艾琳。
耶尔不算是一个多话的人,不过却意外地不讨厌写东西。艾琳刚住进耶尔家时,她曾经想在耶尔外出的时候打扫房间,结果发现了多到几乎得用双手环抱的手札。虽然一边想着自己绝对不该偷看,艾琳还是按掠不住好奇心,费尽苦心把绑得紧紧的绳子解开,看了耶尔的手札。
那是类似手记的东西,上面写着耶尔辞去硬盾之后,他究竟怀抱着什么样的心情在生活,令看着的艾琳都不由得感到心痛,实在无法停止,彷佛着迷般一直看下去。
不过看到手札中出现了自己的事后,艾琳就停下来了——她觉得自己实在不应该再看下去。
其实想看得不得了,可是这么做的话,她觉得自己可能会无法面对耶尔,于是便用颤抖的手把绳子绑了回去。烦恼了一个晚上之后,艾琳还是把自己偷看了那些手札的事情告诉了耶尔。她在说的时候非常紧张,很怕这会让他们的关系画上句点,不过耶尔却不太惊讶,也不太生气。他那副淡然的态度让艾琳吃惊,忍不住问他为什么不生气,然而耶尔只是露出了困惑的表情,最终还是没有回答。
直到现在,艾琳还是不知道耶尔为什么不生气,即使当了这么多年的夫妻,艾琳心中还是有很多无解的「当时他为什么……」说不定耶尔心中也有这些问号吧?抱着多想无益的心情,艾琳再次把注意力移回信上,开始继续看着文字。
读到最近发生的事情时,艾琳不由得惊讶地瞪大了眼睛。昨天,带着罗蓝托付文件的密使来到公馆里。尤哈尔殿下把我召唤到他房间,告诉了我他儿子写的内容。那是非常令人诡异的内容。他说,拉萨并不是一个王国的名字……旅行到远东平原深处的罗蓝所描绘的拉萨,和艾琳原先想象的「王国」大相径庭。所谓的拉萨,是巫里希人的语言中「我们」的略称,正式说法是「拉萨﹒欧马·卡尔达」,意思是崇敬卡尔达的我们。
卡尔达是他们信仰的神明的名字,据说在远东深处还有祭把这位神明的神殿。而西巫里希和东巫里希这两大巫里希人的集团,则是为了将更有价值的东西献给这位神明而认真地互相较劲。
每隔五年,神明就会从天上将「喜悦之声」带给大地,这个声音就是宣告西巫里希和东巫里希所献上的功绩,哪一个比较令祂高兴。十几年来,神明多半都在称赞东巫里希的功绩,所以西巫里希人一直热切地希望献上显眼的功绩,好听到神明的「喜悦之声」。
罗蓝告诉他们,侵略以伊米尔为首的商队都市的频率激增,或许就是这个原因。
罗蓝殿下写道:听完这些话之后,大家或许会觉得拉萨是一个狂热信徒的集团,不过请大家千万不要这么想。
确实,他们的生活方式和思考模式都是基于对卡尔达这位神明的信仰,不过他们建筑的都市有多出色、买卖有多繁盛,都不是言语能够形容的。
如果不是亲眼看到,大概绝对无法相信吧。
另外,他们的政治和组织的架构,也非常有效率。他们之所以能够接二连三地并吞周遭部族,据说就是因为他们主张即使不是巫里希人,只要接受卡尔达为神明,他们都愿意视对方为平等的伙伴。换言之,这才是拉萨这个名称的由来——「崇敬卡尔达的我们」……
读到这里的同时,艾琳也回想起尤哈尔公馆的客房,那个面对中庭的宽敞窗户、深坐在椅子里美丽的克丽郎,以及占满一整面墙的大地图。指着位于遥远草原上的商队都市伊米尔,还有自己的故乡亚薛所在之处的罗蓝,那温柔而深沉的声音……那个时候所感岚觉到的世界之辽阔,彷佛从这封耶尔的信中冒了出来。
艾琳抬起脸,将视线移开信纸,转头望向王兽们。
在冬夜的微暗中,牠们巨大的身躯蛤曲成一团,看起来朦朦胧胧的,鼻子垂在胸口,很舒服的发出闻声。
只要一想到现在这个时候,那片遥远大地上崇拜着卡尔达神的人们,也正度过着冬天的夜晚,某种莫名的寂寥感就在艾琳的心底扩散开来。
这个世界竟然如此广阔呀!而在这广大的世界上,聚集了这么多想法不同的人们。
(战争)
一个宁静的想法突如其来地掉进了艾琳的心底,扩散开来。(应该不可能停歇吧……)
无论做了多少努力,花了多少功夫,在这广大的世界上,人们一定不会停止争斗吧。在艾琳看着光牠们的睡姿时,好早以前撒手人寰的那个女人开始在艾琳心中说起话来。
(杰,妳一定也有同感吧?)
