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像没有师傅,自学的。」
「啊……?自学……?」
「他没学八算就开始读『尘劫记』了。」
春海瞪圆了眼睛。就像乘法表一样,八算是基础除法。这简直难以置信,好比是没识字就开始读书那样。
「而且不仅仅是读。因为觉得有趣,他读了好几遍,然后就彻底喜欢上算术了。」
「天哪……」
太惊人了,春海说不出话来。村濑也有共鸣般笑道:
「所以说他是怪物。而且还年轻,前途无量啊。」
「能不能,把他的稿本借在下一阅。」
春海挤出声音说道,同时想低头而差点撞到桌子。慌忙退后,再次低下头。
村濑站起来。
「唉呀,我也有稿本呀。」
「那个……」
「饭也吃过了,我该干活了。稿本你拿回去吧,抄完再送过来。」
春海闻言大喜,但一旁的えん着急了。
「村濑先生要把关先生的书借给这个人!?」
「以前不也借给过你么。而且你还想把自己的抄写本还给我。」
「那……那和这个不同!」
「行了行了。我想想,放哪了来着。」
村濑挥着手进屋里去了。えん怒气冲冲的眼睛仿佛燃烧般看着留下来的春海。春海无法忍受沉默,看向刚才村濑写在桌子上的名字的痕迹。
「话说……えん写作哪个汉字?」
问了这么个多余的问题。
女性很少起汉字名字。然而几乎没有和女性说过话的春海并不知道。
「你觉得呢?」
えん勇敢地反问。
「嗯,我猜……是圆理的圆。」
「父亲说是延长的延,延长家族的意思。」
えん据实回答。
「不过我希望是食盐的盐,因为值钱。」
似乎武家的经济状况比较悲惨。
「盐啊。」
话题一下子就聊完了。反而是えん问道:
「你为什么对关先生那么感兴趣呢?」
春海感觉这问题有些不可思议。
「你不是也有兴趣吗?」
春海的意思是,任何人在听到关先生的事迹之后都会这样。
「我,不是的……」
不知道为什么,えん把头扭向一旁,而且脸上也绯红。春海越来越觉得不可思议。这时村濑回来了。
「就是这个。看的时候可别被吓倒哦。」
他把一叠订起来的纸放在春海身旁。
「这就是,关先生的稿本……」
声音不由得发颤。
就在春海拿起稿本时,
「年纪那么轻就写出这些东西来,太可怕了。」
村濑深有感触地说道。春海忽然有个疑问,因为他把关先生想象成了壮年学士,所以大感意外。
「……很年轻吗?」
「应该和你差不多。」
村濑说道。春海一时未能理解。
「今年二十二,“解答先生”自己说的。」
刹那间,春海感到手中的稿本无比沉重。
「二十二……?」
哪是差不多,正巧同龄啊。这个真超出了春海的想象,无法相信,大脑一片混乱。
春海完全忘记了为了找到这里花费了多少精力。
忽然害怕把稿本拿回去了。
四
然而最终还是把稿本小心翼翼地带了回来。
傍晚的棋会结束后,春海把稿本放在桌上,在昏暗的灯火中怔怔看着。
『规巨要明算法』。
稿本的名字。
『关孝和』。
出自本人的笔迹。
相当的厚,应该是把几个不同主题的稿本装订在一起了。
对于翻开第一页,春海即感到恐惧,又非常想看,定在那无法动弹。
今年二十二。
都怪这句话。对于春海来说是前所未有的感情。
对身为棋士的本职都未曾有过。即使看到比自己还小的天才道策,也没有过这种感情。也许任何感情都有逃避的地方,在朦胧的空白中渐渐散去。
但此时却做不到。为什么做不到呢。春海无意识中思考。也许这想都不用想就可以明白。
围棋对于春海来说并非生命。以前的棋谱和著名棋局不管看多少,都不会觉得不甘心。眼下棋士之间的对决也无法使他狂热。
只有算术。能让他产生那种感情的只有算术。所谓的不知厌倦,就是这么回事。所以他害怕。不仅仅只有欢喜和感动,与之对立的感情也存在。悲痛与愤怒,诅咒自己学艺不精,对自己无法到达的境界怀着深深的怨恨。名人们就连这些情感也克服了。那就是胜利。
自己能做到吗,春海越想越怕。“无聊的比试”比这轻松多了。确切的说,那是春海唯一的避难所。春海甚至想把稿本直接还回去,不去看里面内容。这样以后的人生中就遇不到这种恐怖。
