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把研究资料托付给春海以来,关孝和对改历事业从不过问。
在江户时,春海时常找村濑和关孝和下棋。两人希望春海指导棋艺只是原因之一,更重要的是,可以以碁会的名义把安藤叫来。这也是春海在十多年之后实现了对安藤的承诺。安藤马上就为关孝和的才华所倾倒,只恨自己身为藩士无法拜他为师。
在这种算术家之间的交流中,关孝和从不率先提起改历事业。
「与天的距离又进了一步啊。」
当春海有什么进展时,他只是像这样直截了当地称赞而已。另外,数理算术方面的话题一年比一年犀利,以至于春海对他几乎有种崇敬感。关于改历事业,他从不催促春海,而是以共享钻研成果的方式来默默支持春海,虽然得不到任何回报。对春海坚信不疑,就是这个天才的一贯态度。
另外,春海还把『天文分野之图』献给了伊藤火化的寺院和伊藤的后人。
「终于完成了,伊藤大人。」
伊藤病逝八年后,春海终于实现了他的心愿。
而且,同一年,春海又出版了一本万众瞩目的书籍。
『日本长历』。
他把改历事业刚起步时暗斋所提议的“历注考证”,真正追溯到了神话时代。初稿在“创造分野”的过程中、延宝五年就已完成,春海把书籍精炼至今才推向世间。
通过『天文分野之图』和『日本长历』的刊行,春海超越了中国的占卜概念。人么一致认为,他独自奠定了全新的、日本独有的国家占卜术基础。
安藤与会津的岛田对春海肃然起敬,称这部作品为
「千秋伟业。」
暗斋和神道界翘楚吉川惟足赞扬春海是
「可与安倍晴明匹敌的学士。」
「阴阳术中的鬼神咒术算什么,天文历法和神话时代的奥义才是这个国家秘仪的根干。」
说这话的暗斋猛烈拍打春海的肩膀与后背,非常高兴。
比暗斋可能更高兴的是水户光国。他粗壮的两手分别握着『天文分野之图』和『日本长历』,
「呣。」
发出可怕的沉吟,身体剧烈颤抖,额头上青筋爆起。春海以为这次真的要被那岩石般的拳头打死,心惊胆战。
「你到底想在历史上留名几次才肯罢休?」
「……大人过奖了……」
「什么过奖,这是客观的评价。」
尊敬的眼神中隐含着杀意,光国以几乎不可能的方式瞪着春海。
「既然做到这个份上,改历事业你还没死心吧。」
「是的。」
春海断言道。分野的开创和历注的考证,目的并不仅仅是检验授时历。此时的春海坚信,从中国传来的人间至宝般的历术中脱离出来,创造日本独自的术理,这才是改历事业的唯一突破口。
「有余在,水户和会津都会协助你。想要的东西都给你,尽管说吧。」
光国探出身子说道,仿佛是一个催促大人快点把东西给他看的小孩。春海犹豫了下,然后马上下定决心。
「有一件东西,在下无法取得。那原本是洋书,题为『天经或问』。」
听到这个,就连光国也陷入了沉默。
「呣。」
他发出虎啸般的沉吟。
『天经或问』是中国一位名叫游子六的人的译作,对西洋天文学有详细描述,非常有名。不过日本全国正在施行禁教令,严厉打压天主教,所以被视作是洋书的书籍基本都是禁书,唯一能逃过禁令的就是汉书或汉译版。另外书中不能出现天主教教义,能阅读的人也只是一小部分。
不过,『天经或问』虽不是天主教的教义书,但天文与宗教联系紧密,无法断定其中没有天主教的相关记述。如果被认为是违背禁教令,春海的人生就将终结。
「你知道有多危险吗?」
光国问道。
「不赌上人生就无法触摸到天。」
春海毫不犹豫地回答。如今只需要耗费时间的研究阶段已经结束,接下来需要从一个崭新的角度进行验证。而春海也终于察觉到了需要验证什么。为了得到更深的理解和证据,中国和日本之外的第三视点是必须的。
猛虎忽地露出笑容。那样子无比恐怖,也无比可靠。
「不用担心。不管发生什么,你的家人都可安然无恙。即使对方是将军,余也能保住你。」
光国遵守他的承诺。翌年年初,一本阅读起来没有任何问题、完全没有破损和污迹的『天经或问』几乎以秘密文书的形式送入江户会津藩邸,交到春海手中。而且光国还附上了一张南蛮人制作的地图,也不知他是如何得到的。由此可见,光国对学问的热爱并不仅仅是兴趣,还影响了藩政。
『坤輿万国全图』。
