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欧丽的决心
那一年的夏天很冷。
往年,宣告春天结束之后就应该立刻停止的那场雨,一直下了好长一段时间,真王领地的人们全都一脸阴霾地仰望着天空,诅咒着乌云。
再过不久就能结实收成的麦,也被绵绵长雨影响,今年别说收获了,搞不好连明年的种子都 采不到,于是农民们便纷纷向各地的领主提出减税的请求。长雨最后还为大公领地带来了一个寒 冷的夏天,支撑这个王国人民的生活的稻作区处处都传出歉收的消息。
如果这只是久远的寒害,事情也不会变得这么严重,可是,因为这十几年来,寒害和病虫害 已经袭击过国土无数次,不管是哪块领地的国安积粮都所剩无几了。
无论是真王领地还是大公领地等拥有领地的领主们,全都为了税收问题伤透脑筋,如果按照往年课税,就会出现饿死的人民。
可是如果减税,跟商队都市购买谷物的资金就不够了。
每天都会有来自各地的领主造访王宫,说明这些棘手状况,真王和大公也都只能过着连睡觉 时间都没有的日子。
舒南轻轻地把手放在赛米雅肩上,深锁着眉头陷入沉思中的赛米雅露出惊讶的面容,抬头看着丈夫。
「过分投入心思不太好,妳要不要休息一下?要是身为真王的妳病倒了,会让人民惊惶失措 的。」
赛米雅露出苦笑,轻轻地摸过刚才正在看的文件。
「我睡不着,就算闭上眼睛,这些数字还是会在眼皮中浮现。」
那是官僚们熬夜做出来的电子表格,上面记载着为了这种年度,官僚们储蓄的资金和财宝的余 额,以及各地领主献上的贡品和税金,还有为了不让人民挨饿,可能必须从异国谷物商人那里买的谷物估计量。
东方和南方的各个王国都是丰收,而从东方的商队都市听说大歉收的传闻之后,谷物商人们便开始接二连三地造访这个王国。如果真王跟他们购买,再提供给市场的话,人民就不会挨饿——假使他们有购买送来的谷物的资金的话。倘若把王宫的储蓄用在这里,明年如果再度歉收,就要见底了,状况非常不乐观。
赛米雅叹了一口气。
「还是告诉领主们,今年就只要把关税收入的一部分当成贡品,献给王宫吧。」
以交易物品获取关税为收入的真王领地贵族们,和大公领地的领主们,会从进口谷物中课 税。今年,这部分的税收应该会增加,只要下令把增加的部分献给真王,就能摆脱这个窘境了。
可是,舒南摇了摇头。
「不该那么做,那么做的话,他们就会为了留下今后用的积蓄而照旧跟人民课税吧。买得起流入市场的谷物的人民还好,那些因为歉收而苦不堪言的人民再被课税,就会连谷物都买不起了。而且 ……」
看着欲言又止的丈夫,赛米雅露出了苦笑。
「要是用这种形式欠贵族们人情,真王的威信就真的荡然无存了吧。」
无论是漫长的雨还是寒冷的夏天,人民都能从其中听到神明的声音。那个声音说着:你们的 王国已经不再是值得受眷顾的王国了。还说着: 被一个只是一般男人的大公站污的真王,已经不再是高洁的神明了。
赛米雅惨败的脸上仍旧带着微笑,她缓缓地摇了摇头。
「我们做的改变所带来的动荡,得由我们自己终止。孩子们在更强烈的动荡中,一定会更痛 苦的。」
女儿尤米雅没有金色的瞳孔,在拥有和大公一样眼睛的尤米雅当上真王时,为了让她能笔直 地看着人民说话,自己现在就得把根基扎好才行。
赛米雅喃喃说道:「倘若照亮了我的诸神光辉被遮住,我就只能靠自己发光了。对吧,亲爱 的?」
舒南摸着看来好像随时会病倒的瘦弱妻子,悄声呢喃:「是啊,可是,妳不是一个人。就算 诸神的光芒被遮蔽了,我们人类的想望也一定会支持妳,让妳发光的。」这么说着的同时,舒南 目不转睛地凝视着赛米雅。
舒南的眼中浮现了在思考、犹豫什么的光芒,最后,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既然妳睡不着,再让我说一些政治的话题也无妨吧?」
宝来雅眩眨眼睛。
「当然啰,亲爱的。」
舒南点点头,把桌上的钟拿了过来,大声摇响。
舒南对着打开门走进来的侍者说:「立刻叫欧丽到这里来。」
即便已经是深夜时分了,前来的欧丽仍旧穿着正式服装。往常的活泼气息躲进了影子里,她 的眼里散发出某种忧愁的神色。
