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ather。」
「爹地。」
女生们每个人都各别喊出了声音。
拓真等人始终趴倒在地板上——
甚至连爬起来的力气也没了。
泳装……
穿得好好的嘛……
『啊啊，这件事我是不是该早点告诉你们的呢?』
「啊紧要不要进来一起泡?这边有空位。」
「我要!」
加茂田顿时重新站好，脱下外面的裤子穿着海滩裤跳进了气泡按摩浴池。
大哥定在原地变成了一片死灰，身体一动也不动。就像一尊尸体一样。
「拓真要不要也进来泡……?要来这边吗?」
「快过来这里，今天特别招待喔。你来我和美奈中间泡我就不生你的气。」
即使美奈和理央两人邀自己共同入浴，拓真还是没有力气爬起来。
*
长满了杂草的道路无限地延伸。
柏油的路面到处都爬满裂缝，被密密麻麻的杂草给遮盖住。木造的民房几乎都已倒塌光了，至于水泥建筑尽管还留有原貌，但每一栋都变成了废墟毫无例外。
大家都无言了。
手握方向盘的华莲小姐用单手打开了车上收音机的开关。
气氛非常欢乐的乡村民谣随之响起。
「广播……收得到吗?」
因为歌曲极为不适合现场的气氛，不过数秒时间就被关掉了。
沉默又再次降临。唯有从凹凸不平的路面传来的有如地震般的行车噪音支配着车内。
拓真示意坐立不安的YOMI保持安静，广播的放送地点想必就在这台车上吧。
现在车内全员到齐，虽然留在山庄也没有关系，不过大家最后还是决定跟来了。
来到不知第几个交叉路口后——华莲小姐在黑漆漆没有发光的交通信号标志下停车打开了地图。虽然出租车辆附有卫星导航系统，可是一行人迷失目前所在的位置了。根据大哥的说明，卫星导航系统必须接收来自绕行宇宙的人工卫星的讯号才能运作，所以卫星导航系统如果失去作用，就表示人工卫星消失不见了、不然就是——
「嗯，我知道了，这大概是国道。我们在这里转弯看看吧。应该可以碰到规模不小的大街才对。」
车子驶动了。
*
「你们那边，有完好如初的吗!」
「姑且还有一些!」
在宽阔的超市内，一行人兵分多路相互大声吆喝。
被卷入异常事态如今已是显而易见的事实了。拓真等人正潜入逃过崩塌下场的超市寻找食材。
外头的世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这个问题暂且先搁置一旁，当务之急是必须先替民生问题想想办法。
车子在郊外行驶的期间，大家还能捏造一些感觉头头是道的道理强迫自己接受。好比说视线所及之处都是废屋是因为乡镇严重过疏化。还有之所以看不到半个人影，是因为这一阵子停电的关系大家都跑去避难了之类的。利用的就是这种思考逻辑——
可是等到来到有市府大楼坐落的大街上，看到四周尽是废墟和受到绿意侵食而回归自然风貌的柏油路时，一直在抗拒现实的理性终于也不得不承认了。「看吧，我就跟你们说世界已经毁灭了嘛。」听到理央在高呼胜利，大家纷纷拿出手机拨打，结果全都拨接到YOMI身上，因此电话和讯号的事因此全都露出了马脚。不过现在毕竟是非常事态，问题并未被放大检视，就连「YOMI头上所戴的类似发箍的耳机是信号的中继器」这种极其不自然的说明大家也很干脆地就接受了。
「可恶，电池全灭哪。」
即使把电池塞进手电筒试用，也完全不会亮。虽然失灵的部分也有可能是手电筒的灯泡，不过无论如何派不上用场的事实都不会有所改变。
「爹地，我找到手机充电器了耶～」
「电池式的不能用喔。要可以直插在车上的、或者插一般插头的那种吧——是要手动旋转的那种?那也可以啦。只是感觉很麻烦。呃，大家都用什么的?算了太麻烦了。所有厂牌手机都要收集人头数和各种种类的充电机。」
「遵命!」
光头顶戴着不知从哪找出来的工程帽回以敬礼。
手机在口袋「噗噜噜噜噜」地响起。拓真接起来一听，原来是美奈打来的。接到罐头区资源很丰富的情报，拓真便推着手推车往那里出发。