然而他也将无法品尝真正的喜悦,只是渐渐死去。于人生结束之前,心在此刻死去。
啪,尖锐的声音想起。春海在无意识中向着稿本击掌。
奇异的行为,完全没有必然性。但这是从小就烙印在春海身心的信仰表达方式。在心境异变时,佛教徒会念南无阿弥陀佛,天主教徒会不由自主地用手画十字,而春海则是击掌。
神道的古代仪式早已丢失了。为何击掌、为何拜礼,这些行为能得到什么——教义中都没记录。不过近来优秀的神道教将神道独特的宇宙观做出新的诠释,迅速形成了体系。
左手是火足,也就是阳,指灵魂。
右手是水极,也就是阴,指身体。
拍手意味着阴阳调和,太阳与月亮的交错,灵魂与身体的融合。火与水交融,成为火水(发音与“神”相同)。击掌时以意为身体的右手向意为灵魂的左手拍去。人的根本原理是灵魂,身体服从灵魂。这时的火水就是神,神性开显,神意降临。
击掌时的尖锐声音是天地开辟时的音霊,宇宙从虚无中诞生的声音。也是天照大御神再临时天磐戸开启的声音。
以击掌祈祷时,天地在此刻开辟,磐戸开启,光明涌现出来。
光明指的是各种互相矛盾的心合而为一发出的闪光。这种闪光不问身份贵贱,不问男女老少。
驱除恐惧和犹豫,告诉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净化精神。春海第二次、第三次击掌。伊势神宫有击掌八次的八开手,出云神社是四次,而此刻春海击掌三次就够了。
一种身处祭祀仪式中的昂扬感油然而生。以之为勇气,春海翻开稿本。
读下去,立刻又不同于击掌的另一种光明到来。宛如草原上的闪电群,知性的闪光连续闪过。春海感到强烈的惊叹,但感觉不到恐怖。昏暗的灯光使字迹难以辨认,也麻痹了恐怖。
想一个晚上读完是不可能的,不过春海已经明白,这本手稿有多么了不起。人们认为,难解的数理算术大多只有身怀特殊才能的人才能解答,大部分的人无法理解。因为无法理解,就会把它看做是没用的东西。然而这部稿本说,不是的。理之所以是理,是因为有启蒙的可能。
而那启蒙的钥匙就是术式。当术式真正被补充完整、被彻底检查的时候,更多的人就能理解数理。稿本上有一句话明确地表明了这种观点,
『提出理论的人固然高尚,但如果不会列式解答的话,也只是算学的异端』。
把算术称作为“学”。春海觉得这似乎就是这名非凡之士的本质。
比如朱子学中,小学与大学泾渭分明。
大学是理念,小学是基础教育。这部稿本试图成为连接大学和小学的坚固阶梯。它主张,不管是谁都可以从小学抵达大学,并非只有特殊的人才能做到。
「……我也可以吗。」
春海向着稿本轻轻说道。
提问的同时回答般,春海战战兢兢地表明心志。
「……我也行。」
内心的激动反而令春海说不出话来,取而代之的是眼泪一滴滴落到腿上。
“你想要不无聊的比试吗?”
春海忽然回忆起老中酒井的话,无意识中握紧拳头。
人生中这个愿望从没像现在这样强烈过。春海终于发觉内心的渴望。
是“算学”这个词让他看清了自己。
被洗涤的心中,春海作出决定。
看完这部稿本之前写出题目来。
然后征求村濑的同意,贴到礒村塾墙上。
为仅仅一人所献,同时是向他发起挑战。
以自己的全部实力列出式子,向关孝和出题。
然而那也不是轻易就能做到的。
从村濑那借来稿本的几天后,春海在御城。
因职务的需要正在下棋。
对局者是老中酒井。他依旧是那副意图不明,淡漠下棋的态度,仿佛忘记了上次突然发起进攻的事,只管在棋盘上摆放棋子。
对于老中的意图,春海早就放弃了探究。招式之间酒井完全没有自己的想法,一心只求如何摆出更好的棋招。也就是说,在到达最佳状态、时机到来之前,他不会透露任何事情。
一局的速度快得异常。收拾好棋子,再次从头开始的时候,
「你好像会不少技艺啊。」
酒井忽然说道。
「是……」
技艺在这个场合指能够作为工作在城内任职的特殊技能。每一位出仕者的能力都被记录在履历书上。“艺者”是能满足上司的要求,发挥其技能的人。春海在履历书上是这么写的:
