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似乎是往与平常放学回宿舍时相反的方向跑去,并在刚刚行经第二个公车站。
能追上她真的是运气好——因为佛隆从楼上跑到校舍一楼的时候碰巧从窗户看到贝尔莎妮朵跑出校门,朝着宿舍的反方向跑去;要是往回宿舍的方向去找,恐怕耗尽整个晚上都找不到她吧?
「贝尔莎妮朵……你要去哪里?」
佛隆尽可能在声音中释出温柔。
「回宿舍不是往这边走吧?」
「…………」
即使出声询问,却得不到贝尔莎妮朵的回应
她甚至不肯回头看他一眼。佛隆心想「接下来要说一点让她觉得贴心的话。」然而他的心思没有细腻到能在此时滔滔不绝地说出合适的安慰。
「贝尔莎妮朵……」
他握住对方比想像中还要纤细的手臂,发现它传出微微的颤抖。
凝神倾听,佛隆更注意到她慌乱的呼吸中夹带着啜泣声。
——你在哭吗?
尽管想问,佛隆却又连忙把差点脱口而出的话吞了回去。
他走上前,搂住对方的肩膀。
「我们找个地方,稍微让心情放松一下吧?」
虽然没有回话,但贝尔莎妮朵似乎也不打算拒绝——她配合着佛隆的劝说和动作,一同跨出脚步。
「…………」
佛隆焦急地看着四周。
说要「找个地方放松心情」,周围却没有适厶口的场所。
要是附近有什么公园或是咖啡厅就好了……然而很遗慑的,这里并没有那样的场所。
束手无策的佛隆只能让贝尔莎妮朵坐在眼前唯一能坐的地方——公车站旁的长椅上——接着也坐到她的身边。
由于已经过了放学、下班的尖峰时段,公车一个小时大约只来两班,也没有其他人在等车。尽管站牌旁一盏小小的照明灯勉强照亮了椅子旁的公车时刻表,却仍无法改变寂寥的氛围,
「…………」
虽然陪贝尔莎妮朵坐到长椅上,佛隆却想不出当下该说什么才好,只能握着对方的手,等待她平复心情。
『公车停靠天狩古迹前站——』
一辆公车驶来——车内的播报声道出车站名,然而没有人下车,也没有人上车。司机先是以疑惑的眼神看着坐在长椅上的佛隆和贝尔莎妮朵……并在确认他们没有要上车后公式性地播报了几句,接着便关上车门,将车开走。
时间流逝得非常缓慢。
在公车的车尾灯逐渐融入夜色而消失之际,贝尔莎妮朵终于开口:
「学长……」
「贝尔莎妮朵,呃……那个……你的心情平静一点了吗?」
尽管这番话连自己都觉得不恰当,佛隆却也只挤得出这样的台词。贝尔莎妮朵对于这个问题不置可否,只是低着头说:
「……我……我不知道……」
「贝尔莎妮朵……」
「我……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不知道……」
她停顿了一会儿,大概是觉得再继续说下去,止不住的哽咽将会影响到自己的话语吧。
过了几分钟后,她终于继续说下去:
「……普利妮希卡的身上还有另一个我不认识的人,然而不管是她还是爸爸,都没有告诉我这件事……好像只有我被大家排挤了一样……」
「…………」
佛隆默默地听着贝尔莎妮朵倾诉。
一方面是因为想不到此时能对贝尔莎妮朵说些什么,一方面也觉得现在让贝尔莎妮朵把心里想说的话全部吐出来,或许会比较好吧。
「我一直以为普利妮希卡是我的双胞胎妹妹……结果现在忽然……忽然听到她的身体里还住着另外一个我不认识的人……虽然一直生活在一起……但我所认识的普利妮希卡其实一直都是那个人假扮的……」
此时贝尔莎妮朵终于拾起头来,露出笑容。
然而这张笑容显得非常勉强,泪水仿佛在下一刻就会溃堤。
「我真笨……一直跟她生活在一起,却完全没有发现。」
「没有这种事——」
「还有……」
贝尔莎妮朵以像是豁出去似的激烈语气,硬是把话接了下去:
「还有爸爸的事……我一直擅自把爸爸想像成无所不能的神曲乐士,对这样的爸爸怀抱着幢憬,想变得跟爸爸一样,因此拚命努力……结果这些都只是我的想像,世上根本没有全能的神曲乐士,所以我也不可能成为这样的人……」
不知道该继续说些什么的贝尔莎妮朵沉默了,取而代之的是眼眶中的泪水沿着脸庞滑落。
佛隆在心中鞭笞着自己——
(……快想想办法呀!)
