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保科正之的非凡在于,他并没有停止思考。
“为什么会发生起义?”
处死那可怜三十六人实在是无奈之举。难道只能以这种残虐的手段来治世吗?到底是什么,迫使他自己杀人?
“欠收、饥荒”。
越是调查,正之越是确信,饥饿才是引起领民暴动的第一原因。而接下来可谓是正之天性的“疑问才能”再次发挥巨大作用。
“为什么欠收会导致饥荒?”
大概任何大名都不曾有过这个根源性的疑问,而正之想到了。同时这也是由战争迈入太平的思想转变。对于逐鹿天下的人来说,救济灾民只不过是个美谈,实质却是“浪费”。
作物欠收是天气原因。天气是天意。既然天意要人挨饿,那么人是没有办法,只能“认命”。
求神也好,采取对策也好,都不过是浪费财力,连累领国。所以一般认为,遇到饥荒时,就是领主勤俭、领民恪守道德的好机会。
比起丰收,反而是饥荒对治理更有利,因为可以让领民意识到朴素节约的宝贵。但是正之彻底否定这种常识。不仅否定,他还提出:
“欠收时课以重税,致使民不聊生。让领民挨饿既非顺应天命也非朴素节约,不过是无为无治罢了”。
而且还得出一个极为单纯的答案:
“欠收导致饥荒是因为没有储备”。
到这里正之还在继续思考。
“为何没有储备?”
从而道出过去治世的缺点:
“因为为政者没有创立出为人民储备的方法”。
最终得出结论:
“欠收虽然受天意左右,如放任不管就会造成饥荒,最终导致农民起义。这是君主的失职”。
这就是正之在战国终结、太平伊始时所达成的思想转变。
他首先把将军是什么、武家是什么、武士是什么的答案定为:
“确保人民生活安定的存在”。
战国时期的首要任务是阻止侵略、扩大领土、领内治安,那么太平时期就是:
“提高人民生活”。
这和诸大名所谓的仁政有本质区别。正之在幕政和藩政中贯彻这一主张,将战国时期的常识一一埋葬。
比如为江户提供清洁生活用水的玉川开凿计划,正是在正之的强烈建议以及松平“伊豆守”信纲的赞同之下得以实施,但却遭到幕阁大多数的反对。
“宽长的水路使得敌人入侵更容易”。
这就是主要的反对理由。对此正之反驳道:
「现在还会有什么军队会大举入侵江户?」
最终他说服了幕府,于是纵横江户的巨大供水网变成了现实。
还有明历大火时,正之也做出许多决断,说服了许多人。
把着火的米仓交给民众,告诉他们“搬出来就是自己的”,及时转移了米袋,阻止火势蔓延。同时在扑灭大火之后,为受灾民众提供粮食。
正之看出火灾后治安恶化的第一原因是食物不足导致的物价高涨,于是让前来朝觐的诸藩回到各自藩国,并且推迟下一次朝觐日期,以暂时减少江户人口、调整供需比来控制物价。
另外他反对在受灾地驻军来维持治安,因为军队会加剧食物的不足。他始终以确保物资、提供房屋、救助受灾民众来安定形势。
火灾之后他主张不重建天守阁,提倡铺设道路时避免死胡同,以便利的交通来确保民众避难路线。另外还建议制作精确的江户地图,普及发放。
开仓济民、减少人口、不派驻治安部队、不重建天守阁、保证道路四通八达、发放城市地图——从战国的“防卫”概念来看,这些都是违反常识的举措,等于是自杀行为。但正之坚定地颠覆了那些概念,一一说服幕阁的每一个人,把江户当作“提高人们生活”的榜样而使它获得新生。
而且在这次火灾中,正之的儿子正赖由于在寒冬里参加灭火而患病猝死。正之悲痛憔悴之至,将军家纲与幕阁一起劝他休息,但正之只是把儿子亡骸送回会津,为“避讳”也不穿丧服,继续为江户的复兴而出谋划策。
这些可谓是正之悲愿的向民生政策的转变开花结果是在六年后的宽文三年。
春海测量完纬度后回到江户的那一年,有两个极为重要的政策得以实施。
一是武家诸法的再次修订,加入了正之之前就主张的“禁止切腹殉死”。
本来德川家就认为为初代将军家康殉死是“无谓的牺牲”,所以并不推荐。而且幕府所推崇的朱子学也将殉死视作“蛮族习惯”而加以否定。
但即使如此,为主君切腹殉死是自战国时代培养起来的“武士价值观”,武士们对这种价值观的表达有着强烈的潜在渴望。
天下太平之后,下级武士根本没有机会和主君出生入死、命运与共,为了弥补这种缺失,切腹反而流行起来,尽管得不到认可,尽管他们的死完全没必要。