大家全都聚在罐头这一区。
「啊啊——调理包的食品最好不要拿。那个空气很容易跑进去，腐败得也快。还是罐头比较吃得安心。只要罐头没膨胀都可以当作没有问题尽管拿。啊啊——小麦粉还是放弃吧，会发霉和蛀虫。如果是干燥过的面类，只要大致检查一下有没有发霉就没有关系。」
判断果决地指挥着大家的——竟是理应为生活智障王的大哥。
他正沐浴在女孩子尊敬的目光之下。
「现在这样是我长年以来的梦想呢。一个彻底荒废的世界，而且我是世界上仅存的男性——Last Man!然后骑乘机车或吉普车在各地旅游!和女生两个人努力生存下去!最后我俩将成为新世界的亚当和夏娃!」
此话一出，女生们立刻鸟兽散。优贵躲在加茂田的背后，美奈和高坂同学则闪到拓真后面避难。
活该，吃鳖了吧。
「欸，那边那两个少年，你们身上有没有草?」
「草?」
「就是违禁品啦、违禁品。」
「违禁品?」
「哎唷就是香烟嘛，我在问你们有没有香烟!」
莫名其妙挨了一顿骂。既然是香烟，那一开始就直接说香烟不就好了。
「华莲小姐妳都没有找到吗?」
「啊，是有找到啦可是不能抽。都发霉蛀虫了。我有试抽一下结果完全不行。」
还真的抽了。
「欸?身上有没有?」
「没耶……我们没在带烟。」
拓真和加茂田貌似困扰地面面相觑。加茂田虽然是一个好色的笨蛋，可是跟那一方面完全无缘。
「话说我们是高中生耶。未成年哪能抽啥烟——」
「一般高中生都会随身携带吧!」
华莲小姐爆炸了，讲的话一点都不合乎常理。
「你们给我在那边跳跳看!」
「那个……」
「给我跳!」
「是、是!」
莫名地感觉到性命有危险之虞，拓真和加茂田遵照华莲小姐的命令跳了起来。
「刚刚我听到声音了，你的口袋里面有东西发出喀沙的声音!」
「不，这是口香糖……」
虽然拓真从口袋拿出口香糖进贡，可是华莲小姐当然不可能收下那种玩意儿——只见她不断在鬼吼「草，违禁品!我好想哈草啊!」最后还说出了「我从十五岁开始就没有一天没抽过烟啊!」这种不予置评的内容——同时也让所有未成年人和非吸烟者留下了强烈的印象，原来无草可哈的上瘾者，瘾头发作时有悲哀而且会带给旁人多大的麻烦。大家无一不坚决发誓「我打死都不会抽烟」。
「来，大姐喝酒喝酒。」
优贵推来了一整车的酒瓶后，事态才总算得以收拾。
Nice，优贵。
在毁灭的世界没有人会说酒驾有什么不对，在手拿酒瓶直接对嘴猛灌的司机驾驶之下，车子一边歪七扭八地蛇行一边踏上归途。
半路上车子绕到了荒废的加油站补充了燃料。自家发电装置要用到的柴油也毫不客气地灌进塑料油箱。虽然大哥因为发现了用来汲取地下油槽的手动操纵杆连带身价略微有所上涨，不过大哥依然是那个大哥。没有女生答应让他坐在自己的隔壁。愿意和大哥一起目标世界尽头出发的女生一个也没有。
等一行人回到海边的废村时，天色也已经暗了。
坡道上的山庄——
一直没有熄灯的那个灯光，在拓真等人的眼里看来，感觉就跟蜡烛台一样令人安心可靠。
Act.5「漂流第×日」
在炽烈的阳光下。
巨大的扬声器震动着沙子所播放出的乐曲是whitesnake乐团的老歌。「Don’t Break My Heart Again」。
现在这个海边的主人是华莲女士。于躺在海滩椅上的美女脚边，认命地不断敲打笔记型电脑的是奴隶大哥。从悬崖上的山庄拉了一条长长的缆线后，一座电源完备的恒久基地便大功告成。
拓真在基地的前方驻足。
理央丢下岸边的堆沙游戏跑来——冲进了帐篷底下的永久阴影。
「欸，下一回还没写好吗?」
「妳居然会看小说啊?」
「没办法嘛，因为又没其它事情可以做，电视的放送局只有YOMI，而且都是一样的节目。」
理央向手指片刻不停歇，而且头也不抬的大哥说。
「之前的那个写得很不错喔。其它的我都看得一头雾水，可是唯有那个我好像可以明白。」
「有没有听到，这可是贵重的小学六年级女生的意见，给我好好虚心听清楚了。」