赛米雅看见欧丽的表情之后,忧心仲仲地看向丈夫。
「亲爱的,该不会是……」
舒南对着赛米雅点点头,接着重新转身面对欧丽。
「妳的决定,到现在还是没有改变吗?」 欧丽点头。
「没有改变,哥哥,麻烦你,请尽快进行我和塔罗贾王子的联姻。」
看着妹妹那有如紧绷的线一般的面容,舒南感觉到心底极度地疼痛。这个妹妹的内心究竟想 着谁,舒南都知道。从他们还会玩得浑身泥巴的小时候,舒南就看着这两个人走过来了,根本不 可能没发觉。
不是因为身分地位不合,虽然罗蓝是乐师,可是他也是阿玛索尔伯爵的养子。但是,欧丽却提出了和托拉王国的王子结婚的请求,而不是和他。
欧丽已经造访过托拉王国好几次了,所以和塔罗贾王子之间的羁绊变深,王子自己也在和家 人商量结婚的事。
只要和塔罗贾王子的婚事定下来,王子就会送上高额的聘金。那个王子很聪明,所以一定知 道用这种形式拯救了新娘的王国的窘境具有什么意义,而且他应该也有刻意不说出口,直接用结 婚聘金这种方式送过来的体贴——欧丽一直这么说服自己的兄长。
确实,以现在的情况来说,这是最好的方法,可是即使如此,舒南还是很难下定决心。他很同情为了王国而远嫁到异国去的妹妹,而且也认为自己应该不至于没用到得利用妹妹才能解决现 在的窘境。
然而,在听到妻子的话之后,他便下了决心。为了让这个王国安定,就一定要和邻国建立良 好的关系。这样的话,欧丽的请求就会是迈向美好未来的一大步。
舒南开口:「欧丽,谢谢,让妳做这种 ……」 椅子发出声响,赛米雅站了起来。
「等一下,亲爱的。」
赛米雅快步走到欧丽身边,抓起了这个个子娇小的女孩的双手,完全没料想到赛米雅会这么 做的欧丽,惊讶得睁大了眼睛。
「欧丽,我很感激妳的请求。可是,如果妳是打算为了我们而牺牲自己的话,请打消这个念 头,并不是没有别的路可以走。」
「真王陛下……」
赛米雅看着欧丽的眼睛。
「妳喜欢罗蓝,对吧?」
欧丽的眼神动摇,泪水也跟着涌了出来,她赶紧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 看见那张泪潜滑的脸上浮现出笑容,赛米雅松了一口气。
「谢谢您 ……」欧丽用沙哑的声音说:「真是没有事情能瞒得过真王陛下呢 我的确爱着罗蓝,从好小好小的时候开始就是 虽然他和各地的美女都有过一段情,但是我觉得,他的心情是跟我一样的。」
在话语之间,欧丽动摇的声音逐渐稳定了下来。
「说实话,我烦恼了好久,也痛苦了好久。不过,我最后终于发觉了,要是我们只因为婚姻 这种羁绊而连结在一起,只会消去彼此的力量。」
欧丽的眼睛还是湿的,不过以往的明亮光芒已经回来了。
「那个人一被绑住,就会死掉,他是一个拥有不可思议力量的人,能够流连各地,边唱歌、 边连结人心。而我,则是龙萨神王国的大公的妹妹,嫁给塔罗贾王子,就会成为托拉的王妃,在 两国间架起桥梁——这就是我的力量!」
欧丽也在被赛米雅握着的手上施力。
「请准许我成为邻国王子的妻子,塔罗贾王子是一个豁达又非常有趣的人,如果是离开喜欢 的男人,跑去嫁给讨厌的男人,或许会很痛苦,可是要是对象是他,我有预感自己一定会渐渐喜 欢上他的。我会努力让人民高兴地觉得,真王陛下和哥哥结婚竟然会带来这么美好的未来,请让我发挥自己的力量!」
赛米雅的嘴唇颤抖,她点点头,然后轻轻放开小姑的手,环抱住她。
「谢谢妳,欧丽……」赛米雅在她的耳边呢喃。之寺妳当上王妃的时候,我们也会支持托拉 王国,好让托拉的人民打从心底觉得和龙萨神王国联姻是好事的。」
赛米雅慢慢地放开欧丽,回头看着丈夫。
「对吧,亲爱的……一定得让这个王国变成那种国家才行。」 舒南点点头。
「摆脱现在的窘境以后,我们就从根本来思考一下这个王国的存在方式吧。我们要生产出让 异国争相购买的商品,加深和商队都市之间的羁绊,建立一个不会因为歉收就动摇的根基吧。」
欧丽的首肯让塔罗贾打从心底感到高兴,不过两个人的订婚仪式是皇族之间的秘密,要等到 明年春天才公布。要是欧丽在龙萨神王国的歉收蔚为话题的时候嫁过去,看在两国人民的眼中, 都只是用钱买走欧丽而已。塔罗贾说,他不希望未来的王妃给人的印象这么卑贱。