这是武士这个概念所创造出来的强烈的自我表现方法,想要除去并不容易。
但正之是将半生都花费在埋葬战国常识上的男人,即使用重罚他也要禁止切腹殉死。这些改革成果就是武家诸法,当然也是江户幕府再一次远离战国的标志。
同年。
“天意面前唯有认命”的战国常识终于在藩政中被颠覆。
那就是“社仓”的成功。
正之聘用山崎暗斋等学僧为侍儒,和他们一起实现了这以制度。基于朱子学书中记载的饥荒究级策略,把领内一部分收获储藏起来,借给领民,通过利息来扩大。当发生饥荒时,就全部放出用来救灾。另外还用来接济没有父亲的家庭、无依无靠的老人和孝行者。
可谓是现代养老制度、福利政策的开端。
而且会津藩仅仅以数千袋米起步,到五年后的现在,领内已经设立了二十三所社仓,储藏量超过了五万袋。
这个制度同时在数个藩国内试行,但其他藩的成果都远远不如会津这个贫瘠之地,可见正之在民生方面如何用心。后来会津藩甚至可以在欠收时借米给其他藩,以至于得到了“会津没人饿肚子”的评价。
与刚才的激烈过招不同,这一局非常平和。
正之的叙述也平淡地继续着。
近侍和富贵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退到了隔壁。春海独自面对这位伟人,心中感慨万千。到底是多么巨大的使命感在背后驱动保科正之这个人呢。他致力于从侵略与防卫到“民生”的权威大转换,不仅影响了幕府,还影响了武士的传统和这个新时代。
其他人,比如春海这样的一介棋士从来未曾有过如此的想法。春海从天守阁的消失中感受到 “新时代”,而此刻提议不重建天守阁的人物就在眼前,仅仅如此,异常的兴奋就使春海感到头晕。
为丰臣家效忠到最后的石田三成在被处死之前曾引用『史记』中“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虽然场合不能相提并论,春海觉得自己正是如此,唯有感叹而已。
当然这些不是保科正之一个人的功劳。没有将军家纲和幕阁要员以及其他数不清的人物的配合与协调,都是不可能的。
但即使如此,幕府能在短时期之内完成大转换,正是因为有正之这么一位贤明的君主。事实上,现在春海还不知道,后来将军家纲所称颂的“三大美事”,即“禁止切腹殉死”、“废除大名证人(人质)”、“放宽末期养子的限制”,都是出自正之的建议。
特别是末期养子,直接和各藩的存亡有关联。限制的放宽极大程度地抑制了规模多大十数万的无职业浪人潮的出现和政局动荡。
【末期养子:没有子嗣的领主在将死之际收养继承人。禁止末期养子也是幕府初期削弱藩国的手段之一。因为藩国的撤销,许多武士成为了浪人。】
当然,正之的建议遭到守旧者的激烈反对。
不过他的特质在于能够缓和冲突,转化成共鸣。
「这些仁政……正是孙子的“道”。」
春海不由地说道。执政者与人民齐心协力,一起致力于国家繁荣就是“道”,这是军事兵法之祖孙子的理想。这个理想在厌恶军事的正之身上得到体现,并不讽刺,恰恰是顺应新时代的价值观转变。不过春海学过的兵法只限于孙子,所以他只是想不到其他例子。
「“武”若不加以限制,便会无限膨胀。“兵贵神速”这句话说明,“武”只要有机会就会变成“久”。」
正之顺着春海的观点,用一个例子来阐述孙子的教诲。
“久”指的是持久战。孙子认为这是国家衰亡的原因,告诫人们一定要避免。不过正之那句话中,又加了一种截然不同的解释。
「太阁丰臣秀吉也可以说是被“武”吞没而灭亡的。为了侵略明朝,向朝鲜派出重兵,企图让天皇迁都南京……可见“武”这个怪物难以抗拒。也许太阁本人虽不愿开战,却骑虎难下吧。」
向朝鲜出兵是丰臣秀吉晚年最大的失败。派出了十几万将士,却没有任何成果,甚至连有利于日本的贸易体制也没有建立起来,反而还让仇日情绪扩散到整个朝鲜,在贸易和文化交流上损害了国家利益。同时日本国内受战争所累的将士们的怨恨一代一代延续至今。
「太阁殿下不愿开战?」
春海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观点。这场战争难道不是在丰臣秀吉坚持推动下进行,然后直到他死后才结束的吗。