被禁烟中的华莲小姐用脚踢了一下，大哥低着头答复，手指还是不断敲打着键盘。
「是是是，老叟正积极执笔中唷!新作很快就会出炉了喔!」
「妳也会看科幻小说喔?」
拓真有点佩服地询问理央。
「原来那叫『科幻』吗?我一直以为是恋爱小说耶。『人生总是Away』——故事在描述一个离家出走的少女找到属于自己的容身之处的过程。」
「根本就是在说妳嘛。」
拓真傻眼了。也难怪理央能看得懂。
「你不要把亲朋好友放进故事里面好不好——啊，你这家伙，你该不会也擅自让我和美奈在故事里登场吧!」
拓真一说，大哥就恼羞成怒了。
「我一天就要写一本书耶，我可是日刊的大哥耶，我管你是不是我的亲朋好友还是谁，只要有梗送上门来不用，这还对得起自己吗!」
拓真目露「这样好吗?」的眼神望向华莲小姐——
「嗯，我在十七册前也被他放进故事里。设定的身分是慧眼识英雄将国中生少女锻炼成作家的鬼教练兼传说的编辑。附带一提，故事里的我剩余寿命只有一年。口头禅是『不要浪费时间』和『妳只要肯努力就会成功』——啊啊，对了对了。你们两个人登场的故事也很棒喔!是一部相当出色的杰作。畅销热卖级的，至少五万本跑不掉——要看吗?」
「我心领了。」
谁看得下去啊?那种东西，看了会羞愧而死的。
「要在傍晚前写好喔，不然我就杀了你。钱——拿去吧。费用我先付清了喔。」
理央跑回去找YOMI了。理央的工作是专门负责破坏YOMI辛苦盖好的沙之城堡。
「老叟喜悦至极。哦哦哦——老叟要拚命写了喔!这一本是用来献给傲娇女王的!」
「谢谢光临。」
放浪世界的作家和出版社目送了客人离去。除了理央以外，还有优贵、美奈和高坂同学——不知道为什么利用的尽是女生，明明是科幻故事。
客人支付的是贝壳钱币，一本要价贝壳十枚——
「修二，这是你的版税，一枚拿去。」
十枚贝壳里只有区区一枚是大哥的份，华莲小姐把剩下的九枚塞进了自己的怀里。作者能拿的份只有百分之十好像是这个业界的规定。
据说只要三个人凑在一起，社会就能成立进而有派阀诞生。
至于两个人凑在一起诞生的，想必就是所谓的『业界』吧。
*
「这边又到底是在搞什么鬼啊?」
拓真接下来造访的，是被木屑埋没的女子。
高坂同学最近这阵子一直很努力在做木雕工艺。
她跑去附近的森林搬回橡树的粗树枝，然后好像开始削起什么东西来了，问题是——
「啊，阿拓。」
「妳还有心情玩啊?理央也就算了，我们可没那个闲工夫玩乐了耶，再说食物也差不多快吃完了，拜托妳振作一点啊。大班长。」
「我才没有在玩呢，这是在制作武器，你看看这个。只要有了这个，不管山猪还是熊都能打得牠们鼻青脸肿。轻轻松松就能扑杀。啪啦啦啦——～」
高坂同学高高地举起了从木屑堆里挖出的得意武器。
「那个东西不叫木刀，叫木桨吧。」
拓真目瞪口呆地如此说道。那个是用来划船的东西。英语叫做oar。
「在我家的流派这就是木刀。始祖被宫本武藏打败后，就从原先的晒衣竿改用这个至今。直到哪天被其它剑豪打败为止。」
「我是有听说过妳家是道场。原来是剑道吗?」
「不是剑道，是剑术啦，高坂流念法，宗家是岩流。」
「是哪里不一样?剑道跟剑术——算了，不重要。」
因为高坂同学一副兴致勃勃地想要开始高谈阔论的模样，所以拓真先行打住。
「班长——妳是不是会裁缝?优贵说要用窗帘缝制衣服，正在寻找会裁缝的人手喔。」
「我会和裁，洋裁不太行，不过只是帮忙的话没问题。」（译注：和裁是缝纫和服，洋裁则是一般洋装。）
和裁跟洋裁是又哪里不同了?虽然拓真很好奇，可是一问出口的话感觉又会是长篇大论，所以还是不问为妙。
「一直穿这样的确很像原始人呢!」
高坂同学边说边拉了拉盖住胸口的布。
只有一套的泳装如今已变得又破又旧，现在高坂同学是用撕开的布所做成的临时泳装来遮住胸部跟腰。男生则是裸着上半身仅在腰部围了一块布的状态。
不知道到底还会被关在这个不可思议的世界里多久。
「那我要定了……对了，阿拓。你有没有看到师父?」
