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不是明天……」
「因为我有个很不错的车夫,所以过中午就到了——可以进去吗?」耶尔微笑。
艾琳点头,让开身子。在微暗的王兽舍里,些微的警戒鸣声开始响起,年轻的王兽们用闪闪发光的眼睛看着这里。
「安静。」艾琳一出声,王兽们的警戒鸣叫便瞬间停止了。
「真了不起哩!」
耶尔不假思索地喃喃说完,艾琳便露出淡淡的苦笑,关上门锁了起来。
「听说王兽吃坏肚子,还好吧?」
「嗯,雷赛呀,在飞行的时候把一只鸟吞了下去。那个孩子老是干这种事,不过雷赛的肠胃比较不好,所以要是碰到这种事,在服下泻药之前,牠都会剧烈的腹痛。」
「野兽也会这样啊?」
艾琳微笑,看向雷赛。
「会喔。野兽和人一样,有肠胃不好的孩子,也有吃什么都平安无事的孩子。如果是在野外,雷赛说不定会早死吧。」
耶尔听艾琳逐渐降低消失的语尾,低头端详妻子。 瘦了好多。
不知道是不是注意到耶尔的视线,艾琳抬起了脸,四目相交了一瞬间之后,艾琳的目光很快地落在耶尔的肩膀上。
「听说你是被短柄小斧砍到才受伤的?」
「嗯,没什么大不了,已经开始结疯了。」
「不过还是让我看一下吧。」
耶尔没有回答,环顾了王兽舍内部。
角落有一间和室,棉被都是折好的,除了火炉之外还有火畔,炭火发出了朦胧的红光,还没 动过的晚餐盆就放在旁边。
「妳还没吃晚餐吗?」 艾琳点点头。
「毕竟是在那种治疗之后 我经常没吃晚餐喔,到了凌晨就会突然饿醒,爬起来烤法稞吃。」
「我有比法稞好的东西。」
耶尔从怀里掏出欧佳尔之后,艾琳露出微笑。
「啊,欧佳尔!好怀念喔。」
两个人脱掉鞋子走进和室,把网子放在火钵上,碳烤欧佳尔,吃完了刚烤好的香甜麻糬后, 艾琳瞇起眼睛。
「这个味道真是完全没变呢,在斗蛇村的时候,拥有入村许可的南北货商人来兜售时,我一定会缠着母亲叫她买这个给我喔。」
耶尔把手伸向茶壶,艾琳便睁开眼睛。
「啊,那已经冷了。给我,我去烧开。」
「冷了也没关系。」
把冷掉的茶倒进茶杯之后,有好一会儿,两个人一直沉默地吃着麻糬、喝着茶。
一吃完,艾琳立刻跪起来,伸手摸耶尔的肩膀。 「让我看看。」
「我不是说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伤吗?」
耶尔苦笑,但还是莫可奈何地脱掉上衣。 艾琳拆掉绷带,轻轻地掀开涂了药的纱布。
「很干净的伤口呢。」
艾琳静静地摸过伤口周围,喃喃说道:「周围没有肿起来,可能差不多可以拆线了。」
「明天能不能帮我拆?」
「嗯,我想想……明天的话应该没问题吧。」
艾琳的气息落在肩膀上,看见艾琳眉头轻皱地检查着伤口时那张宁静的面容,一种被刺到似的锐利的怜爱瞬时涌了上来。
耶尔伸出手抚摸艾琳的脖子,让她讶异地睁大了眼睛。那张脸不自觉地扭曲了,紧紧跟住嘴 唇,艾琳也向耶尔伸出了双手。
听着温柔地敲打着屋顶的雨声,耶尔茫茫然地看着王兽舍的天花板。 身旁的艾琳动了一下。
「下雨了?」
「很快就会停了吧,鸟已经在叫了。」
艾琳「唔——」地伸了一个懒腰。
「我好久没有睡这么熟了。」
「我也是,连梦都没作。」
两个人能像这样在一起,这或许是最后一次了——这个念头一浮上脑海,令人窒息的心痛也 跟着扩散。
耶尔想要把这个时候的一切全都按进身体里。
「你见到杰西了吗?」
「嗯,他长高了哩,吓了我一跳。」
艾琳低声说:「那个孩子,最近有点奇怪耶。就算遇到,他也会刻意装作没注意到 。」
「昨天他也狠狠地揍了朋友,被罚两餐不能吃。」耶尔微笑着说。
「什么?艾琳惊讶地坐起身。
「别担心,我昨天跟他谈了很久。」
「谈什么?」
「男人的秘密,我答应他不能说,所以不告诉妳。」
「亲爱的 ……」艾琳发出不安的声音。
耶尔平静地回答:「不用担心,没事的,那家伙不会有问题的。」
「可是我想知道,那个孩子说了什么?」 耶尔只挑起了眉毛,什么都没回答。
艾琳生气地叹了一口气:「真是的,你老是这样,重要的事情也像这样什么都不说…… 」
