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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番外2 魏视角-透明少年(4)

作者:柏君 当前章节:13702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2:47

22.

天气逐渐转冷,放寒假时,两个人第一次旅行去了小樽,理由是魏丞禹自认与岑筱的爱情故事起始于《情书》。

为此这位策划人做了许多功课,然出师不利,到札幌的飞机因为下雪延误了,一直到夜深才成功转至小樽的温泉酒店入住。

终于能卸下行李开始休息,他冲了个澡很快腾出浴室,好让岑筱多泡一会温泉。但岑筱却也没泡太久,全身泛红地出来了,脸尤其红。

进被窝后他旁敲侧击问起温泉,被礼貌地踢了一脚请去亲身体验。茫然地推开那扇连接温泉和淋浴间的门,顿时听到一叠连绵的声音,不算隐晦地告知正在发生的事情。

他头一回感到无话可说,把门举重若轻阖上,灰头土脸地回去了。

重新回到被窝,魏丞禹把人捞到自己怀里,心思有些活络。可能因为刚泡过热汤,怀里的人浑身发软,温暖又带着淡淡的香味,手臂很乖搭在他腰上,又是很依赖的样子。

百转千回下,理性战胜欲望,考虑到今天太晚,颠簸一日,岑筱多少肯定已经累了,决定作罢。

没想到岑筱并没有觉得他体谅,直接小声问他是不是不行。

啊?男人怎么会说自己不行?不行也会说自己很行。

而且他确实行!

万事俱备,唯独缺乏经验。他对着光看没有太大用处的,印在润滑剂盒子上的说明书,装模作样,如同面对一道没有标准答案的物理题。

在岑筱的强烈要求下,台灯被关掉,他俯下身,于黑暗中有些亢奋,呼吸声很重,喜爱,紧张和若有似无的茫然糅杂在一起,但都在拥抱的那一刻消失。

做的时候岑筱很听话,让做什么就做什么,然即使是面对面的姿势,两个人也不知不觉避免与对方有眼神接触,像很不好意思却又十分喜爱。眼睛逐渐适应黑暗,他看到岑筱的T恤卷上去大半,露出一截细而白的腰,被他用手托着,触感令人着魔。他又无话可说,只心里感叹自己真是好大的福气,由此甚至有些得意。

十指相扣慢慢沁出汗,他不住去亲岑筱的嘴唇,只觉得舒服,被压住的人也没说话,只有偶尔两声没有压抑住的喘气,让他更兴奋。

第二天早上醒了一次,完全清醒已经是中午。吃完中饭,趁等待地陪到的间隙,两个人蹲在雪地上堆雪人。他打量岑筱抿着嘴,很认真滚雪球的样子,觉得有点好笑,但没敢说出来,只拿手机偷偷拍照。不料被岑筱发现,手上攥了一团雪,上下捏了几下,递给他,说请他吃饭团。

他手机里有了第一张看镜头的岑筱,穿着白色的羽绒服,蹲着显得圆滚滚,和周围的雪不分你我。脸上笑眯眯,下巴藏在围巾里,仔细看可以看到两颊淡淡的酒窝,是真的很开心的模样。

23

晚上喝了酒,又失忆了。第二天醒来岑筱还是特别开心的样子,令他有些惶恐。不知昨夜又是什么品种的小狗。

24.

这一天夜晚,坐上了天狗山的瞭望台。游客都聚集在远处,周围寂静至唯有风声,两个人挨在一起俯瞰整个小樽,忽有隽永之意。

魏丞禹偷偷学了两个月的歌,但太高估自己,等现在盘腿面对面坐着,要唱的时候,还是只会第一段。一开始还记得词,唱到最后几句已经乱七八糟,随便从五十音里揪了几个似是而非的糊弄过去。

和岑筱不一样,他不太会思考较为感性的问题,比如,岑筱为何会喜欢他?他们为何会在一起?又或者他喜欢岑筱什么?

想那么多做什么?每天呆在一起很开心就好啊!

唯独相同的是口头上都比较内敛,他也没有抱着岑筱左摇右晃说很喜欢,只晚上趁人睡着偷亲过几回。唱这支歌,因为想说,“只因我很爱你,所以你不用担心什么”。一种纯粹的表达欲,和岑筱有没有听到,理解无关。

他甚至希望岑筱没有听懂,却碰巧解答了岑筱心中最深的患得患失。

是巧合,也是心有灵犀。

唱完发现岑筱眼眶红了,可能是被感动到了,唱得太好。

他难得有些眼力见,发现岑筱没想让他看见,就当没有看见。

25.