准备离开的高坂同学又停下来回过身子问道。
「师父?」
「之前你们跑来浴场的时候，有一股超强大的『气』。那么磅礴雄厚的气可不是轻易就能锻炼出来的喔。我的父亲很小气，说什么『妳的才能太恐怖了，这个受诅咒的技术果然还是该在我这一代终结让我带进坟墓里去』，根本部不肯好好教我——所以我想跟师父请教请教。」
就算是气，拓真觉得那也不是武道家的那种气，而是变态的气。是头上戴着内裤用「F ooooo——」这种呼吸法所发出的那种气吧。
「如果妳是说大哥，他就在出版社吧。一直都在海边那里啊。」
「小心不要被他搞大肚子喔——」拓真好心提醒高坂同学，目送她的屁股离开。
「欸，拓——你有没看到光?」
「嗯?」
拓真被美奈叫住了。
虽然没有表现在举止和声音上，不过有十五年交情的拓真马上就看出美奈现在正心急如焚。
「怎么了吗?」
「她不见了……」
美奈抱起手肘说道。
「刚才我们还在聊天……然后她突然就不知跑到哪去了……找也找不到……还有YOMI也是。」
「妳们聊了什么——?」
传染了美奈的紧张，拓真感受到自己正在狂冒冷汗的同时，向美奈问了这个问题。
「嗯——」
抱着反对侧的手肘，美奈说。
「——我们在聊东西就快吃光光的话题。」
一开始带来的食材，只有留下米，其它全都吃光了。在超市拿到的罐头类食品也慢慢见匠。
虽然只要利用从标准供应装置拿出来的食品偷偷补充就好了，可是一度吃光后又突然不自然增加的话，会被大家发现。纵使永久源源不绝供应，也迟早有一天会曝光。
尽管现在是在这个奇妙的世界过着漂流生活，不过考虑到往后的问题，拓真尽可能不想跟大家坦白有关未来和光等人的事。虽然拓真早已下定决心，一旦碰上紧要关头没有其它办法，到时那再和掌管厨房的美奈沟通——
光——还有YOMI这两个人似乎钻起牛角尖而贸然行事了。
「岩岸那边妳有去看过了吗?」
拓真如此问道。因为他发现美奈的膝盖外侧有新的擦伤。如果要找食物，首先都会打海边的主意吧。
「嗯，人家刚去看过了。南北两边都有去。等一下人家要去山上找，拓——你帮忙去村子那里找找好吗?」
「不，山上由我去，村子就交给美奈了。」
拓真将比较不危险的地点让给美奈。
虽说是村子，那里也只剩房子地基的四角形格子了——
这个奇怪的世界似乎存在着没有人烟的地方风化速度会加快的法则。明明山庄四周模样都还很新，海岸的村落却破旧得有如没落了好几十年一样。或许变化的不是风化速度，而是时间的流动速度也说不定。甚至还发生过以拓真等人的主观意识而言只有经过一天的时间，可是弱不禁风的小树却长成了大树的情况。
「那，拓——你要小心喔。」
「啊啊，妳也是——」
拓真和美奈动身分头寻找——
拓真目标原始树林茂密的山上出发。山上或许也是因为都没有人迹的关系，变成一副好像一直维持着好百年前的太古风貌的模样。
哔啰利啰利——手机响了。是简讯寄来的声音。
拓真想起YOMI的耳机变成了手机的基地台一事。「搞啥，只要打电话给YOMI不就好了吗?」虽然拓真灵机一动，可是就在他逐字阅读寄来的简讯时，眼睛愣住了。
『给爹地——永别了，请不要找我。
啊，不可以不找我，请晚一点再来找找看。
找到后请把肚子吃得饱饱的——光上。』
读完文章的瞬间，拓真开始全力狂奔。
目标不是山上的原始树林，而是一百八十度转弯，往另一头奔去——
冲上通往山庄的坡道，以彷佛要踹破入口大门的气势猛然开门，一路往厨房直冲而去。
节约能源中的厨房在白天也是一片昏暗。
拓真毫不犹豫地把手放在烤炉的门上。就是第一天抵达山庄时光躲进去玩耍之后，就被理央反关在里面点火差点整个人被做成烤肉的那个烤箱。
一打开烤炉，就发现光躲在里面。
「啊——」
和拓真四目相对的光小声地叫了出来。
「光……妳……」
「爹地，那个，你能帮我按下按钮吗?我待在里面按不到……」
「妳……妳……」
拓真问不出「在搞什个鬼啊」几个字。光的意图拓真老早就心里有数了。
