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自己现在的护卫是伊丝塔。这是不争的事实。
但她是炼护士首席，并非千年狮。既然不是巫女的专属护卫，也就无法替巫女分忧。
……到头来，一切还是必须由自己决定。
“那么，优米大人刚才想吃的东西，我这就去做吧？”
“……真的可以吗？”
“当然可以——每当依夏要性子，我就是这么安抚她，所以做点心的手艺是一流的。那么，事不宜迟。”
“啊，等等。”
优米从床上站起，叫住了卷起袖子的伊丝塔。
“……对不起，刚才那些条件……是我在无理取闹。”
“嗯。然后呢？”
看不出一丝生气的样子。想必伊丝塔打从一开始就心知肚明了吧。像父母在安抚发脾气的孩子般，她心平气和地问道。
“我想一个人在饭店里散散步，可以吗？总觉得静不下来……”
“好的。伊丝塔就在这里待命，有任何事情就用念话通知我。”
优米点头答应，在更衣镜前简单确认法衣的穿着。将目光所及的皱痕拍平后，她伸手握住寝室的门把——
“……我……”
然后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挤出声音：
“并不是没有千年狮……”
“那么是？”
“……我只是在等一个人……我答应过，要在塔内的最上层等他。”
下一刻。
不待对方回答，优米便离开了寝室。
脚步无力。身体摇摇晃晃，时而快要倾倒。
仅留有微弱紧急照明的饭店走廊上，她像只渴求光源的蝴蝶般不断前进。
“…………”
……好想见他一面。
……都这么晚了，还是忍不住想听听他的声音。
‘如果优米大人今后还想继续当巫女，就必须下令——’
紧咬的双颊内侧，夹杂着淡淡的铁锈味。
好不甘心……
身为巫女，自己最重视的东西仿佛遭到正面否定，却又无从反驳的悔恨感。
‘我想，这一定是因为优米大人还没有千年狮哦？’
游移的手贴在墙上，握紧了拳头。
丝毫不在意指甲陷入手心中，用尽全身的力气握住。
“……有的……”
从很久以前就这么决定。
从很久以前，便说过会和自己在一起。
“…………”
最后抵达一扇门前。
——叩……叩。
满是泪水的模糊视线里，颤抖的拳头开始敲打房门。
不去按电铃。尽管时间这么晚，声音又如此微弱，但相信他一定会所有回应。回应我的声音——
优米靠在墙上，静静等待那一刻。
两秒、三秒。
五秒、十秒……十五秒。
……就算现在到不了。
……就算无法触碰……如今……只要陪在我身边就好。
不知过了多久。
紧闭的门无声无息地开启。
对我最重要的人——就在这里——
“——优米？”
“……榭尔提斯，拜托你。”
盯着茶红色头发的少年脸庞，优米拭去泪水。
“一下子就好……请和我在一起。”
2
统政厅中央区，第三部门机库。
“玛哈先生，您相信占星术吗？”
仿佛涂了颜料般的漆黑夜路。
巨大货柜堆积如山的物资堆放场角落，传出一个与黑夜不搭衬的爽朗男声。
“……”
“唔，没兴趣吗？那么，请耐着性子听我说吧。”
黑暗中浮现的高瘦人影。
装饰了金色钮扣的漆黑西装、漆黑的鞋子，还有一顶漆黑爵士帽。一身与黑色同化的打扮。
这其中，唯独他的声音清晰无比。
“自古以来，人们就把星星视为神秘的事物．于是诞生了夜里观赏星星的‘星夜见’习惯，并从中描绘各式各样的星座和星群。还有将这种行为本身赋予意义，加以仪式化的‘星咏’，这就是现代的占星术起源。”
