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幕府中创立新职位“天文方”,负责历法以及历法的公布。
在改历事业启动三个月之后,春海将大致进展上呈给正之。
视力不佳的正之让家臣读给他听,然后当天就召见春海。他让近侍们退下,靠近春海,就像密谈那样。
「可畏的历法啊。」
正之说道。春海也严肃地点点头。
「此事须保密。时候未到。」
从正之的神态,春海忽地察觉,他早就知道这个结果了。即使如此还是让春海去思考,也预料到春海会得出同样结论。虽然年事已高且受病痛折磨,几乎失去了视力,但保科正之毕竟是稀世明君。春海佩服得五体投地,在战栗中恭敬地跪在地上。
「不共戴天。」
正之轻轻说道。
「绝不能把天皇和将军逼入这种境地。绝不能。否则国家就会分裂,分裂带来动乱,最终使德川家灭亡。」
在他看来,灭亡的只会是德川家而不是天皇。这在历史中已经得到了证明。日本所有势力都无法推翻天皇,不管什么时候,被消灭的总是“逆贼”。
「有对策么?」
「是的……」
这里是重点。也是春海被选拔为改历事业负责人的关键。安藤、岛田,甚至还有正之,对京都势力都不熟悉,不了解朝廷和朝臣。而春海以及暗斋却是对京都了如指掌的人才。春海通过围棋,暗斋通过神道等诸多学说,在朝廷以及其周围有着广泛的交友关系。
「天皇圣旨。」
春海说道。
由当今天皇发表“改历敕令”,幕府按天皇旨意推行改历。
基本就是这样。为了达成这个目标,需要无法估量的努力。但至少全国大名不会责怪幕府“冒渎圣域”,这样就能绕开许多障碍。
「另外,把历法奉为权威。」
此乃第二个要点。幕府必须让别人看到,日期取决于天的法则,绝不是幕府能擅自决定的。回避危险的方法是算术。因为天皇和幕府计算出来的结果是一致的,没有篡改的余地。之后就只剩下由谁来管理的问题。如果是幕府按照天皇旨意来管理的话,完全不会有问题。
为此就要让日本全国意识到现行的历法中存在错误,迫使天皇下旨改历。
另外还要对构成新历法核心的术理严格保密。如果公开术理的话,任何人都可以自己制作历书。幕府把自己定为改历权威,难免会引起各种抗议。特别是寺社佛阁这些地方势力。
这些事情春海已经想到了,而说出来的是正之。
「看来要用朱印状。」
正之的微笑表示他和春海的考虑完全一致。
「是的……如果幕府能够通过“天文方”向几个势力发布宗教统括的朱印状,便能防患于未然。」
朝廷发表圣旨,幕府发布朱印状。这样就可以设立起“日本最公正公明的观象授时机关”。
如果能实现的话,这将是朝廷与幕府史上第一次联手推行的文化事业。朝廷与幕府不仅不会对立,反而能提高各自的权威,巩固统治,共享巨额利益。
「也必须严格制定利率。」
正之道出最后一个难点,也就是巨额利益在各个势力之间如何分配。幕府如果独占的话,必定会引起强烈不满,造成历书分配上的秩序紊乱。目前幕府逐渐加强文化管制,对不合时宜的书籍发行进行惩罚。像正之把山鹿素行流放那样的事件说不定会频繁发生。
而且和驱除外国宗教不同,幕府不能实行言论镇压和禁教令。如果以刑法强行压制的话,日本全国都会爆发不满,仅仅是处理这些事情就会耗光贩卖历书所得的巨额利润。改历也就变成了幕府、诸藩和朝廷的麻烦来源,背离文化事业初衷。
为避免这种情况,就必须在利率上斟酌。而这并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得要等改历变成现实之后再对各种势力仔细考察之后才能决定。