现在的他只能慌张地坐在贝尔莎妮朵身边,连句安慰她的话也想不到。
即使如此,若只是将想到的话随口说出也毫无意义。
不过……
(我也是,一旦碰到讨厌的事情与难过的事情,就会觉得自己好像被整个世界遗弃了,然而其实根本没有这回事——)
一旦陷入愤怒或悲伤的情绪,人的视野就会变得狭隘。
负面的情绪好比麻药一般,让人沉浸其中、无法自拔;明明若是用稍微宏观一点的角度看待眼前的问题,就会发现另外一种截然不同的解释方式,陷入悲观情绪中的人却难以察觉到这点。尽管这个世界绝不可能温柔地对待每一个人,但其实它也绝不残忍。
追根究柢,所谓「恶意」不过是人们心里无处宣泄的愤怒或悲伤罢了。
当然,贝尔莎妮朵所说的话没有错。
神曲乐士只不过是普通人。
帕尔提修在没有告知自己女儿这个秘密的情况下离开了人世;普利妮希卡始终将这个秘密藏在心底,陪在贝尔莎妮朵身边——这些也是事实。
只是……
「我……我觉得不是这样。」
与其说这句话是经过深思熟虑而拣选的,不如说这是佛隆心中真切的感想。
在过去短短的几个月间,他一直近距离地看着贝尔莎妮朵和普利妮希卡。
尽管程度当然比不上贝尔莎妮朵和妹妹长达十几年的关系,但这对姊妹对佛隆来说绝非陌生人,而且有些事情是过于亲近的人所看不到的,像佛隆这样稍微保持一些距离的人才看得清楚。
「……咦?」
贝尔莎妮朵抬起头,看向佛隆。
「贝尔莎妮朵曾经说过『已经不记得当时受伤的事了』,对吧?」
「啊……嗯。」
她露出些许疑惑的神情,点了点头。
佛隆专注地观察着对方脸上的表情变化,同时在脑中谨慎地思索该如何接着把话说下去。
「换句话说,如果普利妮希卡死了……你甚至不会记得自己有这么一个妹妹,不是吗?」
「学长……?」
她听得一脸讶异,似乎不明白佛隆想说什么。
佛隆搔着自己的脸颊,面带苦笑地说:
「唉呀……那个……我不太知道该怎么解释……」
尤吉莉.普利妮希卡是个一直假扮着贝尔莎妮朵双胞胎妹妹的半精灵女孩。
然而她何需「假扮」呢?
「我是说……如果这件事情真的是发生在你非常小的时候,一个小孩根本记不得那么多事情吧?如此一来根本不需要骗你,他们可以用更自然的方式……比方说,你的爸爸可以告诉你『其实普利妮希卡已经死了,现在的这个普利妮希卡其实是个养女』……之类的。」
「学……学长的意思是……?」
贝尔莎妮朵的脑中一片混乱。
佛隆则试着尝试另一种方式,非常耐心地解释:
「我是说——现在的这个普利妮希卡根本没必要假扮成你的双胞胎妹妹吧?当时的你才两、三岁,能让她自然地待在你身边的说法其实有很多种啊。」 、
当时正值《叹息的异邦人》动乱,死伤者众——许多人因此成了孤儿。
正因为如此,帕尔提修理应可以告诉贝尔莎妮朵「这个半精灵女孩其实是领养来的养女」,这样的说法更能轻松地瞒过贝尔莎妮朵。
「这……也许真的是这样吧?可是……」
「但他们没有这么做吧?你觉得这是为什么呢?」
「……我不知道。」
贝尔莎妮朵无力地摇摇头:
「关于她的事情……我已经……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去理解了。」
「不可以这样想喔i
佛隆冷静地说。
就在他耐心地持续尝试说服贝尔莎妮朵时——
(啊,对了……)
他忽然察觉到自己现在所做的事的本质其实和神曲一样——一边体察着对方的心情,一边叠合所有必要的元素:差别只在于神曲使用的是「音符」,而自己当下所使用的是「语言」罢了。
「你想想,一个外人是在你面前扮演普利妮希卡比较容易?还是维持另一个人的身分跟你相处比较容易?」
「…………」
贝尔莎妮朵没有回答。