拓真想起往事。这么说来，以前——光还是一颗巨蛋被寄来的时候。不知道女儿会从蛋里孵出来的拓真曾经烦恼过要把蛋拿来做成蛋包饭还是水煮蛋。后来听说了这件事的光还说过「如果能成为爹地的血肉，我被吃掉也没有关系喔」这种话。
当时还以为她是在开玩笑，可是——
结果根本不是什么玩笑。光向来都是认真的，光是不惜牺牲自己付出的孩子。
「爹地，你能帮我按下按钮吗?温度好像两百度比较好。」
「开什么玩笑!」
拓真揪住光的脖子，把她从烤炉里拖了出来。
不，拓真很清楚。她不是在开玩笑，所以她是真的要——
「光——妳这——!笨蛋——!」
手停不下来。
啪——的一声，拓真使出浑身的力量掴了光的脸颊一巴掌。
可是拓真并不后悔。
这种事情是绝对不允许的。既然光不懂，那即使打她巴掌也在所不惜——
插图102
「爹地……?」
光按着脸颊呆站在原地。
「笨蛋!笨蛋，妳这笨蛋女儿!妳不用这样!别做那种傻事!」
「可是爹地，不吃我的话肚子会饿饿喔……?饿肚子对身体不太好喔?」
「无所谓!当然是妳比肚子吃饱重要啊!」
拓真把光抱得紧紧的，不让她有继续说话的机会。
「饿肚子又怎样，当然是有妳在比较重要啊，懂不懂，理解我的心情好吗，算我拜托妳!」
「……嗯。」
过了一会儿的时间，光总算点头应允。虽然还是一脸无法释怀的表情，不过拓真知道同样的事她不会再重蹈覆辙了。
这时——
「呜哇!」
拓真被一双在房内黑漆漆的角落发光的眼睛吓得叫出了声音来。
有另一个人站在厨房的一角。
是YOMI。大概是刚淋浴回来吧，全身不但湿答答的还在滴水。而且还是脱光了衣服和配备、教人震惊的全裸姿态。
「洗净结束，现在的我很干净卫生。」
YOMI表示。
拓真抱着光愣住了。
YOMI打开厨房的柜子，开始挑选菜刀。最后她选了一把刀刃最长、刀锋最厚的切肉刀。
那把刀在黑暗中闪耀出令人沭目惊心的光芒。
YOMI彷佛在寻找下刀处一样，拿着那把冰冷的金属在全裸的肌肤上轻轻滑动。
从形状高耸的乳房往侧腹滑去，接着通过腰部，最后刀刃停在臀部隆起来的地方。
「慢着慢着，给我慢——着!」
拓真回过神，厉声制止YOMI。
YOMI面无表情的脸上带着不解的疑问，转头面向了拓真。
「我的生体部分适合食用。就算只剩金属骨骼，也不会有碍行动。」
「我的意思不是那样——!我叫妳住手，住手就对了，放下那把菜刀，不要冲动!」
YOMI讲不听。
「Father最爱的部位是这里。」
YOMI微微歪起脑袋，将菜刀的下刀处改到乳房。
「局部切除的话会造成感染腐败。建议冷藏或冷冻保存。若保存在摄氏四度以下，鲜肉的食用期限为七天。」
拓真明白光凭口头是不可能制止的，这家伙同样也是不惜做到那种地步的孩子。
「笨蛋——!」
拓真踮起脚尖用力地——掴了YOMI的脸颊一巴掌。
「Fa……ther?」
YOMI按着脸颊露出目瞪口呆的表情。惊讶的情绪战胜了面无表情。
真是的，两个都太傻、太天真了。笨蛋，笨蛋，这两个笨蛋女儿。
拓真把手环到两个女儿的脖子后面搂住她们，一口气将她们搂了过来。好让她们看不见自己的脸。
「爹地?」
「Father ?」
实时两人投以疑问，拓真仍一直维持这个姿势不动。
他回不出话来，也没办法让她们看自己现在的脸。
*
隔天——
远海出现了鲸鱼的踪迹，有很大的可能性就此一口气解决粮食问题。
「呜喔喔喔喔——快划快划快划!」
在大班长高坂同学的发号施令下，鲸鱼狩猎班搭乘手工木筏往远海出发。
或许是鲸鱼们从未见过『人类』这种生物的关系，丝毫不知自己即将大祸临头，即使搭乘木筏慢吞吞地接近，牠们照样喷出水柱悠然自得地游泳着。
「机会——只有一次!」
拓真拿着速成的鱼叉在摇晃不安的木筏上站了起来。加茂田也在木筏的另一头站起，一面和拓真保持平衡。
要趁隙攻击完全不怕人类的鲸鱼恐怕机会只有一次。听说鲸鱼是很聪明的动物，第二次应该很难再轻易接近了吧?