一是围棋。二是神道。三是朱子学。
四是算术。五是测地。六是历术。
本来作为安井家第二代继承人,写上围棋就足够了,但春海还是列出了那么多,就像次子、三子的通常做法那样。次子、三子希望得到职务、名声和地位,不然就要一辈子寄人篱下,所以他们很着急,只要有提拔机会的技能都写上。
不过春海写那么多是出于 “厌倦”围棋的悲鸣。虽然这使他看起来多才多艺,但看过关孝和的稿本之后,春海觉得围棋以外再多个算术就足够了。
「神道是向谁学的?」
酒井先从那里切入。
「主要是山崎暗斋先生。」
「风云儿啊。」
「是……」
春海暧昧地回答。
山崎暗斋曾是和尚,学习朱子学后成为了儒士,同时也是神道家,履历比较奇特。
一开始他上比睿山当和尚,据说性格“激烈”。有一个疑问就会联想到十个百个疑问,不问明白不罢休。而且思维天马行空。出家修行的时候因为受到朱子学的感化而还俗就是其中一例。
成为儒士之后,因为其他儒士有看不起小学,也就是基础教育的倾向,山崎暗斋破口大骂。
风云儿听起来潇洒,不过他是个在任何地方都能兴风作浪,还要放把火再走的人物。后来他为神道倾倒,在京都努力修习秘传。春海就是那时通过父亲的关系向他学神道的。
他是个刚毅的人。春海父亲去世时,他就说『你父亲成为神了,想见的话任何时候都可以见到』,然后做一个形状怪异的墓碑让春海拜祭。
当然春海父亲葬在别的墓中。暗斋试图抚平幼小春海的悲伤,而春海也不觉得他烦,把他当作和蔼的祖父。
「山崎先生性情激烈,但勤奋好学、思路清晰。」
在疑问得到解答之前他会一直钻研下去。甚至有人说暗斋的一生相当于普通人的三倍。佛教、儒教、神道这三人份。
「不然也没资格为会津公效力啊。」
酒井自言自语般说道。
「会津肥后守大人……?」
「好像要聘请他。」
因为不知情,春海听了很惊讶。不过看会津藩邸就能明白,保科正之热衷于神道。同时也将朱子学视作伟大学问,努力推广。所以暗斋对他来说是再适合不过了。
「在下还不知道也这事。」
然而酒井已经忘了这个话题,问道:
「测地也擅长吗?」
指的是测量土地。
特别是计算出田亩面积,作为年贡的依据。这个事情是拥有领地的人的义务,必须彻底执行。
「是的。」
安井家也算是得到郡和乡领地的家族。测地是技艺要求最高的算术之一。春海正想回答这些内容时,
「历术也擅长么?」
酒井再次转移话题。
「是的。」
「听说你在藩邸做了个日晷。」
对于他的无所不知,春海仍然感到惊讶和无语。自己到底是什么地方引起了老中的兴趣呢,想也想不明白。
「能用算盘算出日食和月食什么时候发生吗?」
「这……」
计算日食和月食是每一个算术家都要试一下的课题,然而比起测地来难度要高得多,所以很少有人成功。
「大体上,测天比测地困难。」
「能不能测出,比我们目前所知更精确的结果?」
「是的。参考古今东西的历术,以现在的算术可以测出更精确的结果。」
不过这是一项大工程,不是一两年能完成的事。酒井似乎也知道这点,又或者是知道这点才问的。
「说起来……日月为什么会缺呢。」
酒井忽然透露出内心的疑问。不像是演戏,当然他也不是会演戏的人物。演戏需要吐露出感情,但酒井仿佛是没有感情那样。
「因为日的运行和月的运行在天上重叠到了一个点。」
春海答道。许多历术家和算术家试图弄清这个现象的原因。同时代的欧洲,哥白尼去世已有百年,伽利略的日心说虽然遭到教会禁止,却也渐渐被认可。再加上牛顿万有引力原理的提出,新的宇宙观正在萌芽。在中国(清朝),日心说已经广为人知。当然,日本天文观察中特别出色的学者也将日心说视为常识。地球是一个宇宙中漂浮的球体,与其他星体一起绕着遥远而巨大的太阳公转。类似的,月球之类的卫星也绕着地球公转,引发各种天文现象。
很久以后,关于日食春海如此写道:
『日食是月球遮住日光。朔日,日月遭遇,南北经相同,若东西经相同,月移至黄道,于日之下遮掩日光,可见日轮,谓之日食。』
此时对酒井的解释与此相似。