另一方面,塔罗贾还派人送了大量的谷物来,以证明两国的友好。就算那些量没办法将龙萨 神王国从贫困之中完全解救出来,还是帮了王宫仓库一个大忙。插着飘扬着托拉王国国旗、堆满 谷物在街道上前进的货车大队,以及在国境等待着货车大队、守护在两旁一起前进的大公的斗蛇 姿态,也带给了龙萨神王国的人民和领主们强烈的印象。
龙萨神王国的人民从饥荒中得救了。
然而就在风变冷、可以感受到秋天气息的时候,东方平原上又出现了另一片鸟雪。
2 私斗
踏进岩房入口的时候,一阵闷闷的怒吼声立刻从深处传了出来,耶尔皱起眉头。
(又来了……)
八成是注意到骚动的关系吧,饲养斗蛇的深处岩房的各个地方,都传出了有人奔跑过去的脚 步声。等到耶尔穿过被岩壁包围的阴暗回廊,来到怒吼声传出的岩房时,已经有好几个男人聚集 在那里了。
互相怒骂的是两个男人,一个是年轻的斗蛇骑士,另一个则是壮年的斗蛇众。由于他们实在是太过激动了,所以根本听不清楚他们在说什么。
岩房深处阴暗的「池」掀起了波浪,斗蛇们扭动着身子游咏的时候,会在水中互相撞上身子。 耶尔一进来,一名年轻的斗蛇众便抬起头,他的脸上忽然出现了欢喜的神色。
「耶尔大哥!」
他拨开了年长的男人们,朝着耶尔跑去。
「奇姆尔。」
就在耶尔打算询问争吵的原因时,吵闹声突然变大。怒喊的斗蛇骑士拔出了短剑,看见这一幕的耶尔立刻推开了眼前的年轻人,扑了过去。
耶尔像是挑起刺出短剑的斗蛇骑士的手一般抓住他,然后用左手敲了他的手肘一记。年轻人 拿着短剑的手臂从手肘开始颓然弯曲,耶尔以手肘为支点,猛力把年轻人的手腕朝外扭了过去, 手臂关节全都被弄伤的年轻人忍不住跪在岩石地上,横倒了下去。短剑落地的声音响起,不过耶 尔仍旧把他的手腕压在岩地上。
这个时候,耶尔突然感觉到背后有一阵风压,他随即用过头扭动身体,可情肩膀还是被某个 东西扫过,炙热的疼痛跟着传来。
耶尔放开了年轻人的手,转过身,发现另一个打架的男斗蛇众拿着切饲料用的短柄小斧,就 站在那里。他的眼睛布满血丝,举起斧头直盯着耶尔看。
曙杂声变大了,男人们全都兴奋地举起拳头,用脚踏响了地面。没有一个人打算制止,大家 全都吊起了眼睛,露出异样的表情。
「池」水卷起了激烈的漩涡,斗蛇的头探出水面,微微张开嘴巴,一圈圈地在彼此的周围油 泳着。
耶尔彷佛听到了自己的脑内发出了某种声音,宛如蜜蜂叫声般的某种声音响起。他觉得牙龈有种又麻又痒的感觉,忽然间,凶暴的冲动涌了上来,好像血液同时从身体底处沸腾起来似的。
犹如木柴断裂一般,当斗蛇众瞄准自己的头部挥下斧头时,耶尔一跳进他怀里,就立刻朝着 他的腹侧重重一击!接着,耶尔又用右拳直击发出了「恶」的呕吐声而向前倒下的斗蛇众的下巴, 牙齿碎掉的厉觉清楚地传到耶尔的手上。
这个感觉彷佛冷水一般,让耶尔恢复了理智。
男斗蛇众手上的斧头掉落,四肢着陆地吐出搂杂着鲜血的唾液还有牙齿川然后便瘫倒在岩石 地上。
耶尔茫然地俯视着按着下巴、彷佛毛毛虫一般痛苦地蜷曲着身体的男人。
诊疗室的门打开了,耶尔抬起头,发现尤哈尔站在那里。
「伤势怎么样?」
坐在病床上的耶尔立刻站了起来,行了一个礼。
「只是擦伤,谢谢您的关心。」
尤哈尔示意耶尔坐下,自己也拉了一张椅子,在面对着耶尔的位置坐了下来。
「听说是用来切饲料的短柄小斧哩!奇姆尔说如果没有闪过,头就会被砍到了。」
耶尔点点头。
「应该是,不过,我也太过火了。侧腹的一击就已经让他失去战意了,其实没有必要打他的下巴。」
尤哈尔的目光落到耶尔瘀青浮肿的拳头上,瞇起了眼睛。
「听到这件事的时候,我也这么觉得,那不像你会做的事。」
尤哈尔一面低头摸着下巴,沉思了一会儿,接着抬起眼睛看着耶尔。
「说到不像,吵架的当事人也一样,我不明白起因只是小小的口角,为什么会发展成想要杀 死对方的争执。被你打断牙齿的斗蛇众现在在那边的诊疗室,不过他现在却一脸正常,一副搞不清楚状况的样子,道歉说自己对你做了不该做的事哩。」
这间房间里没有别人,所以尤哈尔一闭上嘴巴,宁静便立刻扩散开来。耶尔可以听见隔着墙 壁的模糊人声和拉椅子的声音。