回去的路上开始下雪,道路的石砖逐渐被雪掩盖踪迹。他前脚还在叮嘱岑筱注意地滑,后脚亲身示范,人仰马翻,连带牵着的人也遭殃。

躺在雪地上缓神,他松一口气,得意地想幸好自己反应灵敏,虽然岑筱也摔跤了,但至少有他垫背。

正想等压在他身上的岑筱下去后爬起来,没想到岑筱却翻了个身,捧着他的脸亲了下来。

是个很强势,带着掌控力的吻,魏丞禹只能一动不动,老实支着胳膊等岑筱亲完,然后顺便被他从地上拉起来。

我靠,这也太辣了。他虽然这么想,但和从未喊出过口的宝宝一样,都没有向岑筱透露半分。一个人心跳很快,默默回味,暗自陶醉了一晚。

26.

原本第二天还有其他安排,却未曾想清晨被一个电话打乱所有计划。陈敏博在电话里说夜里魏祺英突发脑梗。语带凝重,明里暗里透露情况不明朗。

因为人已经送到北京,他急忙改签去北京的机票,岑筱则等到下午回上海。

机场里即将分别时,岑筱一如既往地善解人意,抱了抱他,说爷爷福大命大,一定会没有事,但他心里现在最多的只是愧意。捏着登机牌核对信息,临检票时,下意识回头想要寻找岑筱,发现人就在不远处,一直在看他。见他也看过来,就挥手作别,淡淡地笑了笑。

他读的懂这个意思,是让他放心。

27.

魏祺英的情况比想象中好,在手术室呆了几个小时,等他到的时候,刚刚出来转到了ICU。

原本以为老人可能挺不过这一夜,几位亲戚也连夜赶了过来。那间空出来的特需病房除了病床站满了人。祝梅坐在沙发上,家里的阿姨正在削水果,远处陈敏博打着电话。

没有想象中太压抑的气氛,人们吃东西,泡咖啡,聊天,甚至论辈分算姨的人笑着拍他的胳膊,说他一眨眼竟然这么大了,一表人才。恭维大于真情实感,不过他没有听出来。

祝梅拢了拢披肩,喊他过去吃橙子。他这才了解事情的经过——老人起夜的时候突发脑梗,昏迷时摔倒了,带到盥洗台的东西,祝梅被惊醒,摸索到卫生间,就发现已经半躺在地砖上的魏祺英。

“我的面霜都被他敲豁口了。”祝梅开了两句玩笑,周围人都笑了。几位刚下手术台的医生过来和他们打招呼,阐明了手术经过,并讲了老人现在的状态——虽然病情来势汹汹,但好在没什么并发症,再观察24小时就能转到病房。

讲得繁冗,但听到最后,就知道是化险为夷了。

既然人没有事了,亲族对视几眼,陆陆续续做了道别,祝梅把他们送出去,他跟在后面,理应也该说几句场面话,却一言未发。大家也不在意,似乎也还在把他当小孩子看。等病房终于空了出来,祝梅顿时像被抽掉浑身力气,靠着沙发,手撑头,闭眼极累的样子。原来是之前人都在,强撑一口矜贵的气。

魏信楷结婚晚,三十五岁才和小十岁的刘宇蓉结婚,在当年是标准的大龄剩男,晚婚晚育。现如今祝梅已年近八十,魏祺英更是八十有二,一头发花白。

“爸呢?”他泡杯茶给祝梅,不太熟练运用这个称呼。近一年父子间的关系终于有所缓和,少了控制,多了关心,而且魏信楷还给他买了辆好车,他没道理再成天臭一张脸。

“中午的飞机,下午能到。”回答的是陈敏博,手里夹了一根没有点燃的香烟。

祝梅抬起头:“小陈,谢谢你哦,一直都是……哎哟……”

“应该的。”陈敏博干脆应道。

院长和书记各来了一次,安抚几位家属,说魏祺英的情况比想象中更好些。其实说再多也没有用,该做的手术,该用的仪器都已经上了,只能看病人自己争气与否。即便身份特殊,生死间亦没有特权。

在ICU不可以探视的时间段,走廊仍有很多人,或蹲或立。魏丞禹身旁站了一个女人,有两个到她腰的孩子跟着。她手里攥了张纸巾,另一只手捏着手机在打电话,声音不小,所以他也跟着听见了,是在借钱。

“光是这个什么ICU一天就要六千五,”说话有乡音,边流眼泪,“还有其他的钱,我凑不出那么多了……我实在是负担不起了,我求求你……”