不过她应该能理解如此简单的道理。
「当然是后者吧?所以她根本没必要假扮成贝尔莎妮朵的双胞胎妹妹呀?」
「这……可是……」
「比方说——」
虽然觉得自己的说法多少有些一厢情愿——但佛隆不让贝尔莎妮朵有提出反驳的机会,紧接着继续表示:
「她说『我搞不好不是普利妮希卡也不是多莉斯莱,而是另一个人』:换句话说也等于『我搞不好是普利妮希卡,也有可能是多莉斯莱,只是自己不敢肯定而已』,是不是这样?」
「……这……嗯……」
尽管不敢确信,贝尔莎妮朵仍点了点头。
「你想,她为什么不告诉你自己其实是多莉斯莱,或另起新的名字,而一直以普利妮希卡的身分待在你身边呢?」
「这……」
或许想都没想过这个问题吧?贝尔莎妮朵此时的眼神显得迷惘,垂到脚边的目光游移着。
「能不能这样想呢——」
佛隆说:
「她没有选择以多莉斯莱的名字——或是第三者的名字——而选择以普利妮希卡的身分待在你的身边,其实是因为她希望这样呢?或者应该说『普利妮希卡』这个身分对她来说最为自然呢?」
要骗一个两岁小孩是非常容易的事——至少远比起接下来的十二年要假扮成一个人的双胞胎妹妹来得容易。
她之所以选择以普利妮希卡的身分待在贝尔莎妮朵身边,难道不是因为觉得自己身为普利妮希卡最为自在吗?
「…………」
贝尔莎妮朵咬住自己的下唇。
「不管怎么说,我觉得她并不想骗你,虽然不知道究竟该说她是谁,不过我觉得她只是很单纯地想要成为你的双胞胎妹妹。」
「为什么……」
贝尔莎妮朵仿佛硬挤出声般地问:
「为什么学长可以笃定地这么想呢……」
并非反驳,她只是单纯怀抱着这样的疑问。
然而佛隆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面带苦笑地反问了一句:
「为什么你不觉得是这样呢?」
「…………」
闻言,贝尔莎妮朵愣了一下。
佛隆努力地维持温柔的语调,继续表示:
「她待在你身边时的模样都很开心喔:当你开心的时候,她看起来也很开心。」
「…………」
「还有啊……如果她有其他企图,到底会是什么样的企图,需要让她一直扮演着你的双胞胎妹妹呢?」
欺骗贝尔莎妮朵对普利妮希卡来说一点利益也没有。
当然,这对姊妹拥有身为优秀神曲乐士的父亲所留下来的遗产,但这些钱财对于身为半精灵的普利妮希卡来说真的有意义吗?再说,养女的身分同样也能继承遗产。
相较之下,欺骗贝尔莎妮朵反而会产生更多的问题跟危险。
既然如此……
「所以我觉得她并没有假扮你的双胞胎妹妹,而是真的认为自己是你的双胞胎妹妹呀——就是因为她想当你的双胞胎妹妹,所以才一直没把这件事情告诉你,不是吗?」
「…………」
贝尔莎妮朵看着佛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或许此时的她一时半刻还无法好好地整理思绪。
自己所说的话也许已经在她心里留下影响——然而这不过是佛隆的揣测,若是没有证据,一切都只是他擅自朝着所认定的方向捏造出来的假设罢了。
「……对不起,我一个外人这么说好像有点自以为是……」
佛隆搔着自己的脸颊说。
「…………」
虽然没有开口……但贝尔莎妮朵摇了摇头。
「…………嗯。」
一阵冰冷的晚风忽然吹来,吹得佛隆忍不住缩起身子。虽说气候开始变得暖和,但入夜之后还是会冷。
佛隆看向一旁的贝尔莎妮朵。
此时的她身上当然也穿着托尔巴斯神曲学院的学生制服,虽说男女样式有别,不过保暖的程度大致相仿;要是在这么冷的夜晚继续待在外头,肯定会戚冒。
「……那个……」
