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当夜,迎来人生第一场春天的魏丞禹彻夜未眠,思绪万千。
他回想今天岑筱坐在桌子上,朝他前倾身体,然后笑着捏住他的嘴唇,问:“这样是不是就不能呼吸了?”
岑筱的手指有一点凉,让魏丞禹产生去握在手里,然后顺势亲一下他的脸颊的冲动。
我是同性恋?
魏丞禹在心中审判自己,好像从什么时候开始,他觉得照顾好岑筱是自己的一种责任,希望岑筱能永远做他的同桌,希望即使是开玩笑,岑筱的眼神都不要再说“讨厌他”。
虽然他也知道自己对待岑筱和王栋童铭李旭洋等人的态度一直是不一样的,比如他不会和王栋一起喝奶茶,也不会在坐海盗船的时候保护王栋,当然,也不会选择和王栋两个人去看电影——只是试想一下,都会觉得那很蠢。
第二天早晨到学校,发现桌上有一瓶可乐,童铭正在做题,看到他讲:“岑筱给你的,让你敷鼻子。”
鼻子并没有因为过去一夜有所愈合,反而更加胀痛。魏丞禹拿起可乐,心跳莫名加速,看瓶壁上挂着新鲜的水汽,因为手指的触碰像眼泪流下来,他又跳跃地想到岑筱刚开学哭的那一次。
当时他觉得那眼泪他也有一份。
由于整个人处于一种新世界的大门打开的无措混沌状态,魏丞禹体会到想要落荒而逃的窘迫,这种意愿随着饭点的临近愈发深刻。
“我要走了。”魏丞禹看着表,吩咐童铭,“等会岑筱来找我吃饭,你就说我死了。”
童铭犹豫了:“这恐怕不太合适吧。”
“……随便找个理由!我现在真不敢见到他。”魏丞禹道,“我……心虚,我有很多不好的,龌龊的念头。”
过了五分钟,岑筱果真出现在外面的走廊。他从后门走过来,纵使有些犹豫,还是问:“童铭,魏丞禹呢?”
童铭摸着鼻子,镇定道:“他……去问数学老师题目了……”
放学一打铃,魏丞禹又收拾完包就飞走了。而岑筱又如同中午一样,这次背着包踌躇着走过来,小声打招呼:“Hi。”
“Hi。”童铭也小声回复。
“嗯……魏丞禹呢?”岑筱的语气佯装轻快,实际因为看到空荡荡的课桌已有了答案。
童铭自然也没有察觉他的异样,摸着不会变长的鼻子继续撒谎:“他有事先走了……”
“又不等我。”岑筱嘀咕了一句,手上做了些无意义的琐碎小动作,和童铭道了别走出教室。
两日后,中午岑筱踏进教室,而童铭的手已准时抚上他的鼻尖,准备继续找一个拙劣的借口敷衍岑筱——但他总觉得说与不说已经没有意义了,岑筱一定已经察觉魏丞禹在躲他。
果然,这一次,岑筱和童铭平常地打了个招呼,看了眼已经空了的位置,朝他尴尬地笑了笑,说:“我们班也有点事情了,以后我可能就不来找魏丞禹了。”
童铭:“好的,他最近确实比较忙。”
岑筱理解地点点头,然后转过身,很快地走了。
两个人的演技一个赛一个的拙劣,却没有一个人提出异议。岑筱是心中有了自己的答案,童铭是云里雾里,并不知道为何昔日好友如今形同陌路。
他总觉得这恐怕不是魏丞禹想要的结果。
终于,第二天一早,如往常一样抄着作业的魏丞禹忽然道:“我不行了。”
童铭:???
“我遇到一道难解的题。”他极为郑重,“想不明白,可能无解。”
童铭以为他指数学题,便礼貌地问:“是什么呢?我帮你。”
魏丞禹立刻被打动了:“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冷不防被问这一遭,也不由激起童铭的少男心事。他肉眼可见地局促起来:“……想每天都说话?”
脸非常红,却意外十分耿直。
魏丞禹:“就这?”
“一天不说话呢?”他追问,“会有要死一样的感觉吗?!”
童铭被他华丽的措辞震撼到了,说:“……可能不会,但肯定讲话了比较开心。”
天才总是比较缺觉,十分钟后,王雪滨踩着点抵达班级,刘育华已经站在讲台上准备发小测验的卷子,看到她来,嘱咐:“以后早点啊。”责备意味并不强。
王雪滨走到后排来,放下书包,从中抽出作业,转过身把物理练习卷递给课代表童铭。
童铭小心翼翼展平这张卷子,发现了什么,想要叫已经转回去的王雪滨,却接连几次都因为声音太小没有被听见。
魏丞禹一嗓子:“王雪滨——”
王雪滨惊恐地回头,眉头一皱:“干嘛?”
魏丞禹对着童铭一抬下巴。童铭又脸红了,道:“你卷子没写名字。”声音只比刚刚更小。
于是王雪滨转身拿了支笔,借用童铭的桌子在那张卷子的左上角签上自己的名字。
王雪滨垂头写字,碎发随着后门吹进的风,像杨柳的树枝飘动。童铭很认真地看着她的侧脸。
魏丞禹忽然有所悟。
10.