傍晚他跟着陈敏博去办手续,穿过楼下的走廊时看到普通病房的人已经溢了出来。有人就躺在走廊边的临时床位,安全帽摘在床尾,一只腿支起来,袜子破了几个洞,手臂盖着眼睛,旁边状似工友的人蹲着吃泡面。

路过急诊部的大厅,又正好有人起冲突。中年男人举着张单子,对旁边老矣的妇人说:“你的病我付什么钱?我一分钱都不会出的。”那个老人不住摇头。周围站了几个人,只是看戏没有劝架。

“你要上去的话先上去吧。”办完手续,陈敏博往住院部的偏门走,“我去抽根烟。”

“我也站一会吧。”魏丞禹道。陈敏博以为他也要抽,把烟盒递过去,他愣了愣,从里面拿了一根。

透过草丛和树木,正好可以看到大门处来了救护车,担架上的人被抬下来。

“现在看个病难啊。”陈敏博替他点烟,说,“手术要排队,进了ICU就是开始耗家底了,有些人不是治不了,是治不起。”

“小樽怎么样?”没等他回应,陈敏博又咬着烟毫不在意地换了个话题,“很小一个地方吧,其实也就一个天狗山。下次可以去丰富点,北海道很大的。”

“嗯。”他回答,装模作样抽了一口,“挺漂亮的。”

晚上他和陈敏博主动留在医院,以备不时之需。临睡前,他又走到ICU门口,有人睡在走廊,盖了件外套。掏出一天没怎么看的手机,发现岑筱除了落地给他报过平安后,还发过一条消息,问爷爷的情况。他回复说手术顺利。再想到昨天,前天的一切,宛如梦一场。

28.

第二天,由于体征很不错,魏祺英被转到了特需病房。

病床上魏祺英昏迷不醒,鼻子戴着呼吸罩,头发稀疏花白。他坐到床边,盯着看很久,发觉爷爷原来真是很老了。

一切要追溯至魏信楷刚离婚的时候,把他带回家时魏祺英六十出头,身体很硬朗,头发定期染成乌黑的,不用佣人,全都自己做,是真正的一家之主。

魏祺英希望长孙有些特长,先让学围棋,结果他根本坐不住,和小姑娘下就揪别人辫子,和男孩子就扮鬼脸;再学小提琴,换了三四个老师,每天被逼着站在客厅中间练习,一没被看住就去旁边捯饬玩具枪,被皮带抽了两回仍不悔改,也放弃了。

两位长辈以为他有精神疾病或发育障碍,送去医院检查,发现既没有多动症也没有自闭症,当然也不是弱智。就是单纯爱玩,调皮,欠揍的意思。

最后偶然和大院另一位王姓小男孩结为好友,天天在大院你追我赶,且不知为何很有号召力,导致跟着你追我赶的学龄前儿童越来越多。每天滚一身泥回家,被拽着收拾干净,晚上又开始沿着家里的楼梯爬个不停,还滚下去过一回,先被魏祺英大晚上背着跑到医院缝针,回来再被抽了一顿。

他又想到暑假的一天,祝梅不在家,魏祺英在院子里修剪枝丫。他站在门内打量,发现有飞虫趁虚而入,就“砰”一下把门利索关上了。

这下把魏祺英关在门外。

隔着这道纱门,魏祺英站在大太阳底下,压着气指导长孙开门,但那扇门极为老式,需要巧劲和手劲并存,对成年人不难,对一个五岁小孩就比较困难。半个小时后,魏丞禹满手红痕,魏祺英满头大汗。面面相觑。

“能告诉我你为什么关门吗?”魏祺英问,“就为了把我关外头?”

魏丞禹知道等会是得挨揍了,但实话实说:“没,我就觉得有飞虫进来,所以把门关了,对不起啊。”

魏祺英“唉”一声,极长极响亮。

他跺跺脚,转身往院门走去。但院子门没有屋内的钥匙也打不开,所以他两手握上银色的栏杆,双脚跟着一蹬攀上去,缓了缓后,再极为缓慢地跨腿,艰难翻了过去,从正门回了家。

晚上祝梅回来了,拿橄榄油抹魏祺英的手掌——那院子门刚上过银漆,现在全粘在了手掌上。

魏丞禹坐在旁边,安静如鸡,听魏祺英控诉发生的一切:“这小鬼,我也是服了……家里伤筋膏药在哪里……”那一回却意外没有挨揍。

现在这双手夹上了检测仪,手背有层叠的褐斑,老人斑。无论这病房多宽敞,沙发多柔软,咖啡机多好,他也只需要这一张窄床。旁边放呼吸机,检测仪,管道阡陌纵横,交错在耄耋老人的身上。