过去,艾琳为了调查「牙」的死因而造访的斗蛇村——托卡拉村,已经变成当时无法相提并 论的大村落了。
由于尤哈尔把这个村落选为让饲养在「池」里的斗蛇交配,尝试用人工增加斗蛇的地方,所 以不仅建了很多设施,除了斗蛇众之外,还有黑铠以下的二十名斗蛇骑士常驻在这里。
村落周围盖了很多瞭望塔,筛选出来的士兵们经常在那里巡视,另外,尤哈尔从斗蛇众之中 选出了头脑聪明、懂得变通的年轻人,以他们为中心组成一个新的班,负责斗蛇的繁殖。
最让他们痛苦的,就是喂食薄滋水的方法。
给饲养在「池」里的斗蛇的薄滋水,并不是养成「牙」的特滋水那种浓度很高的液体,但是要是喂食过多,还是会造成斗蛇的性征不成熟,然而喂食过少又没办法让斗蛇长成能够耐住战斗 的身体。
找出这个难题解答的人是奇姆尔,他想到不只要斟酌薄滋水的量,还要改变喂食薄磁水的时 期。在成长期只给一点点,过了第一次繁殖之后,再渐渐增加薄滋水的量——试了这个方法,并 不停地尝试错误后,他终于成功让能够战斗的斗蛇繁殖了。
在这个方法下诞生的斗蛇,外观、天性都明显地和之前的斗蛇不同,牠们的鳞片颜色比较淡,骨醋、和牙齿的大小也比之前的斗蛇大一点。最大的差异在于天性,这是在训练的时候发现的。 牠们彷佛可以听懂人话似的,能够迅速地理解斗蛇骑士下达的指令,并顺从地去执行。
实际试骑了这些斗蛇后,耶尔不禁为牠们的顺从程度感到毛骨慷然,如果在第一个世代就能 出现这种程度的变化,第二代、第三代这样代代延续下去,最后究竟会生出什么样的斗蛇?除了 这个想法之外,耶尔也清楚地体会到:之前的规定就是在抑制这样子的斗蛇诞生。
在尤哈尔开始训练这批新斗蛇的同时,也把耶尔拔跃起部队的副队长。从耶尔志愿成为斗蛇 骑士开始,尤哈尔便公然成为他的后盾,大力协助耶尔在大公军队中占有一席之地。在他的庇荫 下,耶尔确实巩固了在军中的地位,成为管理仅次于黑铠之下的苍铠的人。
尤哈尔支持自己的原因有好几个,不过耶尔觉得,最重要的大概是因为自己和艾琳是夫妻吧。
绿瞳之民的事、真王的祖先来这里的方式、王兽的秘密,以及「血与污秽」和尤哈尔的关系 知道这些事情的耶尔,对尤哈尔来说自然是一个可以谈论无法告诉其他武士们的事的罕见对象。
那天晚上,他们两个人一起吃饭的时候,尤哈尔说了下面这番话。
「如果这个王国是蝴蝶的话,真王和大公就是两片大翅膀,我和你、艾琳则位在翅膀根部。我们必须思考如何让两片翅膀稳健地拍动,以及该为这个王国做什么。」
耶尔一面聆听,一面思考着这个想法的危险性。只由共有真王和大公、王兽和斗蛇秘密的极少数人,在隐瞒着这些秘密的情况下替这个王国的国事掌舵……耶尔真的觉得这样的形式太异 常,也太危险了。
过去,耶尔一直被迫从在狭窄的王宫中,只保护真王一个人的单一出发点去思考所有的事, 因此他清楚知道把重点全收成一点的思考方式有多危险。即使如此,耶尔还是深深地敬爱尤哈尔这名老武士。
除了他那极有武士风格的个性和自己不谋而合之外,感受到他接受过去杀了那么多「血与污 秽」成员的自己,并试图了解自己的度量,以及为艾琳着想的心情之后,耶尔对他的敬爱就更深 了。
「那个伤……」尤哈尔看着缠在肩膀上的绷带,说:「到结痴之前大概得花上几天吧?好机 会,你就休假十天吧。」
耶尔挑起眉毛。
「不,我的伤势并没有那么严重。」 尤哈尔目不转睛地看着耶尔。
「休假吧,回去卡萨鲁姆,见见你的家人再回来。」
耶尔听见了在走廊上行走的士兵们的脚步声,他们说了些什么,带着些微笑意的高声噪音传 来,又渐渐远去。
耶尔开口说:「其他的士兵也有这样的机会吗?」
尤哈尔平静地回答:「要找一个理由,让预定送上最前线的士兵开始休假,真的很难哩。」
(原来如此。)
耶尔心想,这一刻终于逼近了。
大概收到什么消息了吧,尤哈尔现在预期的,是和之前的小纷争完全不同的战事。他试图让 斗蛇骑士在惨死之前,能够见到家人一面。可是,要是同时让要被送上最前线的斗蛇骑士休假,
他们就会察觉原因,战争的传闻也会流出去。
(想要避开消息外流吗……)