让两千只王兽飞上战场的杰,对于人类这种生物的本性,一定再清楚不过了。
(可是,妳还是没有就此停下脚步。为了王国的安定而操纵王兽,并想尽办法不让灾厄发生)
不让王兽们飞起来、不让王兽们繁殖——杰做的这些巧妙的约束手法,正在被自己一步一步地破坏,其结果所招致的光景经常在艾琳心中上演,不过艾琳已经无心停手了。
如果只想要让这个王国安定、维持平稳,杰想出来的策略可说是绝妙无比。但是时移世易,王国拓展,人民数量增加,和他国争夺领土的战事源源不绝的时代来临了,杰将斗蛇化为武器,交给亚曼﹒哈萨尔时所编织的美丽防护罩也开始出现裂痕。现在,杰编织的防护罩早已不成形状了。
从让他国见识到斗蛇这种精良武器开始,同时也是崩坏一点一点累积的开始。因为对于不用王兽也不用斗蛇,只用「人」当作武器的王国来说,拥有斗蛇军毫无疑问地是他们长年的终极梦想。
只要怀抱着想赢过其他人、极尽所能地靠着比其他人好一点的条件活下去的冲动,人们就会不断地寻找打赢战争的方法。无论花上多长的岁月,总有一天,一定会有人找出「轻易打败其他王国的斗蛇军的压倒性武器」……
(我找出了这项武器,并且告诉了执政者。)
艾琳凝视着黑暗的王兽舍地板。
掀开盖子的自己,该做的是什么——思考到最后,艾琳想到的唯一一条道路,现在她正步于其上。
(要是可以避免战争)
有时候,这个想法会突然涌现在她心头,并且每每让她觉得这是一个很难实现的愿望。她甚至会想,战争其实就是人类这种拥有地盘意识的群居野兽与生俱来的无奈冲动。
只不过在这片漆黑的想法之下,艾琳还是感觉得到一丝朦胧黯淡的光芒停留在深处——她的心中浮现了反射着日光的闪烁河面下,迅速游过的小鱼的影子。那是艾琳以前看过的书中描写的小鱼。
靠着吃河底石头上的水草维生的小鱼——鲤亚,会为了确保自己要吃的水草而在几颗石头上占地盘,只要其他的鲤亚试图靠近,牠就会激烈地用身体冲撞对方,把对方击退。守住自己的地盘之后,鲤亚可以吃到充足的水草,体型也跟着变大、变强壮,所以守护地盘的力量又更强了。就这样,只有强壮的鲤亚能够存活下来。
不可思议的是,倘若河川的条件改变,鲤亚开始群居生态后,牠们就会不再拥有自己的地盘。而且,据说成群生活的鲤亚的体型也不会因此变小。
有可能是因为地盘意识消失,能够吃水草的范围变大,反而让更多鲤亚能够活下来——书上的这段话就像是河面上跃动的光芒一般,虽然微弱,但却成为寄宿在艾琳心中的透明亮光。
生物会改变。人们都因为固有的印象而不去了解人类和整个世界。等到艾琳能够这么想的时候,她才觉得自己能够走下去,就算在眼前的道路,只能看见潜藏着漆黑的云层。
艾琳拿着丈夫背来的信,低下头。
耶尔会这么详细地赘述拉萨的情况,是希望艾琳先作好心理准备吧。
去年年底,拉萨频繁地攻打这个王国的保护领土——某个东边的商队都市。如果是为了得到神明的称赞,那么四年后,他们一定会再次发起更大规模的战争吧,耶尔就是要告诉艾琳这一点。
拜在斗蛇军中的耶尔将现场的状况一一告诉自己所赐,艾琳非常清楚现在的事态是如何。指名道姓地写出某些土兵的真心话、指挥官们的想法,和现场不易察觉的微妙变化……这些东西全都透过耶尔的信传达给艾琳。