回首过往,他惊觉自己是真有些少不更事。初中叛逆期,反感魏祺英或魏信楷给予的一切未来指导,成绩更是一落千丈,越被皮带抽,越有反抗精神。

但就在这一瞬间,可能因为在医院见到太多无奈和眼泪,因为见到以为不会倒下的人倒下,老去,他好像又能理解些许良苦用心。他们是真的老了,一个五十多,一个八十多,小学时能把他一整个拎起来揍,但大都雷声大雨点小。每次他不服从安排,也没有真让他尝到什么苦头——也因为他的试错成本很低,再怎么折腾都可以兜底。

和对魏信楷的情感不同,魏祺英扮演爷爷这个角色确实付出过很多,而他现在也只记得好的那一些了,所以想他以前应该听话一些。但也没有那么多应该,后悔也是懂事的一部分。

29.

护士定时定点过来观察,书记,院长还是每天都来,来也是来,祝梅就在他们面前夸了几次护士长和主治医师。亲戚,朋友,到处是人提着东西探望,这些天里,最需要应付的竟然是人情。

大部分人魏丞禹都不认识,他被祝梅和魏信楷带着去认识,问好,装笑脸,目不暇接。果篮和补品越堆越多,在房间的一角像斯卡布罗集市。

阿姨把果篮里的车厘子,哈密瓜翻出来,说:“太太,这些先吃掉吧,不然要坏的。”

祝梅叹:“哪来得及吃哦。”他站在那里看了看,觉得不如分给楼下的病房。

到了第三天的时候魏祺英就醒了,或许是骨子里的坚挺在作祟,连恢复都要逞强一样胜人一筹。醒了以后,口不能言,只用眼神不断看妻子,再来回扫过自己的儿子,孙子,好像有许多话要说。

本以为魏信楷不会呆太久,却也实打实一直陪着,大部分时间坐在沙发上看电脑。到第五天,魏丞禹坐到他对面的沙发时,陈敏博正好和他说完话,点点头走出去。

安静中,魏信楷抬头:“学校里现在都学点什么?”

学知识。虽然这么想,他难得没有敷衍,一五一十回答完,魏信楷把自己的电脑转了个向对准他:“现在也可以看看了。”他说,“虽然和你的专业没关系,但早晚要学的东西。”

“看不懂。”魏丞禹诚实道。屏幕上是份商业报告,都是中文和数字,但连起来意义就变得不太明确。

“看不懂,慢慢学。”魏信楷也没想象中的冷嘲热讽,说,“首先思维模式要转换过来,你是决策者,不是执行者……”

两个人和平共处了一个下午,父子间有了一次较为诚恳的对话,也可能因为这一出家变,虽然明着没有说,暗中都有些许的妥协与默契。

30.

这两天护工很忙,像那句话“旁人再怎么爱也不能帮你吐酸水、屙硬屎,旁人只掉眼泪。”这几日的不体面,加起来或许比这位老人后半生的总和还要多。

魏祺英虽然因为病情不太能说话,表达欲却非常强,等手指勉强能动后,祝梅给他拿来纸笔,他仰躺着,颤巍巍捏笔,对准举在半空的纸。良久笔尖终于沁出墨,一路蜿蜒,写写停停,最后纸上的字如打湿的毛线团,缠乱在一起,难分彼此。

祝梅不忍,问:“是哪里不舒服?不是?……好嘞,你不要急的呀,你急什么,你等过几天在写啊!”

魏丞禹靠近床畔,老人顿时有反应,微微抬起手。于是他把自己的手伸过去,老人就攥住了。

“唔……唔……”魏祺英溢出几声意义不明的呻吟,祝梅问:“要说什么?”

几个人都因为这动静围过来等老人的意思,祝梅依靠多年生活的默契猜出了大概:“是不是要对凯凯说点什么?”

他用眼睛,用嘴巴,用手指。“……好好学习”祝梅观察着,慢慢说,“是不是?还有什么啦?……对国家有用,做栋梁之才,是不是?”

每说一个,魏丞禹都会跟着点头,郑重说好,捱到最后一句,祝梅看了半天,也确实没有想到还有什么遗漏的,花了很长时间才猜出来,嗔道:“噢哟,你急嘞,凯凯今年才几岁啊!”

她笑着扭头,说:“叫你要娶妻生子,他在想四世同堂。”

31.