首先第一步,做朝廷的工作。
改历圣旨乃是这番事业的第一把钥匙。朝廷对幕府总是怀有反感,众人一边努力抚平这种情绪,一边为上奏铺路。
不久之后,年末时朝廷给出了对改历事业最初的回答。
武家公文带来的消息是:
「授时历不吉。」
春海与正之曾今下棋的大厅里。
正之坐在上座,面前是参加改历事业的四人。暗斋刚把朝廷给正之的答复读完。正之静静地闭着眼睛,依旧是那副深远的坐相。但以春海为首的四位核心人物都面色惨白。因为愤怒。
「不吉……?」
春海颤抖着,难以置信地重复。
朝廷方面的意思大致如下:
授时历是元朝的东西,而元朝曾对日本发起过进攻,也就是日本人闻之变色的元寇。所以授时历是非常不吉利的东西,不能在日本使用。天皇无法下旨改历。
什么意思,糊弄人么。这就是春海此刻的真实想法。安藤和岛田也瞪圆眼睛看着某处,心境和春海一样。
墨守陈规的朝廷经常搬出这样的借口来。对宣明历中的错误完全不提,先从吉兆凶兆这些神神秘秘的观点开始看问题。本质是对变化的极力拒绝。
春海在膝盖上握紧双拳,几乎要晕过去。强烈的愤怒使他眼角渗出泪水。没想到等来的竟是这样的答复。
「狗屁理由。践踏我等夙愿的混蛋!难怪八百年来始终在倒退!」
越是愤怒江户口音越重的暗斋首先发难。
安藤和岛田也以沉吟来表示同意。这几个月的努力,还有他们敬爱的主君的夙愿,都被“不吉”这简简单单的两个字给否定掉了。就连平时温文尔雅的安藤,眼神也是愤怒而壮烈。安藤的老师岛田勉强抑制住怒意,说道:
「……既然他们搬出“元寇”,我们也能搬出“神风”。」
他试图找出反驳的切入点,但暗斋以摇头制止。
「无意义的争论正中他们下怀。只顾着讨论吉利不吉利的话,回过神来就发现话题离改历已经很远了。」
岛田痛苦地唔了一声,然后陷入沉默。四人仅仅是抑制各自的愤怒就很艰难了,随后发生了不可思议的事情。
是一直闭着眼镜的正之,不知不觉中将四人的意念集中到同一点。而四人在沉默中都已经察觉到了。
出于事业主持者的责任感,春海率先说道:
「时机必定会降临。」
他的语气很坚定。同时他也明白了身为改历事业发起人的正之为何始终一言不发。正之并非对朝廷失望,而是确信今后时机肯定会到来。
同样察觉到这点的安藤继续道:
「用不了几年。」
岛田又接着说:
「宣明历对日月食的预报会出错。」
暗斋露出笑容。
「那一天就是宣明历的死期。」
四人都看向正之,而不知什么时候睁开眼睛的正之也看着四人。
「不必在乎他们的愚蒙。太阳和月亮无法遮挡,天下人都会看到。」
正之微笑着说道。在这个瞬间,四人有个想法更加坚定。
用不着对宣明历这个旧时代遗物心怀敬畏。总有一天宣明历会误报日食或月食,到时日本全国都将看到宣明历的无用和紧抱着宣明历不放的朝廷的无知。
如果可以的话,春海并不愿意对朝廷产生这种念头,因为是对天皇的不敬。但主要责任在于没有同意改历的安倍家和贺茂家这些阴阳师以及历博士。不管是什么局面,朝廷的人都必须保护天皇,但这次他们却为天皇摸黑了。在这一点上,春海他们四人已经是毫不留情。
看准了今后时机必将降临,四人在正之面前发誓要将改历事业继续进行下去。
就这样,没满一年春海他们就解散了,但没有人对事业失去信心。今后就要在公务之余,抽空继续推行改历事业。
「必定实现改历。」
与众人告别之后,春海带着大量文献,昂然回到江户。
八
江户也有着同样的氛围。
棋士们的斗志都像是在燃烧,使春海很惊讶。