状况应该还有不确定的部分吧,会不会发生战争,现在还没有定论。如果这里开始准备应战 的消息传到拉萨,天秤就一定会动摇。尤哈尔就是不想要让这种事态发生,才在寻找让士兵们「休假」的理由。
看着耶尔的眼睛,尤哈尔说:「卡萨鲁姆是高地,所以秋天也会比较早来临吧。染上金色的森林和在原野玩耍的王兽身姿,一定很美丽。」
3 父与子
马车缓缓停下来之后,卡萨鲁姆的守护兵立刻迎上前来开门。耶尔一面道谢、一面走下马 车,冷风瞬间掠过身子。那是带着阳光味道的秋天的风。
说是枫红还太早,环绕着卡萨鲁姆放牧场的森林还残留着绿色,不过天气很好,待在马车里的时候热得令人心烦,不过像这样一到外面,马上就不再流汗了,日光感觉起来非常舒服。
耶尔向车夫道谢,并拜托他三天后再来迎接,就转身面向直立不动地敬礼的士兵,对他们回 礼。
「听说您受伤了!本地没有任何异常!请好好休息!」
即便用标准的口吻说话,这些年轻的守卫兵眼中仍然闪烁着藏不住的好奇。大概是刚来这里 没多久的士兵吧。他们用着「这就是那个男人吗」的目光,仔细地打量着耶尔的脸。
不知道是从硬盾到苍铠这个稀奇的经历让他们在意,还是因为自己是艾琳丈夫……耶尔在心 中露出些许微笑,平静地向他们道谢后,便开始朝着学舍的玄关走去。
学期中的尝杂声轰隆隆地包围着学舍,放牧场的一角,山羊圈那附近有许多学生。耶尔在里面找了一下杰西,不过那似乎是比杰西年长一些的少年们的学级。
教导师蹲到山羊腹部的高度,一边对学生们展示着什么,一边做着说明。有的孩子根本没在听 教导师说话,注意力全被满天飞的蜻蜓给吸引去了,有的孩子则兴致勃勃地看着教导师的手边。到 了最后,这些孩子都会回到故乡,成为兽医。看着他们,耶尔不经意地想起自己并没有经历过那样 的时期。
那些孩子——甚至是目光追着蜻蜓跑的孩子——都为了将来而活在现在,他们感受到人生就 像是延伸到远方的一条路,并走在其上。
自己在那个年龄的时候,就已经决定不去意识将来这种东西,不去想象人生会继续前进了——为了不对死亡随时都有可能降临一事厂到痛苦,为了不对夺取别人的未来一事感到难受。耶尔总是在当下的那一瞬间感受自己的存活,对那个时候的自己来说,生存就好像一个点,是坚固 的孤独。
那些孩子是在「线」上活着。
看着秋天特有的透明光线照得孩子们的头发散发出柔和的光芒,耶尔继续前进,走进了微睹的玄关。
走过教导师们的声音隔着薄墙闷闷地传出来的漫长走廊,耶尔敲了教导师长室的斗,艾萨儿的回应从里面传了出来。拉开门走进去后,从摆满一桌子的文件中抬起头来的艾萨儿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哎呀!」
艾萨儿把刚才戴着的老花眼镜放在桌上,拉开椅子站了起来。
「好久不见,我因为受伤而得到休假,现在才刚到卡萨鲁姆。」耶尔行礼说道。
艾萨儿看到他包着绷带的肩膀,点了点头。
「好像是这样呢,通知在今天早上送到了。不过,我还以为你明天才会到,真是快啊。」艾萨儿边说、边示意耶尔在火炉边坐下。
「伤势怎么样?」
「是擦伤,其实只是请假的理由而己,没什么大不了的。」
艾萨儿点点头,拿起了不停冒出蒸气的茶壶。
「艾琳在训练场,所以你就先在这里喝杯茶吧。」
耶尔听话地在火炉旁坐下之后,艾萨儿便熟练地帮他倒茶。
「刚好,虽然你才刚到,不过我有事情要找你商量,本来我想把艾琳找来一起说,不过这件 事还是跟你谈比较好。」
「…… 」
「是杰西的事啦。」
耶尔接过装了热茶的茶杯,微微挑起了眉毛。
「杰西怎么了吗?」
艾萨儿喝了口茶之后,叹了一口气。
「打了一场很严重的架,所以现在他被罚不准吃午餐,关在置物柜里反省。」
她朝热茶小心的吹气,接着说:「我觉得基本上错在对方,虽然是同学,不过他对利害很敏感,举例来说就是当自己遭受不公平待遇的时候,就会出言抱怨,所以一天到晚惹事,教导师们 也都不觉得全是杰西的错。只不过……」
艾萨儿猛然板起脸,看着耶尔。
「杰西做的事让我有点介意。」
「他做了什么事?」
「他突然拿起了放在窗边的花瓶,不顾一切地砸在对方脸上,幸好花瓶敲到脸上的时候没有 碎掉,所以只是撞伤,可是要是打到的地方不对,就会造成严重的伤害,如果花瓶打到脸的时候 碎掉,对方受的伤应该会更严重吧。」