除夕夜当晚,他站在避风的地方抽烟。尽管这几日跟着魏信楷和陈敏博抽了不少,仍没有得到要领,也没有因此觉得轻松或解脱。

他低头看手机自己和岑筱这段时间的聊天记录,后半段有故意的冷落,可能岑筱也有所察觉,消息的数量和内容都很克制。因此憋了很多话,在刚刚那通电话里喋喋不休,大约也只说了三分之一。

他回想那一日,在祝梅说出那句“娶妻生子”后,自己顿时僵化的思维,和一下子冷下来的气氛。魏信楷板着脸让他跪,被祝梅和陈敏博拦住了。

作为一个被寄予厚望的晚辈,他当时应该做的是点头,说好,好让病榻上以为自己挺不过去,留临终遗言的人放心,哪怕欺骗也应该点头。但他仍然没有。纵使感到抱歉与羞愧,却也知道实现不了,所以无法给出允诺。

重来一遍,他还会选择抱着书在落雨的屋檐下等半个小时,然后递上情书,表白,因为喜欢不能作伪或控制——只是有一些茫然,以及在病榻前,每次和恋人禁忌般的交流都让他更加有愧意和罪恶感,也会让他想,是不是拒绝魏祺英病床上的请求太残忍,是不孝?他的懂事来得有点太迟和不合时宜。

过了会岑筱忽然出现,先几句话就让他把烟扔了,然后整个人立刻扑了上来,把脸埋在他脖子的地方,有一点凉,在讲很浓的不舍和依赖。

他很珍惜地收紧手臂,为自己前几日的冷落后悔。岑筱不知道他的冷漠是故意为之,也没有察觉他前后不一样的口径。他道歉,就很快原谅了他。

32.

小别胜新婚,一下子七情六欲都被重新唤醒了,吻里都有甜味。他从后抱着岑筱,这次台灯没有关,他顺着光看到一片很干净的背,因为太瘦,骨头凸出点形状,唯有右肩胛骨下有一颗小痣。他俯身亲了一下,整片背跟着轻轻颤抖。

做完以后,两个人冲完澡睡在一起,岑筱把脸埋在他怀里,带着困意小声说:“快二十天没见。”

又是拐弯抹角说想他。即使前面已经许多次直截了当和他说“想他”。却也总仅限于单方面的表达,没有索求的意味。

“以后不会。”他说。

“没关系。”岑筱觉得他是道歉,迷迷糊糊回答,“爷爷身体好就好。”

他用手撩了撩岑筱额前的碎发,很柔软,想岑筱小时候肯定是长辈比较喜欢的类型,听话懂事,甚至有时觉得他太乖,可以任性一点。

他在心里又喊宝宝,捏了捏岑筱的睡脸,有珍惜和想要保护的心愿。而当下的决心一直被延伸,让他决定若终究是两难的局面,无论面对何种情况,他都会选择岑筱。

33.

魏祺英出院了,但再也回不到原本的身体状态,坐轮椅,说话口齿不清,生活无法自理,偶尔会失禁。这对要强一辈子的人来说是致命打击。

作为小辈中和他血缘最近、年纪最大的,魏丞禹知道自己有安抚的责任。也尽量不再做违背老人意志的事情。

魏信楷归家的次数明显变多,偶尔会让他跟些视频会议,或看点文件,点拨一句。父子间冷淡了太多年,只能进行如此聊胜于无的对话。

在家的气氛总很沉重,回到学校又变轻盈。老实上课,抽空就去图书馆写作业,而周边那些平日不屑于参观的景点在热恋的人眼中被重新发现了价值。他开始上心租房,想争取最晚暑假的时候实现岑筱过期的生日愿望。

直到五月,魏祺英因为高血压半夜送进医院。高压值一度飙升至极为可怖的数字,连医生都以为他挺不过去,所以一众亲戚又都到了。

这次因为是在上海,来的人更多,更齐全。两个刚上小学的表妹也来了,但病房里的气氛很压抑,所以只很乖坐在旁边,魏丞禹把自己手机里的游戏调出来给她们玩。

很多人嘴上不说,心里却想这个老人是在“等死”了。纵使请了尽职尽责的护工,居住环境舒适,饭菜可口,小辈顺心,都无法缓解他已经降到谷底的生活质量。

“我……活不长了……”并没有失去意识的魏祺英躺在床上忽然说。发音含混如舌下藏着一个鸡蛋。

祝梅站起来:“你说什么,搞嘞……”

大家你一句我一句,劝老人放宽心,而后魏丞禹又被推到床边。

魏祺英的思想中一直有旧时代的重男轻女,这一辈只有魏丞禹一个男生,让他知道这已是人丁凋零,大势已去,心中有悲意。

可能因为寿数将近,人也变固执,他又说一样的话,一定要长孙跪下,答应自己。为国家要好好学习,终成栋梁,为小家要传宗接代,娶妻生子。

而后的事情开始脱出控制,因为魏丞禹众目睽睽下过于执拗和干脆的拒绝,魏祺英本稳定好的血压又开始飙升,祝梅哭着喊医生,病房乱成一锅粥。

这一次魏信楷没有心慈手软,拿老人重学走路用的拐杖往儿子身上抽,也让他们的关系再度跌回冰点。

34.