在春海被招募到会津期间,义兄算知和本因坊道悦的碁方争夺战已经开始了。前哨战以平局告终,接下来就是白热的决胜战。
另外同样令棋士感到振奋的是将军御览“胜负棋”。
义弟知哲与道策以胜负棋在御城里完成首次出仕。结果是道策执后手五目胜。将军家纲看得很高兴,表现出极大兴趣。
于是御城碁完全呈现出“安井家对战本因坊家”的姿态,成为热门话题,给严肃执行政务的江户带来了少见的兴奋。
听到有关胜负棋的消息后,春海感慨连知哲和道策都已经到了这个年纪。在他完全忘记围棋的时候,竟然发生了这么重要的对战。依稀想起义兄在信中提到过这事,但满脑子授时历的春海根本没注意。
这一年的日吉山王大权现社的碁会和热闹,许多棋士有意藏起自己的棋招。尤其是算知和道悦,已经进入决胜态势,都没显出看家本事。这种紧张感使每一个人都变得欢欣雀跃,不管是什么身份。算知和道悦在与僧侣下棋时,边上站满了人。
春海独自一人坐在角落里,呆呆看着棋盘。去会津之前义兄让他娶妻的事,其中也有保科正之的意向。正之为了改历事业,曾以旁敲侧击的方式提醒义兄,而义兄以为只是为了这次对战,为了家族安泰。
然而从刚才开始把家督让给义弟知哲的想法就在春海脑中盘旋。
如果改历成为现实,设立天文方的话,自己就担任那个职位,从围棋界隐退。问题是什么时候向安井家和道策表明。现在还不知道改历事业何时才能实现,自然没法提出来。但他自己的心离围棋已经越来越远了。就在这种状态中,
「算哲大人。」
道策走了过来,理所当然般坐在棋盘对面。春海有点想逃避。
「啊,道策。恭喜啊。」
他故意先祝贺他赢了知哲,期盼能避开自身的话题。
「谢谢。接下来我想和算哲大人对局。」
这种时候道策耿直的性格真是不给春海任何机会。
「请务必指教。」
说完马上拿起了棋笥,而且是白子。道策尊敬春海是年长者,把先手让给了他。完美完成第一次出仕的本因坊家下一任领军人物,对安井家一员的自己居然表现出这种谦虚,足以看出道策对围棋的虔诚。在他这种态度面前,春海无法拒绝,只好魂不守舍地拿起棋子,然后无意识中做出了异常举动。
春海把棋子下在了天元。
下完之后,头脑中啊的一声惊呼。就像上次不知不觉中使出亡父的右边星下一样。而且这次偏偏是保科正之展露给春海看过的,相当于他个人秘藏棋谱的“初手天元”。
怎么总是给宿敌本因坊家送大礼啊。
春海对自己感到无语。而道策眼神中露出难以形容的闪光。
「初手天元……也就是北极星对吧。」
他牢牢盯着春海。春海感觉这种眼神似乎见过。小时候曾看到,猫在盯着猎物蓄势待发时就是这样的眼神。
要被夺走了。棋招要被这天才吸收掉了。春海心中几乎已经举手投降,但道策说出了更惊人的话。
「我以前说过,天之理只是天之理,我要证明它和围棋之理是不同的。所以算哲大人这个效仿星辰的棋招就是我的宿敌。」
昂扬的斗志配上道策伶俐的面容,有种美感。春海呆呆地重复道:
「宿敌……?为什么?」
「请您在上览碁中用初手天元。我要用胜利来将这代表北极星的初手埋葬。」
竟然是对棋招的抹杀宣言。
春海差点就想说,这一招是出自将军家御落胤保科正之,但这样以来把话说到这份上的道策就太可怜了。
说到底还是自己没经过思考就使出初手天元的错。
「等……等一下,道策。」
「不,我不等。不将这可能的星从棋盘上抹消,我绝不甘心。此事我会禀明家师,咱们上览碁中再做了断。」
道策的话只能用纯情专一来形容。太纯情了,以至于春海无法搪塞和逃避。就在春海走投无路时,身旁传来一个声音。