耶尔苦笑。「因为这是男人之间的约定嘛。」
艾琳哼着鼻子坐起身,从旁边拿起衣服穿上。
耶尔也坐了起来。
「你能待多久?」艾琳一面绑着腰带,一面询问。
「包含来回在内,我有十天假期。」
艾琳的手停了下来。
「十天?只因为那么小的伤?你拿到的休假还真长呢。」
耶尔一边缓慢地系着腰带,一边说:「受伤只是借口,这半个月期间,黑铠和苍铠会轮流回去故乡十天。我只是因为这个伤的关系,提早一点回来罢了。」
艾琳脸上的表情消失了。
「战争 …… 要开始了吧?」
耶尔点点头。
「根据尤哈尔大人稍微透露的情报,拉萨好像已经开始跟东部草原的商队都市进行某些交 易,八成是什么不可告人的交易吧。」
艾琳低下头,她的眉头深锁,嘴唇紧闭,脸颊上的血色也消失了。艾琳深深吸了一口气,抬 起眼睛,用带着光芒的眼睛目不转睛地凝视着耶尔,张开了嘴巴,但是到了最后,却还是没有任 何一句话从那张嘴里说出来。
辞去斗蛇骑士的职务、不要上战场——这些话只会换来「如果有不让妳上战场就可以解决一 切的方法的话」这个回答而已,艾琳比谁都清楚,那只是说出来也于事无补的愿望。
用颤抖的手指拨开盖住额头的发丝,然后,艾琳忽然用双手捂住了脸。
从某个角落窜进来的风轻轻拂过脸颊,吹动了昨天晚上吃完没收的欧佳尔的包装纸屑。
耶尔呆呆地看着这幅光景。就算不接触彼此,耶尔觉得相同的烦恼还是把两个人的身体连结 在一起。煎熬自己的体内、让艾琳痛苦——只有两个人活着回到这里,才能消除这个苦恼。
两个人一起养育杰西,两个人一起变老——耶尔知道这是多么难实现的梦,可是,他还是无法不期望这一天来临。
(就算无法实现,只要艾琳能够 ……)
看着摇晃的包装纸,耶尔想道,即使两个人一起回来的梦想无法实现,也一定要读艾琳一个 人回到这里来。
杰西才十四岁,想到独自一人被留在这里的儿子,耶尔闭上了眼睛。
就算艾萨儿教导师长在这里,能够让他没有生活上的困难,耶尔还是不想让那个孩子体会失去母亲的哀伤——绝对不能让他碰到这种事!
自己就是因为如此而成为斗蛇骑士,活过这六年的……可是,战场是疯狂的漩涡,不管准备得多充足、不管多么期盼,能不能活着回来,都没有人知道。
耶尔睁开眼睛,艾琳也把覆住脸的手放了下来,茫然地看着王兽。 雨在不知不觉中停了,较洁的晨光从天窗洒了进来。
在战场上,自己会用什么样的心情回想起这个早上的事呢?这个想法就像是一件事不关己的事一般忽地在心头浮现,又消失了。
5 晨间的原野上
早上下的雨让草到现在还是湿的。耶尔穿过草丛间隙,走近悬崖时,草让长靴都湿透了。
「你想看训练的情况吗?」艾琳问道,脸上已经没有迷惘。
以前,艾琳害怕耶尔因此被卷进来,所以坚持不让他观看训练。今天会想要让他看,大概是认为让他看过王兽的动作,对上战场之后的判断也是有利的吧。
悬崖上没有人影,只有远方的云间闪烁的光点而已,没过多久,那些点遂变成了清楚的形 状,下一瞬间,就化为王兽飞翔的身姿了。彷佛被第一只切着风迅速前进的领头王兽牵引一般, 拉成一个漂亮三角形的王兽群朝着这里飞来。
耶尔的腹部和双脚颤抖,忍不住退到森林边缘,他看见艾琳骑在领头的王兽光背上,做出了 举起手又立刻放下的动作。
那一剎那,在空中拍打的翅膀发出了雷鸣似的声响,巨大的野兽群一齐立起翅膀,收起钩爪 做出了着陆的姿势。
光轻盈地在悬崖上降落之后,青草倾倒,粉碎的落叶漫天飞舞。背后的王兽们在维持着三角 阵形的状态下二落地。有一只王兽还降落在斜坡的岩石平台上,耶尔只看得到牠的头。
看着艾琳从光的背上下来,耶尔感受到一股朝着胸口压迫而来的惊愕。
他冷静地数了数,发现王兽仅有十只,然而牠们在空中散开,彷佛箭一般朝着这里飞来时的压迫鼠,以及那种强烈的感觉。
(这就是……)
看见这种东西,不管什么样的为政者都会打从心底为之心动的。
耶尔忽然了解到攫住他们的东西有多么巨大了,他也了解艾琳为什么无法逃走了。的确,有 些东西没有亲眼看到,是绝对不会懂的,这就是得用自己的眼睛去看,才能了解的东西。
艾琳一边说着什么、一边用手划圈,王兽们便立刻放松了身体的紧张。