「战国结束、天下太平后,少了什么,算哲知道吗?」
正之反问春海。棋盘上的走势悠哉游哉,对于春海来说下子都不需要思考,可是他仍然无法跟上正之的话题。
「……少了战争。」
春海说出这个理所当然的答案。正之重重点头。
「所以君主给家臣的褒奖少了,国民失去了犒劳。就像现在这盘棋,空白处逐渐被填满,新的棋子无法插足,失去了生存空间。所以就开始觊觎新的土地,向国外出兵。」
春海呆住了。他不曾有过这些想法,但他肯定这些就是事实。给家臣的褒奖需要新的领土来保证,国民的生活需要武器、战马、粮食、木柴、衣服等战争消耗品的买卖来保证。没有战争之后,武士与其他国民都失去了生存的依靠,陷入困境无法自拔。
「极度膨胀的武力会吞噬国家,当没有东西吞噬时,太阁就灭亡了。黩武的世间毁掉了他。而大权现大人(家康)在江户开府时,为了不重蹈覆辙,首先收集了大量黄金,足有六百万两。」
「六百万两……」
春海睁大眼睛。难以想像的巨大数字。如果把那些黄金都搬到这间屋子里来的话,恐怕屋子还没装满就被黄金的重量压垮。仅靠国内的产量还没法收集这么多黄金,所以肯定从国外买进了很多。
「那六百万两黄金马上就用完了。」
正之淡淡说道。春海没想到他如此轻易就把德川家的秘密说了出来,而且也没能理解他这句话的意思。六百万黄金没了?到底怎样才能花掉那么多黄金。不过春海隐约察觉到了答案。
「用黄金来改变穷兵黩武的国家。好在及时赶上了……」
保科正之所渴望的“民生”并不是他一个人的理想。德川幕府阻止手中的霸权这个怪物吞噬自己的唯一途径就是“泰平”。可以说,江户就是为此而诞生的。而且为了将日本全国的社会构造重新组建,必须投入莫大的资金。
「虽然也造成了难以估量的铺张与浪费……关键的教化还是广泛传播开来。消除“下克上”这点……的确是及时赶上了。」
春海也不由地点点头。正之所说的教化是“朱子学”。
“即使君主愚钝,也不能以武力弑君,取而代之”。
幕府推广朱子学,就是为了彻底地普及这一思想。黩武的道德正好相反,乃是下克上。君主如果没能力的话,藩国就会灭亡,所以当然要让更优秀的人取而代之。
而把这些战国的常识埋葬,正是正之和历代幕阁全体的夙愿。
「为此幕府不得不残忍,而我也做过多次的帮凶。」
说完正之露出微笑,非常悲哀的微笑。
「发现哪个大名有军事才能,就剥夺家产,摧残打压。」
从正之的语气中春海察觉到,那些策略并不光明磊落,几乎可以称的上是奸计。许多大名被贬为平民、抄家、削减封地,只是因为引起了德川幕府的猜忌。悲剧总是在发生,其中不乏德川家血脉的大名,对他们的处决在舆论上连掩饰的余地都没有,是赤裸裸的骨肉相残。
「与幕府的教化相违背的学说悉数被埋葬。不管有多么神圣,都活生生地装进棺材里,钉上盖子埋入土中。」
春海忽然回忆起御城里紧绷的气氛来。
山鹿素行出版『圣教要录』被判定有罪。那也是出自正之的意向。
即使正之没说出来,春海也非常明白。
山鹿素行的思想旨在告诉当今武士们如何生活,如何凌驾于民众之上,几乎没有从民生出发考虑。他把以前的武士形象理论化,最后又回到了正之所否定的“顺应天命”上。
他和幕府的目标以及正之的夙愿背道而驰,所以被逐出了江户。
春海感到正之的每一句话都非常沉重,并不只是话题的原因,问题是为什么要说给他听。就好像他也和正之一样抹杀了什么一般。但他到底抹杀了什么呢。
「废除穷兵黩武之风,推行文治……这就是德川幕府必须走的“天下施政之道”。为此,现在还需要一个从未有过的东西。」
说完正之啪地落下棋子。虽然话题沉重,这局棋却始终只是纯粹的玩乐走法,尽管这也是春海想了几招棋招有意在引导正之继续走下去。
「敢问那是什么?」
春海一边问一边抬手准备落子,但接下来正之的话却让他的手在空中冻结。
「在此之前,我知道不是个容易的事,但还是给我这老人家讲讲宣明历吧。」
宛如落雷直接击中春海。脑内突然回忆起一副场景,但没有立刻反应过来。好歹是没让狼狈表现在脸上,春海终于明白过来了。
不完整的月亮。
在伊势,和建部、伊藤一起观测的月食。当时和建部、伊藤的交谈重现在脑海里,春海在几乎要颤抖的手中注入力量。
「那是八百多年前,传入我国的历法。」
说着在棋谱上干脆地放下棋子。正之轻轻点头,又取一颗。他没有说话,是在思考下一步棋的同时等待春海的说明。