看来贝尔莎妮朵的心情似乎也平静许多了,因此佛隆打算离开,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我们今天就先回宿舍去吧?要是太晚回去,舍监会骂人的。」
如此说完的佛隆伸出手。
尽管犹豫了一会儿——贝尔莎妮朵仍抓住佛隆的手,站了起来。
「我们跑了不短的距离呢,回去的时候脚步可能得走快一点喔?」
希望能稍微鼓舞对方的佛隆一边努力展现开朗的语气,一边松开拉起贝尔莎妮朵的手,刻意大动作地伸展身体。
此时——
「——?」
他的手臂忽然传来一股重量。
佛隆诧异地回头——只见紧紧抓住自己手臂的贝尔莎妮朵整个人贴了上来。
「贝尔莎妮朵……?」
「……学长……」
贝尔莎妮朵的声音细碎得几乎难以听见。
由于对方低着头,佛隆因此无法窥见她脸上的表情。
(图024)
不过可以看见她的耳根红了一大片。
「……人家今天晚上……不想回家。」
「咦……?」
佛隆僵住了。
『人家今天晚上不想回家。』
这句话会用在什么样的场合——即使是佛隆也十分清楚。
(不、不对……!)
他在脑中狠狠地敲了自己一下,同时对自己说:
(她所说的那句话不是这个意思——)
他拚命地想甩开浮现于脑海的胡思乱想。
不知道有没有注意到佛隆此时内心的戚想,贝尔莎妮朵仍继续以呢喃般的语气表示:
「我想暂时离开普利妮希卡身边,仔细地思考一番,所以人家今天可以睡学长那边吗……?」
贝尔莎妮朵抬起头,一双带着殷切企盼的眼睛不知道是否因为哭泣的关系,显得有些红肿。
(这……也对啦……她应该需要一点时间思考……吧?)
就是因为信赖佛隆这个学长,所以才拜托他收留自己。佛隆对于方才那些不正经的想法——虽然只有一点点——感到无比羞愧。
「……好,就这么做吧。」
「谢谢你。」
尽管她一边道谢,一边展露微笑,但这样的笑靥依然不如以往那般开朗。
将都托尔巴斯中央区。
到了晚上,这个以商业活动为主的行政区内各处的人口密度会呈现极大的落差,托尔巴斯神曲学院所在的区域——「学生街」的人口密度会大幅锐减,路上几乎看不见行走的人群;反之,隔壁的「闹区」则是人车川流不息。
街上林立的商店从文具店、书店、药房等非常稀松平常的种类,到游乐场、居酒屋,甚至风化场所等等都有;不分昼夜,出入的人种非常复杂。
尽管有人抱怨这样的闹区为何会与学生街相邻,不过托尔巴斯神曲学院的其中一条办学理念就是要学生「自我管理,为自己负责」,在这种放任主义方针下,目前还没有传出过什么大问题。
成为神曲乐士的门槛很高,若是没办法抑制眼下的欲望,根本连想都不用想。
不过也有人表示——就是因为这种方针带来强大的淘汰压力,使没有自我管理能力的学生早早就被刷了下来。
总之,只要该做的事情做了,拿出应有的成绩表现,校方并不会理会学生们要在隔壁的闹区怎么玩;毕竟学生的伦理观念或人生观这类教育问题,并非神曲学院这种专科学校的责任。
此外——虽然说是闹区,却非每条大街小巷都一样热闹。一旦离开大马路钻进小巷,就算同样位于闹区,也会出现杳无人迹、令人难以置信的冷清光景。一如光影相生的关系……即便是闹区,邻近也一定会有这种荒凉的地方。
——一如眼前的这条小巷。
巷内……站着一个女人。
尽管她的眼神显得有些凶恶,不过长得非常漂亮。
倚墙伫立的她乍看之下会让人误以为是个阻街女郎。
然而她的身上散发着慑人的锐气……更重要的是摆在脚边的一只金属箱完全否定了方才那般不正经的揣测。
对于神曲或精灵稍微有些研究的人大概看一眼就可以猜到那是一具单人乐团,而且与托尔巴斯神曲学院所使用的老旧形式不同,是经过好几代的演化之后,成功小型化且自动化的最新产品。
望向一处空旷区域的她始终没有任何动作。
是在等谁吗?