一位名叫Matteo Ricci的基督教传教士为布教而前往中国,在教授天文学的同时,制作了这张世界地图。春海第一次看时被惊呆了,不知道日本在哪个地方。然后终于找到日本时,又被那小石子般的国土吓了一跳。在京都看地图时,えん也在春海身后。
「这就是日本?」
她难以置信地问道。不过春海马上就明白,这是事实。通过对星象的观察,他早就知道地球是一个巨大的球体。所以看到球体上未与大陆接壤的列岛就是日本,并不难接受。
「这个世界如此巨大。不是我们太小,是世界太大了。」
春海向えん解释。
「还有六年哦。」
えん突然开始担心起来,没想到丈夫的研究对象竟然如此巨大。不过,看着地图的春海露出强有力的笑容,对她说道:
「必至。」
既然光国给了他这么大的帮助,他相信自己将会实现飞跃。望着春海的えん也不再怀疑,露出开心的微笑。
「嗯。」
事实上,加上春海至今为止积累起来的知识与技术,配合西洋视点,春海的见解得到了飞跃般的提升。但在那期间,参与改历事业的人接连离开了人世。
延宝八年,夏。岛田贞继病逝。
安藤在给春海的信中写道,临死之前岛田还在测量研究,为改历事业留下了许多重要资料。对于安藤来说,岛田是无可替代的算术老师。
岛田“未能完成主君遗愿”的遗憾,安藤对“实现改历”的愿望,沉甸甸地降落到春海肩膀。春海牢牢将这些接住,告诉安藤还差一步就能成功,并许下诺言。
一个多月之后的五月。
年纪轻轻的将军家纲四十岁骤然病逝。幕阁都以为他只是患上了轻度感冒,而且家纲尽管病弱,去世之前身体一直健康。没有指定继承人,将军的去世给御城带来了紧迫感。在如何处理方面,大老酒井没有立刻回答老中们的质问,只是怔怔地盯着虚空。也许他心中正在考虑立谁为五代将军候补。
然而,马上就发生了政变。
老中堀田“筑前守”正俊以电光火石之势拥立家纲异母弟纲吉为将军。没有人料到,堀田会采取如此强硬的手段左右政权。堀田已经去世的父亲以前是家光的侧近,春日局遗留领地的继承人,家世门第确实足够显赫,而且四十六岁的他也正值壮年,但毕竟只是老中之中的末席,擅自拥立德川家一员的行为简直近似谋反。
不可思议的是,大老酒井竟然无动于衷,淡淡地看着堀田以猛烈的速度夺取权力。对于自身的地位危机,酒井表现出难以置信的漠不关心,令保持中立的幕阁哑口无言。
就这样,家纲去世后仅仅三个月的延宝八年八月,纲吉受封为五代将军,君临德川幕府。
城中权力构图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地位逆转降临到从末端武士到大奥女眷的每一个人身上,宛如枯荣盛衰的范本。
十二月,酒井的大老之位被罢免。翌年,堀田正俊就任大老。酒井接受了这个不公平的人事调动,态度之淡薄令当上将军的纲吉感到羞愧。同年二月,酒井把家督传给儿子,退出公务,开始隐居。
紧接着,因公务来到江户的春海时隔多年之后再次被酒井唤去下棋。
地点是下马所前的酒井宅邸。春海回想了下,发现虽然在城内下过棋,到酒井宅邸还是第一次。尽管被揶揄为“下马将军”,酒井家中却与豪奢完全不沾边,非常朴素。
说实话春海并不知道酒井这次找他的理由。以前推行改历时,酒井找春海下指导棋是出于保科正之的意图,失败之后就完全断开了联系。此外,政变中失势的酒井也不可能找事业失败的春海分享悔恨,他根本没有那种感性。
酒井如以往那样淡淡地下棋,棋招平和而沉稳,无法想象他正处于能够左右幕府未来的政变的中心。求胜的欲望、愤怒、悲伤,甚至连在下棋过程寻找快乐的意思都没有,不过这也是他的性格。
「你好像还在研究天理啊。」
下棋时酒井忽然问道。
「是的……」
春海依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好简短附和一声。因为担心酒井会说改历事业是徒劳,他有些紧张。
然而酒井却击掌唤来仆人。
「把那个拿来。」
一件东西被搬到房间里。
春海马上想到那是什么。二十二岁被命令带在身边,三十七岁又被回收上去,那熟悉的两把刀。如今春海四十一岁,两把刀再次回到春海身旁。
「是你的东西。」