「虽然历史悠久,却不适用于如今这个时代。」
「为何?」
正之边下棋边漫不经心似的问道。于是春海抛开对不逊的畏惧,如实相告:
「经过了八百年,构成术理基础的数值已经偏差了。」
这是近来算术家和历术家之间半公开的议题。春海也在检验其术理之后,终于明白建部和伊藤所言非虚。
宣明历中,一年是三百六十五谰四四六天。
比现实中观测到的一年略长,一百年的累积误差约为零谰四天,八百年就是两天。这个说法是有实际依据的。影子最长的那一天是冬至,而依照宣明历历法所制的历书上,冬至比实际观测结果要晚了两天。春海把这些告诉正之。
「除了冬至,朔望以及日月食的预报也会遇到障碍。」
「预报会出错么。」
「是的……」
「那你给我讲讲授时历。」
第二道落雷击中春海。春海紧张得呼吸不畅,他忽然猜到了话题的走向,但还是不明白为什么让他来说明。尽管异常紧张,他还是努力保持镇定。
「授时历被称作为过去所有历法中的最高峰。」
因太阁丰臣秀吉出兵朝鲜而被阻碍的文化输入恢复之后,日本特别渴望的学问中,第一是朱子学,然后是天元术等算术,再就是授时历。
蒙古族击败宋朝和金朝,建立元朝时,用的是被他们消灭的金朝的“大明历”,但这个历法谬误众多,于是忽必烈便想改历。为此他招募到许衡、王恂、郭守敬这三位才士。
许衡精通古今历学,博闻强记。王恂是算术史上绝代高人。郭守敬是器械工学的天才。此三人制作出极为精巧的观测仪器,耗费五年时间测量天体,把各自的才能发挥到极致,进行了改历。
授时历的精确程度无与伦比。他们用自创的特殊算术,结合观测结果,把一太阳年定为三百六十五谰四二五天,和后世的格里高历的平均历年数值相同。这部历法制作中用到的算术都随着历法一起输入到日本,比如说优点众多的特殊术理——“招差术”。
不仅如此,通过对授时历内含术理的比较验证,日本才有了“算术的体系化”这一概念。
叙述的过程中,春海心中的兴奋已经压过了紧张,声调也变得热情了。授时历是中国历法的最高杰作。春海十多岁时就在京都学习这部历法,但现在才认识到它的伟大。
「人以为星辰会愚弄人,但那只是人对天的误解。如果能正确理解天的规律,那么天理历法都在人的掌中,没有任何误差。也就是天地明察。」
曾经听过的词自然地从口中冒了出来。春海回忆起纬度测量事业中,小孩子般仰望星空的建部与伊藤的背影,眼角不知不觉中热了起来。
「天地明察啊,这个词好。」
正之露出微笑。先前肃杀的枯淡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安详的喜悦。然而正之依旧带着微笑轻轻说道:
「人以正确的术理解明星辰、解明天意,成就天下施政之道……我想啊,武家的手难道做不到么。」
正之半失明的眼睛这时笔直地看着春海。
「怎样,算哲,你可以和那制作出授时历的三人并驾齐驱,为这个国家带来正确的天之理么?」
这是第三次的,真正的落雷。春海身心都被麻痹。
「大人是指……改历吗?」
也就是,向八百年的传统宣告死刑。
江户城的天守阁和失去天守阁后的蓝天忽然出现在春海的脑海里。正之要他做同样的事情。破坏守旧的象征,为这个世间带来新的未知的蓝天。
春海一时无法想象此事会给世间造成多大的影响,就好比六百万两黄金那样。但不论如何,现在有种不知是幸福感还是紧张感的血潮正在他体内激荡。
「正是。如今时机成熟了,对你这个稀世人才的考察也顺利结束。算哲啊,你就以天下施政之道的名义……斩掉这个国家老朽的历法,和衰弱的天之理吧。」
所以为他佩刀。所以让他参加纬度测量。
给他佩刀是为了达成武士形象的变革。让与武家有关联的人,以文化不以暴力,来为新时代刻上新的篇章。
意识到这点之后,春海心中还有一丝从容。他并不认为自己这样的人能够主持这样的伟业,于是坦率地寻找自己的精神避难所。
「不才在下,定会粉身碎骨为事业努力……敢问在下将随哪位大人尽力呢?」
正之微微睁开眼。如果春海没猜错的话,这应该是他第一次露出错愕的表情。然后那表情逐渐演变成笑容。正之慢慢摇了摇头。
「你就是主持者,安井算哲。其他人在你的领导下尽力。」
这次春海彻底瞪圆了眼睛。精神避难所就此被消灭。