耶尔屏住气息,何看着艾萨儿的脸。"
如果只是一般的打架,耶尔原本是打算告诉艾萨儿,他会郑重道歉,再好好告诫杰西的。因 为他觉得对十四岁的男孩子来说,打架是常有的事。可是,以小孩子的打架来说,突然抓起花瓶 用力打人就是另外一种冲动了。
连小孩子都会对打人这件事情感到强烈的抗拒,就算可以哭着挥拳互相乱打一通,如果不小 心打到对方的脸,一般的小孩子会感到恐惧和嫌恶,而不是快献。用坚硬的花瓶,不假思索地打 对方的脸,已经是超过心底界线的行为了。
「对方说了什么?」
艾萨儿的眼中闪过了一丝痛苦的神色。
「他好像说杰西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因为妈妈会操纵王兽,就一直有守护兵跟在身边保护你,一辈子都可以享有特别待遇!」
苦涩的味道从舌头根部扩散开来,耶尔用阴暗的眼神注视着艾萨儿。
男性工作人员打开了置物植的门锁,对着里面喊了一声,好似光线很刺眼地瞇着眼睛的杰西 从里面出来了。
一抬起脸,就看见父亲站在眼前,杰西立刻动弹不得。
惊讶的不只是杰西,耶尔也因为儿子的改变而忍不住睁大了眼睛。一阵子没见,杰西就从小孩子转变为少年了。
他长高的程度让耶尔吓了一跳,之前见面的时候只到自己胸口,现在已经到鼻子的高度了。
他很像这个年龄的少年,脖子很细,肩膀也还很窄,所以有一种很强烈的纤细感。不过,最令耶 尔感到讶异的,是他的表情。他的刘海盖住额头,那双直愣愣地盯着父亲的眼睛里,带着孩提时 代绝对看不到的忧郁和黑暗。
等到一开始的惊讶冷却之后,铁青、僵硬的脸上便浮现出反抗的表情。
「你好像打了一场很严重的架。」 耶尔说完,杰西便耸耸肩。
「为什么要用花瓶打人?」
耶尔平静地询问,不过杰西却没有回答。他紧紧跟住嘴巴,看向耶尔肩膀的方向,没有再抬 头。耶尔凝视了儿子的脸一会儿,然后迅速地转过身。
「跟我来。」耶尔感受到儿子跟在自己身后一段距离,于是快步走出了学舍。
沐浴在清透的秋阳下,耶尔穿过黄色秋草摇曳的放牧场,和站在森林外围的守护兵轻轻点头 之后,便直接走进森林。还没落叶的树木下方有些阴暗,可以闻到潮湿的泥土味道,不过来到开 始落叶地方,太阳便从树木之间露出脸来,四周也被枯叶的香味环绕。
路幅很狭窄,厉觉像是就算知道这里有路,如果不仔细看也不会发觉似的,这样子的小径缓 缓地通向森林深处。
过了一会见,当水声开始传来的时候,耶尔便离开了小径,踏上遍布枯叶的斜坡,朝着溪流 走去。
杰西跟着在耶尔后面,半滑半走地走下斜坡。耶尔瞥了他一眼,确认他的身影之后,在河岸 停下了脚步。
石头在日晒下很温暖,一坐下来,屁股就能感受到温度。稍微前面一点的地方有一个小瀑布,所以除了洒嚣的水声之外,还可以听到水流下瀑壶的声音夹杂其中。
杰西来到了河岸,不过却没有坐在石头上,只是皱着眉头站在一旁。
「回头看看你刚才下来的斜坡上方。」
耶尔说完,杰西便转过身体仰望斜坡,注意到守护兵站在树木之间后,杰西立刻沉下了脸。
耶尔对守护兵轻轻举起手,对他们的保护道谢后,遂将视线移回杰西身上。
「这里是看得到,但是听不到的地方,因为声音会被流水声盖过。」 杰西眨眨眼。
耶尔抬头看着站着的儿子,说:「你好吗?」 杰西别开目光,耸了耸肩,耶尔叹了一口气。
「才一下子没见,你就长大了哩。不过,长大的只有身体,我看你的胆子反而变小了吧?」
杰西生气地皱起鼻子。
耶尔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那张脸,继续说道:「别开视线、耸肩和不答话——这全都是胆小鬼的行为。害怕不想被触碰到的事情曝光,拚命地立起防护墙,要是被触碰到的话,就会暴怒,做 出拿东西打人的卑劣行为,以前的你……」
说到一半的时候,愤怒的神色闪过了杰西的眼中。
「我已经不是以前的小鬼了!每年只回来一次,又知道现在的我是怎样喔!」
耶尔挑起眉毛。「每个学生一年都只能见到家长两次,你见到父亲的次数,跟其他的家伙没 什么两样吧?」