酒井愈发觉得不可思议。他的天文知识来自于时下一般常识以及学习历术的佛僧的教导。但作为生活在地上的人,
「太阳巨大而灼热,月球为什么不会被烧掉?日月之间距离如此远吗?」
这些天体的规模想象起来是很难的。
关于地、日、月之间的距离计算,算术家比历术家更热衷,反复挑战这个难题。每个人和书提出的结果都不同,没有明确答案。
「是的……日与地的距离约三十万里,月与地约七万里。差为二十三万里,所以太阳的炎热无法烧毁月球。」【日本的1里=3927.2m】
春海结合在几本书上看到的知识,结合平时自己的推测,把大致距离告诉酒井。
酒井略微睁大眼睛。看到这个人也会吃惊,春海才意外呢。
「真远……。人如果想到月球去,得要穷其一生啊。如果人可以走向空中的话……」
不过酒井好像在心中计算了下,马上又摇摇头。
「不对……一生也不够。」
说完看向天空,陷入沉默。
「是……」
春海附和一声,也不再说话。围棋被放置着。不过春海心中一片平静,酒井问这些问题的目的已经无所谓了。只是,
“穷其一生”
这个词听起来出奇的舒服。关于给关孝和出的题目,春海想到个主意,虽然还不太清晰。他打算从天文历术中出题。
「你知道北极出地吧。」
酒井忽然问道。尽管是提问,比起肯定也没差多少。他的态度和之前明显不同。一点一点向前的某个东西,终于抵达目的地似的。
「测地术之一。以南北经线和东西纬线来给地理定位时,每个地方的纬度等于当地北极星的高度。所以纬度与其测量被称作为北极出地。是计算距离,确定方位的技术。」
不仅仅是知道,春海故意详细解释一番。
「喜欢星辰吗?」
「与日月同样喜欢。」
「那你就去看北极星吧。」
突然就来了。真的来命令了,让他去测量纬度,得出作为画地图依据的数值来。
春海从棋盘边往后退,恭敬地跪倒然后问道:
「大人意指何处的北极星?」
「山阴、山阳、东、西、南、北,允许你在全国自由通行。」
酒井说得轻描淡写,但春海跪着楞住了。很有可能是测量整个日本,但那不是一个人能完成的工作。也许测量队伍已经选好了,只是把他加进去而已。
这究竟要花费多少时间啊。
而眼前的问题是测量工作什么时候开始。
「御城棋结束之后就去。从南方和西方开始,雪融化之后向北。」
春海想发出呻吟,努力忍住。放在塌塌米上的手掌微微颤抖。
「大人的意思是……半个多月之后就要出发了吗?」
「有什么问题?」
「没有……」
在这一瞬间,春海心中涌出强烈的决心。手的颤抖戛然而止。脑内面对稿本时自己击掌的声音高声想起。
「在下虽不才,但必竭尽全力,完成使命。」
嘴上这么说,春海的心已经完全不在酒井和他的命令上了。
还有十天。不,一定要看到关孝和的解答之后再出发,那就是七天,七天之内想出题目来。
倾注自己全部力量,向关孝和出题挑战。
这不是跟谁说好的约定,而且也没人会因此赞扬春海。
但非常有意思。
“渋川春海”找到的只属于他自己,全心全意的比试,从这个瞬间开始。
五
出城回到会津藩邸,春海立刻开始做准备。
不是出题的准备,因为他要先挤出出题的时间来。身为棋士的公务和酒井交给他的事情都要处理,而且期限都快到了。春海决定从最容易的事情开始解决。
回到房间后衣服都来不及换,他赶紧给人在会津的义兄写信。
信中写道因为有老中交给他的事务要办,请义兄允许他在上览棋中使用安井家的棋谱。棋谱是亡父留下的初手“右边星下”,对手是本因坊家。因为几乎是先斩后奏,春海在信中向义兄道歉。
既然是算哲留下的棋谱,本因坊家应该满足了,对道策也算是补偿。曾今关于出席棋会的许诺因酒井交给他的事务而无法实现,那就献上棋谱来赔罪。更重要的是,可以大幅减少花在研究上览棋上的时间。
收拾行礼并不麻烦。每年在京都和江户之间往返的春海已经习惯了。比这更费时间的是必须跟已经组建好的北极出地观测队里的各位成员打个招呼。至于观测队的中心人物,春海已经问过酒井,知道他们的住处。春海写了七封信。最重要的二人则登门拜访,其他人就在信中说明事出突然敬请原谅。
写完后交给藩邸的人,让那人送给信使。