春海立刻感到呼吸困难,刚才的血潮一下子被恐惧冻结。
「在……在下恐难当重任……大人为何……」
「所有人都对我说同一个名字,改历事业……首推安井算哲。」
「所、所有人……?指的是……」
「水户光国。」
春海马上想起那刚毅的表情。
「山崎暗斋。」
春海幼年的师傅,正之的侍儒。他也在春海脑中豪爽地笑。
「建部昌明、伊藤重孝。」
听到此二人名字的瞬间,热泪差点没掉下来。
“努力吧,努力吧”。
建部欢快的声音回响起来。
“拜托你了哦”。
仿佛伊藤在温柔地拍他肩膀。
很可能建部在退出之后,伊藤在归来之后分别推荐春海的。明白之后,春海的视野就变得朦胧,眼角渗出喜悦的泪水。
「安藤有益,如你所知,是我藩首屈一指的算术家。」
春海点头。他说不出话来,没想到连安藤也推荐他,肩膀止不住地颤抖。
「酒井“雅乐头”忠清,大老殿下。尽管对历术毫无兴趣,却也被你打动了。他对我说,虽然他不了解星辰,但算哲这人的热情值得信任。」
「可、可是……我还……太年轻了……」
「年轻也是条件。毕竟这番事业不知得用多少年。」
刹那间,春海回忆起酒井的那句话。
“穷其一生”。
听起来是多么的舒畅。春海终于准备好接受现实,莫大的使命感令他身体发热。
「真的……要交给在下吗?」
正之挺直背脊说道:
「安井算哲哟,就让我们看看你和天的较量吧。」
叮铃、咚隆。
飘渺的声音忽地在耳朵里响起。春海一时没有想清楚那是什么,但心中充满了强烈的幸福感。随后记忆中的绘马群复苏。来不及仔细辨认,春海忍不住从坐垫退后一步,跪倒平伏。
「必至!」
他高声回答。接下来又发现,这脱口而出的词也是围棋术语。
正之愉快地笑着。
「我对你有信心,安井算哲。」
春海第一次忘掉了那是父亲的名字。
六
春海被带到一间房间。这里是会津城里武家宅邸集中路段上的一个空宅子。
为改历事业的办公以及资料收集而分配的宅邸,里面一处已经有书籍和历书堆积在那了,笔墨和纸张的储备量令人怀疑能否用得完。领路人退下后,春海呆呆站着环视室内。虽然不大,却是一整套武家宅邸。当然这也超出了棋士身份的待遇,可见保科正之对这事的重视程度。
以后就要在这里生活起居,把这里变成改历事业的最前线、最新锐的研究场所。这么想的春海再次感到紧张,这时最初的参加者随着强有力的脚步声出现了。
「六藏!」
这是春海的幼名,十几年前的名字。不过唤他六藏的人就算再过十几年也不会改口。久别后重逢的欣喜之余,春海埋怨道:
「山崎老师,差不多别用名字叫我了吧。」
「长大就学会装模作样啦,你这小子。」
那男人笑了出来,开心地用力拍打春海肩膀。今年四十九岁的这个人有着与年龄不相称的健硕体格,几乎没有脂肪。发型非常有特立独行的学者风格,留着全发没有剃掉,就像一位巡游诸国的武艺修行者。智慧高深,曾将数不清的半吊子智者踩在脚下。他就是教授幼小春海神道,并且把其他技艺的师傅介绍给他的稀世“风云儿”山崎暗斋。
「没想到改历大业由你来主持呀。怎样,害怕得发抖了没?」
他的说话方式奇特,像京都腔,却又不是。好像是他曾在全国各地拜师学习佛、儒、神道,最后在京都扎根的缘故。说话方式自成一派,而且他对此感到很骄傲。不过在执政者面前时,他还是会保持学僧的形象,凛然说教。真是不可思议。
「没有发抖,山崎老师。」
春海断然回应的瞬间,背后被重重的拍了一掌,使他向前一个趔趄。这位师傅高兴起来的话,总是会先表现在行动上。
「真的是有出息了啊,六藏。你死去的父亲肯定非常高兴。」
暗斋感慨道。这时他背后又出现两个人。
其中一人居然是安藤有益。他来到春海面前向他行礼。
「恭喜渋川先生获此大任。」
安藤语气恭敬,把春海当作上司来看待。在他眼中,春海已经是这番事业的中心人物,一切都唯春海马首是谵。对于安藤这天生的直率态度,春海格外感动。安藤所敬重的并非春海个人,而是这番事业的伟大以及发起人保科正之。在这艰难事业的征途上,春海多了一名同志。
「谢谢安藤先生。鄙人誓将竭尽所能,完成大业。」
春海也像安藤那样一丝不苟地行礼。
然后他转向最后一人。
「吾乃岛田贞继。主君命我与安藤一起为事业尽力。」
这是一位即将满五十九岁的老人。岛田比安藤更恭敬地行礼。
「岛田先生……先生的大名,晚辈时有耳闻。」