「哥哥,换我来吧。」
是安井家龟鹤之一,有福相的知哲。他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坐在春海身旁。道策立刻生气了。
「什么?小三郎,你说什么?」
「我说我来当三次郎大人您的对手。」
知哲比道策大一岁。这两人关系很好,一直用幼名来称呼对方。所以,作为安井家和本因坊家的“三字辈”,他们很受棋士们的喜爱。
「现在就想知道哥哥的绝招吗,我作为安井家一员怎么能不管。」
知哲笑着说道。比起感情外露的道策,知哲的话更犀利。
「但是算哲大人和我……」
他还没来得及抗议,知哲就换下了春海。道策以快要哭出来的眼神瞪着春海,使逃过一劫的春海心里发凉。
于是就变成了知哲对战道策,春海观战。郁闷的道策接连使出厉害招数,知哲坚守阵地。看到这幅光景,春海忽然脑内灵光一闪。
关于改历,他想到一个好主意。
(比试!让宣明历和授时历在万众瞩目之下进行比试。)
如此就能为迫使朝廷发布改历圣旨以及幕府设立天文方打下基础。
这就是埋葬宣明历,让授时历得到世间认可的策略。随着方案的轮廓越来越清晰,春海心中也越来越激动。全部责任都要由他自己来背负,所以他无比紧张,但同时也确信这是唯一的方法。
碁会解散后,春海把他的想法写在信内,寄给了正之。
正巧刚回到江户的正之马上就给出了答复。他视力不好,回信由家老友松勘十郎这位侧近中的侧近代笔。
而友松也是奉正之之命,将正之写给幕府的建议书全部烧掉的人物。如果让后世知道所有幕政都出自正之的建议,将军的施政权威就会降低。对于友松来说,那些建议书正是敬爱的主君人生的证明,烧掉它们等于是烧掉保科正之。不过他还是忍住悲痛,严格执行主君的命令。
「大殿大人对此非常赞同。」
友松在信中写道。于是春海下定决心,要堵上自己的全部来埋葬宣明历,让授时历成为新的历法。春海相信,这就是他到目前为止的人生中一直渴望已久的战斗,为了赢得胜利,他用尽全力来做准备,根本没有料到这场战斗后来成为了他甚至还有事业参与者的最大的噩梦。
九
进入宽文九年后,发生了几件事。
一月,富贵产下正之的儿子正容。正容是正之的第六子,深受正之喜爱,后来成为了会津藩第三代藩主。
四月,正之期盼的隐居终于得到将军家纲许可。四子正经成为第二代藩主(后来他把正容收为养子,把家督传给了他。)
得偿所愿恢复自由的正之带上寥寥数人,悄悄巡视领地。极为朴素的队伍行列完全不符合他将军家御落胤大名的身份。对于二十多年来忙于幕政而无暇顾及藩政的正之来说,现在终于得到了慰藉。他已经不是藩主了,所以这次出行并没有公开,没有人迎接他们。然而不知怎么的,“大殿大人来了”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每一个村子。
当正之进入领地时,街道两旁被前来迎接的群众挤的水泄不通。队伍的先遣人员被这幅景象吓了一跳。接到报告后,正之当场打开肩舆的门。在护卫看来这是非常危险的行为,但这就是正之为之奋斗一生的民生的存在方式。领民们也领悟到了,看到目盲的正之现形后,一齐跪倒在地。
“会津无饥饿”。
对于达成这番伟业的君主,他们并没有疯狂欢呼、引起骚动。只是,
「大殿大人。」
「大殿大人。」
哭着用轻轻的呼唤来迎接他。