然后向安藤提出会面请求。因为身为藩邸勘定方的安藤比较忙碌,春海以为要等很久,在等候室里盯着墙壁,思索题目。不过安藤比春海预想的要来得快很多。
「怎么了,渋川先生?」
看到春海严肃地盯着墙壁,安藤也变得严肃。
「其实……」
春海把事情告诉安藤。安藤睁大眼睛。
「……老中大人直接任命吗?」
然后抱起胳膊思考。
「我想……应该还有比观星更重大的任务。」
「是的。」
春海也肃然点头。
测量纬度确实是庞大的工程,但其本身并不具备重要意义。对于幕府来说,日本全境地图的作用目前还只限于军事与年贡的征收上,所以应该交给诸藩去制作,幕府不会亲自出面。
所以春海也预料到,在测量纬度的背后,酒井,或者说幕府还有更大的动作。毕竟为了这事,幕府挑选合适的人才就花费了数年时间。这么一来,测量纬度不仅是公务,也是选拔人才的过程。
选拔人才的上司当然不会把目的说出来。特别是酒井那样,完全不透露内心想法的上司。只有勤勤恳恳地完成任务才是通往答案的唯一途经。
「恭喜渋川先生得此重任,也祈祷先生能够平安完成使命。」
安藤露出坚定的笑容,礼貌地祝福春海,同时也鼓励他。
「谢谢。」
春海低下头。
「其实我必须向安藤先生道歉。在出发之前,有个心愿必须实现。」
春海怀着歉意说道。
「心愿……?向我道歉这事怎么说?」
春海把心中向关孝和出题的意志全部倾倒出来。对于他来说,这事比老中的命令还要重要得多。同时向安藤道歉比跟观测队打招呼更重要,因为春海曾许诺在棋会上请来关孝和与安藤交流。
听到春海对算术的感情和看关孝和稿本时的感动后,安藤重重点头。
「原来如此。」
「是的。离出发已经时间不多了。」
因为一半是借口,春海声音中渗透着歉意。对于接下来要全力挑战的对手,春海不愿意把他请到自己已经“厌倦”了的棋会上。
「不必在意。」
安藤好像发觉了春海的真实想法。
「男人全力挑战一个人,就必须和那个人保持距离。关系太近哪有比试的紧张感呢。请不用为我考虑。」
依旧是江户腔的会津话,诚意满载。
而且安藤把这看做是“比试”。对此春海很高兴。
「万分感谢,安藤先生。」
春海郑重地向他行礼,同时作为力所能及的补偿,答应把关孝和稿本抄一份给他,然后退出房间。
回自己房间的途中,春海来到庭院,面朝日晷。太阳已经落山,所以无法测量影子,不过春海不在意。自从竖起这跟柱子以来,春海第一次向它祈求神灵的保佑、击掌礼拜。脑海里不断翻滚的算术方案之中,只有一个是只属于自己的出题灵感,而春海对自己的选择深信不疑。
第二天,春海到日吉山王大权现社出席棋会。
从樱田玉门出去,穿过大名邸集中的地域,日吉山王就在虎之御门和赤坂御门之间的水池边上。周围有常明院和宝藏院等十数家。这座神社为镇守江户而建,是将军家的产土神。每年六月的祭礼游行非常壮观,甚至可以和神田明神的祭礼一起,每隔一年可以进入御城让将军大人观赏。
在这大社棋会的等候室中,
「昨日老中大人命我到各地去观星。」
春海向众人说道。
当然棋士们都不明白他在说什么。道策张着嘴巴楞住了。很少能见到他这样的表情。
「所谓各地……意思是不同地方看到的星象也不同吗?」
一脸怀疑地提出问题的是道策的师傅,本因坊道悦。身躯比较小的他看起来就像附近寺院的住持,衣服上有些部位也刺绣着星图。穿着这样的衣服却没有天文知识,在春海看来出奇的滑稽。
「不……我的意思是通过天上位置不动的北极星来测量各地的纬度。」
即使春海做出了说明,道悦以及林家、井上家的棋士们还是不明白。
「以天上星辰来测地啊……」
道悦似有所感,不过完全不懂原理的样子。
虽然日心说之类的天体运动正在逐渐成为常识,但许多人还不明白这对于地上的生活有什么作用。
天文知识可以让农民预测播种收获的时机,让渔民在海上确定船的位置,让猎户推算天气。但这些都没有形成学问,仅仅在宗教领域形成体系,向人们宣扬世间的广阔和诸行无常。再不就是作为神道家和阴阳师占卜凶吉的依据,大部分被秘藏。