酒井机械质的声音令人不知如何作答。
「……可是……」
「原本是保科公让我准备的。不用担心会扣除俸禄,我买下了。」
说完他又唤人过来。这次放在刀旁边的是一只沉重的袋子。从声响可以判断出是金子,而且数额可观。
「改历事业需要钱的地方很多吧,拿去用。」
「这……这是为何,酒井大人……」
春海疑惑不解,以至于忘记了道谢。
「嗯。」
酒井也没有正面回答他,歪头看向棋盘,把棋子放在上面。不过春海似乎听到了棋子在轻轻的说,“这下可以安心了。”在御城中日理万机,为幕府安泰竭尽全力的酒井,自出生以来第一次松了口气。
「金钱随便用好了。不过改历事业成功时,把刀佩戴上。那是保科公的心愿。」
以武家之手创造文化,以此来视线幕府与朝廷的安泰。这的确是保科正之的心愿。
至于酒井自身对此是否关心,春海并不清楚。他只是觉得,两把刀和金子也就是酒井“整理身边事务”的一环。
如今,与正之一起在将军家纲的治世之下为泰平盛世尽力的男人结束了他的工作。春海心想,也许自己是正之和酒井的继承人也说不定。他郑重地跪下来。
「多谢大人赏赐,在下收下了。」
酒井看着自己下的棋子,然后又看向庭院。树木对面可以看到江户城。
「巨大的城啊。」
他不可思议般说道。对于背负着如此巨大的江户城、为公务鞠躬尽瘁至今的酒井来说,“巨大”只是实际感受,而不是对自己辛勤工作的夸耀。
「是的,酒井大人。」
春海轻轻附和,两人默默地看着江户城。
天守阁消失之后,新时代的天空在那里展开。
「竟然如此巨大。」
酒井说道。
三个月后,五月十九日,酒井逝世,享年五十七岁。
七
将军纲吉的反应非常窘迫。当听到酒井的讣告后,纲吉怀疑酒井是切腹自杀,畏惧至极,甚至说要掘开酒井的坟墓。他罢免了酒井,却又怕酒井以死进谏,怕其他幕阁效仿。
将军的言行传到部下耳中,也传到春海耳中。而且那并不是无根据的传闻,作为确凿无疑的事实,消息当天就传遍了御城。
此事本身就不寻常。纲吉未经过正当程序继承将军之位的丑态暴露无遗。拥立纲吉的堀田也没想到纲吉会如此狼狈。
「酒井乃是病逝。」
老中们一齐安慰纲吉,不过他们预感到纲吉将是一个昏庸的将军。
即使如此,也只能为这样的将军效力。这是葬送战国时代,抵达泰平之世的德川幕府的使命,同时也是拥立纲吉的堀田一族、堀田的亲戚稻叶一族,以及其他所有支持政变的人唯一一条路。
酒井失势后,对于春海个人而言事态开始向有利的一方倾斜。
继承保科正之让春海负责改历事业遗志的稻叶正则,还有稻叶之子、正之女婿稻叶正通比以前更受重用。
此外纲吉也尊崇保科正之为“理想的君主”,拼命模仿他的仁政。
所以必然的,纲吉对改历事业和春海提出的“天文方”构想很感兴趣,通过稻叶父子向春海传达了这一信息。不过春海并没有立刻上表请求改历,因为研究和验证还没有结束,而且改历事业的棋子还没有凑齐。
既然如此,纲吉便于更改年号的翌年天和二年,请来神道家翘楚吉川惟足,设立直属于寺社奉行的“神道方”,任命吉川为初代。
这是幕府中首次设立研究日本自古流传下来的仪式和知识的文化部门。通过此举,全国神道家依附到幕府的统治之下,另外以吉川惟足为代表的神道家群体之间的联系也更加紧密。吉川惟足是授予保科正之“土津公”灵号的人物,支持改历事业。所以相当于春海在幕府中得到了强力支持者。
然而,更强力的支持者在这一年离开了春海。
暗斋去世。
「六藏……不,春海啊。我要将我的奥义传授给你,惟足先生作证。」
病笃的暗斋躺在床上说道。他没有使用平时那种不知名的方言,而是以为贵人讲学时的口吻。因为这个,悲伤反而更强烈,春海并不希望他这样向自己道别。
「我不要,老师。眼看着就要成功了,授时历的谬误已经很明白,新的历法即将开始。」
完全回到青年时代的春海哭了,没有意识到自己不知不觉中已经四十三岁。而且还继续退化,像个小孩般哭喊道:
「请你一定要活下去,不要死。马上就成功了。马上……」
「宣明历的预报,将再次偏离日月的运行了呀。」
暗斋微笑着说道。作为“证人”在一旁等候的吉川惟足也严肃地点下头。
「是的,就快要到了。所以老师……」
「我并不是消失。」