巡视领地后正之似乎赞扬了某个人编的草鞋。这消息瞬间传播开来,从那天之后不断有人来献上自作的草鞋,最后多得连一间屋子都装不下。正之站在小山般的草鞋前面,留下了泪水。他把草鞋当作不忘民生的象征,发给了所有藩士。
春海也得到一双。
安藤在江户给了他这双草鞋,也把“迎接大殿大人”的逸事说给他听。
从那之后,春海和安藤就把“大殿大人草鞋”当作护符,激励自己为改历事业奋斗,坚实地做好准备。同年,最初的成果面世了。
春海三十岁。
他在京都与一直协助改历的松田顺承会面,一起探讨历注,然后发表了第一个集大成。
『春秋述历』。
由春海与松田合著,春海人生中第一本书。
这本详细研究中国春秋时代历日的书正是构建改历舆论攻势的第一招。随后春海和松田又发表更详细的历注研究成果,
『春秋历考』,
于第二年宽文十年刊行。接连的最新历注的发表在京都知识层成为热门话题,引起广泛讨论。同时春海还独自以『天象列次之图』为题,发表了从观测纬度到现在测量天体的成果。此举是为了向世间表明,历注研究背后是有翔实的天体测量作为依据的。此外还有一个作用。
测量结果被做成详细图案后,春海多年的奋斗终于迎来开花结果的一天。
建部的遗志,浑天仪,完成了。
京都老家中,春海第一次披露的对象既不是暗斋、光国,也不是伊藤。
「啊。」
妻子こと开心地看着春海制作出来的星辰球仪。大小正好可以被春海双手抱在怀里,为了避免湿度对形状的影响,几乎全部以金属制成。
上面详细表明数百星辰的位置,黄道,白道,二十八宿,甚至还有主要的恒星和行星,精巧绝伦。
「こと,你能不能把这个抱在手中?」
春海向妻子提出请求。
「我吗?」
こと睁大眼睛。
「嗯。求你了。」
在春海的催促下,こと小心翼翼伸出手,仿佛害怕不小心把浑天仪弄坏,轻轻把它抱在怀里。
在那一瞬间,
“我想这样……这样把天抱在怀里……渡过三途川。”
建部的话鲜明地回响起来,春海眼眶立刻发热,喷涌出泪水。
「夫君?」
こと被吓到了。
春海哭着对她说道:
「建部大人……终于可以安息了。谢谢你,こと,谢谢。」
こと牢牢抱住浑天仪,轻轻摇摇头。
「こと很幸福。」
羞涩地笑了。
大约一个月后,春海制作出一只新的浑天仪,托人用金箔包起来,打上漆,然后献给水户光国。
光国用粗壮的手臂抱紧浑天仪。
「呣。」
瞪着胸前的浑天仪,他发出极具魄力的沉吟。不明就里的春海开始颤抖,以为光国不喜欢这只浑天仪,要用强壮的手臂将其碾碎,顺便处死自己。
「大人……」
春海鼓起勇气问他到底对哪里不满意。光国目光嗖地移到春海身上。
「靠这一件东西,你已经在历史上留名了。而且你还这么年轻。」
简直是看到杀父仇人似的眼神,不过声音无疑是赞扬的语调。
「过……过誉了。」
春海慌忙回应。
「呜呣。」
光国双手捧着浑天仪,边看边发出沉吟。
(觉得不甘心吗。)
春海忽然理解了。这位暴躁而又喜欢学问的水户领主命令春海给他浑天仪,同时又对完成浑天仪的春海燃烧起猛烈的对抗意志。
尽管如此,在拿到刚完成的浑天仪之后,光国一直在从各个角度欣赏,摸来摸去爱不释手。然后他像小孩般把浑天仪夹在腋下,神色凝重地问道:
「星辰之后就是日月。改历事业,能实现么?」
既然正之拜托他来考察春海,那么所有事情的经委他应该都知道。春海跪下来,斩钉截铁地答道:
「必定能实现。」
「水户把陛下放在第一位,知道吧。」
光国说道。他在警告春海,不要让改历导致朝廷权威崩塌。
这是水户藩的特色,与会津藩形成鲜明对比。
对于会津藩以及保科正之来说,将军家才是“尽忠”对象。但对于光国来说,天皇比将军更重要。这两藩的思想差异从春海这个时代完后一直延续了几百年。