杰西彷佛被戳中要害一样,陷入了沉默。
「而且你愿意的话,还可以每天见到母亲,要说你受到眷顾,就某方面来说,倒还真是如此, 不是吗?」
杰西满脸通红。
「我受到眷顾?」
杰西紧紧咬住牙齿,好像几乎要发出声音来似的,他开始颤抖,用力紧握的拳头也不停地发 颤。
「被别人说你受眷顾,有那么值得生气吗?」耶尔平静地问。
杰西立刻大喊:「废话!我哪里受眷顾了?!」
耶尔凝视着杰西,说:「你哪里不受眷顾了?每天吃得饱、在能遮风避雨的地方睡觉,还可 以尽情学习,要是当上了兽医,连将来的生活都不用烦恼了。确实,我经常不在,可是其他的学 生也没什么差别。母亲就在你身边……」
杰西用力地摇头。
「你什么都不知道!老爸,你什么都不知道!大家的家长都在很远的地方,永远想着自己的 孩子!把自己的孩子放在第一位!大家啊,都被自己的家长捧在手掌心上啦!」
「你没有被家长捧在手掌心上?」
「捧在手掌心上?难道你想要这么说吗,老爸?少骗人了!我不知道老爸你最重视的是老妈 还是国家。可是,至少我知道老妈最重视的不是我!」
泪水从杰西的眼中涌了出来。
「没那回事。」
「就是这样!」
「绝对没那回事。」
杰西流着眼泪怒吼:「就是这样!如果不是的话,她怎么可能会……打算留下我去死!对光 牠们厌受到的责任戏,那我也懂啊!可是就算这样,要是老妈真的很珍情我,不管必须割舍掉什 么,她都应该会为了我活下去才对啊!不是吗?」
一瞬间,耶尔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这家伙……)
是在什么时候、什么契机下察觉的呢——察觉到艾琳的决定。
耶尔用黯淡的目光注视着用全身力气大哭,随意用双手抹去眼泪的儿子。
察觉到自己对父母亲来说,并不是最重要的存在时,那种彷佛骨头被啃噬的感觉,耶尔非常清 楚。
父亲过世,母亲抱着还没断奶的孩子,没有别条路可以选择——这个道理,连年仅八岁的自 己都了解。可是,当母亲的手伸向塞满金钱的袋子时——看见那一幕的时候,那股肠子都要被溶化似的恶心和嫌恶,耶尔直到现在都还能回想起来。
就算一起饿死,我也不会把这个孩子给别人,他好希望母亲能够这么说。他好希望母亲能 说:这个孩子是我的全部。他根本不想知道什么比自己还重要的东西。
耶尔站了起来,伸手搂住杰西。杰西没有反抗,反而靠着耶尔嚎陶大哭。
耶尔紧紧地抱住哭泣的儿子,说:「不管对我来说,还是对妈妈来说,都没有比你更重要的 东西。」
耶尔用手压住了杰西打算摇动的头。
「听我说!」
耶尔吸了一口气,让杰西的脸贴在自己的胸口,继续说道:「即使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我 们还是把你生下来了。我们知道会让你很难过,可是我们还是选择了生下你这条路。从那个时候 到现在,对我们来说最重要的,就是你安稳的未来,幸福的未来。」
耶尔鹂觉到泪水滑过了脸颊,不过他并没有把它抹掉。
「我们的确被自己过去做的事情束缚、摆布。」耶尔用沙哑的声音说:「我做的事、妈妈做 的事,都好像在雾里挣扎,连结果会是怎么样都不知道。但是,我们还是抱着总有一天 …… 一家 人平静生活的那一天能够来临的希望在做事。」
「可是,爸爸!」杰西摇着头,说:「妈妈她……」
「我知道,杰西。」
耶尔松开手臂,低头看着儿子的脸。
「可是啊,连妈妈作的决定,最终都是为了你喔,杰西。」
「让王兽飞上战场不知道会发生什么状况。可是,只要不看出一个端倪,我们就永远无法从 现在的状态中脱身。我们永远都会被监视、被敌人盯上。所以啊,杰西,妈妈才会想要试着走到 尽头。她想要看出真王陛下和大公阁下所希望的事情,会带来什么样的结果。」
「让王兽飞上战场,或许会引发悲惨的事。所以妈妈才会不让其他人骑王兽,就算发生任何 事情,都要一个人扛起一切,就如同你所担心的一样。反过来说,要是王兽的表现亮眼,讽刺的 就是为了这个王国,我们大概一辈子都得活在监视下吧。」