所以这个时代有历术家和算术家,却没有天文学家。研究的目的模糊不清,无法成为职业,并没有普及。因此在这里讲测量天地的方法也没意义,春海迅速切入重点。
「是的。所以明年的御城棋我无法出席了。」
「明年?」
道悦吓了一跳,其他人也大吃一惊。他们没想到也花那么长时间。虽然不太懂,但好像这份差事不容易。可是为什么要命令一名棋士去做这个呢。突然带刀的事情也是,安井家的第二代继承人身上怪事一大堆。众人虽不说,脸上却都写着。
「算……算哲大人!」
终于明白是怎么回事的道策厉声道。出席京都棋会的承诺呢?棋士为什么要观星?各种愤怒隐藏在他声音中。
「道策,肃静。」
受到道悦责备的道策表情扭曲,无言地狠狠瞪着春海。
春海微微缩下脖子。
「御城棋之后就要出发,所以没时间为上览棋做准备了,为此我带来了安井家的棋谱。请务必原谅。」
春海将写着棋谱的纸递给道悦。
看到上面的第一手,道悦和道策两人睁大了眼睛。
「上览棋用这棋谱?」
道悦试探般地问道。他似乎从已经去世的师傅算悦那里听说过初手“右边星下”。对战双方有隐藏棋谱的权利。对于春海毫不介意地将安井家秘藏棋谱公布于众的做法,道悦不仅不欣赏,甚至觉得无语。
然而春海干脆地点头道:
「是的。因为不得不在重要的公务中缺席,我选择了我能拿出手的东西中最好的一个。」
春海虽然面对着道悦,话基本是说给道策听的。道策似乎也明白,忽然脱力般垂下头。
「好吧,那我就收下了。」
听道悦这么说,春海着实松了口气。对于明显脱离棋士本职的春海,在其他棋士提出疑问和反对意见之前,本因坊家率先表示认可。而春海带来秘藏的棋谱也正是这个目的。于是关于测量纬度的报告基本结束。
简单聊了下即将到来的御城棋之后,道悦忽然说道:
「话说,最近年轻棋士中有人希望在御城棋时不按棋谱下。」
一瞬间,春海以为自己对酒井说御城棋“无聊”的事被道悦知道了,内心顿时紧张起来。
「不过我认为上览棋才是御城棋的精髓所在。关于在将军大人御览之下真正比试的得失,我们棋士之间也常常会谈起。但只要将军大人对围棋的了解不比更现在详细,没有说想要观赏直接的比试,我们就不应该向将军大人提出这种要求,除非有特殊的理由。」
道悦说得越多,旁边低着头的道策就越是不甘心的把头左晃右晃。
(道策说的么。)
看他这个样子,应该是他向他师傅说想要“真正比试”。
忽然觉得道策好可怜。然而道悦又说:
「在这点上,安井家主动为上览棋献出秘藏棋谱,可谓对御城棋的本质了解得非常透彻。」
他故意赞扬春海。这句话的背后,应该是道策指名向春海发起挑战的意图受到了道悦严厉责备。
正是因为了解御城棋的本质,“厌倦”感才深入骨髓。道悦的话令春海感到格外愧疚。越是理解道策的感受,越是不能开心。
道悦说“上览棋才是棋士荣耀的基础”,相当于告诫众人应该要维持现状。之后,棋士们离席去处理各自的公务。道悦去赴日吉山王宫司的棋会,春海和道策一起转移到另一个房间研究上览棋。
道策自己并不下上览棋,他是代师傅道悦来确认步骤的。这事说起来也很重要,可见道悦对道策有多么信任。不过道策本人还没有下上览棋的资格,完全没有施展才华的空间。
道策一句话也不说。换了房间后,他和春海一起在神社的人送来的火盆上默默烤手,忽道:
「先前不知道“右边星下”是安井家秘藏棋谱,非常抱歉,算哲大人。」
他低着头,声音很轻,与平时灼热闪耀的才气形成鲜明对比,使他显得更加可怜。
「没关系。义兄说,给你看的话他完全同意。」
无法随意鼓励或是安慰他,春海只是温和地说道:
「你是围棋之子。」
道策没有反应,哀伤地眯着眼看火盆里的木炭,却又僵硬地问道:
「……北极星是那么重要的星吗?」
「嗯。」
春海把手伸向棋盘,指向棋盘九个星位之中的“天元”说道:
「北极星可以说是天元,是天上唯一不动的星,人们在观察星象时最大的线索。别名北辰大帝。天帝化身之星“天皇陛下”原本就是侍奉这颗星,是向地上的人传达天意的意思。」
「不动的,天元之星……」
道策呆呆地重复。春海发觉自己如此饶舌是因为愧疚,不过还是继续说道:
「算盘的数理之中,求未知数的最重要的术式就叫天元术。好像是元朝的算术。这个我们只是几年前才知道。也许和围棋的天元有什么关联。知道天之“元”(起始)来解题,不觉得这话很含蓄吗……」
「数理是数理,和围棋的棋路能有什么关系。」
「嗯,也是……」
他说得太正确了,春海无言以对。
道策的表情格外严肃。
「我恨这个星。」
紧紧盯着“天元”,说了这么一句话。眼神如刀锋般可怕。听起来也像是对逃离棋士本职的春海的怨恨。春海不知所措。眼前的这个十七岁少年尽管才华横溢却被禁止自由飞翔,痛苦地挣扎着。尽管非常同情他,但春海无能为力。
「道策讨厌上览棋吗?」
试图缓解一下他的痛苦,春海如此问道。道策果然肩膀颤抖着说道:
「厌恶至极。」
似乎快要哭出来的声音。
「不管现在多么努力地磨练棋艺,将来也只能按照棋谱下棋。一想到这个就觉得伤心。」
如果道策这句话被他师傅听到,必将招致烈火般的斥责。不过,春海觉得自己也如此。在产生共鸣之前,
「算哲大人讨厌围棋吗?」
道策突然笔直地看着春海。
「喜欢啊。」
春海不由得微笑。若无其事的态度令他自己都觉得有些意外。实际上,对于围棋本身春海从未有过厌恶的感情,同时也真的认为数理算术适用于围棋。围棋的世界很宽广,只是在御城中非常狭小。
「那为什么……」
也许是想说为什么被星辰迷住了,但道策没说完就再次低下头。毕竟是四老中之一直接下达的命令,道策无法否定。这反过来让道策更加痛苦。
「我想要真正的比试。」
道策挤出来的声音与猛吸鼻子的声音同时在房间里响起。
「可以啊。」
春海立即说道。
「道悦大人和我义兄算知之后,就是你和我。六番胜负也好六十番胜负也好,就让将军大人看个够。」
「六十……?」
超出想象的数字令道策抬起头,突然笑出来。
「有什么好笑的?」
春海始终保持严肃。道策的笑声越来越大。春海心想这家伙又是哭又是笑的,不过心里却松了口气。松了口气的同时也发现,如此单纯的话都能让道策的感情立刻失控,平时的他该有多痛苦啊。春海越发觉得他可怜。
「六番胜负就用了八年,六十番胜负得用多少年……」
道策笑着说道。
「但愿我们都不要忘记下到第几盘了。」
「将军大人也不会记得那么多吧。」
道策说完再次大笑。在与将军大人有因缘的神社内大笑可不符合礼仪,说不定就有人过来训斥,不过春海不知不觉中也跟着笑起来。
两人笑了好一阵子。
「那我们就为那一天而钻研棋艺吧。」
春海拿起棋谱和棋子。道策也笑着跟着做。
「对于安井家的棋谱,我有个建议……」
道策恢复了精神,积极地提出意见,认为可以加入棋谱中没有的招数,这样将军大人也容易理解。春海确认着每一招的应对之策,将道策提出的意见基本全部采纳,完成了上览棋的棋谱。
棋谱本身并不重要,关键是一项工作就此结束。春海的脑内马上就浮现出种种算术。
「愿算哲大人早日完成观星任务。我等着呢。」
道策不知道春海现在的想法,对幻影般的“六十番胜负”似乎真有期待。
「嗯。」
春海点头应道。现在的心思已经不在星辰和围棋上的事,他当然无法说出口。
只是,在收拾完棋子之后,他看着棋盘上的“天元”,决定出一道与历术、星辰有关的题目。
围棋与出行。为了在两项公务之中挤出时间来,春海拼尽全力。
强忍着尽早投入到出题中去的愿望,春海四处奔走,打完招呼后把诸事都安排好。第二天、第三天过去了。还要把稿本给安藤抄写一份。出生以来春海还没这么忙碌过,但在无不足道的杂务中也能有种舒畅的紧张感。春海甚至感到自己的人生在闪光。
这些天每天都感觉到,这正是他想要的“春之海滨”。
决定出题后的第七条晚上,春海在自己规定的期限之内写出了题目。
春海坚信,自己的全部知识都凝聚在这道题目中。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
六
「怪题。」
村濑眼睛也不眨地说道,仿佛是沉吟。在私塾大厅里,他和春海隔着长桌面对面坐着。因为时间还很早,学生们都还没来。长桌上放着写着春海题目的纸片,旁边是归还回来的关孝和稿本。