突然恢复平时的口吻,暗斋温柔地笑了。
「只是这个身体里的心化作灵,回归到神那里去。然后就能与保科大人呀、你父亲呀,还有你第一任妻子こと再会,大家和太阳、月亮一起,守护着你。」
春海颤抖着哭泣,然后终于同意了。
「嗯。」
「现在就将我此生领悟出来的,垂加神道的奥义,传授给你。」
「是,老师……」
「惟足先生。」
「在此。」
暗斋在惟足的帮助起起身,将秘传传授给了春海。这正是暗斋的生命。从此以后,春海就拥有了神道中自成一派的权限,成为了神道家中的一员。对于改历事业来说,没有哪个立场能比这更有利。
「用你的历法,给幕府、朝廷、日本全国一个惊叹吧。」
暗斋展现出生涯最后的豪迈,笑了。
天和二年九月,暗斋离开人世,灵社号为乘加灵社,享年六十四岁。
翌年,仿佛是交替般,另一个生命来到春海身旁。
えん产下了后代,是男孩。春海抱着取名为昔尹的儿子,不断地えん和孩子说
「谢谢,谢谢。」
仿佛其他话语都不知跑哪去了。因为春海过于兴奋,
「请冷静一点,要掉下去了。」
えん把孩子抢了过去。
春海看着母子俩,不由得冒出一句话来:
「请不要比我先死。」
「你以为我会让孩子死掉吗!」
春海遭到えん猛烈的训斥。
「不,我是指你和孩子俩……」
えん不耐烦似的挥挥手。
「话说,还有三年哦。」
「嗯。快了。」
春海绷紧着脸点头,手指被孩子小小的手掌握着。
「我感觉到,这只手马上要触及到天了。」
而天以超出春海预料的姿态现形。
天和三年春。
在京都家中独自做完最终验证之后,春海先是看向大地,再看向天。
排除了对两者的误解后,正确的姿态立即显现。
第一是大地。春海证明出,制作授时历的中国和日本的纬度不同,导致了术理中产生了根本性的误差。通过北极星计算纬度,求证其“里差(经度差)”,再结合汉译洋书这个新视点,这个谬误已经确凿无疑。
也就是说,授时历在中国是“明察”,术理中没有矛盾。但搬到日本时,因为观测地的纬度变了,授时历就成了“谬误”。
从中国舶来的东西通常被认为是最优秀的,但春海此时第一次完全抛弃了这种观点。相当于天元的北极星很久以前就把答案告诉了他,只是他和其他人都没有意识到。
另外春海心中坚固的常识被击碎,主要还是因为天体的运行。
通过庞大的测量数据,以及对数百年间历注的考证,太阳、月球和春海所在的地球的轨迹浮现出来。
地球绕着太阳周围公转,这点对于天文家来说是常识。
然而大量的测量数据得出的结论是,运动速度并不均匀。
通过近日点时,地球公转速度最快。反过来通过远日点时,速度最慢。比如说,从秋分到春分大约是一百七十九天不到,而从春分到秋分大约是一百八十六天有余,所以这点显而易见。
后世把这个称作为“开普勒定律”。而且近日点和远日点也在徐徐移动。地球的轨迹是绕着太阳的椭圆。
「……竟然是椭圆。」
春海不由地发出声音来。但这就是事实。当今世上的人都以为星辰轨迹是标准的圆形。这是神道、佛教、儒教,还有其他各种常识的基础,有谁会想到,是一个奇妙而突出的弯曲轨迹呢。
太阳被认为是一切的中心,从这点来看,地球不可能忽而接近忽而远离。而且验证之后春海还发现,连近日点也在缓慢移动。地球的轨迹并不是一个固定的椭圆,这个椭圆在移动。谬误因此而产生。在制作授时历时,近日点正好是冬至。于是元朝的天文家就在“近日点等于冬至”的基础上构建起了术理。而经过四百年之后的现在,近日点已经超过了冬至六度。
地上纬度之差,天上近日点之差,
(——算哲之言,可谓中,也可谓不中。)
这两者导致了酒井对春海的严厉评价。现在春海明白了,身体畏惧得颤抖,因为他看到了地和天的谬误与正确答案。而且现在日本知道这点的恐怕只有他一人,怎么不害怕。
不过,恐惧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曾今听过的话语。
「有时也会被称作惑星,但那是人对天的误解,只是错误地理解了天之理。正确看穿和理解天之理的话,就是这样——」
「天地明察……伊藤大人。」
感慨万千,春海不知如何是好,晃晃悠悠地站起来走出房间,来到挤满观测工具的院子内。えん看到后也来下来了。