春海声音中自然地带着感激。岛田是指导安藤算术的老师之一、会津藩屈指可数的算术家。清瘦的脸上布满龟裂般深深的皱纹,漆黑的双眸中闪耀着经过半生磨练出来的知性。
在场的四个人就是改历事业的核心。其中春海尤为年轻。除了他们,据安藤说还有六位年轻的优秀藩士来做助手,不过也都三十多了。春海一想到自己才二十八岁,就会有种正座时屁股下面的脚在颤抖的紧张感。
不过当四人以十字形面对面,脸色凝重地开始第一次讨论时,对事业的热情就充满整个房间,紧张感一下子就消失得无影无踪。豪爽的暗斋,坚实的安藤,达练的岛田,他们每一个人和提出的每一个意见都让春海感到信心百倍。春海聆听他们各自的见解,确定今后的基本方针。
「授时历还未被研究透彻。」
岛田这句话就是第一指标。目前日本还没有人完全掌握这部被誉为中国历上最高峰的历法,所以首先要学习、研究、证实授时历。
「据我所知,授时历历法的关键在于长期而精密的天体测量。」
安藤的意见就是第二指标。授时历非常注重观测结果,从众多数据中归纳出特定的法则。即使是为了在日本学到这种奇特的算术,春海他们也应该进行同样的观测。
「怎么说也是八百年的传统,想要颠覆它,可得要费一番心思。」
「国事文献自不必说,汉书也不能漏掉。」
暗斋提议道。日本的文献基本都是朝臣的样式,也就是日记,记录每天的事件或者仪式,上面必定有历注。在仪式和事件发生的日期上,注明当天对应的天干地支才能算是文学作品。如果不按照这个形式,作品就无法在朝臣群体和宗教势力中普及,也无法得到民众的认可,只能成为小众话题。所以通过对正统文献上历注的验证,就可以证明授时历比宣明历更有利于传统的继承,从而让授时历成为新的常识。这就是暗斋的意图。
「有点过于庞大。」
岛田若有所思地反驳。在研究授时历和测量天体的同时,如果还要对大量书籍中的历注加以验证,就算把助手们全部算在里面人手还是不够。
「好事的人多的是,我有合适人选。」
暗斋露出笑容。只有春海知道,当暗斋露出这种无邪的笑容时,心里肯定想着把难题交给别人。
「老、老师……你是想让谁来帮忙啊?」
春海小心翼翼地问。暗斋果然一脸坦然地说出名字来。
「岡野井玄贞、松田顺承,这二人绝对不会推辞。毕竟能参加这番事业对学者来说是非常幸运的。」
两人都是京都著名的算术家和历术家。而且岡野井还是皇宫里的医师,在朝臣中知名度很高。
安藤和岛田点头表示赞同,春海不知道说什么好,心里有些担心。
岡野井和松田是春海十多岁时拜的老师。从那时开始,这两人就被暗斋耍得团团转。至今春海还清晰地记得暗斋唆使他们挑战学术难题的事,比如用算术证明朱子学的世界生成理论和推算天照大神出现在这个世上的具体时间。
不过岡野井和松田都是笃志研究学术的人物。仅仅是改历事业这四个字就能让他们激动到颤抖,全身心地投入近来。了解他们性格的暗斋肯定会把难题一个接一个地抛给他们。对此春海感到无语。
大致方针确定之后,四人来了场酒宴。当然没有多么热烈,只是礼貌而克制地互相鼓励打气而已。不胜酒力的春海也喝得很畅快,激昂的内心因此也慢慢平静下来。否则的话,精神紧绷的他晚上觉都睡不着。改历事业走出第一步后的夜晚,春海在崭新的寝具和舒适的疲劳中沉沉睡去。
第二天天还没亮,春海被怪鸟的叫声吵醒了。
「吚吚吚吚啊啊啊啊!」
尖锐的叫声突然从家外面传来。
头脑尚不清醒的春海还以为有人要杀他,因为这里毕竟是武家聚集地。城里武士打斗事件虽然少,但并非没有。春海从被子中滚出来,脸撞到墙壁上,然后猛地环顾四周,发现并没有人。接着他又听到哪里传来水的声音。
春海走出房间,绕到后面的水井那里,终于找到了声音来源。
寒冷的早晨,只穿了一条丁字裤的暗斋在把井水从头顶往下淋,浑身在冒着热气。
「吚——欸!」
暗斋用神道式呼吸法激烈吐息。近来随着神道教义的再度构建,各种身体修炼方法也确立起来,而其中核就是“呼吸”之法。
各流派的呼吸法形式不同,名称也不一样,有“鸟船”、“永世”、“雄健”、“雄诘”等,都是自古流传下来的秘传与最新学问结合的结晶。呼吸法本来目的是神灵附身、健康长寿、净化心灵,祛除心中的污秽和黑暗,达到和保持日本人自古以来奉为最高境界的“清明心”。通过这样来使身心健康,在神意的指引下渡过每一天。