有的王兽瞌睡地浮起来,朝着远方的悬崖飞去;有的王兽则跑进河里。光在日照良好的草地 上坐下来,开始整理毛。
耶尔无声地迎接走近而来的艾琳。大概是暴露在冷风下的关系吧,艾琳的脸上没有血色,一片惨白,不过她的眼中却寄宿着强烈的光芒。
艾琳一边喘气、一边说:「很美吧?」 耶尔点点头,说:「很美,而且很快。」
艾琳的脸颊上浮现出微笑,那是耶尔从未见过的微笑。
「很快喔!只要风向良好,仅仅一度就能飞到拉萨尔了。」
耶尔诺异地挑起眉毛,拉萨尔王兽保育场位在王都,就算骑快马,也得花上一天。
「真的吗?」
「嗯,虽然只有艾萨儿教导师长知道,其实我已经飞到拉萨尔王兽保育场三次左右,都是在夜间重复做飞行训练的,也因为这样,我才会频繁地住在王兽舍里。这样就算我晚上突然不见,人们也不会起疑。」
耶尔注视着妻子的脸,难怪她会变瘦,原来她重复地做着这么辛劳的事。
「如果照着牠们想要的速度飞,大概会快更多吧。但是我可受不了,风实在太强了。」; 艾琳飞快地说明如何在只能靠着星光和月光确定方向、能够飞多高,以及在飞行的时候如何传达自己的意思。
耶尔的脸上蒙上了些许阴霾,他凝视着艾琳,那带着某种强势厌觉的表情、眼中闪烁的异样 光芒,以及鬼上身似的说着王兽的事时的脸,看起来简直像是一个陌生的女人。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注意到耶尔的视线的关系,艾琳停了下来,注视着耶尔。 耶尔用力地吸了一口气,再颤抖着吐出来后,艾琳摇了摇头。
「对不起。 」
耶尔仍旧皱着眉头,看着妻子。虽然额头上大量的汗水已经擦掉了,可是她的眼神还是茫然 飘邀。
「怎么了?」耶尔悄声问道。
艾琳眨了眨眼睛。
「我总是会变成这样,和王兽们编队飞翔,一定都会情绪亢奋得异常……」 艾琳颤抖着,挥着手跌坐在草地上。
耶尔在艾琳的身边跪了下来,扶着她的肩膀,她冰冷得让人打颤,全都被汗水浸湿了。
「妳还好吧?」
艾琳露出一副连声音都发不出来的样子,点了点头。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贫血的关系,艾琳暂 时沉默地闭上眼睛,不久之后,她才睁开眼睛,「吁」地吐了一口气。
「对不起…… 我已经没事了。」
看见失去了极度兴奋之后的惨白脸庞,耶尔不经意地想起斗蛇骑士伙伴的脸——骑着新生斗蛇进行战斗训练后,他们也会像这样颤抖不己,短时间之内无法压抑下来。
耶尔经历过无数次生死关头,可是那却是他从未体验过的异常感觉,苍铠老鸟们也经常说和 骑其他斗蛇的感觉不一样。
在耶尔一边抚摸着艾琳的后背,一边说出这件事的时候,艾琳立刻绷紧了脸。
「意思是说,兴奋的程度不一样吗?」
「兴奋的程度,嗯,说得也是,有一部分就是这样,不过我觉得应该是本质上的不同。」耶 尔停顿了一下,找寻着适当用词,继续说:「战斗会让情绪亢奋,进入异样的兴奋状态。可是骑 新生斗蛇进行编队训练的时候,会让人莫名地不高兴。该说是激起杀气,让热血沸腾吗?尤其是 在做冲进建筑物里的训练时,更是严重。好像有声音在耳朵深处低鸣,又好像牙齿刺痛、肌肤搔 痒的感觉。」
艾琳皱起眉头,一边静静地思考,一边聆听着。
「老鸟斗蛇骑士当中,也有人过去也感受过同样的厂觉。可是,大多数都是说从来没有感受 过。」
耶尔突然像是想到什么似的,接着说:「对了,现在我才想到,走进新生斗蛇的岩房时,也会有相似的感觉,斗蛇众之中老是出现打架纷争,或许就是因为这个缘故。」
「你好像出面调停了吧?」
「嗯。」耶尔点头的同时,突然想起奇姆尔的委托。 「对了,我都忘了,奇姆尔说有事情想问妳。」
「奇姆尔?」
「嗯,他叫我问妳:是不是有什么肉眼看不见的东西从无音笛里面跑出来?」耶尔苦笑。
「他说这个问题很奇怪,可能会被妳笑,不过我看他一副很在意的样子。他认为,要是知道 跑出来的东西是什么,说不定就可以把它调节成不让斗蛇僵化,只让牠们镇定下来的程度了,那 家伙跟妳很像,有时候会说出一些让人摸不着头绪的话。」