「改历对江户幕府和朝廷而言都将是值得庆贺,而且利益巨大的事业。」
关于这一点,春海他们已经讨论过许多次,所以他能自信满满地回答光国。甚至可以说,改历事业正是为将军家和天皇家的共荣而生的。
光国在春海告辞时仍然抱着浑天仪,
「狂妄的家伙,努力在历史上留名吧。水户支持你。」
给予春海真诚的激励。
献上浑天仪之后,光国又提出想要地球仪和天球仪。他也许只是想发泄一下不甘心的情绪,春海对此却是求之不得。
「还真做出来的啊,天文狂人。余把这些献给将军。」
光国不甘心地称赞。
在制作地球仪和天球仪的同时,春海还做出了第三只浑天仪,送给一起参加纬度测量的伊藤。当然这只并没有送给光国那样的豪华,和第一只是一样的。
已经把家督让给儿子、刚刚隐居的伊藤抱着浑天仪时的表情和こと以及光国都不同,温柔而怜惜。
「谢谢,安井先生。谢谢。」
伊藤眼角泛起泪光,反复致谢。前年患上胃病的他已经消瘦得找不到当年一起走遍日本的样子。
「伊藤大人所提示的,那个“分野”,在下必定将其实现。」
春海说道。如果可以的话,春海想把改历事业也告诉他,但目前还需要保密。所以至少像伊藤以前对病倒的建部所做的那样,尽可能地给予伊藤希望。
然而到头来还是伊藤激励春海。
「拜托了。」
伊藤再一次说道。
年老又患病,恐怕伊藤再也无法恢复测量纬度时的健康了。看到他的微笑,春海心情悲痛。
「请放心吧。」
春海在心中发誓,不论如何都要遵守这个约定,连同正之的愿望一起实现。他坚信这就是交付给他的战斗。
同年,冬。春海迎来另一场战斗,然后失败了。这就是道策曾今说过的埋葬初手天元的棋局。
春海无路可逃,只好横下心来迎战。
宽文十年十月十七日。春海把象征着正之民生的“大殿大人草鞋”用棉布绑在腹部,外面用衣服遮住,然后走向战场。应道策的要求,他使用初手天元,和道策进行殊死搏杀。
结果道策执白子九目胜。经过这次对战,道策的力量已经毋庸置疑。
(龙。这里也有龙。)
春海瞠目结舌,体会到了面对关孝和时同样的滋味。
但战斗结束的瞬间,道策一下子失去了紧张感,深深叹息。似乎之前神经过于紧绷,道策身体前屈,肩膀低垂,没有平时凛然而才华横溢的姿态。
将军看到了。在场的老中和大老也看到了。棋士们都看到了,管辖棋士的寺社奉行也看到了。与他相比,腹部帮着草鞋的春海即使输了还保持着迎战姿势。
所以被评价为:
“安井家有一技之长”。
安井家的棋即使输了也能取人性命,是对春海和义兄算知的称赞。
「不过约定就是约定,赢得人是我。」
比试之后道策毫不含糊地说道。事到如今春海已经无法澄清初手天元是保科正之的棋招,所以觉得道策有些可怜。
「嗯,我知道,那就把初手天元划入禁招吧。但是碁会上用可以吧?」
「不行。初手天元在围棋中只是歪门邪道。不行,我不允许。这是禁招。」
道策涨红了脸坚持说道,于是春海不能再使用初手天元了。
「那如果明年胜负棋中我赢的话就解禁,怎么样?」
春海提议。道策摆出无比傲然的姿态,猛烈摇头。
「我绝对不会输。」
而翌年,春海遭到没有留下记录的惨败。
他在对战中接连犯下低级错误,但即使如此人们仍然同情他。没有留下记录是因为,胜者对棋谱有所有权,而道策把棋谱撕毁了。并非出于愤怒,仅仅是同情春海。
这一年,不幸降临到春海身上。
妻子こと去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