不管怎么样,当艾琳非得让王兽们飞上天的那个日子来临时,自己会跟什么样的人一起上战场?耶尔是为了让艾琳感受到这些,才会这么频繁地写长信给艾琳吧。
艾琳非常思念耶尔,很想看见他的脸、听见他的声音。
思念的情绪忽地有如烈火一般在艾琳胸口燃烧起来,她觉得自己彷佛被巨大的力量束缚住似的,紧紧地闭上了眼睛。
艾萨儿说自己太懂事了,可是艾琳却不这么觉得。在耶尔离开的前一天晚上,艾琳发疯似的嚎陶大哭、责备耶尔。可是,在她察觉耶尔心中的想法其实和自己一样时,她才不得不死了心。
自从知道他们已经无法在苟安中生活的那一刻起,藏在自己和耶尔心中的「堤防」终于垮了。当他们为了平静安稳的生活而在心中筑起的「堤防」溃堤时,迎面而来的问题就是:只要他们不去面对自己背负的重担,做出决定,他们就无法继续生活下去——这就是他们的想法。
艾琳知道,耶尔一直是背负着亡灵而活的,不管他是和家人一起生活、或是做任何事,过去被他亲手杀死的人们沉重的影子从来没有从他的心中消失。
想要找出面对自己过去做的事,继续安心生活下去的心情,那是不管旁人说什么都无法阻止的想法……艾琳认为这就是耶尔怀抱在心中的东西。
(但是……)
耶尔希望能骑上斗蛇的理由,应该不只有这样吧。
每当艾琳读着这些频繁送来的长信,让她清楚了解这个王国现在所处的状况时,她便感受到另一个耶尔没有说出口的原因。
(他想要陪我待在我不得不身处其中的地方)
艾琳的手指住了脸。
(这样的话……)
杰西就太可怜了。
2 幽谷拉火蚁
昨天晚上下的雪在小溪沿岸积了薄薄的一层,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样,湿岩石的黑色厂觉特别显眼。发出浓涛声流过溪谷的水冰得刺骨,不过王兽似乎一点儿都献受不到冰冷一般,仍旧把鼻头浸在水里喝着水。
天气很晴朗,日照明亮,让王兽们的毛散发出亮光。
晨间训练的时候,光降落在岩石区时因为积雪而轻轻地滑了一跤,好像伤到了爪子,现在牠正猛舔着爪子附近的地方。
「让我看看。」
当艾琳走近光的身旁,对牠这么说之后,光便乖乖地不再舔爪子,抬起脸来。爪子的根部有一个小小的裂伤,不过并不严重,血也已经止了。
「只是小伤呢。」艾琳微笑着抬头,光便撒娇似的发出哼声。白色的呼吸从牠的鼻头喷了出来。
和其他的王兽不一样,已经生过好几只王兽的光腹部上,可以从毛之间看见两个红褐色的乳头。只要光一回到放牧场,早就脱离哺乳期、已经在吃饲料的米娜还是会冲过来,撒娇地对光的乳头又吸又扯,所以乳头周围的毛还是乱七八糟的竖立着。
等到艾琳一离开,光立刻迫不及待地开始舔爪子的伤口,然后,牠突然抬起脸来。光一面动着耳朵,一面凝视着艾琳背后的森林。
亚卢和埃格牠们也都抬起了脸,同样地看着森林。
「……?」
艾琳皱起眉头,朝着牠们注视的方向看过去,可是却没看出任何奇怪的地方。
「怎么了?」
就在艾琳询问的同时,她听到了一个微弱的声音,于是便闭上计嘴。她确实听到了——是小孩子的尖叫声!