「成功了,えん。」
他朦胧地告诉她。
「恭喜夫君。」
えん嫣然笑道。
眼泪喷涌出来,打湿了春海的脸颊。模糊不清的视野中,只有青空一望无际。
这个瞬间,春海四十四岁,自测量纬度以来经过了二十二年,终于触碰到了天。
八
「大和历怎么样,渋川?」
关孝和轻松地说道。语气轻松绝不是对春海的侮辱,因为“大和”可是最大级别的称赞。在关孝和看来,用它来赞赏春海的功绩是理所应当的。
「……会不会太夸张了?」
春海有些不好意思地缩了缩脖子。村濑笑着作出担保。
「渋川先生啊,既然关先生这么说,那大家肯定都认可啊。」
春海现在正在礒村塾,与关孝和约好了会面。
「那……请愿时就用此历名……」
「嗯。一定要用。能配得上你历法的名字可不多呀。」
听到关孝和这么说,春海开心到难为情的程度。在发觉了授时历纬度差和天的常识错误之后,春海以正确的数值和数理整合出了新历法。可以断言,现在日本比这部更精确的历法是不存在的。
『名副其实的明察,敬服之至。』
会津的安藤罕见地写了份长长的称赞文章寄给了春海。而且既然也得到了关孝和和村濑的认可,那么已经没什么可以怀疑的了。以后就只要在数理的研究上不断深入,使历法更加完善,追求新的发现。这个工作春海一生是不够的,还要交给遥远的后世来完成。
另一方面,此时的关孝和又有了新的成果。
『解伏题之法』。
乃是大约两年前完成的稿本。关孝和再一次独自创造出新的算术,被后世称作为“行列式”。而且当时这个术理中国和欧洲都没有。看穿授时历谬误所在之后,关孝和还能带来如此强烈的冲击,令春海敬佩不已。
「关先生所创的术理才配得上大和之名,以后称其为“和算”。」
「不行不行,与你的历法相比,我只能感觉到羞愧。」
「关先生太谦虚了。」
「你才是。」
村濑愉快地拍打大腿笑道:
「太有意思了,你们两个。话说,这次的改历大战什么时候开始啊,渋川先生?」
春海表情变得严肃。
「很快。」
事实上,改历的气运正在逐步高涨,毕竟宣明历的谬误已经昭然若揭。自上次改历请愿后过去了十年,其谬误越来越严重,成为全国各地热议话题。更重要的是,将军纲吉对改历很感兴趣。
「不过听说大老并不赞成。」
关孝和说。新上任的大老堀田正俊,政治姿态可以用一个词来概括,那就是“紧缩”。天和三年,全国陷入前所未有的困境,像『饥民数万』之类悲怆的报告从全国各地集中到江户来。可是堀田以“顺应天意”这个保科正之曾今废弃掉的思想为美德,只考虑武家而忽略民生,未能采取有效的对策。堀田拜山鹿素行为师,对他推崇备至。而山鹿也为了将堀田的思想正当化,提供了不少新的武士理论。只要有堀田和山鹿这两个人在,改历便是无比艰难。甚至将军纲吉也如此认为。
「我有办法,虽然有些小聪明的嫌疑。」
春海露出胸有成竹的微笑。
之后,春海稳坐如泰山,一步一步为改历事业摆好棋子。这是保科和酒井教给他的,二十余年来在江户和京都这两个日本的中心之间往返而修得的态度兼战略。
堀田的“紧缩”政策不久就使得江户捉襟见肘,在城中任职的官员连俸禄都失去了保障。可是将军纲吉和堀田并不认为是自身政策的失误,对老中们说是自然现象。国家掌权者承认自己无法给官员发放俸禄,简直无可救药。
这时,春海使出了他那“小聪明”的一招。
一封文书通过老中稻叶正通送到堀田那里,发挥出绝大的效果。堀田立刻以指导棋的名义,在稻叶正通的陪同下召见春海。
「这个,是真的吗?」
堀田问道。棋盘上放着春海通过稻叶正通给他的文书。房间里根本就没有准备棋笥,可见堀田连边下棋边交谈的从容都没有。春海跪着淡淡说道:
「是的。」
「这个,叫历书的东西,真的能收集到这么多的金子?」
「是的。」
「改历可以给幕府带来收入?」
「是的。」
然后堀田陷入沉默,终于不再重复同一个问题。春海机械质的回答使他感觉就像是在和酒井交谈,仿佛见到了幽灵那样。虽然眼神中不安还没有到畏惧的程度,身为大老的堀田显然气魄不足。
一旁看不下去的稻叶正通说道:
「天皇也许要下诏改历也说不定。」
此时的稻叶正通也是京都所司代,对朝廷的动向很敏锐。眼下宣明历的谬误终于造成了问题,朝廷自身已经在商讨改历了。