腿像被打断,第一天胀痛到不能走路,好在没有伤筋动骨。他骗岑筱说是自己崴了脚,休息了两天再回到学校。

生活变回两点一线,他不再去定时探望魏祺英,家里打来的电话,总是接几句就挂断。他心里想,也不怕老人看到他血压再次升高。

一个月不到,转眼是期末季。这个学期的期末成绩尤其重要,绩点基本奠定了专业分流的分数。虽然他平时学得也还算认真,也不能避免考前抱佛脚。

岑筱交完论文以后就陪着他,一直到只剩下最后最难的一门。这一晚他正在宿舍里坐着看往届的真题,忽然接到岑筱的电话,让他下去,今晚到宾馆住。

原本多少有一些烦躁,但等下去看到人以后又妥协了。岑筱很急牵着他手,于夜色中往学校外走去。春末有暖意的晚风拂过他的脸,外套衣摆跟着被吹得很蓬松,令人沉醉的夜晚。

他复习完头昏脑涨往床上爬,岑筱已经躺了多时,感到他来往旁边挪了挪,等他躺好后很快钻到他怀里,在黑暗中亲他的嘴唇。

他是真的很累,像哄小孩一样拍了两下,岑筱就不动了。即使谈了快一年的恋爱,还是没学会得寸进尺。

很久以后,他才终于鼓起勇气回忆,想到最后睡在一起的一晚,想到岑筱不经意间的抱怨:“你们家是不是黑社会。”和自己可笑敷衍的回答,才知道自己错过的是什么。

是岑筱不抱希望的,也没有想要得到回应的试探,也是最后的,很珍惜的温存。

35.

第二天考完,一身轻松。随着人潮挤出教学楼,室友与他勾肩搭背,问:“好了,你回家不?你那朋友在等你?”因为岑筱有些避讳向他人提起他们的关系,所以他在人前也只称是朋友。

魏丞禹“唔”了一声,四处张望,却没在大厅看见岑筱的影子。打电话过去,下一秒就被挂断了,岑筱发消息说先回家了,之后联系。

他失落,心中空荡荡,转念一想既然已经考完,那就干脆还是回家,也有快一个月没有去看望魏祺英。负面情绪像潮汐弱去,剩下一些愧意。

等他到家正是午后,祝梅在自己试着磨咖啡豆。而魏祺英坐在轮椅上,留一个在花园晒太阳的背影。

祝梅一看到孙子,立刻放下了机器:“噢哟,回来了回来了。是不是考试考完了啊?”

护工把轮椅推进屋,他和魏祺英碰了个对面,点点头。魏祺英也没太大的动静,只“嗯”了声,好像也不奇怪再次看到他。

傍晚魏信楷也回了家,一家人围着桌子安静把饭吃完,他正想休息,被叫住。

“你过来。”魏信楷带着他到书房,从抽屉中抽出一份图文并茂的资料,“看看这个。”

他只简单翻了翻便明了:“调查我?”

“你自己看看自己在做什么事情?”魏信楷边反问边举手,认为自己算是仁慈,等他考完试再提这件事。

“关你屁事?”他躲过魏信楷的掌掴,说,“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自己老子在调查自己这件事令他失去理智。又或者说,他感知到不安和无能,让他下意识选择了虚张声势。

“你想怎么样?出去私奔?晚上挤一张床?”没有得手,魏信楷嗤笑了声,“不知道你在想些什么,我真是大开眼界。”

最后两个人发生肢体冲突,一个损失一台手机,一个损失一台笔记本电脑。

祝梅冲进来,一人给一下,气到立不稳:“你一个五十多岁的人还这样,你觉得对伐?很粗俗,难以置信!”

她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却也将其中矛盾窥得一二。魏信楷走后,她跟着回房间的孙子,进去问:“凯凯,你和奶奶说说,是不是和你爸爸有什么矛盾?”

“诶,我记得你说自己是谈恋爱了呀。”她忽然想起去年夏天魏丞禹一日出门前的神情,又想到他每次说到结婚生子都固执到令人无奈的态度,觉得自己是有些糊涂了。

“是,在谈。”魏丞禹干脆回答,一边试图修复那台粉身碎骨的手机,“我喜欢男生。”

“……男孩子?”祝梅缓了三秒,重新确认一遍,“你喜欢男小孩?”