「就是现在!上啊!阿拓，胯下田!」
「呜哩啊啊啊——!」
拓真和加茂田使出吃奶的力气抛出了鱼叉。
但——
拓真的鱼叉飞行距离不够，在鲸鱼的背部前面落入了水中。加茂田的鱼叉则是抛得太过用力以致于飞到背部的对侧激起了水花。
「没射中!」
「下一发——!快点射出下一发的鱼叉!」
太迟了，鲸鱼们开始骚动，海面波涛汹涌。拓真一个站不稳，在木筏上趴倒了。
「阿拓你笨死了!没用的废物!」
「不要激动!吵死了，有力气吵还不如抓紧一点!小心被甩出去!」
「可恶，没办法了!这里只好由我——!」
既没有在划船也不掷鱼叉，只会发号施令的大班长不知想到什么点子，突然在木筏上站了起来。
「高坂流念法-序之二段，高坂翔子、不请自来，F——FOOOOooo——!」
高坂同学只凭一双脚就稳稳地站在随着波浪起伏的木筏上，头上还披戴了一副蓝白条纹的面具。不对，是内裤。这大概是大哥传授的吧?戴面具八成也是大哥的指令，高坂同学奇妙的吆喝声和呼吸法渐渐酝酿出一股雾蒙蒙的桃色的『气』。
气从肩膀转移到手臂，最后注入握在手上嵌一刀雕的『木桨』上。木桨——不，高坂流念法口中的木刀绽放出感觉煽情的桃色光辉。（译注：一刀雕，只用一把刀子或凿子雕刻物品的技法。）
「呜哦哩啊啊啊——!」
高坂同学纵身跃起。
目标形同一座小山般的鲸鱼的黑色背部，高高举起木桨然后重重挥下。
啪嚓!
意外的声音响起了，挨了鲸鱼尾巴一记挥击的高坂同学一口气往场外飞去。
「Father，请允许攻击。」
之前始终静观战况演变的YOMI开口喃喃说道。
「等一下。」拓真伸出单手制止，转头面向加茂田。
「喂加茂田!那边有上半身全裸的人鱼在游泳耶!」
「什么么么——!」
趁加茂田转头到其它方向的瞬间，拓真向YOMI打了暗号。
YOMI点点头，从头发的缝隙射出了一堆电缆线。
在空中画下一道弧线后，电缆线的前端化成鱼叉向鲸鱼展开攻击。
噗滋噗滋——无数的金属制长枪贯穿了鲸鱼的身体。
YOMI展现出世纪末杀戮兵器的本性大概只有一秒钟的时间。完成任务的电缆线长枪被收进了她的头发里面。
等到加茂田回过头来的时候，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哪里有人鱼啊!」
「啊啊你看，就在那里，有一只头上戴着内裤的人鱼溺水了!不好啦!」
鲸鱼群丢下阵亡的那一只同伴游走了，高坂同学则在海面上载浮载沉。
*
海边乱成了一团。
为了割肉，从路边护栏拆下来的形似日本刀的锐器不断地被挥下，湾内的海水全都染上了血的颜色。
从狩猎班手中接下工作的女生们因为怕衣物被血水弄脏，于是以半裸的姿态投入肢解鲸鱼的作业——男生躲在草丛里所看到的、被血弄得浑身湿透的裸体充满了神秘的色彩，显得十分性感撩人，大饱了一顿眼福。
海边被血水、肉、油脂和内脏搞得一片狼藉，有好几天时间禁止游泳。剩下的残渣吸引了一群好像是肉食性的鱼群前来分一杯羹，鱼群争相抢食水花四溅，海面变得好不热闹。
调理主任的美奈绞尽脑汁思索有关鲸鱼料理的菜单——高坂同学为自己的愚蠢感到羞耻，勤于气的修行——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粮食问题一举获得解决了。
Act.6「漂流最终日」
拓真做了个梦。
能在梦境里发现自己在做梦的机会并不多。
每当这种时候拓真就会一如惯例开始寻找美奈的身影。
不过在这个世界似乎不可能找到美奈。
乳白色的天际一望无垠。脚底下的地面描绘有长宽相等的格子，一直延续到远方的地平线。假设那就是地面好了——天空同样也是一整面没有蓝天白云的乳白色。地面和天空的境界线有着无尽的暧昧不清。
真不愧是梦。
漫无目标地四处走着走着，拓真忽然注意到了有泡泡从空中飘来。
大小不一的泡泡正轻飘飘地飘浮飞行着。
朝泡泡飞来的方向走去后，不久拓真便来到了那个源头。
有一名身穿黑色西装的老人在乳白色的地面上席地而坐。
当用吸管吹泡泡的老人一发现拓真的存在，便举起了头来。
——哎呀，你是?