不过春海早就掌握了朝廷的动向。
「是的,在下也有耳闻。」
堀田显得越发心虚。
「武家能参加改历吗?」
「如果能满足在下一个请求,就可以。」
「什么?」
堀田神经质般问道。
「允许在下佩刀。」
也就是说,让春海成为武家的代表。稻叶偷偷看堀田。堀田板着脸一言不发。对于被山鹿的理想武士像洗脑的他来说,让棋士佩刀是一个无比艰难的决定。
「有刀么?」
稻叶用提问来催促堀田表态。
「以前在与人下棋时,对方送给在下两把。」
春海没有说是酒井送的。
稻叶向堀田使个眼神,堀田不情愿地说道:
「只要能把主动权从朝廷那抢过来,佩刀就佩刀吧。」
春海只是跪在地上,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已经为改历事业的启动布好了局,不过,不可或缺的最后一颗棋子还在寻找中。
然后他在意外的地方找到了这颗棋子。
天和三年九月,京都贩卖历书的大经师家发生了事件。主人之妻与杂务工私通被发觉,偷了店里的钱逃跑,后被抓住,与帮过他们的人一起被处刑。主人大经师意春当然没有受到惩罚,甚至还反过来利用这件事宣传自己,拼命扩大生意。可见这个人疯狂而贪婪,失去妻子也不在乎。
(此人可用。)
春海通过大经师的所作所为而如此判断,与此人接触了几次,把最后一颗棋子决定下来。
两个月后,天和三年十一月。
意料之中的事终于发生了。
宣明历对月食预报出错。而且许多人早就不在信任宣明历。此前春海几次被问及月食的问题,
「不会发生。」
春海如此断言。以此为契机,改历的气运在十年之后再次达到顶点。而且因为宣明历的谬误已经众所周知,形势比上次更有利。知道春海以前挑战改历的人频繁拿出这个话题,窥视春海的反应,但春海表面上无动于衷,从不主动谈起改历,只是静静地看着自己安插下的棋子发挥作用。
当朝廷终于开始行动,颁布改历敕令时,春海也极为平静。
根据灵元天皇颁布的敕令,改历事业由阴阳头土御门家负责。知道春海以前独自上表请求改历的幕府官员忍不住发出叹息。效仿保科正之、以武家之手创造文化为理想的将军纲吉和期待历书带来莫大收益的堀田明显非常失望。
「果然,还是京都么……」
堀田和老中们感叹道。在天皇指名之下、朝臣领导的改历中,没有武家涉足的余地。朝廷相当于是在宣告,京都是包括天文历法在内日本所有文化的中心。江户幕府无法推翻这个决定。
就在所有人都放弃时,一封书信通过京都所司代送到幕府手中。
极度不寻常的书信。而且内容也让幕阁们难以置信。
『恳请著名历法家、神道家保井算哲,亦为渋川春海,参加改历事业。』
土御门家请求春海上洛。
九
「你到底使了什么法术?」
堀田已经顾不上羞耻了。
「并没有。」
春海跪着淡淡地回答。说实话,心神不宁的堀田令他感到厌烦。不过,毕竟是京都土御门家直接向幕府求助,幕府中人不管是谁都会感到惊奇。
「回答我,算哲。你什么时候和土御门家的人结交上了?」
「在下未曾见过土御门家的人。」
「那你肯定认识与土御门家有因缘的人……」
正想说出具体名字的时候,堀田闭上了嘴。这仅仅只是春海个人的交友关系,如果幕府怀疑其中有政治意图的话,不知道朝廷会如何回敬幕府。那样一来武家可真的没机会参与改历了。
如果大老还是酒井,可能根本不会把春海叫来,而是让稻叶去安排一切,默默把春海送出去。
(比起酒井大人,低了数个等级。)
政治嗅觉无法相提并论。春海在心中叹气,说道:
「恳请大人允许在下上洛。」
「嗯。你可别弄砸了。」
「若是如此,在下自当切腹。」
堀田禁不住发出低沉的声音。没想到这样一句话就把他给震慑住,春海才想要皱眉呢。
「有什么想要的东西,我会派人送过去。钱、人、物,尽管用。幕府支持你。」
春海静静叩拜,一言不发地退了出去。
上京途中,春海绕道去了关孝和家。在离开江户之前,春海想要亲自对他说,改历的实现全是他的功劳。
从不催促春海,在改历气运高涨时也没有说什么的关孝和感慨良多地露出微笑。
「这个国家的历法要变了啊,变成你的。」
他完全不提自己对春海的帮助,把一切都当作春海自身的奋斗。与上次把资料托付给春海时同样,关孝和以送别者的眼神看着春海。