艾琳没有笑,听到这些话的瞬间,她便盯着空中的一点,一动也不动。
「艾琳?」
听到耶尔一叫唤,艾琳便喃喃说道:「无音笛会释放出什么东西来吗 」
她轻轻地摇头,继续自言自语:「奇姆尔果然很敏锐。」
艾琳别开眼睛,低下头,就这样沉默了好一阵子,才抬起脸,低声说道:
「声音和王兽、斗蛇的秘密有很深的关系……与其靠角操纵斗蛇,用声音操纵应该可以让牠们的行动更细微。」
耶尔无昔日地注视着脸色惨白、僵硬的妻子。
王兽自然不用说,艾琳应该连对操纵斗蛇一事,都打从心底厉到厌恶。
现在,艾琳是抱着什么样的情绪对着参与斗蛇改良的自己说话的——只要一想到这里,某个 冰冷的东西就在那尔的胸口扩散。
忽然,艾琳的表情缓和了下来。
「别露出那种表情。」艾琳呢喃似的说:「就算我不说出来,奇姆尔也迟早会注意到吧。他一定会渐渐察觉,在斗蛇众的规定束缚下时看不见的东西。」
把目光移向优闲地整理着毛的王兽,艾琳用低沉的声音继续说道 :「光牠们呀,是用声音操纵斗蛇的,不只是为了咬死牠们,牠们还会在更细微的情况下操纵斗蛇……」
「我重复做了一种训练,就是让光牠们一只一只轮流飞到野生斗蛇所在的山谷,可是即便发 现了斗蛇,也要服从我的指令,不准攻击。在进行这个训练的时候,我发现了好几个有趣的现象。 光呀,在发现只有一条斗蛇的时候,并不会为了杀死斗蛇而发出声音喔。」
耶尔入神地听着妻子的话。
「之前我也听王兽猎人欧莱姆先生说过,野生王兽也只有在肚子饿、斗蛇接近自己的巢穴,或是遇到大群斗蛇的时候,才会发出那种叫声,把斗蛇吃掉。」
耶尔忍不住张开了嘴巴。
「那么,光那个时候会袭击斗蛇,就是哈尔米亚陛下被斗蛇袭击的时候,在降临之野发生的状况……是因为有一群斗蛇的关系吗?」
艾琳点点头。
耶尔确认似的说:「如果只有一条斗蛇,王兽就不会发动攻击,这是千真万确的吗?只要那条斗蛇不接近王兽的巢穴。」
「嗯,只要不是空腹,只有一条斗蛇的时候,王兽是不会发动攻击的。不过,还是会因状况而异。」
「对光来说,放牧场是牠的地盘,巢应该就是王兽舍吧?可是,就算只有一条斗蛇,要是牠在交配期和产卵期因为情绪亢奋而做出好像要攻击的动作,王兽还是会威胁牠,要牠不准发动袭 击。」
「威胁?怎么做?」
「用叫声,王兽那有如呼哨一般的叫声是非常多元的,光是我的耳朵听出来的,就分好几个 种类。」
「而且斗蛇也拥有多元的声音。这五年来,我一直在调查野生斗蛇,发现公斗蛇和母斗蛇在互 相呼唤的时候,会发出抑扬顿挫特别的叫声,也有小孩子在找父母时的叫声。斗蛇也是一种不可思 议的生物喔,蜥蜴和蛇都不会养育小孩,可是斗蛇却会花很长的时间养小孩、保护小孩——而且还 是群居在一起,群居的成年斗蛇有非常强烈的习性,就是不只保护自己的孩子,而是保护整个族群 的孩子。」
艾琳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斗蛇那种叫声,绿瞳之民应该全都详细地学会了吧,然后再把它当成『操者之技』使 用……」
耶尔静静地看着哀伤的神色浮现在妻子的眼中。
「霭之民或许到了现在还在传承这种技术,可是我却连母亲救我时的呼哨所代表的意思,都 还不知道。」
艾琳沙哑着声音说:「斗蛇和王兽都是不可思议的野兽,和其他野兽不同,越了解,这种想 法就越强烈……如果经人工繁殖的斗蛇会有和野生斗蛇不同的地方,那就应该有相应的理由,可是要确认那个理由,又得花上更长的时间,不花上长年的岁月检查实例和比较……」 艾琳低下头,搓了搓手,试图温暖冰冷的指尖。
秋风吹动了草,拂过艾琳的头发,小鸟尖锐的叫声在远方响了两次,又消失了。
艾琳抬起脸,视若无睹地看着摇曳的草穗,用平静的声音说:「我到目前为止做的东西,真的只是沧海一栗的调查。但是,有很多事情是调查之后才看见的。」
「斗蛇是强大的生物,能够吃掉牠们的只有王兽。如果没有王兽的话,斗蛇会过度增加,濒 临互相残杀和饿死的危机。跟蜥蜴和蛇比较起来,斗蛇的繁殖能力较弱,但是,和在野生状态一 辈子只能生两个小孩的王兽比起来,斗蛇的繁殖力强多了,一定是因为这样,王兽才会对斗蛇拥有那种压倒性的力量。」