夜风下飘动的淡色金发，以及优美的鼻梁和嘴唇。
尽管爵士帽遮住了眼部，其轮廓便足以令人勾勒出一副恶魔般的美貌。
“大多数人对此着迷。特别是女性，或许表现得更为明显吧。不过，唯独对于占星术，我却持否定的态度……绝对不能容许。”
按紧爵士帽，这名人物朝天空展开双手。
仿佛在歌唱一般。
“人们为何无法去欣赏这些美丽星辰的原貌呢？不堕落为占卜这种人类的道具，只是单纯去鉴赏它们的闪耀和光辉……因为星星仅高挂在天上，就显得如此美丽。”
带着孩童般的纯真心灵……
仅仅去凝视、赞美、作词和歌咏。
“大人们总是忘掉最重要的部分。您不这么认为吗？”
“……伊格尼德。”
伫立一旁的男子，首次发出了声音。
身穿褪色的土黄色长袍，身材高大的男子。
附兜帽的长袍从头到脚覆盖全身，身体的各处——颈部、肩膀、手肘、手腕、腰部、膝盖等关节部位，都紧紧套着机械环。
“是的，有什么问题吗？玛哈先生。”
“……时间。”
玛哈并未回答漆黑青年的问题，只是简短说了这么一句。
“准备术式……需要时间。”
“啊啊，没错。必须从现在开始准备才行呢。”
伊格尼德翻动西装，看不出任何不悦。
“……真的？”
“真的存在吗？是的，记录这个世界一切事情的沁力结晶‘米克瓦的绯眼’。尽管不完整，就这样被统政厅拿去使用也挺麻烦。一旦找到适任者，我和玛哈先生的私生活都会一览无遗哦？”
他愉快地加深笑容。
“况且，问题是现在举行的会议。天结宫和统政厅都不是笨蛋，应该开始察觉到双方认知上的不自然落差。若是利用‘绯眼’追查真相，就会了解关于我们的大部分讯息……现在还早，还不到那个时候。”
“…………”
“咦？当然跟以往一样了。玛哈先生正面突破，负责引出圣廊的守护者。我就乘机偷偷修改‘绯眼’的系统。与其破坏它，不如改成对我们有利的方向，好方便以后行动。”
公用道路上一直线往北前进的伊格尼德。
落后数步的玛哈缓缓加快脚步，来到对方身旁。
“…………”
“真的可以修改吗？啊啊，以前曾经说过，‘那个’的纪录是不可侵犯的，但这纯粹是统政厅研究者们的一厢情愿。他们没有适任者，所以根本无法确认。当然，修改纪录是不可能的，但变更记录条件却办得到……简单来说，就是设定成不去记录我们的情报。”
不久后映入眼帘的巨大黑影。
在星辰与夜色彼此细语的世界里，巨大建筑物的黑影比夜晚更加深沉。
“话是这么说，那也是完全适任者才能办到的事情。”
从遥远的另一端望向统政厅，伊格尼德微微笑道。
3
“……原来……如此。”
坐在两人用沙发的左侧，榭尔提斯呼出一口气。
“对不起。我一个人不知该如何是好，脑袋里……变得一片混乱。”
‘这不是你的错哦。只是这次的状况太复杂了。’
沮丧的少女大腿上，机械水晶闪动着。
“……谢谢你听我吐苦水，伊莉斯。”
‘不过优米，从目前面临的状况来看，实在不难理解那位炼护士首席的用意。因为，人类相对于幽幻种来说，实在太脆弱了。’
“嗯……”
淡淡的金黄色。
轻轻坐在沙发左方的少女一点头，长发便随之闪闪发亮。
“可是……我是巫女。巫女平时被许许多多的护士们守护着对吧？不光千年狮和正护士……就连候补生们也一样。然而，我却要向保护自己的这些人下令。抱着随时可以牺牲的想法，下达入侵统政厅的命令……”
‘你来到这里，不就是为了不让他人牺牲吗？’
机械水晶闪动柔和的蓝光，仿佛在谆谆善诱一般。
‘按照我的直觉推断，最初选中的人是莫妮卡对吧？透视和念话若运用得当，是最适合用来入侵的技能。仅从表面上来看，她是本次密令的最佳人选。’