「不过主导权在土御门家手中……没问题吗?我知道你一定准备好了对策。」
「入其门下,拜其为师。」
春海淡淡说道。不过关孝和睁大了眼睛。土御门家当主远比春海年轻年轻,而且听说历法和数理都还不成熟。
「你是认真的么?」
「这是最好的方法。想要夺取对方的东西,必须先低头。」
「就像你跪在我面前那样啊。」
听他这么说,春海难为情地缩了下脖子。关孝和笑了出来。
「大和历的棋子在你手中,京都和江户都没有。日本的历法,由你奠定。」
此时春海四十四岁。
十
当主土御门泰福二十九岁,好奇心旺盛。饱满的面容就像少年那样,对任何事物都能表达出直率的感情。见到春海时,他的第一句话是这样:
「真的非常感谢,春海大人。土御门家的颜面全靠您了。」
他一边频繁地劝春海吃茶点,一边活泼地低头致谢。泰福绝不是愚钝的人,经验虽然不足,但头脑优秀。他知道春海作为历法家的功绩,作为棋士的名誉,还有背后幕府的政治力量,更知道朝廷方面没有能够使用高等数理来解明历法的人才。
即使天皇希望土御门家拿出历法,但土御门家没有这个实力。春海之所以能够参与改历,正是利用了这点,不过泰福对春海的欢迎并不虚假。
「可是,真的要那样吗?春海大人继承了暗斋大人的秘仪,而且与惟足大人关系也很好,从立场上考虑的话,我……」
「总之我是弟子,泰福是师傅。这样对形势最有利。」
见春海笑着如此回答,泰福既感激又惶恐。
他那青涩的样子令春海感到开心。以前自己与自己一起测量纬度的建部和伊藤肯定也是同样的心情。
「对我来说,最重要的是规则。在掌握天地规则的过程中,能遵守人的规则是最好不过了。」
闻言,泰福端正地向春海行礼。
「春海的大和历法必将得到陛下的赏识。让我们一起实现改历吧。」
泰福忘记了师徒立场,彻底为春海所折服,学习他的历法。而且,泰福比春海更倾心于大和历。
「真是太完美了。春海大人了不起……一个人完成了大和历……。我也以土御门之名发誓,努力学习大和历,争取陛下的认可。」
看到年轻活泼的泰福全力学习历法的术理,春海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
同时也预见到,泰福将和自己犯同样的错误。泰福对大和历被采用一事毫不怀疑。
尽管优秀,大和历未必能够被采纳。
春海可并不乐观。在教授泰福历法的同时,每天都外出收集消息,默默研究时下形势,然后发现这次的改历困难重重。
朝廷颁布改历敕令后,世间的意见分为三个阵营。
一是春海意料之中的“民历反对派”。他们认为春海的大和历脱离了中国历法,主张采用明朝官历大统历。同时也积极活动起来。
另外还有希望授时历被采用的一派。春海上次改历失败之后,授时历的优秀反而得到了广泛认可,所以有些人觉得应该用授时历来代替宣明历。不过背后支持他们的,是企图把主导权握在自己手中而招募算术家、神道家的朝臣。他们骂春海是抛弃授时历的“背叛者”,热衷于诋毁大和历。这一股力量简直就像亡灵,正是春海带给世间的,名为“谬误”的亡灵。
最后一派是天皇敕令中被指名的土御门和入其门下的春海所支持的大和历。
这三派让春海感到不自然,特别是提倡授时历的那些人,给人非常做作的感觉。他们对春海百般责难,与这次改历敕令格格不入。春海通过京都所司代和关系亲密的某位朝臣,了解到他们的真面目。
(为了分割支持大和历的人么。)
提倡授时历一派被大统历一派操纵着,中心是历博士贺茂家的人。支持春海大和历的人超出了他们的想象,于是便故意祭出授时历来把其中摇摆不定的人分离出去,为大统历创造优势。这是一个将春海和把春海招募到京都的安倍家一起排除的策略。
(厉害啊。)
春海由衷地佩服。封住对方的招数是围棋的基本。他没有告诉泰福这些事,一个人思索朝廷中倾轧的诀窍。
很快,就从自己的经历中找到了妙招。
(反正已经习惯失败了。)
胜也好,败也好,都保持迎战的姿势。
春海静静地揣测,提倡大统历的一派会将迎战姿势保持到何时。
另外,他还带着えん在京都市内四处走动。观察各地的人流量,向えん请教市内热闹的地方在哪。