「杰西?」
艾琳打手势要王兽们待在原地之后,便宜奔而去。毫无疑问,那是杰西的声音。他不停反复地叫着。
「杰西、杰西!」艾琳一面大声呼唤,一面扭着身子穿过树木之间,踩过被雪埋没的杂草,笔直朝着传出儿子惨叫声的方向跑去。
树枝刮过脸颊,可是艾琳却连流下来的鲜血都没有察觉到,只是挣扎着穿过冬天的树林。就在感觉到杰西的声音在附近时,艾琳跌进了一个树木较少的空间。
杰西就在盘根错节的树根上,他发疯似的挥手、踢脚,在地面上打滚。看见爬满儿子身上的无数只红褐色的虫,艾琳发出了尖叫。
「杰西!」
是幽谷拉火蚁!
被幽谷拉火蚁赘到非常痛,要是全身都被声伤,甚至还会有生命危险!
大概是察觉杰西的尖叫声了吧?监视兵拨开草丛出现了,看到眼前的光景,他们全都停下了脚步,彷佛结冻般动也不动。
在树上筑巢的幽谷拉火蚁接二连三地从巢穴中爬上树干,彷佛红褐色的水流涌向地面。
艾琳冲进了这群火蚁之中,她的脚、大腿、腹部、手和脖子,都彷佛碰到火扫一般,剧烈地疼痛,但她还是咬紧牙关抱起儿子,一边把他身上的蚂蚁拍掉,一边马不停蹄地冲向河川。
艾琳一面在雪上滑行,一面踉踉跄跄地冲进河里,对着儿子的耳朵大喊:「用力吸气憋住!」接薯,她便抱着儿子冲到河中间,猛然蹲了下来,从头泡进如同冰一般的河水里。
艾琳踩紧脚步,以防被河水冲走,然后便像揉着见子的身体一般拍掉蚂蚁。
为了不让杰西无法呼吸,艾琳还站起身,好让杰西的脸能够露出水面,可是浑身无力的杰西仍旧紧闭着眼睛,因为浸在冰冷的水里而变得苍白的脸上,已经开始浮现红色的斑点了。
「杰西……杰西……」艾琳发狂似的摇着怀中的儿子,拨开贴在他额头上的湿头发,磨蹭着他的脸。
杰西已经开始浮肿的眼皮轻轻地睁开,不过过度的疼痛让他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只能听到从喉咙中发出的微弱呼呼声。
紧紧覆在儿子身上的幽谷拉火蚁也在冰冷水中的搓揉下一点一点掉落,可是艾琳还是愤怒地拍打着蚂蚁,把牠们从见子身上拨掉。
艾琳渐渐开始看不清楚杰西的脸,这时她才注意到自己的眼皮也发肿了,不过她却几乎没有意识到全身燃烧似的疼痛。等到艾琳好不容易把儿子身上的蚂蚁都拍掉之后,她才抱着杰西的身体,脚步跟抢地走上河岸。
得尽快让杰西吃药才行!
艾琳抱着垂着身体的儿子,朝光走去。
这时,某个声音传来,是监视兵在询问该怎么办才好。艾琳连回答他们的余力都没有,就直接走近光,然后重新把杰西抱好,幸运的是,鞍座还装在上面,如果用这种冻僵的手指,根本无法把鞍座装上去。艾琳先把杰西的身体放在光的背上,接着自己也挣扎着爬上鞍座。
在艾琳一声令下,正扭过头看着这里的光从鼻子发出哼声,立刻猛然飞上空中。
艾琳连其他王兽有没有跟上来都没有确认,只是一个劲儿地用自己的身体压住儿子冰冷的身体,试图让他稍微暖和一些。
咻咻的风声在耳边呼啸,被蚂蚁盘到而变得冰冷的手指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艾琳连自己有没有抓住鞍座都不知道。
「杰西……杰西……杰西……」艾琳不停地在口中喃喃念着。
她不晓得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只是不断不断地念着儿子的名字。
(不要死,不要死,求求你不要死!)