暗斋的呼吸法是其中尤为刚猛的一种,右手作“天沼矛”这个与开天辟地有关的特殊结印,以裂帛之势往下挥,激烈程度根本不是春海的“柏手”所能比拟的,就像是武艺锻炼。事实上,越是高明的剑术家,对神道呼吸法以及其思想体系的吸收程度就越高。当前的神道、武道和学问体系就像禅一样,正在逐渐融为一体。
春海回忆起,暗斋昨天说过他也分配到了住宅。
而且在春海参加纬度测量之前,暗斋就已经是正之的侍儒了。
他的住宅就在春海起居的房子后面。春海摸着刚才撞到的脸,心想昨天怎么没记起暗斋每天早上的习惯呢。
「噢噢,六藏,起床很早嘛。」
看到春海,暗斋露出笑容。春海正想抱怨一句,暗斋又接着说道:
「怎样,你也来试试?」
春海被吓了一跳,他哪里敢啊。这时安藤和岛田一起出现了,还有几名藩士也围了过来,他们似乎都是被暗斋吵醒的,脸上一副困倦的表情,连发髻还没梳理。
「诸位早上好啊,一起来试试吗?」
暗斋不知抄着哪个地方的口音,大大咧咧地提议。
「先生勇猛非凡,我们看看就行了。」
安藤苦笑道。
毕竟大家对半裸着站在水井这个公共产所还是有抵触感的。祭祀时候驱邪的话另当别论,武士随便裸露身体可就太放浪了。对裸体感到羞耻的并不只有女人。比如受到将军家光宠爱、与家光男色关系传闻不断的堀田正盛,在家光死去之后切腹殉死时,并没有解开衣服,因为他“不愿让主君之外的人看到肌肤”。
会津城下男色风气虽不盛行,像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下脱光衣服也是难以做到的。裸体本身并不是羞耻,像浴室里热水不足的时候一般是男女混浴。关键要看时间和场合。
所以春海心想还好安藤拒绝了。如果众人决定要用每天早上穿着丁字裤一起淋水来增强改历事业的集体荣誉感的话,不知道会传出什么话来。而且暗斋对传闻是个不屑一顾的人物。
拜暗斋所赐,大家很早就吃过早餐,然后聚集到春海家中。
首先事业的第一指标,授时历的学习计划被落实下来。然后暗斋立刻给京都的岡野井和松田写了信送出去。再就是,把观测道具搬到春海家中院子里,在春海的指挥下,由助手们组装起来。春海参加过维度测量,由他来指挥也是理所当然的,不过他在这件事中深刻的体会到,没有了建部和伊藤这样可靠的上司,需要他自己来对事业进行策划是多么的艰辛。
当天不巧有云层遮挡,没能看到北极星。大型日晷、大象限仪和子午线仪到第二天晚上设立完成。为了避雨还准备了大伞。
这些春海见惯了的器具在藩士们眼中比街头卖艺人用的道具还雄壮,所以搭建时篱笆外围满了看热闹的人。
就这样,测量的准备工作就绪后,春海他们每天进行观测和学习技术。虽然不能像纬度测量那样移动场地,但可以在思想、学问方面充分验证。
在对授时历核心算术的探讨中,暗斋在算术方面的理解竟然能跟得上其余人,让春海感到惊讶。当如何使历法与其他学问体系融合的方案出来后,暗斋负责审度其可行性,春海、安藤、岛田各自从算术角度学习术理。不断重复这些工作的过程中,一个月很快就过去了。
期间,春海和京都的妻子以及安井家的人通过几次信。因为事业原因,春海可以免费使用昂贵的官用邮政,所以如此自豪地写信还是人生中头一回。こと对春海得此大任非常惊讶,同时也很开心,给了春海勇气。
有一天他发现暗斋在看他的信。
「请不要看别人的信,老师。」
春海没好气地谴责道。但暗斋不以为意,反而是恭敬地把信纸折好,还给了春海。
「媳妇写给你的么。」
明知故问。
「是的。所以老师不能看。」
「不。」
春海被暗斋充满威严的否定震慑住。
「儿女情长乃是天经地义,否则祭神就没有任何意义。要认真回信哦。」
说完格外慈祥地拍拍春海肩膀。
「我会的。但请不要擅自看我的信。」
「知道,知道。」
春海真想说『知道为什么还看』。暗斋情绪很不错。自此以后他没有再做过同样的事,但一有机会就劝春海给妻子写信。
另外岡野井和松田相继发来了肯定的答复,暗斋马上就把难题抛给他们俩。通过与这两人的书信往来,春海他们的课题也有了进展。正如暗斋所期望的那样,岡野井和松田翻阅了数量庞大的文献,对照上面的历注给出对授时历的看法。
暗斋本人也在对照历注的作业中投入惊人的热情,在海量书籍中挑选出对世间影响力较高的作品,同时他还在构思一本以授时历重新统括这个国家历史的祭祀书籍。