除了这些,春海每天要写五到十封信,做好随时可以寄出去的准备。
然后,春海与土御门泰福一起,正式上奏请求采用大和历。
紧接着,大统历和授时历也各自上奏。泰福终究还是未能跟上节奏,不理解为何敕令中被指名的自己会遭到忽视,甚至还有授时历上奏。
而大统历一派的活动,收到了完美的效果。
年号由天和变更为贞享。元年三月三日,灵元天皇颁布改历诏书。
颁布之前,各派主要人物汇聚一堂,等候决定。期间春海一边安慰紧张的泰福,一边仔细观察在场每个人的表情,思考如何打开局面。当春海思考结束时,诏书到了。
「神灵保佑大和历……神灵保佑大和历……」
一旁的泰福不停祈祷。春海的心完全不在求神的状态。
同时,虽然身处如此紧张的场面中,心底竟然涌出了幸福的感觉。
他默默计算自己累积起来的岁数。
四十五岁外加两个月。自从二十二岁快结束时参加纬度测量,已经经过了二十二年多。
不,应该从见到那绘马群——见到瞬间写上的一瞥即解之士的回答算起,经过了二十二年。
叮铃、咚隆。
梦幻的声音想起。春海闭上眼睛,在瞑目中听使者读招数。
陛下决定采用大统历,也就是贺茂家暗中支持的明朝官历。因为他们的活动,代表着春海过去与现在的授时历与大和历,都落选了。
春海慢慢睁开眼睛,看到了脸色铁青的泰福。泰福带着难以置信的表情转向春海。
「春、春海大人……大和历……竟然……」
春海无动于衷。从在场各人的表情变化,推断出大统历的采用对谁最有利。他看到了贺茂家的人露出欣喜的笑容,坐相如实反映出得胜之后的神经松弛。在春海眼里,他们就像阳光下的老树,主干粗壮钝重,却已被蛀空。他淡淡说道:
「泰福大人,我们走吧。」
「走……?去哪里?」
泰福极度狼狈。因为听到诏书而奋然离席的话,有失礼仪。然而春海转头对泰福说道:
「去为上奏作准备。」
泰福愕然呆住。大统历刚刚已经被采用,但春海的态度告诉他,事情还没有完结。隶属于朝廷的泰福,常识被击碎。
「难、难道……再上奏一次……大和历就会被采用?」
泰福小心翼翼地问道。春海露出笑容。
「必至。」
轻描淡写地说道。
十一
诏书颁布的当天,春海把事先准备好的三百八十封信全部寄出。其中有些无法依靠幕府在支付,所以寄信的高额支出全部来自酒井给他的金子。另外,因为已经写信向堀田说明了情况,信件很快就会送达。
看到如此多的信件被发出去,泰福哑口无言。
「那我们走吧,泰福大人。」
「去……去哪里?春海大人。」
「梅小路吧,那里人多,道具也准备好了。」
说完佩戴好两把刀,与泰福一起来到梅小路。
许多人正在这里组装巨大的测量工具。是那些参加纬度测量的仆役们。他们的中心是侍奉建部家的平助之子平三郎,与父亲同样沉默寡言且优秀,听到春海打招呼也只是『嗯』的一声,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子午线仪的组装上。
所有人都是应春海的请求,在稻叶安排之下过来的。他们用一尺锁来确定器具设置位置,手中拿着各种奇形怪状的工具,在道路正中央仿佛搭建房屋般树立起一根根柱子。与以前不同的是没有帷幕,为了让周围路过的人看到。而这为观测而准备的光景已经吸引到许多惊讶路人,围成了人墙。
「春、春海大人,这究竟是?」
面对呆若木鸡的泰福,春海淡然一笑。
「这是为了告诉世间民众,我们的大和历有多么精确。」
不久,巨大的子午线仪组装起来,京都市民发出了惊呼。然后大象限仪也进入组装。春海与泰福一起悠然坐在子午线仪下面铺着的毛毯上,取出算盘,迅速拨打起来,接着在纸上写下数值。
「这是在做什么?」
「纬度的预测。」
『三十四度八十七分十二秒』。
春海让泰福看数值,笑着把算盘递给他。
「一起来计算吧。」
「是……」
泰福畏畏缩缩地结果算盘,皱着眉头计算。
『三十四度九十八分六十七秒』。
不愧是在京都测量天体的阴阳师末裔,马上就得出了结果。这时,天空中出现了亮点,春海迅速站起来。
「星星!」
他大声喊道。泰福也跳了起来。
「开始测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