「对王战来说,斗蛇是唯一有可能吃掉自己孩子的生物,繁殖力较弱的王兽,要是被斗蛇吃掉自己的孩子,就只有灭绝一条路可走了。」
艾琳迎向秋阳,瞇起了眼睛。
「王兽和斗蛇之间,其有非常复杂、深刻的关系,那场『灾难』也一定和这段关系的某一处有所关联 ……」
艾琳把脸转向耶尔,眼中浮现出强烈的焦躁神色。
「都已经知道到这一步了,最重要的部分,我却还是一无所知。奇姆尔询问的无音笛的问题,我也非常在意。无音笛才是王兽和斗蛇之间特殊的共同点,这是其他野兽都没有的。狗和人 都不会僵化,为什么一被吹无音笛,王兽和斗蛇却会僵化呢……」
彷佛在追溯着自己的思考一般,艾琳喃喃说道:「为什么王兽们在雾中,也能感受到彼此的 距离呢?即便在黑夜,那些孩子也都能完美地避开岩石。如果不是用眼睛看,牠们又是用什么去 感受的呢?如果不是声音的话,难道是某种东西碰到了牠们,让牠们僵化的吗……」
艾琳注视着空中,静静地思考了一会见之后,她用发出深还光芒的眼神看着耶尔。
「你说在岩房和建筑物里面的时候,异样的感觉会变强,对吧?」
「嗯。」
「那牠们可能是发出了某种类似回音的东西,会在碰到墙壁或是物体的时候反弹回来。」无 法抑制的亢奋出现在艾琳的声音中。
「我一直在想是不是这样?假使牠们释放出某个我们的眼睛看不见、耳朵听不见的东西来测量彼此的距离,我做的训练或许就没有用了 」
「这个世界上会有眼睛看不见、耳朵听不见的东西吗?」 耶尔皱起眉头。
「有,非常多,它们确实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只是我们的肉眼看不见而已。举例来说,你想 想看特滋水的成分。从我们的眼睛看来,那只是单纯的液体,可是其中的某种东西会让斗蛇和王 兽的身体起反应,促进变化。无论是变化,还是那种作用发生的状况,我们的肉眼全都看不见, 要是可以看见,不知道该有多好……」
艾琳闭上嘴巴的时候,耶尔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瞇起眼睛。
「说到变化,新生斗蛇体液的毒性,好像比之前的斗蛇都强。」
「咦,真的吗?」 艾琳瞪大了眼睛。
「嗯。奇姆尔他们是这么说的。有个不小心被鳞片割到手的家伙四脚朝天地倒了下去。那只是一道小伤,可是出血却异常地多,大概是因为其他人很快就让毒液排出体内,过了一会儿,那 个家伙才不再僵硬,恢复了呼吸。如果是之前的斗蛇体液,应该不会带来那么激烈的状况吧?」
艾琳眼睛发亮地点点头。
「不只是毒性强,症状也让我在意,毒的性质是如何产生变化的?不仔细调查的话……」
说到一半,艾琳闭上了嘴巴。要调查这一点,就得长期待在托卡拉村,那并不是可以和训练、观察王兽同步进行的作业。
只要把事情的重要性告诉尤哈尔,他大概就会派某个适合的人开始进行调查吧。但是,如果可以的话,艾琳希望能用自己的眼睛看见变化的实际情况,虽然她最清楚自己根本没有那种时间,可是她还是想看。
拨开掉到额头上的头发,艾琳突然抬头看着天空,喊叫似的说:
「啊啊,我要时间!我要来解开想要了解的事物!人的一生实在太短了……」
犹如小刷子一般的云在天空散开,很有秋天的味道。仰望着那片云,艾琳忽地放松了肩膀的 力气。
「我呀,总是会想起幽阳从前说过的话:『艾琳呀,妳又不是有八颗头、八只手,妳的头和身体都只有一个,所以会有做不到的事情,也是理所当然的呀!』」
耶尔也露出了微笑,说到这个死党的事情时,艾琳都会面露温柔的表情。
以前,她们非常频繁地通信,从幽阳生了八个小孩、丈夫加舒甘的行动,到村子里发生的事 件,她都常写信来。从文字中散发出开朗活泼个性的信,总是让他们看了哈哈大笑。每次幽阳的 信一寄来,连杰西都会开心得不得了。
幽阳和加舒甘优闲地度过人生,而每当触及他们的生活时,艾琳他们总是会看见匆忙活着的 自己有多忙碌。