艾琳压着儿子动也不动的身躯,不停地祈祷着。
*
杰西的哭声让艾琳醒了过来。
微亮的房间里,晨光从稍微打开的窗户中射了进来。
就在艾琳试图坐起身的瞬间,她也忍不住呻吟出来。无论是手臂、脚还是任何地方都像是被蜜蜂赘到的时候一样肿了起来,令艾琳感受到炙热的疼痛。
艾琳费尽力气睁开浮肿的眼皮,把手放在躺在隔壁床上的杰西的额头上。
高烧没有昨天晚上那么严重了,可是还是很烫,杰西的脸又红又肿,正无力地吸泣着。
「没关系,再过一会儿疼痛就会消失了,再等一下下就好了喔。」 艾琳摸着儿子的头发,把自己的脸颊贴在杰西的脸颊上,柔声说道。
「妈……妈、妈。」
声音从杰西的口中流泄出来。
「喉咙,好干。」 艾琳点点头。
「我现在就拿水给你。」
枕头旁边放了两个杯子,里面已经装好水了,大概是交萨儿替他们倒的吧。
艾琳拿起杯子,把手枕到杰西的头后面,稍微扶起他的身子,然后把杯子靠到杰西嘴边。杰 西咕噜咕噜地把水喝下去。喝了冰凉的水之后,可能厌觉舒服了此)了艾琳让杰西躺回去后,杰西 立刻就发出了平稳的轩声。
艾琳把手巾泡进放在旁边地板上的水桶里扭干,然后安静地擦拭杰西冒出汗水的脸。接下 来,她一边小心不弄醒杰西,一边松开他的衣领,轻手轻脚地拿掉夹在他服下的布。被冷水浸湿 的布已经完全干了。
艾琳再把那条布泡进水里,扭干,接着夹回杰西的服下。她虽然很想用冰块,不过这么一来 就太冷了。身体是为了防止毒性入侵才发烧的,所以与其太冷,还不如像这样频繁地更换用水弄湿的布比较好。
在额头和脖子放上冰凉的布之后,艾琳才终于松了一口气。彻夜照顾他们的交萨儿回去学舍拿药了吗?家里没有人的气息,感觉非常安静。
从两年前开始住的这个家门口,建了一个士兵监视用的小屋,不穿过那里就没办法进屋,小 屋里有两名监视兵常驻。每天早上的这个时间,艾琳就会听到他们去准备早餐的声音,可是不知 道是不是因为他们的体贴,艾琳几乎听不到任何声音。
艾琳拿起另一个杯子喝水。冷水有如冰块一般,渗进了干燥肿胀的喉咙。就在艾琳厂觉到口 中的药味时,她忽然回想起孩提时代的事。因为被蜜蜂严重声伤而发烧的时候,约翰叔叔喂她吃 药,并且照顾她整个晚上。在感谢约翰叔叔的同时,艾琳也偷偷想着要是母亲能在身边就好了, 那股胆怯哀愁的心情苏醒过来,令艾琳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艾琳用手指静静地拂过儿子通红的脸颊,在他身边躺下,然后一面用鼻子感受着亲生儿子的高烧,一面闭上了眼睛。
真是太可怜了。
进入卡萨鲁姆学舍就读的学生们,会在一开始就学习那一带的森林中有毒虫和蛇,年纪还小的杰西尚未入舍,也没听过这些说明,所以他根本不可能知道什么是幽谷拉火蚁。
(我应该告诉他的……)
悔恨刺痛了艾琳的胸口。明明知道杰西因为寂寞而经常穿过那片森林,潜入训练场,艾琳却 还是满脑子都是王兽,连想都没想过儿子可能会碰到这种危险。
反正有监视兵,应该没关系吧,艾琳心中,其实是抱着这样的想法。她太依赖艾萨儿、卡里萨, 和员工们帮忙照顾杰西了……
艾琳叹了一口气,这两年,她一直焦急地赶着过日子。
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因为和拉萨之间的战争而被派上战场,她一心希望能在那天来临之前 解开招来「灾厄」的王兽生态的秘密,就算这个探求没能来得及,她也得训练好王兽,以避免最 糟糕的事态发生||艾琳全都在想着这些事。
(但是 )
和杰西一起活着的「现在」,也是无可取代的时候。 艾琳微微张开眼,看着儿子的睡容。
和母亲一起度过的时间虽然很短,母亲倾注于自己身上的爱,以及一段段的回忆都成了至 宝,直到现在都还在艾琳的心底。
(对这个孩子来说,我也是这样的母亲吗?)