抑或是——
「……你也来得太晚了吧。」
仿佛忽然想起「该说话了」一般——伴随着这名女性的呢喃,身边忽然传来重物坠地声。
「保险起见,我绕了远路,不过对方似乎没有跟过来就是了。」
膨胀声响起——只见方才落在名女性身边的黑影开始成长。
成长后的黑影较身旁的女性大上一圈——甚至两圈,以双脚站立,身躯壮硕,脊梁却如猫背般拱成一道弧线,脚上的关节也明显和人类不同。
是精灵,
人类就精灵的型态区分成采取人类外貌的弗马奴比克精灵、采取动物外型的贝鲁斯特精灵,还有半人半兽的利康特拉精灵。以这样的分类方式而言,这柱精灵属于半人半兽的利康特拉精灵。
「倘若对手是列符斯的话,的确需要具备这种程度的警戒心没错。」
没将视线移往那柱精灵身上的女子仍望着空无一物的方向说。
「是啊,我还真没想到那家伙会这么早就冒出来。」
「那么,要找的东西找到了吗?」
「没有。」
「目标对象跟我们要找的东西有接触了吗?」
「没有迹象。」
「这样啊……」
此时那名女子终于有了动作。
挽起手的她像是在思索着什么,不过依旧没有看向身为交谈对象的那柱精灵。事实上,以她和那柱精灵之间的距离,理应听不见彼此说话,看起来根本不像是在沟通的样子。
「但是既然列符斯出面了,就表示两者应该有相当程度的关联性才对……」
「不过那家伙似乎还无法确切地演奏出神曲耶?这样的家伙真的跟那东西有关吗?」
高大壮硕的利康特拉精灵语带焦躁地说。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它还不习惯说人话,对话过程中不时会出现「呼噜噜噜噜噜;」这般意义不明的喉音。
「那家伙既然已经得到了精灵契约——就是证据,或许他只是还不知道该怎么发挥而已吧?反过来说,这代表他即使处在这样的状态,依然得到了精灵契约,所以我们更应该对他的潜力抱持警戒。」
「真的是这样吗?」
「没错。话说……那家伙还撑得住吗?」
女子语带嘲弄地问。
「不,药效似乎比预想中来得强,差不多开始出现副作用了——真是够了,那家伙竟然连这点忙都帮不上。」
「嗯,不管怎么说,我们都没有时间了。既然目标对象还不习惯作战,我们可以使出稍微强硬一点的手段。」
对于女子的发言戚到诧异的精灵,身体猛然抽了一下。
「真没想到你这个行事保守的人会做出这样的决定呢。」
「这次行动跟以往的状况不同,要是能在这次的调查中找到我们要找的东西,整个计划就可以进入最后阶段;如此一来,我们就不需要继续避着公社和政府行动了。」
闻言,黑色的精灵脸上露出了亮白色的光点。
「嘿嘿——」
那是龇牙咧嘴的狞笑。
那副牙——尽管同样是白色的——看来比野兽的牙齿还要可怕,甚至不像是生物身上的器官,而是凶器。
「我们早该这么做了,毕竟学校又不是什么军事设施——」
「不要小看那间学校的学生。」
女子此时总算瞥了那柱精灵一眼——不过终究也只是挪动目光而已,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动作。
「日前那个跟赛洛枝族精灵搭档的神曲乐士也是这间学校的毕业生呢。」
「啧……她的确让我吓了一跳。」
精灵刻意咂舌一声:
「那小妞儿……叫作拓植.尤芬丽,是吗?」
「对,据说她的实力可是托尔巴斯神曲学院历代毕业生中名列前茅的:还有那柱赛洛枝族的精灵,原本以为它不过是只看门狗,没想到对于战斗方面的细节还满有心得的。」
「要是认真打起来的话,我早就把它干掉了。」
「没必要冒这种无谓的风险。」
女子果断地说。
「啐——所以我们接下来要使用你说的『强硬的手段』罗?」
「而且必须尽快。你继续监视目标对象的行动吧,一找到机会就出手。」