自从开始训练王兽,因为担心幽阳他们也会被灾难波及,两个人便不再通信了,然而即使如 此,艾琳的心中还是永远都有这位朋友,管住她想要走向极端的心。
「喂……」艾琳看着天空,喃喃说道:「我做的事情,有什么意义吗?我完成了什么呢?」 耶尔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是凝视着妻子。
艾琳也一边想着这个问题根本没有答案,一边看着淡蓝色的天空。
感受着无可取代的时光毫不停留地逝去,两个人就这样坐在秋天的原野上好长一段时间,仰 望着天空。
6 拉萨的斗蛇
星星彷佛银砂般,在广袤的天空中闪烁。
奥米尔一边看着建筑物上的辽阔夜空,一边无精打采地走在阴暗的小巷。
(不应该去最后一家店的…… )
口中残留的辛香料刺激的味道,让奥米尔的胸口很不舒服。这个城镇的所有东西都散发出这 个味道,和故乡的味道全然不同——无论是食物,还是女人的肌肤。
刚远离故国,被派来这个商队都市的时候,不管是见到的还是闻到的都很稀奇,让他兴奋得 不得了。胸部大而坚挺的女人们吸引了他的目光、令他拉长了脖子,把在辛香料酪透的肉蝎煮得 柔嫩的料理,也好吃得几乎让他的舌头融化。
可是,在觉得所有食物都很新奇的时期过去后,他渐渐地开始累了起来,稀奇的东西也令人 不悦。
每当奥米尔看见跑过小巷的孩子们色彩缤纷的织品飘逸,现在应该正在故乡的镇上玩耍的女 儿就会在他的心头浮现;每当奥米尔和肌肤上擦着香油的女人游玩时,他就会回想起身上沾满了 火炉味道的老婆的发香。
(还有五年吗 ……)
只要一想到自己还得在这个异国待这么久,奥米尔就忍不住叹气连连。
(干脆染个病算了,不知道会怎样…… )
生病的话,说不定就可以回去了。只不过就算获准回去,从这里到龙萨神王国的距离,坐一 般的马车要一个半月,换上快马的话也得花上二十天。这么一想,那段遥远的路程就更令他难受 了。
奥米尔一面叹息一面穿过小巷,走上大马路的时候,忽然沉下了脸。大马路上异常地安静, 要是在平常,应该都会看到没有当班的守备兵三三两两地从镇上回去,可是现在却连一条人影都 没有。
(惨了,我是最后一个?)
奥米尔再次觉得,自己果然不应该去那家店。早知道就不要被欲望控制,在那个时候说自己 要再去下一家,跟同伴们一起回去就好了。就算没有当班,一个人迟到回去,也会被上级长官盯 上。勤务态度的评价搞不好还会因此变差。
夜风吹过了宽敞的大道,狗叫声从某个地方传来。大马路的尽头,是一扇般在围着都市的厚 围墙上的大门。
用组锁链吊着,横跨在护城河上的吊桥,是为了防止敌军袭击而设的,由于吊桥放下拉上时 发出的声音,那扇大门便被称为「雷门」。当奥米尔接近那扇门的时候,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 ?)
应该早就随着日落关闭的「雷门」,竟然还开着,奥米尔没看到守门的守备兵,也没看到斗 蛇。而且,吊桥还是放下来的。
一阵头皮发麻的紧张,让奥米尔的醉意全醒了,他抓住剑柄走近石墙,在巨大的闇墙阴影下小跑步到门房的警卫室去。虽然空气中飘散着斗蛇散发出来的甜味,但是看不到斗蛇,连同僚的 影子也没看到。
朝警卫室里面一看,奥米尔可以借着蜡烛的火光看到最里面的房间,不过只有赌博用的牌散落在餐桌上,一个人都没有。
奥米尔不打算穿过耸立的「雷门」,于是便一如往常地打开警卫室旁边的小木门,一走上吊桥,风使瞬间变强。吹在脸上的风,斗蛇的味道和铜一般的金属臭味一同飘了过来。
(是血的腥味……)
心脏开始宛如警钟似的跳动。
周遭什么人都没有,只有积蓄着漆黑的水的护城河,以及沿着护城河分散建筑的十间石造斗蛇舍、兼当宿舍的城塞沉浸在暗夜之中。
当奥米尔朝着那里走去,血腥味就变强了。在他忽然注意到什么东西,而从吊桥的栏杆看下去时,他不由得发出了小小的惨叫声。
护城河里浮着尸体,那是腹部以上全都消失的尸体!
一瞬间,奥米尔还以为是斗蛇发狂吃掉了守门警卫,可是,他立刻就发觉那具尸体对面浮着一个类似巨大粗木的东西。
(斗蛇!)
死掉了,死了,浮在护城河上!