当涉及领域如此广泛的作业终于赶得上进度时,保科正之本人提出了第四条指标。
考察改历对世间的影响。这个想法不仅春海,就连幕府也未曾有过。也只有保科正之这位名相能提出来。
把一件事物在社会上应用时,关键看它在学问、技术层面上的优秀、便利程度。效果好的话就先用着试试看。这就是日本人的基本态度。佛教的导入即是如此,天主教最初也同样。不过后来因为贸易和殖民地思想而引起矛盾,最终幕府发出禁教令,全面拒绝天主教。
长枪大炮就是其中最有说服力的代表。人们只看到了这些东西在技术上可以实现国产化,大量生产,而没有考虑到对社会的影响。现在天下太平后,幕府想禁也禁不了。
尽可能地预测事物对社会的影响,然后准备好最佳投入计划。这就是保科正之的非凡智慧,也是基本政治方针。
春海作为改历事业参加者的代表,努力去完成这项指标。不管的好的影响还是坏的影响,都要一一列出来。想到一起奋斗的同志,春海并不愿意去思考坏的影响。但随着改历事业的进行,他发现自己手中的东西竟然如此可怕。
首先想到的是宗教统治方面。如果由幕府,也就是武家,来进行改历的话,等于是从天皇那里抢走了“观象授时”的权限。揣摩天意自古以来都是天皇的职责,同时也是宗教权威所在。幕府掌握了历书,就掌握了天皇举行仪式的日期选定权。
这就意味着全国的祭祀活动和阴阳师的行动都在幕府统治之下。日期在阴阳中代表方位。方位意识目前仍然根深蒂固,几乎是根源性的禁忌概念。幕府改历则把这些全部推翻,然后在全国施行自身的法则。
在支配时间与空间的道路上,第一障碍就是宗教权威。朝廷的影响力降低,权威都将被幕府夺走。历史上的织田信长也只是要求宗教人士归顺而已,没有把他们的权威据为己有。
仅仅这些就让春海感到恐惧。全国的大名对此怎么看呢。如果他们认为将军从天皇和朝廷那里夺走“时间”与“方位”的权限是冒渎圣域,那么很有可能爆发战争。
不过是一部历书而已,但春海越想越是不安。
春海又想到政治统治方面。思考之所以能延伸这么远,是因为正之的指示。政治统治与宗教统治只隔着一层纸。历书不仅是选定日子的依据,还决定了每一天的日期,由此幕府变相地支配了所有事情的开始和结束。公文上日期的重要性远远超过文献,没有按幕府规定的历书制作公文就会受到惩罚。幕府具备这样的空前绝后的支配权。难以保证诸藩对幕府不会有反感,全国反幕情绪说不定会高涨起来。
这在文化统治方面也同样。连文献也要受幕府控制,朝臣能坐视不管么,万一爆发抗议怎么办。仅仅是想象就觉得可怕。
但真正恐怖还是最后的经济方面。
春海尝试着做了笔算术。假如历书在幕府的主导下在全国发行,一本算作四分,效仿大米买卖把差价等因素考虑在内,简单计算一下幕府贩卖历书的利润。
当然,他参照的是全国大名向幕府上报的“人口”,并不精确。
因为不管怎么算都会出现误差,春海用上了各种不同的方法。
然后他得出一个令他无语的巨大数字。
虽然和大权现大人收集到的六百万两没法比,却至少有几十万。每年年初,这些固定利润就会进入幕府的口袋。
春海用各种方法反复计算。因为历书要几经转折才能到达全国各地,各地的利润是不同的。而且幕府不一定能收到全部利润。但越是计算,结果就越惊人。
授时历中有用到求多个观测值平均的术理,春海把它用在计算利润上。
如果换算成石高,大约是每年七十万石。
当然并不精确。春海被自己计算出来的数值吓到了。
毕竟至今为止还没有人计算过历书里的利润。也没有哪个大名想过要把金矿般的这个商品垄断。不过转而一想也未必。全国的神宫之所以对各自发行的历书如此执着,正是发现了这一点。而改历之后,这些利润将由幕府独占。多么可怕的数值啊。
把这简单的数值给幕阁看,会怎样呢。如果他对这利润有强烈的愿望,就会力排众议,促成改历大业。
关于之后的利润争夺战,春海又做出一番想象。期间他一直对自己说,那不过是历书而已。可是历书也不容小觑。
掌握了日期决定权,就拥有了这全部。
宗教、政治、文化、经济—— 一切都在脚下。
七
春海把正之的第四个指标总结为“天文方”构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