「但是即使如此,只要有一丝希望——无论是我们还是王兽,只要有脱离这种状态的可能性——我们就只能走到尽头,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耶尔一字一句地清楚说道:「谅解妈妈吧!妈妈不是因为爱王兽超过你,才选择这条道路,她是拚命在寻找能让所有人都幸福的道路啊!」
杰西的脸扭曲了,他紧紧地闭上眼睛,咬住了嘴唇。
「为了等你长大成人,跟喜欢的人结婚之后,你的小孩不会跟现在的你一样受到监视、被敌人盯上,妈妈正努力地在寻找出路。」
杰西皱起鼻子。
「根本不用这样……我才不会结婚哩,我讨厌死女生了。」
耶尔苦笑。
「就算不结婚,你打算一辈子都在护卫跟着你的状态下生活吗?」 杰西睁大眼睛,笔直地看着父亲。
「那也没关系,要是妈妈会因此而死掉的话,我才不在乎那种事哩。」他的嘴唇颤抖着说:
「只要让妈妈活着就好。」
有好一会儿,耶尔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儿子,然后才缓缓开口:「对啊,我也这么觉得。」
杰西突然很快地说道:「爸爸也是喔。」
「也是什么?」
「爸爸也是喔,爸爸活着也很重要,为什么爸爸要跑去当斗蛇骑士?」
耶尔放开了儿子的身体,露出苦笑,说道:「因为没有别的事可以做了。」
「 ?」
耶尔换上了认真的表情,说道:「只要让斗蛇部队变强,强到只靠斗蛇就可以打倒敌军,王 兽就不需要上战场了,对吧?」
「喔!」杰西瞪大了眼睛。
从置物柜里出来时的忧郁表情,已经不在那张脸上了。
志愿成为斗蛇骑士的原因,还有一个,只不过,耶尔没说出口。
他不断地祈祷,希望一直盘旋在他脑海中充满凄惨画面的那一天,不要来临。
4 皎洁清晨
接近王兽舍旁的家时,斗候地打开,守护兵从里面走了出来,他并拢脚跟敬礼之后,就退到 一旁让耶尔进去。
薄暮的光细细地从窗户射了进来,照亮了熏黑的炉仕旁边。大概是刚吃完晚餐,放在地板上的锅子底部还黏着一点蔬菜屑。
虽然是轮班制,不过在这么狭小的屋子里做护卫过活,应该是非常令人窒息的艰苦工作吧。
只要艾琳他们出了什么事,他们一定免不了极刑处分。这种紧张的感觉一定一直在他们心底,而 且他们又不能喝酒,过的完全是无法真正休息日子。
「我由衷感谢你们保护我的妻子和儿子。」
耶尔一低下头,那名年轻士兵的脸也有点红了起来。
「谢谢您,小的会用自己的生命来守卫的。」 在屋内的中年守护兵也敬了礼。
「这段时期,令郎都住在学舍,因此尊夫人也经常住在王兽舍里。小的才刚收到传书,说王兽的状况不佳,所以今天晚上尊夫人也不会回来。」
耶尔点点头,刚才在吃晚餐的时候,耶尔就听艾萨儿说了。王兽好像吃坏了肚子,所以要把艾琳的晚餐送到王兽舍去。
艾萨儿苦笑着说:「这是常有的事喔。」
虽说父亲回来了,这个时候杰西更不能受到特别待过,所以今天晚上杰西也住在宿舍里。由 于他把朋友打伤了,必须受到严厉惩罚,除了午餐之外,他连晚餐都不能吃,因此也没有出现在 食堂。
学生们全都不停地瞥着坐在来宾席的耶尔,坐在一起吃饭的教导师们也热烈地问着问题,真 的是一顿连自己吃了什么都不晓得的晚餐。
耶尔拿下了斜背在肩膀上的皮袋子,从里面拿出一个大包里。
「这是欧佳尔,不好意思,请用点心 ……」
守护兵们的脸色霎时明亮了起来。
「喔!是欧佳尔吗?真是太厉谢了。」
这是在大公领地很畅销的麻糬,但是在这里是买不到的,两个人笑咪咪地收下了欧佳尔。 耶尔穿过狭窄的走廊,打开了自家的门。
厨房所在的土间另一头空荡荡的起居室有些阴暗,炉灰也是冷的,不过还是飘荡着些微的艾 琳和杰西的味道。耶尔把皮袋子放在地上的时候,有种「回来了」的感觉。
从袋子里拿出另一包欧佳尔放进怀里之后,耶尔又离开了家。
艾琳所在的王兽舍门,是从里面上锁的。
耶尔轻轻敲门后,艾琳响应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谁?」
「是我。」
耶尔说完,便听到闷闷的脚步声,然后就是喀暸喀酿的开锁声。
门打开,艾琳惊讶的面容出现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