除此之外,还有えん泡的茶和春海带来的柿子干。
柿子干是会津藩邸的特产。早上安藤听说春海要来礒村塾,特地让他带上的。虽然制作柿子干的主要是仆役们,不过每个藩士对制作方法都有独到的见解,聊起来滔滔不绝。
村濑和春海都还没碰柿子干,只有えん一副格外安分的表情,
「这个真好吃。」
马上就吃掉两只。
藩士们吃的时候会用力把核吐在手掌中,不过えん是轻轻用手掩口,吐出核之后优雅地放到盘子里。那动作把春海看得入迷。
「留下我的那份哦,えん。」
村濑这么说,眼睛一刻也没离开题目。
「那你就吃呗。」
えん没好气的拿起第三只,也凑过来看春海的题目。
『今有图如大小方及日月圆蚀交 大小方相除得七分之三十 问日月蚀之分。』
『今有图如,大小正方形和日月圆互相蚀交。大正方形的面积除小正方形为七分之三十寸。问日月蚀交的长度。』
P143
从正方形面积求出对角线长度,再由这个线段求出日月直径。
然后通过在圆内求线或弧长度的“圆弦之术”中,主要是“径矢弦之法”,求日月相交部分的“分”。这里的“分”指日食或月食的程度,日月圆心连线中相交部分的长。
春海将自己所知的算术全部用上了,只求复杂,的确是“怪题”。
所以春海可以断言,他已经使出了全部。毕竟,“七分之三十寸”这个数字中倾注着春海在金王八幡时的感动。
不仅如此,“蚀交”是天文中众人关注的焦点。
「行。」
不久之后村濑抬起头。
「允许你把这题帖在私塾墙上,不过其他人也可以挑战。没问题吧?渋川先生。」
看来村濑自己也很想挑战这道题目。
「嗯。非常感谢。」
一脸严肃的春海深深低下头。
其实他内心只希望关孝和来解,但既然借用私塾的地方,就必须做出让步。毕竟他对这道题的难度有信心。如果村濑或者其他人赶在关孝和之前解答出来,也只能就此作罢。不过春海已经无法想那么多,他没有考虑意外情况的余地。直接去关孝和住处给他出题的方法也不可取。两人互不相识才有意义。比试过之后关系不管变得多好都没关系。不过只要对方允许,春海立刻就像跟他结交。但现在不能这么做。
「可以写上名字吗?」
春海礼貌地问。
「当然。」
村濑递过书写用具。春海现在题目前面用力写上『关孝和先生』。
「对方的名字啊。」
村濑苦笑。えん也睁大眼睛。他们以为春海要写自己的名字。
「指名吗?」
えん担心地问。村濑耸耸肩。
「放心,关先生不会生气,看到有题目他只会觉得高兴。话说……你自己的名字呢?」
「那恭敬不如从命。」
说着在末尾写上『渋川春海』。
「这就把这贴到门口去。不过要加一句,关先生之外的人也可以解答。只有这一张纸吗?」
「我打算把这个题目供奉到金王八幡。」
说着,春海取出已经写好题目的绘马。绘马板是春海棋会结束后在日吉山王买的。江户的神社只要支付献纳的钱,不管哪里买的绘马都可以挂。
「连绘马都准备了啊。」
えん很无语。
「渋川先生相当重视呢。」
村濑微笑着打趣。
「金王那里和えん一起去好了。」
春海和えん都吃了一惊,互相看着对方。
「和えん一起?」
「为什么要我去?」
「一起去可以省下献纳的钱。话说,渋川先生有没有结婚?」
「呃……没。」
「村濑先生?」
えん警觉地皱起眉头。然而村濑并不理会。
「えん也受到金王宫司不少关照,带里礼品去好了。」
说完站起来,向荒木家本宅走去。
「为什么要我去?」
えん向春海重复刚才的问题。
「并不是我的决定……」
春海没底气地抗议。
「又不是这里的学生,村濑先生没必要对你这么好。」
えん说得毫不留情。事实正是如此,所以春海无言以对。
「到底是为什么?」
「……什么事?」
「你为什么那么执着?」
在这一瞬间,春海眼中えん的脸和道策的脸重叠了。不仅仅是道策,每一个棋士都不解地看着春海。义兄算知、御城的茶坊主们、老中酒井,都对春海的行为有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