说完，老人摘下了帽子。他将仿佛只有在电影里面才有机会见到的老式高礼帽移往腹部，向拓真深深地一鞠躬。
——你好，我们又见面了呢。
拓真方面则只有稍稍垂下了头而已，那样的半吊子问候甚至算不上寒喧致意。拓真对『礼貌』这种行为并不熟悉。
——要坐吗?
拓真接受老绅士的邀请在他的旁边坐了下来。
——你真的是无所不在呢。
老绅士又如此说道。
拓真想了一下，我和他有在哪里见过面吗?虽然印象中好像有在海市蜃楼的另一头看过他几次就是了。
——不可以随便跑进来这种地方喔，这里是禁止人进入的世界。
老绅士说得好像自己不是人似的。
——喵。
有猫叫声。等拓真注意到时眼前出现了一只黑猫，拥有一身高雅皮毛的黑猫规矩端正地蹲坐成了一个三角形。
是猫咪老师。
插图107
——我并不喜欢那个名字，但要这么叫我也无妨。
黑猫甩动着尾巴拍击地面，用一贯的高傲态度说道。
即使猫说人话、还是猫咪老师出现在自己的梦里，拓真都并不怎么感到意外。因为所谓的梦，大概就是像这样没有逻辑可言吧。
——如何，要不要做个交易呢?
老人事出突然地如此说道。
——希望永远和珍爱的恋人们、还有可爱的女儿们、以及讨喜的周遭友人在一起，这是你深层意识所许下的愿望。我可以实现你的愿望，但相对地你愿意永远留在这里吗?这么一来，我们的工作也乐得轻松呢。
毫不犹豫。连一秒的思考时间都没有——拓真左右摇头拒绝了。
不晓得对方在说什么，也不清楚这里又是哪里。现在这颗脑袋昏昏沉沉的，我也不明白自己希不希望继续留在这里，我从不晓得深层什么的有许下什么愿望。
不过即便我脑袋昏昏沉沉的，唯一能断定的就是——
纵使我接受那个提议并且因此得到幸福——我的恋人和女儿——还有其它无关紧要的周遭朋友们——他们是否能因此获得幸福我不可能知道，所以我不能答应，根本没有考虑的必要。完全没有商量的余地。
——是吗?这答案对双方都很遗憾哪。
——na——go。
猫咪老师用叫声盖过老绅士的话。
接着以人话趾高气昂地表示。
——照例强制执行就可以了。
老绅士又开始吹起了泡泡。
无数的泡泡一个接着一个诞生。
——你要不要吹?
拓真接下吸管尝试了一番。吹出几个大泡泡使其在空中飘浮。可是随着时间经过，每一个泡泡都爆开消失了，拓真莫名地陷入一股惆怅的情绪。
——哎呀，你看看那边。
在老绅士用手杖的尖端所指的方向，有长时间存活的泡泡存在。
——有两个泡泡连在一起哪，也难怪可以存活两倍以上的时间了呢。
看到有两个借着相依在一起，而得以存活得比单独一个更为长久的泡泡——拓真不知怎地感到了心安。
——哎呀，这个可不行。
老绅士把手杖指往别的方向。
那里有三个气泡结合成一体飘浮着。
老绅士朝连在一起的三个泡泡伸长了手杖。
啪的一声，泡泡应声破掉，就此消失不见了。
为什么——
拓真感到不解。
为什么两个连在一起可以，三个就不行?
那是因为——
老绅士的脸上浮现出困惑。
——规定就是这样呀。
拓真完全无法接受老绅士停顿了好一会儿之后才回复的那个答案。
为什么规定是这样?为什么不行?
——因为从来没有前例。
那就没啥好谈的了，根本就像政府机关嘛。只会打官腔!