「了解……嘿嘿嘿,看来这次可以地好好大干一场了。」
壮硕的黑精灵抖动着身子,发出低沉的笑声——接着旋即消失得无影无踪。
它向上高高跃起,啪、啪、啪地接连踩在建筑物的墙上,踢出声响……随后连气息也完全消失。
光看那如熊般壮硕的身躯,实在很难想像它拥有如此轻盈的身段——对它而言,沿着建筑物屋顶自由地穿梭在这座都市丛林中,想必不是难事——话说回来,虽然精灵可以腾空飞行,不过能否以高速飞行的方式移动则具有个体差异。
「再来就是……」
女子低头望向手中的纸片。
「来看看这家伙到底知道些什么吧……或许他手上握有什么关键要素也说不定。」
那张纸片上贴着因紧张而显得一脸僵硬的佛隆的照片。
ACT7 BEWIDERING NIGHT
耳边传来电话的拨号声。
「…………」
佛隆将内线电话的话筒放在耳边,等待对方接起电话。
说实话——佛隆非常不擅长拨接电话。
因为要在看不见对方的情况下跟对方说话,总是让他觉得哪里怪怪的。
除此之外,由于没有亲人,也没有多少能通话的朋友,所以他一直无法习惯。
另外,虽然宿舍各房在学生的抱怨下都加装了电话,不过线路仍是一条共用,因此如果过度频繁地使用电话,或是占据了太长的时间,其他学生就会有所不满。
所以打电话这种事对佛隆来说,就好像某种贵重物以秒为单位地持续消耗,让他因浪费的心虚戚而戚到非常紧张——尤其是当耳边传来拨号声,对方却迟迟没有接起电话的时候。
「…………」
响到第七声时——拨号声总算终止。
随着线路接上的声音响起,话筒中传来彼端的应答声:
『您好……』
接通之后,佛隆马上听出那是普利妮希卡的声音。
然而此时她的声音中不带以往的温柔,仿佛对话筒这端的对象怀有严重戒心,给人非常疏远的印象。
「啊,那个……晚安,我是佛隆……」
『啊……晚安……』
也许是认出了佛隆的声音,对方应声时的紧张戚已不若刚才那么严重。
佛隆在心里暗自松了一口气。
接着——
「那、那个……佛隆学长,贝尔莎她——」
反射性地问候之后,总算回过神似的普利妮希卡带着不安和焦虑的声音问。
「啊……嗯,我就是要跟你说这件事土
『……嗯……嗯……』
普利妮希卡的声音听来非常僵硬。
为避免刺激她,佛隆试着放缓语调:
「她……今天会在我这边过夜。」
『…………』
闻言,普利妮希卡没有回话。
是因为惊讶?还是因为心中挂念着什么事而使她无法开口?佛隆无法猜透,此时能从电话那头听见的只有对方微微的呼吸声。
「她要我跟你说『请不要担心』……」
『……这样啊……』
话筒终于再度传出普利妮希卡的回答,声音却非常微弱。
她的语气显得有些落寞,但仿佛又带着些微松了口气的安适戚。
不过也可能两者皆非——现在普利妮希卡心里纠结的思绪,大概无法用三言两语轻易说明吧?
『我知道了,贝尔莎的事情就拜托佛隆学长了。』
「嗯……」
回头瞄了一眼的佛隆应了一声。
此时贝尔莎妮朵正在浴室里淋浴。由于房间狭小,水花落地声就这样传到佛隆耳中——也许也传到了电话那头吧?
「还有,克缇……」
佛隆将差点想入非非的意识拉回电话。」,问:
「该不会……待在你那里吧?」
『是。』
总觉得克缇卡儿蒂没有回来很奇怪,看来她是跟着普利妮希卡一起回到宿舍了。
『她说在佛隆学长及贝尔莎妮朵回宿舍之前……要在这里休息……』
克缇卡儿蒂一定也累了。
在没有神曲支援的情况下作战,会累是理所当然的。就算身为上级精灵,倘若长期待在特殊环境下而没有佛隆的神曲支援,她能发挥的力量或许只有中级精灵的水准……甚至更糟。
「那个……克缇没有因为我们回来得太晚而胡闹吗?」
『这……没有耶……』
她的应答声间隔了一段时间。
看来克缇应该闹得很凶吧?