奥米尔的头脑麻痹,彷佛在作恶梦,周围的事物距离开始自己越来越远,看起来摇曳扭曲。
彷佛被线拉住一般,他开始步履瞒珊地朝着同伴们理应待在的城塞走去,然而,心中却频频传来 「回头比较好,逃去某个镇上的便宜旅社或是酒店比较好」的声音。
可是即使如此,奥米尔还是没有停下脚步。
过了桥,跑过草地,来到斗蛇舍的时候,他听见某个东西在动的声音从里面传来。走进半开 的门,静悄悄地往里面一看,奥米尔睁大了眼睛。
引了护城河水的巨大的「池」中,处处都浮着斗蛇和同伴们的尸体。而且,「池」的旁边有 斗蛇。骑在斗蛇背上的,是……
就在奥米尔正准备开口的时候,他感觉头侧受到了剧烈的冲击,之后的事就什么都不知道 了。
奥米尔醒来的时候,首先感觉到的是冰冷岩石地的味道。一睁开眼睛,便看见了被水浦湿的 岩石地,以及另一边的水面。血的腥味和甘甜的斗蛇味道混杂在一起,从翻动的水面漂荡出来。
恶心的风觉涌了上来,奥米尔忍不住干呕了一声,他的头痛得要裂开了,想要摸头,可是却 发现手动不了。一挣扎之下,才发觉绳子陷进了手腕。
就在奥米尔察觉自己被绑住,倒在斗蛇的「池」畔的那一瞬间,之前的事情全都在脑海中复 苏了。
奥米尔一面急促地呼吸,一面仔细地观察着周遭。从刚才开始,他就觉得自己好像听见了什 么,而随着头脑渐渐清楚,他就发现人的声音。
「幸运的士兵好像醒来了哩。」声音近得超乎奥米尔想象,那是龙萨语,不过却是有如舌头 打结一般的奇妙说话方式。
「让他坐起来。」
随着这个声音,某个人接近的脚步声传来,奥米尔的手臂被粗鲁地抓住,身体也被拉了起来。头部的摇晃引发了激烈的疼痛,让他差点呕出来,他拚命地吞口水,把反胃的感觉压了下去。
当天旋地转的风觉逐渐平息后,奥米尔看见三个男人包围住自己。两个人穿着皮护衣,腰上 挂着剑。其中一名有着一身古铜色肌肤、看起来很翱悍的武士压着奥米尔的手臂,另一名身材魁梧的中年武士则站在奥米尔的正面,俯视着他。
(是拉萨!)
从腹部到胸口的皮肤猛然缩了起来,奥米尔颤抖着抬头看向中年武士。
中年武士的身边,不知为何居然站着一名乐师,那副背着拉卡尔琴,穿着宽松衣服的模样,怎么看都不像是武士。
中年武士把脸转向乐师。
「这家伙就给你吧,龙萨的残兵——把他当作历史证人带回去吧。」
乐师铁青着脸,看着奥米尔。
他是一个还很年轻的男人,拥有亚薛人似的褐色肌肤。不过一开口,那名年轻乐师便开始极其自然地说起了龙萨语。
「其他的俘虏呢?能不能再多释放一、两个人?」
中年武士摇头。
「他们是战俘,能不能活着回去故乡,就要看真王的答复如何了。」中年武士摸着胡须,用 平静的声音继续说道:「你只要好好告诉你的父亲,今天晚上我们是多么轻易地成事就够了。拥 有亚薛之眼和龙萨之心的乐师,请用你极富天分的舌头告诉你的父亲:草原是我们的故乡,恐怖 的斗蛇也不再是龙萨专有的东西了。」
奥米尔一边冒着冷汗,一边听着头顶上的对话。
就在他厌受到自己八成不会被杀死的那一瞬间,温暖的感觉便缓缓地回到了腹部深处,不过 当他被粗鲁地拉着手臂站起来时,斗蛇的「池」的全景也跳进了他的眼底,让他不由得再次开始 颤抖。
刚才只瞥见一眼,所以他以为那只是里面有尸体而已,然而现在看见了那些尸体的衣服和脸孔 之后,他知道死掉的人正是刚才一同聊到下午的同伴们,他们全都被撕成了碎片——是被斗蛇咬死 的。
「池」另一边有两条门蛇,频频伸出长舌头舔舔嘴巴。奥米尔下意识地觉得牠们和自己熟悉 的斗蛇不太一样,不过因为有点阴暗的关系,他也看不清楚。只不过,他清楚看见熟练地骑在那 些斗蛇上的,就是拉萨的士兵。
彷佛在扭曲的梦里一般,奥米尔呆呆地看着眼前的光景,连呼吸都忘记了。
回过头,背后的地平线染上一条红色,已经可以看见草原的边际。
破晓了。
奥米尔忍住剧烈的头痛,拚命地驱马快跑。 前面的乐师转过头,对他说:「你还好吗?」
就算被这么间,奥米尔也回答不上来,头是痛得不得了,可是奥米尔还是发狂似的策马加 鞭。他总觉得不管怎么跑,拉萨都一直追在自己身后。想要尽所能逃远一点的心情从心底窜了上 来,让他完全无法放慢速度。
乐师拉着种绳,轻轻地让马减速。来到了奥米尔附近,用冷静的声音说:「把速度放慢一点 比较好,你的头被打得那么重,还是不要震动得太厉害比较保险。」
奥米尔用破掉的嗓音回答:「可是,那些家伙……」