没有前例又怎样，那就去创造出来啊，试着开创看看不就好了。看，就像这样。
拓真半逞强地拿起吸管吹了泡泡。
一连吹了好几个三泡泡合体而成的大泡泡。甚至还吹了四个或五个合体而成的泡泡。
虽然老绅士面带伤脑筋的表情注视着拓真的行动——
不过拓真要起了固执，一直吹泡泡吹个不停。
*
「拓——欸拓!你怎么了?欸——拓!」
「拓真——嘿!醒醒!我不要，你到底是怎么了啦!」
美奈和理央的声音响起。
拓真因为她们两人的声音猛然醒了过来。
奇怪?——拓真环视四周。这里是阳光普照的海边。
自己正盘腿坐在沙滩上，身体面朝大海的方向。
拓真还记得刚刚在做梦的事，看来似乎是盘腿坐在地上睡着了。这教拓真自己也吓了一跳。也太会睡了吧。
有一只手在眼前上上下下晃动。美奈写满担心的脸迎上来端详拓真。
「拓?——拓?」
「啊啊——我没事，睡醒了。」
「睡醒……?你睡着了吗?」
「混蛋——!」
理央像一枚飞弹一样直冲到拓真的怀里。
「——害我担心死了，我超级担心的，你知不知道!」
在海边用巧妙的姿势睡觉是一件需要那么担心的事吗?
「拓……拓真你眼睛微张，一张嘴巴不知道在碎碎念着什么，还一边那个……因为看你好像睡着的样子，所以感觉有点可怕。不知道你是不是怎么了……我们很担心。」
美奈抱起双臂心神不宁地说道。
至于主动跑过来抱着不放的理央则是快哭出来了。
「我好像做了奇怪的梦……奇怪，我梦到什么?」
虽然拓真努力试图回想，可是梦的内容仍从他亟欲抓住的部分渐渐蒸发消失了。毕竟梦嘛，本来就是这样子的东西。
打算抓住梦的碎片保留下来所做的努力最后宣告徒劳无功。
拓真完全忘光得一干二净。梦到的东西全都不记得了。
「妳在担心我吗?谢谢妳。」
拓真放轻力道抚摸哭丧着脸的理央的头后——
理央冷不防地站了起来。
「我——我才没有担心你呢，只是——那个啦、对!要是拓真你出了什么事，我看YOMI一定会很难过!就只是因为这样而已，你不要误会了!」
刚刚她好像有一时口快脱口说出「我好担心」是吧?算了——
这时拓真发现光和YOMI两个人并肩从远方眺望着这里，拓真向她们挥了挥手。
「中暑?你啊就是仗着自己年轻，太阳晒太凶了啦——少年，快过来这里。」
华莲小姐招待拓真一起到阴影底下避暑，拓真也很干脆地应允。虽然不知道刚刚自己是摆出什么样的表情失神的，不过美奈、理央、还有光和YOMI急得如热锅上蚂蚁的眼神尽管令自己感激不已，相对地，也有些心痛不舍。不会有过度关心、个性冷酷成熟的华莲小姐则刚刚好。
不曾离开阴影底下一步的华莲小姐身上丝毫没有任何晒黑的痕迹，皮肤白净依旧。跟晒成了黑炭的高坂同学等人有着天壤之别。
鲸鱼被分尸后所留下的腥臭味总算消散，海边又恢复为大家的休息场所。
既然有为数多达十几二十来吨的鲸鱼肉塞在山庄的冷冻库和『四次元缎带』里面，目前就无须为了粮食费心工作了。
最近拓真等人的生活除了玩乐以外，无事可干，白天都在海边打屁闲聊。既然有食物吃，那干嘛一定要工作呢?
在这个视地点不同，时间流动也不一样的异常世界，或许天数并不具有意义也说不定。那回杀掉鲸鱼——已经是两个礼拜之前的事了吗?那些肉还可以撑个半年左右。等吃完以后再开始捕鱼就行了。
根据大哥的说词，一万年以前过着狩猎采集生活的人类生活步调就是这么悠闲。一天的平均工作时间只有短短的两小时左右。人类是在开始发展农耕以后工作时间才拉长到八个小时以上的，然而之所以会变成现代社会这样，人类不仅得工作八个小时还要加班甚至连假日都得出动否则就活不下去，都是因为在社会分工的进步之下，社会必须抚养那些从事生活非必需品行业的人——简而言之，就是跟大哥一样只会写小说的米虫增加的关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