不过如此一来,普利妮希卡便失去沉浸在消沉情绪中的时间了,说起来也是好事吧?
「不好意思,给你添麻烦了,可以请你叫她回来吗?」
『啊……克缇卡儿蒂好像很累的样子……现在已经睡了。』
「咦……她睡了吗?」
看来她真的累了。
『是……所以我看今天就让她睡在这里好了。』
仔细想想,学生宿舍的房间并不宽敞,要是克缇卡儿蒂回来,光是想大家要怎么睡觉就够伤脑筋了。
其实佛隆和克缇卡儿蒂同住在这间房间已经非常拥挤,所以在贝尔莎妮朵要求在佛隆房里过夜的情况下,普利妮希卡能收留克缇卡儿蒂的这点对他而言,可说是省去了一个大麻烦。
「这样啊……不好意思,克缇就拜托你了。」
『不会,贝尔莎也麻烦佛隆学长了……』
「那……明天见。」
『嗯……再见。』
挂上话筒的佛隆倚着墙,抬头望向天花板。
(克缇今天竟然得一个人和身材如此壮硕的精灵交手……)
他想起今天在实习教室里袭击他们的精灵。
当然——精灵的实力强弱和身躯大小这种物理性的特征没有太大关系。
然而那柱精灵壮硕的身躯给人一种非比寻常的压迫戚。
那大概就是所谓的杀气吧?
由于当时实习教室里的灯都关了,看不清楚这柱精灵的形象,不过在黑暗之中,它的身影比起普通人明显大上一圈,仿佛一头巨型猛兽。想起对方焕发着骇人光芒的眼眸,佛隆现在仍会觉得背脊发凉。
佛隆心想:虽然之后由于贝尔莎妮朵和普利妮希卡的事而差点忘记这场危机……然而要是当时校长没有赶过来,不知道包含自己在内的一行人下场会是如何,毕竟就连佛隆也知道袭击他们的那柱精灵实力非常强大。
克缇卡儿蒂面对这样的对手……却没有神曲支援。
(我明天得去借实习教室练习神曲。)
现在佛隆的神曲演奏技术还不稳定——在支援克缇卡儿蒂作战这方面尤其不擅长——不过他对让她恢复精神的神曲则颇有心得。
(要是能更完美地演奏出神曲……)
要是自己能达到这样的境界,便能避免使大家陷入险境,当时的重担也不会全压在克缇卡儿蒂
一个人的肩膀上。
结果佛隆深深认为「都是自己优柔寡断而给大家添了麻烦」。
若不是这次的事件让他冷静思考,他从没想过这点其实是自己的问题。
作为一名神曲乐士——作为一个人、一个男人,他在此时又看到自己的缺陷。
「…………」
他变得意志消沉。
明明该思考的问题堆积如山——不只是为了贝尔莎妮朵的事——却找不到任何解决方法;越是焦躁,便越觉得所有问题都出在自己「能力不足、气量不够」的点上。然而即使他因此觉得难受,对于这样的状况却束手无策。
就在思索这些问题的当下……
「那个……佛隆学长,谢谢你借我洗澡跟换穿的衣服。」
冲完澡的贝尔莎妮朵出现在佛隆身后。
听到声音的他很自然地回头——
「啊……」
佛隆一时间哑口无言。
虽然刚淋浴过的她当然不会像平常一样用紫色缎带绑起双马尾,而是任由那一头金发垂在脑后,不过光是这样的差别,便让此时的她看起来像是另一个人。
(图031)
说得更确切一点——此时的贝尔莎妮朵看来似乎多了一点大人的气质。
平常经常随着动作摇来晃去的马尾非常适合她,犹如小动物的尾巴一般,十足彰显出她活泼乐观的天性。不过尽管模样非常可爱,与「美丽:这个词汇却多少有些出入。
然而当下的她截然不同。
一头湿润的金发贴在她的颈部和肩膀上,烘托出一股撩人的美丽气息。
再加上她现在身上穿的是佛隆借给她的睡衣。