下午放学,收拾好心情的魏丞禹终于鼓起勇气去找心上人。
他到走廊时,正好看到岑筱背着包准备下楼梯。魏丞禹小跑过去,拉住他的书包带子,包上挂着的企鹅挂件跟着晃了晃。
岑筱回过头,愣了愣,然后尴尬不失礼貌地笑了笑:“嗨。”就转回了身。
魏丞禹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开始讨好起来,没想到岑筱既不想喝椰香芋芋,也好像并不是很想和他一起回家。
他可能是生气了。这种认知令魏丞禹倍感焦灼。
一番折腾后,他抓住岑筱的手往自己脸上招呼,说对不起,于是岑筱说没事。岑筱很轻易就原谅了他。
最后在那条丹桂飘香的小径上,在魏丞禹锲而不舍的追问下,他终于得知,自己和岑筱理想型的唯一共同点就是——都是男的。
原来那句“你放心,我对你没有意思。”不是一句客套话。
岑筱竟然真的不喜欢自己。
魏丞禹十分惊讶且难以置信,体会到一种青春的疼痛。
他开始了漫长的、自以为是的单恋。
11.
尽管如此,魏丞禹有很多个觉得岑筱可能喜欢自己的恍惚瞬间,比如岑筱在猫咖抱着猫时会下意识抬头,开心地看自己;比如他们互做对方妹妹的干哥;比如此时此刻,魏丞禹看到岑筱发来的消息望向窗外,看到另一辆巴士上,隔着平行的两扇窗,他正对着他笑。
耳机放着歌,唱的是:【When I grow old, I would change all the things that made you cry.】
他想,我是真的和藤井树不太像,但我也真的可以努力。
下车吃中饭时,魏丞禹蹭桌坐到岑筱旁边,陆河发下信纸,让他们写给10年后的自己。
有的人在倒可乐雪碧,有的在吃剩下的蛋糕,有的在折纸飞机,还有的在玩饭店门口一条街的地摊上买的,浸在水里的雨花石。
大家都不太严肃,毕竟还没有人成功收到过,因此他们并不觉得十年以后他们确实会收到这封信。
魏丞禹转着笔,脑袋空空。
【28岁的魏丞禹,你好。希望你事业有成……】写了这个开头,他就后悔了,一看就很弱智。
他把这一行字全都划去,再写:【希望你的文化程度没有止步于高中毕业。】幽默且弱智,再划去。
“陆老师,再给我一张纸——”魏丞禹举手。这时候他才发现岑筱已经写完,在撕双面胶,做最后的封装了。
他看岑筱的手上的动作,看他的侧脸。
这一年18岁的魏丞禹不得不承认,其实读没有读上大学,有没有成为总经理走上人生巅峰,都不是他关心的事情。而time capsule的意义,也并不是一定要写下许多目标,看十年后的自己有没有完成。如果没有完成呢?其实去做就好了。
更何况这是十年。大学的目标,工作的目标,在这过长的时间跨度下,都显得有些无足轻重。
最后他只写了一句话,类似心愿。
【希望岑筱天天开心。最好有我在身边。】
因为只有一句话在中间,显得周围空落落的。于是无聊的魏丞禹在旁边填补了只企鹅。画着画着,有了手感,渐得趣味,心生喜爱。又看其他人都还在埋头苦写,于是他开始在纸的四周量产企鹅。
截止上交搁笔,共完成八只在做各种各样事情的,不同心情的企鹅。
黄昏大家到夫子庙游玩,原本经过他一系列较为精心刻意的安排,可以和岑筱二人约会,结果中途与王栋和李旭洋狭路相逢。
四个人抵达熙熙攘攘的小吃店,在角落落座,他去买小食,先点了招牌的几样,都是咸的,但他知道岑筱喜欢吃甜的,于是额外点了一碗红豆沙小圆子。
万万没想到,只是因此,就被王栋开玩笑,说他特殊待遇,问他是不是对岑筱有意思。
妈的,确实如此!被戳中心事,饶是魏丞禹也顿有种惊慌失措之意。无他,只因另一个当事人就坐在他旁边。
于是,他骂王栋是傻逼,说他想太多。
说完,他趁大家开始吃东西时装作不经意地看岑筱,发现他从始至终一直盯着那碗小圆子,对风波不甚在意的模样。
这令他又有些失落。
12.
圣诞节当日,不气馁的魏丞禹迈出重要一步,他先把杯底有小心思的奶茶递给岑筱,再顺势伸手问他要礼物。
岑筱没有反应过来般,呆呆地把自己的手放在他的手上。
像人说“握手”,小狗就会把自己的爪子放上来。
魏丞禹顿时七荤八素,差点忘了自己想做些什么,最后讲话都结巴,问岑筱借《情书》的小说。
夜里,他把自己准备的明信片放到桌上。
他端详明信片正面的风景图,又掏出手机,开始翻看相册中诞生于琐碎日常的无数照片。大部分是岑筱的侧影,比如他蹲着看猫,比如他看奶茶的招牌,比如放学看黑板上写的作业理要带回去的东西。
没有摄影天赋的魏丞禹在这一刻技术臻于巅峰。
他挑了一张最清晰的,依样画葫芦,在明信片的背面开始打草稿,用三天时间画好,一个礼拜的时间修改好。
最关键的,辅以什么句子用来告白,难倒了他。
直接说喜欢,有些不好意思,比如“我喜欢你,和我谈恋爱。”这甚至有些咄咄逼人。毕竟岑筱好像不喜欢他。可是为什么不喜欢他?
最后他抓耳挠腮,难得内敛,憋着气写下一句:“柏原崇和藤井树都不归你,不如考虑考虑我。”
因为岑筱称喜欢藤井树那样的男生,魏丞禹牢记于心,多次于深夜研究《情书》这部电影,仍没有成功领会藤井树的人格魅力。他想,如果是他,骑自行车的时候绝不会把纸袋套在女藤井树的头上,那多危险。
写完甚是自得,小心夹在书的最后一页,唯独缺失送出去的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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恋爱还是看别人谈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