「拉萨不会追来的。」
彷佛要斩断奥米尔的不安一般,乐师斩钉截铁地说道:「他们希望我们回到龙萨,传达发生 了什么事。」
这句话通过耳朵,传进心里之后,奥米尔心头的某个东西才开始放松,他拉了疆绳,让马的 速度放慢,接着开始气喘呀呀,汗水也从额头上冒出来。
乐师拿起了挂在马鞍上的水壶递给他,冰冷的水滑过喉咙,让奥米尔的心也立即静了下来。
「谢谢。」
把水壶还给乐师后,乐师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奥米尔看着乐师用严肃的目光望着草原远处的侧脸,胆怯地开口: 「你是……?」
乐师转过头来,语气平静地说:「我是罗蓝。罗蓝﹒阿玛干索尔。」
「喔…… 」
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奥米尔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叫了一声——好几个疑问解开了。
统辖斗蛇军的高宫之一——黑铠尤哈尔﹒阿玛索尔收养了一名亚薛的养子,这是每个斗蛇骑 士都知道的事,而且他的乐师名声也传遍了每个商队都市,因此奥米尔忍不住仔细地看着这个骑 在自己身边的年轻人。
「你很幸运。」罗蓝凝视着草原,突然说道:「如果按照时间回来,你现在大概就会像其他 休息的士兵一样,被关进地牢里吧。如果你刚好当班,就会被斗蛇咬死。」
浑身颤抖的奥米尔紧紧抓住瞳绳。
「到底发生了 」奥米尔吞了一口口水,询问:「为什么五十条斗蛇会那么轻易就被 」
「斗蛇是被毒死的。」 罗蓝的侧脸染上了愠色。
「毒死?」
奥米尔说异地拉高了噪音。
「对,饲料用的羊被下了毒。敌人来袭的时候,别说战门了,斗蛇全都痛苦地痘击。」
「你怎么会知道?」
奥米尔认真地看着罗蓝。
摆蓝把脸转了过来。
「欧兹古拉——那个留胡子的中年武士——说的,那个男人是西巫里希大首领——诺兹古拉的重臣。」
「我被拘留在那个男人的公馆好长一段时间,他把我抓起来,却又让我活着,这一点一直让我觉得很不可思议,现在我终于了解他的想法了。欧兹古拉是想要透过我的嘴巴告诉我父亲—— 商队都市乌拉姆多么轻易地就掉入西巫里希的手中。」
罗蓝的脸上忽然出现了激愤的神色。
「欧拉太大意了!」罗蓝直接喊出乌拉姆的总督的名字,破口大骂: 「我警告过好多次了,告诉他就算有长年担任赫札总督的经验,也不能大意!乌拉姆跟赫札不一样!我告诉过他,应该 要跟乌拉姆的有力阶层多吃饭多喝酒,培养出能够让他们推心置腹的交情,上一任的卡舒母就是 这样。——可是,那个愚蠢的欧拉,根本什么都不听!」
罗蓝板着一副失去理智的脸,不吐不快似的开始滔滔不绝 :「乌拉姆跟伊米尔、赫札不一 样,本来就是哈疆建立的商队都市,有力阶层的人几乎都是哈疆人。对哈疆来说,我们龙萨才是 征服者,就算在表面上欢迎我们,心底一定还是真有根深抵固的反窜。」
「之前,拉萨来攻打好几次,可是这个城镇的护卫之所以没有松懈,就是因为上一任的卡舒 母和这个城镇的有力阶层关系亲密,才能得到市民的协助。可是,欧拉居然愚蠢到轻蔑和这个城 镇的人民打交道的行为,所以才会被背叛!」
奥米尔嘴巴微张,听着直呼总督名讳的罗蓝破口大骂。虽然他觉得很不可思议,不晓得罗蓝为什么会对自己这种人说,不过他茫茫然地觉得,对这个人来说,大概不管旁边是谁都无所谓, 他只是想把累积在心底的不满想法一吐为快罢了。
罗蓝完全没注意到奥米尔的这些想法,继续连珠炮似的说:「斗蛇的饲料是由这个都市的人 民提供的,欧拉免去了让狗试饲料毒这个步骤,我看欧拉根本从来不曾想过,自己保护的人民会 为了敌人喂斗蛇毒吧,不过这个都市的人们还是选择舍弃我们,接受拉萨的支配。」
忽然间,罗蓝看向了奥米尔,被那双深远的眼睛盯着瞧,奥米尔不由得绷起了脸。
静静地凝视着奥米尔,罗蓝彷佛在跟对面的某个人说话似的说:「边境的商队都市全都悬在 危险的在线,只要乌拉姆倒戈拉萨的消息传出去,其他做出和乌拉姆相同选择的都市,一定会再 度出现吧。」
奥米尔舔舔嘴唇。
「意思就是说,其他的都市也很危险 ?」
罗蓝叹了一口气,他脸上激动的神色缓缓消退,只留下沉重的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