巫女身份的少女沉默不语。
她不开口回答，只是无力地低头。
‘得知这件事情后，你便开始觉得不安吧？撇开对方是自己的前辈一事不谈，万一入侵失败，不知又会遭到何种处分。但可以确定的是，为了要有人负责，护士的生涯就到此为止了——正因如此，你才会来到这里。’
“…………”
‘我认为你的选择没错。换做是我，一定也会做出同样的抉择。对吧，榭尔提斯？’
听见机械水晶的话，优米抬起脸来。
宝石般耀眼的翡翠色双眸，注视的对象是——
“真是的……我想说的都被伊莉斯说光了。”
榭尔提斯放松表情，深深叹气道。
“总而言之，只要到一个叫‘圣廊’的地方存取那个‘米克瓦的绯眼’就行了吧？至于如何到达那里，摇小姐应该知情才是。”
“榭尔提斯！”
坐在一旁的青梅竹马，身体微微颤动。
“不……不是的……我……我……我并没有这么想……可是……”
少女的嘴唇发抖。
“因为，榭尔提斯你一开始根本没有这种念头吧？入侵统政厅的中枢……这种事情根本没听说过吧……毫无心理准备——”
“我早就知道了。”
他缓缓摇头，向语无伦次的优米传达道
“对不起，其实雷奥已经告诉过我。不过怕你听到后会吃惊，所以就一直保密。不用担心，我早有准备——”
“别说了。”
少女的声音瞬间哽咽。
“笨蛋……榭尔提斯你这大笨蛋。这么重要的事情，巫女不可能会不知情的……雷奥他……不会撒这种谎的……”
少女使尽力气，紧紧抱住沙发角落的靠枕。
——滴答。
紧抱在胸前的靠枕，被细小的水滴打湿。
“对不起……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我一个人什么也做不到……到头来，还是要依靠榭尔提斯……”
“没这回事。像我就无法用结界来守护浮游大陆。这次只是凑巧碰上我能做的事情罢了。”
“不……”
在强力的挤压下，靠枕开始变形。
“并非以巫女的身份考虑，而是身为青梅竹马，我居然找不到任何可以替你做的事情……好不甘心。”
优米将鼻子以下埋进靠枕里，摇摇头掩饰红肿的双眼。
这时。
大腿上沉默不语的机械水晶再度闪动蓝光。
‘真是太好了，优米。’
“……咦？”
‘你会觉得不甘心，就代表你还能继续成长。无论是身为巫女或是身为一名女性。从机械的角度来看，这种“不甘心”的感情不仅不会悲伤，反倒令人怜爱羡慕哦。对吧，榭尔提斯？’
“对对，所以别放在心上。”
……况且——
……我从优米那里得到的，已经够多了。
如此急迫的场合，而且是绝不容许失败的场面，优米竟愿意来到这里拜托自己。这是最令人高兴的事情。
“……榭尔提斯。”
脸部埋进靠枕的青梅竹马，视线微微抬起。
湿润的双眸近在眼前——仿佛彼此的眼睛、嘴唇、头发几乎就要贴在一起。
“谢谢你……我…………”
……优米？
双颊滚烫，染成朱红色的她，继续将脸凑近。
……不行。
……再靠近的话，艾尔贝特共鸣会——
自己的魔笛和她的沁力一旦接触，就会产生相斥反应，进而伤害双方。即便如此，不知为何却无法开口阻止她。
“我————”
‘啊——咳咳。’
机械水晶的声音，让静止的时间再度流动。
‘抱歉破坏气氛，那种事情等入侵成功后再继续吧。’
“什……什么叫那种事情？”
优米睁大双眼。
“我……我只是想说声谢谢哦！而……而且，我和榭尔提斯之间因为艾尔贝特共鸣——”
‘……好了好了，我都知道。冷静一点吧。’