艾琳轻轻地把额头贴在那小小的耳朵上,再次闭上眼睛。
3 树木的奥妙
在一个风光明媚的春日里,小溪边的雪也已经消失,艾琳请艾萨儿帮忙代班训练王兽半天, 带着杰西出门了。
「要在外面吃午餐吗?」
杰西一下子把便当顶在头上,一下子把便当抱在胸口,边走、边抬头望着母亲。被火蚁赘伤 的地方结的痂已经脱落了,只留下些微的痕迹。
「对呀,今天我们就在训练场的河岸边,一边生火、一边吃午餐吧。」
「哇 妈妈,妳怎么了?」
杰西挑起眉毛。
「什么怎么了?」
「因为妳总是很忙啊,我们已经好久好久没有一起吃午餐了耶!妳是突然觉得自己的儿子 变可爱了吗?」
「嗯……对呀,妈妈稍微反省了一下啦。」
艾琳露出苦笑。
杰西哼了一声。
「稍微喔?算了,好过完全没有啦。」
即便杰西带着一副神气的表情这么说,他的嘴角还是露出微笑,开心得不得了!他把鼻子凑 近便当。
「便当里面是什么?这不是法稞的味道耶。」
「等到中午你就知道了,把那个给妈妈,在中午吃饭之前,妈妈想让你看一个东西。走进森 林之后,你还是把两只手都空出来比较好喔。」
艾琳伸出了手,不过杰西却固执地不肯把便当交出去。
「别开玩笑了!在森林里走路,我比妈妈习惯一百万倍!妈妈才应该把两只手空出来哩!今 天可没有光载妳喔。」
杰西把便当顶在头上,宛如脱兔一般冲了出去,轻巧地跳过树根,跑进了森林里。
「慢点、慢点!不可以甩便当,汤会洒出来喔!」
艾琳对着如同猴子一般矫健的儿子的背影喊着,跟着走进森林。
穿过长满新芽的树木之间,从树枝间隙洒下来的日光彷佛变成了明亮的绿色一般,走在前面 的杰西的头发和后背,也都染上了绿色。
「杰西,等一下,不是那里啦!」
艾琳叫住不停在林间小径上前进的儿子。
「咦?不是要去训练场的河岸吗?」 杰西回过了头,露出讶异的表情。
「是啊,不过妈妈不是说,要先让你看一个东西吗?」
把手放在蹦蹦跳跳着跑向自己的儿子头上,艾琳指着右边依稀可见的兽径。
一瞬间,杰西的脸上便蒙上一层阴影。 「咦……要走那里吗?」
森林小径的路幅很宽,不过在半路上会有陡坡,艾琳指的兽径虽然很狭窄,但是在没有积雪 的时候,还是这里比较好走。冬天时,杰西为了潜入训练场而走的这条兽径,非常接近那片有火蚁窝的草地。
「对呀,你不敢去吗?」
艾琳一露出微笑,杰西便生气似的嘟起嘴巴。
「我才不怕哩!反正我一天到晚走那里。」
艾琳轻轻地摸了摸儿子的头,拍了他的背一下。
「那就走吧!」
和前一秒截然不同,杰西开始踩着无精打采的步伐前进。看到儿子这副模样,艾琳不由得笑着跟在他后头,气定神闲地走着。
走到接近幽谷拉火蚁窝的地方之后,杰西的脚步便更加缓慢了。
「之前啊,就是那个,冬天的时候……」杰西小声说道:「我看到兔子了,那只兔子好漂亮,全都是白的。一开始我还以为是雪块哩,结果牠突然跳起来,我才知道是兔子,然后我就追着牠跑了。」
杰西一边用手比着兔子跑步的动作,一边回头看着艾琳。
「结果,我拨开草丛之后,就突然到了一个没有树的地方,我滑了一跤,撞到了那棵树。就是那棵有巢穴的树。」
艾琳点头,拨开了杰西手指的草丛。
「妈妈,太危险了啦!」
艾琳听到杰西尖锐的声音,一面压开草丛做出一条路,接着回头看向儿子。
「没关系,慢慢跨到这里来。」
杰西板着脸看了母亲一会儿,最后才走了过来。
「把便当给妈妈,不要着急,慢慢地走到草地上,站在那片草地的边缘。」
杰西听话地把便当交给母亲,用小小的手抓住杂草,小心翼翼地跨了过去,站在草地上。 艾琳站到儿子身边,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
「那边那棵树,就是火蚁的巢穴吧。」 杰西看着笔直耸立云霄的树,点了点头。
「杰西,看了那棵树之后,你有没有注意到什么?它和其他的树木有一点点不太一样喔。」 杰西皱起眉头,凝视着树木。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穿过微暗森林的关系,这片草地看起来特别明亮。那个巢穴和那棵树都沐 浴在阳光下,树皮看来就像发出了白色的光芒。在那片,白色的树皮上,某种类似尖锐的刃物割过 的漆黑痕迹从上方蔓延一直到下方。
杰西抬头看着母亲。
「有裂痕喔?」
母亲露出了恶作剧似的目光,挑起眉头。
「就只有这样?如果是裂痕的话,其他的树上也有喔。」
杰西嘟起嘴巴,重新仔细端详着树木。和其他树木不一样的地方?