“嗯。”手机彻底无法使用,他抬起头看祝梅解释,“看魏信楷的意思,是要我们分手,但不可能。”

“……哎,你要喊他爸爸,你怎么可以直接喊你爸爸的名字?”祝梅懵住了,退而求其次说,“男小孩家里知道这件事吗……算了,今天太晚了,你先睡一觉,也好久没回来了。你爷爷不说,其实是有点想你的。你明天和他聊聊天,讲讲话,好不好?但千万不要说你谈恋爱的事情,你这个事情等后面再说。冷静一下,啊?”

他在床上辗转反侧,一直到凌晨四点,被楼下的动静彻底吵醒。阿姨匆忙忙打120,祝梅握着魏祺英的手,有哭腔地说:“你不要吓我啊。”

家庭医生十分钟赶到,做了初步的诊断,是高血压又发作了。服完药开始吸氧,魏丞禹把祝梅劝留在家里休息,自己跟着医生一起上了救护车做陪护。

他一路跟着车颠簸,仿若能看到生命在流逝。

早上七点出头,陈敏博搀着祝梅来了。魏祺英的病情已经趋向稳定,正静静躺在病床上吸氧和输液。

站到医院门外,这一次许久未见,陈敏博先递来自己的烟盒:“正好,要和你说一点话。你爸不方便说,只能我来做这个恶人。”

魏丞禹拒绝了他的香烟,问:“什么事?如果是关于我谈恋爱的,就不用说了。”

“那怎么行,必须要说的事情。”陈敏博咬着烟,像无可奈何般摇了摇头,“你以为别人家就同意这件事?”

36.

陈敏博抽一口烟,回想当时听完也觉得奇怪,怎么一个男孩子会对结婚生子如此排斥,等拿到私家侦探的照片,这才恍然大悟。

他虽然听说过同性恋,却没想第一次亲眼见到就是看着长大的小孩。照片基本都是捕捉的两人生活细节,一看便知另一个受照顾比较多。他当面和人聊了几句,也发现性格软弱,不是强硬的人。

本以为能快刀斩乱麻,岑筱却远比他们想的固执多。

如果有中和的措施,他也不想做这么吃力不讨好,还会被记恨的事情,只是老先生现在的身体状况有目共睹,他也知父亲这个角色在魏信楷心中有多么重要。

退一万步讲,二十岁都没到的年纪,人多半在做梦,真的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会有什么后果,成本和影响吗?魏信楷评价儿子“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不无道理。

陈敏博又抽几口烟,再掐灭。然无巧不成书,纵使两个人都油盐不进,却还隐藏一条最关键的破解密码——被他找上门的岑志勇有难以相信,也有愤怒,并且很配合工作。他们这样的人心中都有砝码,办起事就轻松很多。

37.

被魏祺英突发的病情拖住一天半,期间陈敏博和王昶都试着做他思想工作,他自然保持英雄本色,油盐不进。到了周日,他推那张轮椅重新迈入家门,祝梅把他叫到书房。

劝他时,按在他手背上的手有一样的老人斑,无名指戴一颗很大的翡翠。

祝梅没有一口咬定让他们分手,只是迂回中表态,希望他能照顾魏祺英的病情,做出点让步。

“你哪怕是装,骗骗他也是好的。”几天没休息好,她语气中都有明显的疲惫,“你们年轻人心里很有主意,但能不能先各退一步呢?”

“你爸爸就是年轻时不做正经事,到了三十多岁才幡然醒悟,浪费了多少年,他是有切身体会的。”她说,“你看,我们周围的人,大部分早已四世同堂了。你爷爷有点讲得对的,大家都是要讲传承的。奶奶不说,其实心里也希望你结个婚,养个小孩。等你再长几岁就知道,那才是真正的幸福……”

他当然心中有愧意,却也因此在多次无止境般的周旋后,彻底明白自己没有回转或妥协的余地。如果以后要和岑筱走下去,只能靠自己。

魏信楷请了两个保镖来堵住家门,美名其曰看家,实际是监视。而老人都在家,也给了他多一层的道德束缚。凌晨三点,他推开窗,踏上空调外机找水管,一路往下滑到底,踩着潮湿的草坪冒雨走到岑筱家的小区。