机械水晶的声音带着苦笑。
‘那么，既然决定了入侵统政厅的人选，榭尔提斯你打算怎么做？你好像忘了重要的事情哦。’
“重要的事情？”
‘统政厅的巨大结晶是运用沁力的系统，可以想见必须利用沁力使它运作。不过你身上带有魔笛，相当于沁力性质已经丧失殆尽。换句话说，就无法存取巨大结晶了。’
“啊……！”
糟糕。由于满脑子只想着潜入统政厅中枢的风险，完全忽略了顺利入侵后的事情。
“奇怪？不过优米怎么会来拜托我呢？”
“啊……啊哈……哈哈…………对不起，我也忘了这点。”
优米忍不住笑出来。
‘……不愧是青梅竹马，连思考模式都一样。不过从结论上来说，问题是可以克服的。简单讲，因为我就是“米克瓦的绯眼”的适任者。’
“咦？”
‘哼哼，怎么样，榭尔提斯？重新体认到我有多么优秀了吧？’
“不，可是，为什么？”
‘因为都是同一个人做的。’
机械水晶继续补充道：
‘我和那个巨大结晶，都是出自同一个人之手。我当然不用说，“绯眼”同样是千年前设计出来的观测系统。是人类将“某种存在”经由人工制成的结晶。不，应该说是残骸吧。’
“……千年前。”
‘怎么了，优米？’
“咦？啊啊，不，没什么！请继续吧！”
‘那么接续刚才的话题。我要说的就是如此。由于制作者相同，我也保留有‘绯眼’的专用程式哦。这个世界的一切事情——甚至能够以高画质撷取出五名巫女今年的健康检查画面。影片自然不用说，就连说了哪些话都一清二楚。’
“……伊莉斯，你正经一点好吗？”
劈啪。
被优米一手握住，水晶部位发出欲裂的声响。
‘……先不开玩笑，尽管是复制品，那东西一样很危险。原以为在幽幻种的战斗中遗失了……原来如此，不在浮游大陆，而是移到浮游岛上了。统政厅将它隐藏起来，难怪找不到呢。’
“那个，伊莉斯，所谓‘绯眼’的适任者是？”
‘请想成是持有钥匙的人。这把钥匙，能够打开装有许多情报的门。如果是完全适任者，就能随心所欲地取用情报，不完全适任者则会有所限制……简单来说，就是只能获得不清晰的情报。本来是限定拥有特定沁力的人类才可开启，以机械来说的话，就只有我一个能办到了。’
“只有你……那不是很厉害吗？”
“真的太厉害了！”
优米激动的声音，震荡了室内的空气。
“榭尔提斯你想想，那么一个强大的系统，能操作它的人必定也很不简单。事实上，统政厅目前为止还未找到完全适任者哦。可是，在我们身边的机械……伊莉斯居然就是适任者！”
面部潮红的优米，双眼直直盯着机械水晶。
“伊莉斯，这是真的吗？我不希望你勉强自己。这件事情真的可以拜托你吗？”
‘不用担心，优米。’
机械水晶闪动蓝光。
‘你不是看见我那副样子了吗？既然如此，你大可放心。’
“————”
在旁人眼里，优米当下屏住呼吸，整个人愣住。
……那副样子？
……究竟是什么？优米为何会如此惊讶？
“嗯，伊莉斯，那是——”
‘我会告诉你的，榭尔提斯。这里不适合讲。现在必须讨论如何潜入统政厅才行——对吧，优米？’
“啊，嗯！”
神色慌张的优米不断点头。
‘那么，今天先回去休息吧。明天的会议一样很漫长，况且睡眠不足是女孩子的天敌。’
“…………”
‘优米？’
“……榭尔提斯。”
带着忸怩的动作，优米抓住靠垫的一角。
脸上的泪痕已经消失，她难为情地垂着头——
“……再五分钟就好。让我待在你的身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