(是种类不同的意思吗?可是,应该不是这个吧,那是什么呢?)
杰西不停地思考着,可是想不出来句。但如果直接跟妈妈投障,说「我不知道」的话,他更不 甘愿。
「嗯 ……嗯……」杰西一边沉吟,一边比较着有巢的树和周围的其他树木。 「嗯 …… 看起来好像比其他的树亮耶…… 」
当他这么喃喃说完,母亲便露出了微笑,她摇了摇儿子的肩膀。
「就是这个喔!你觉得这棵树看起来为什么会比其他树木明亮呢?」
「是因为太阳公公的光全都照在上面吗?」
儿子皱着眉头,歪了歪头。
「对!那么,为什么太阳公公的光全都只照在这棵树呢?」
「因为附近都没有树啊,这片草地上就只长了这棵树嘛。其他的树啊,旁边树木的树枝都那 么多、那么繁茂,才会没办法照到太阳公公的日光啦。」
「非常正确!」艾琳点点头,离开儿子踏上了草地。
杰西慌慌张张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妈妈!」
「放心啦,你踩着妈妈踩过的地方来这里。」
等到杰西摄手摄脚地踩着草地走近之后,艾琳指着附近树木的树枝。
「你看,叶子怎么样了?」
杰西抬头看了之后,发出「哇」的一声。
「哇,好厉害喔!看起来跟网子一样,那是什么?哇!全部都是这样!这一带的树叶全都被 虫啃过了!」
有被虫咬过,变成网状的树叶,也有新芽几乎完全被吃光的树枝。太阳光透过了被虫啃食过 的叶子,看起来就像是叶子发出了点点光芒似的。
「幽谷拉火蚁是不只吃虫,也吃树叶的蚂蚁,吃得非常凶喔!所以巢穴周围的树木上,不管 是新芽还是叶子,都会像这样被咬散。这种树木要是没有树叶就没办法活下去,没有新芽长出来, 树也不会成长,到最后树就会枯死……这里倒掉的树木,也全都是这样枯死的喔。」
艾琳用指尖戳了戳埋在青苔和土里的倒木给杰西看,和活着的树木不一样,看着被踢了之 后,也只发出模糊闷响的倒木,杰西皱起了眉头。
「好过分,幽谷拉火蚁真是一群恶劣的家伙!」
艾琳摇摇头。
「但是,那棵有巢的树木一定会感谢幽谷拉火蚁的。」
「咦?」
「因为拜幽谷拉火蚁吃倒其他树木所赐,那棵树才能沐浴在日光下,尽情伸展枝桠,长成现 在这么高呀。」
「啊……」杰西张开嘴巴,凝视着那棵有巢穴的树木。
少量的红褐色火蚁在其上进进出出的那棵树木,确实枝桠繁茂,看起来好像很舒服似的全都 沐浴在日光下。
「火蜡有好几种!不过几乎所有火蜡都栖息在更南边、雨水更多的潮湿森林中嘘。道种森林 的树木苍郁、枝桠茂盛,所以对树木来说,能够照到多少日光,是它们能成长到什么程度的重要 关键。如果有火蚁栖息,周围的树木都被吃倒了,这棵树木才能健康地成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