虽然佛隆的身材只有平均水准——或者应该说稍显娇小,不过对于贝尔莎妮朵这么一个小了佛隆几岁的女生来说,这件睡衣还是太大;虽然已经将袖子跟裤管折起来,不过整体看来仍显得松垮垮的。
重点是……她从袖口露出的一对白皙手腕看起来莫名纤细。
话说回来,刚才佛隆在追上她的时候伸手抓住她的手臂,当时留在掌心上的触厌似乎也比经由视觉得到的印象来得纤弱许多。
还有……
「怎么了吗……?」
看着因眼前景象而僵在原地的佛隆,刚从浴室出来的贝尔莎妮朵一脸疑惑地问。
「啊……呃……抱、抱歉!没事啦、没事。」
佛隆反射性地慌忙道歉。
虽然佛隆自己穿的时候没有发现,不过由于此时穿在贝尔莎妮朵身上的那件睡衣是夏天穿的,很透风……
换句话说,也很薄。
因为这个缘故——此时站在逆光下的贝尔莎妮朵的身体曲线透过睡衣清楚地呈现而出,轮廓清晰地映在睡衣外。
虽然平常因为穿着制服所以很难想像……不过她其实也是个正值花样年华的少女,拥有纤细的身躯,同时具备女孩子持有的柔软印象。
由于对方的身体轮廓较为模糊之处不断撩拨着想像力,即使是迟钝得像根木头的佛隆也不免显得狼狈。
他因为不知道该将视线放在哪里而别过头去。
不知道是否意识到他的困扰——贝尔莎妮朵看着佛隆,嗤嗤笑着。
「佛隆学长……」
「那、那个……时间很晚了,我们睡吧。」
其实现在的时间不算晚,不过为了将对对方的身体过度意识的思绪拉回来,佛隆只能丢出这个提议。
当然——这样的提议其实依然很不妥当,不过初次面对散发出「异性魅力」的贝尔莎妮朵,佛隆的内心已经无法维持平静,当然也失去了斟酌话语的判断力。
再说他从来不觉得「一起睡觉」跟男女之间的性关系会产生什么牵扯。
他在人手不足和缺乏预算的孤儿院长大,为了保暖,也为了排遣寂寞,孤儿们凑在一起睡觉是很平常的事。没有人拥有自己的房间,寝具的数量也是刚好每人一套,就算天气再冷,也不可能奢侈地盖上两条棉被。
另外「熬夜」在孤儿院里面是不被允许的。
不肯睡觉的孩子在孤儿院里会被狠狠教训一顿——也许是因为孤儿院的职员们无法不眠不休地陪伴孩子们吧?事实上,「睡觉」对佛隆来说也代表「一天结束」。
换句话说,此时浮现在他脑中的只有「要在自己犯下什么过错之前先睡觉,以结束这一天」……
然而半小时后,佛隆才终于知道自己的决定究竟有多愚蠢。
佛隆的房里有两张床。
说得确切一点——一张是宿舍附的普通床铺,另外一张则是较为简便的床铺。
它们分别是克缇卡儿蒂跟佛隆的睡床,
虽然说是「简便的床铺」,不过其实很难判定它是一张床,毕竟它没有床垫,而且床架既非木制,也不是金属制——而是在以旧杂志叠出的平台上放上寝具的克难式睡床。这张克难式床铺铺设在厨房,早上起来只要将寝具叠一叠、把杂志堆好就可以收起来了。
对住在这么一间狭小的宿舍、经济上没有余裕的佛隆来说,想不到其他的方法。
不过这是题外话。
重点是今晚克缇卡儿蒂不在,取而代之住进来的人是贝尔莎妮朵。
面对谁要睡哪张床的问题,贝尔莎妮朵非常理所当然地主张自己要睡铺在厨房的那张床,说是因为「是自己拜托佛隆学长收留一晚的」。
然而佛隆说什么都觉得不能让一个女孩子睡在那么硬的床铺上——再说贝尔莎妮朵现在需要好好地睡上一觉,以恢复受到打击的情绪——所以也表示自己要睡厨房的床。
如此这般……在两人彼此互不相让的情况下,最后演变成贝尔莎妮朵挤上佛隆的床。
换句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