没有想到太好的方法,他弯腰捡路边的小石子敲岑筱那间房间的玻璃窗。等了大约十分钟,岑筱撑着伞推门悄悄走了出来。

又好像太久没有见到,他很想念,手臂靠在院子门的栏杆上,等岑筱一步步靠近,立刻挂上佯装出来的笑脸,却没想也等到要分手的消息。

看岑筱表情很陌生看他,让他顿时有些茫然失措,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太明白这几天自己在做什么了。

他的手穿过栏杆,很紧攥住岑筱的手腕,觉得眼前的人不抓牢就会被雨水冲走。情绪支配理智,两厢交锋下,岑筱无奈中说他幼稚,更一下子精准踩到他的软肋,不得不去承认自己多日的负隅顽抗,虚张声势,都是因为没有自立的能力。

短短几句话,就让魏丞禹懂得家人和他之间如果一定要做选择,他是被放弃的那一个。可能在岑筱的认知中,也只是谈了段“还不错,但可以为家人分手的恋爱。”

只是他只问了自己对岑筱的意义,却没告诉岑筱对自己的意义。

而没有得到过偏爱的小孩,永远在讨取的路上。如果岑筱知道自己真的会在一个人在心里那么重要,真的会有人把他放在优先级第一位,非他不可,可能也就会真的愿意陪他洗盘子都要在一起,会在他说要谈一谈的时候立刻把院子门打开。所谓前途,阻挠都不重要。

可是当时又怎么知道非他不可。

38.

回去以后他又重新后悔,知道自己当天说的话太冲动,于是托最不该托的陈敏博,要求和岑筱再见一面,表面上的说辞是:“既然分手,也有一些东西要讲清。”但只要岑筱愿意见他,表示出一丝一毫不想分手的念头,他就可以继续坚持。

没想到岑筱根本不见他。

哦,就这么烦我?他这么想,也禁不住因爱生恨,把岑筱亲手织的围巾退了回去,代表这一段情感的正式终结。

39.

大三正式开学那一周,正好周五是教师节。

有不少毕业生会趁这一天来母校看老师,大一那年以谢师宴取代,大二又忙着军训,因此魏丞禹虽然没有回应聊天群里的号召,却也一个人去了。

看完刘育华,他再上一个楼层,往语文教研组走。暑气尚未散尽,陆河穿一条连衣裙,正和同事们在空调下分吃蝴蝶酥。看到他招呼道:“哟,来来来。”她从旁边的纸巾盒抽出张纸,放上一块大的完整的蝴蝶酥,“来的正好,快吃。”

魏丞禹在她身旁那张平时用来叫学生谈话的椅子上坐下,陆河打量他,夸他帅了、神气了,又说他气质变了,变沉稳了,再问他大学过得怎么样,生活适不适应。

他说还可以,比较适应,大二分流后,现在的专业是机械自动化。

聊到最后,陆河笑眯眯地说:“现在可以谈恋爱嘞。”她问,“谈了没有啦?”

魏丞禹愣了愣,回答:“没有。”

他要走了,陆河站起来送他,说:“诶,我说哪里不对,少了什么。岑筱和你是一个学校的吧?”

她语气中带着并不认真的责备:“他怎么不来玩玩的啦,他现在怎么样?那么内向的一个小孩,在大学里交到朋友了吗?”

忽然从别人嘴里听到这个名字,魏丞禹还有些不适应。

他回答:“不太清楚,不联系了。”

“啊?怎么会?就因为不是一个专业?”陆河难以置信,“你们之前关系多好啊……一天到晚放学的时候看到你们两个背着书包,勾肩搭背走在一起。”

总不能说真实原因,于是魏丞禹选择不说话。

“噢哟,你现在话也很少的。”陆河一边拍拍他的肩背,一边带着他往外走,“有时间的话多走动走动?以前你竞选,他还帮你拉票嘞,脸涨得通通红,站到台子上背诗给大家听,很好玩的……”

“是吗。”因为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件事,所以不免觉得惊讶。

“是啊,珍惜你们念书时候纯粹的友谊啊,长大就没有了。”陆河认真说,“唉,我其实是很担心岑筱的,以前他高三家长会都没人来开,爸爸妈妈不管的,上学又坐在最后一排角落里,班里没什么朋友。我还想还好你们两个还在一个大学,能相互照应照应……”

他很慢走出办公室,路过曾经高一教室的走廊时,往里看了一眼,一个不认识的老师在上生物课,最后一排有两个男生趴着睡觉,那是他们两个人曾经坐过的位子。

丢掉的不是纯粹的友谊,魏丞禹在心里纠正。

只是一段尚未公之于众便结束的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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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最后一章讲八年间哦(大概会稍微甜一点吧)

“旁人只掉眼泪”一句出自《家屋》 林奕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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