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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番外2 魏视角-透明少年(5)

作者:柏君 当前章节:9052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2:47

40.

失恋而已,谁还没几个前任呢?

虽然如此,分手的阵痛却从生活的细枝末节体现出来,先是拒绝了之前翘首以盼的房源,再等开学第一周的周三下午跟着大巴抵达对口支援的小学后,两个多月没有见到他的小朋友都很兴奋,趁课间围了上来,七嘴八舌。

有的问:“今天画什么?”有的说:“能不能带我们出去写生啊?”还有女孩子掏出自己的笔记本:“老师你看,这是我暑假画的小企鹅。”

他一个个回答时,王浩琪嬉皮笑脸挤过来:“魏丞禹,你的小助手呢?”

小助手去哪了呢?

空手道社团每周都会有多次训练,他在观摩的时候遇到了罗秦雨。

“哎呀,好久不见。”罗秦雨边系蓝色的带子,边和他说,“你是不是最近没玩游戏啊,看你那个账号好久没登录了。”

顿了顿想起来:“可惜岑筱出国了,我们那宿舍空出来的床位估计会有人补进来。”

“出国?”即使已经从导员处得到类似的消息,他还是问,“他去哪了?”

罗秦雨奇怪道:“你不知道啊?好像是……英国吧?他在信里是这么写的。”

暑假结束以后,同宿舍的三人走进蒙尘两个多月的房间,发现其中一个床位被彻底搬空。而剩下三个人的桌子上,放了没有带走的零食和一封信。信的内容很简单,只是含糊说了说不告而别的原因,更多是表达了歉意和祝福。

“信?”他一哽,“哦,还写信呢。”

“嗯。”罗秦雨应道,心里有点疑惑。在他眼中,两个人近乎形影不离,是即便说他们在谈恋爱,也不会太惊讶的程度。魏丞禹不该对此一无所知。

从外面请来的老师已经在召集做热身,罗秦雨要去的时候又被拉住。

“诶。”他装作不经意地问,“那他写的信,有提到我吗?”

大家都已经在海绵垫上找好自己的站位,摆出准备的动作。

罗秦雨拽了拽自己的衣襟,半仰起头回想:“没有。”

41.

《一千零一夜》中有个故事,讲封印在瓶子中许久的魔鬼一日意外被渔夫释放,立刻要杀了渔夫。魔鬼说自己第一个世纪被关在瓶子里时,想给救自己出来的人花不完的钱,第二个世纪想给地下的宝藏,第三个世纪想可以完成三个愿望,但都没有人来。

于是,到了第四个世纪,失望的魔鬼决定谁来救他,就把他杀死。

而失恋的人的心境变化只比这个更为复杂。自从确认岑筱出国后,很长一段时间,魏丞禹都很避免去想这个人。

逃避虽然可耻却很有用,大二骤然变拥挤的课程表和难度忽然上升的专业课也让他难以招架,来不及想其他的。只在偶尔喘息的间隙,会恨一恨自己杳无音讯的前男友。尤其是在上《诗经》鉴赏课的时候。

选修课早在上学期中下旬就选择完毕,这门课和文学史是同一位老师,岑筱说要上,他便也跟着选了。

妈的,早知道不选了。他想,要学的人自己倒是没来上。

好在这位老师讲课总是深入浅出,用词也生动,很会调动课堂气氛,不至于枯燥,甚至还有很多没有选上的同学坐在阶梯上蹭课。

期中考试前一周,他一边用耳朵听课,一边偷偷在下面看专业课要记的公式。

“中心藏之,何日忘之。”老师捏着话筒站在讲台上,富有感情地念道,“这句话什么意思呢?啊,最后一排穿灰衣服的那位男同学,你来试着讲讲看。”

他愣怔地抬起头,看了看周围,边仓皇地戴上眼镜,边站起来看PPT:“中心藏之……心里藏着,何……什么时候忘记?”

“非常好。”老师满意地让他坐下,“最后一句啊,就是在说把自己心爱的人藏在心中,什么时候能忘记呢?”

他坐下,摘下眼镜,想,何日忘之?

42.

终于,等疲劳地应付完期中考试后,11月5号那天,他抱着一些可笑的愿景以及许多的冲动,在喝了两瓶啤酒后给通讯录的第一位拨了通电话。

前两声忙音的时候,他思索合适的措辞。虽然没有联系的理由或必要,但说声“生日快乐”也在法律允许的范围。

然后,熟悉的女声讲:“您好,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醉意跟着消散,没有再拨出第二次的勇气。

“草!”他把新换的便宜手机扔在床头,从宿舍的床上跃下来。

不止他一人为情所困,在度过刚迈入高等学府的兴奋期后,许多少男少女都对第一段亲密关系感到厌倦,这个秋天正是分手季。

“失恋了?”一个五天前失恋了的舍友了然,“没关系,下一个更好,我给你再介绍一个。”

魏丞禹摇摇头,从书包里拿出课本,牛头不对马嘴:“我就复习复习。”

“考完了还复习什么啊?”另一个一个月前失恋的也凑过来,开了罐啤酒,喝了两口,瘪了一下嘴,哭了。

“当时那么喜欢我,还说我是她第一个真正喜欢的男生。”他声泪俱下,“现在我说要最后请她吃顿分手饭都不肯,说我很幼稚,让我不要再纠缠她……”

整个寝室的情绪因此急转而下,那位五天前分手的也在十分钟后跟着痛哭流涕:“草他妈的,我对她那么好!”

夜里他像鱼躺在干枯的河床上,伴随着黑暗中不时从其他方位冒出的一声抽噎,辗转反侧。多种因素结合,使喝了酒尚未完全清醒的他不再分析因果关系,只单纯觉得自己是被负心汉骗身骗心了,又觉得那句“胆小鬼”真是名副其实。

为什么连个门都不愿意开?他自虐一般,翻来覆去想那一晚的场景,想自己被说幼稚,想岑筱说没有办法,然后同意是因为家人所以分手的说辞。恨到一半又想笑了,还说他幼稚,自己看个鬼片都能吓得睡不着。

又忍不住想象那场面,肯定是父母要他分手,岑筱便温顺地说好。怎么就这么听话?他恨到心发麻,明明每天陪着的是他,睡觉抱着的也是他,嘴上说喜欢也是喜欢他。床都没有少上,怎么忍心说分手就分手?

43.

元旦那天,他照例到刘宇蓉家吃顿生日饭。这一次是20岁的大生日,刘宇蓉曾提议带他去外面吃,被很干脆地拒绝了。

他带着冯多多指定的栗子蛋糕进屋,洗完手帮着一起把饭菜端到餐桌上,刘宇蓉道:“诶,你怎么又这么冷的天只穿这么一点点。”

她问:“你那个同学呢?怎么今年不带着一起来吃饭了?”

他把蛋糕递给冯多多,回答:“分手了。”

“分手。”冯真如听到以后,说,“你谈恋爱了!”十分肯定的句式。

“是曾经谈恋爱。”他面无表情地纠正。

刘宇蓉很惊讶,但生日和分手这两个话题的气氛有明显的矛盾,这个时候拿到桌面上问,未免有些太不开明。

最后憋出一句:“哦,原来那个男小孩之前是你的对象啊。”

他“嗯”一声。

这一天晚上,他梦见自己背着书包放学回家,就看到岑筱蹲坐在他家门槛旁的阶梯,双手托着腮,有点忧愁的模样。

见到他来,眼前一亮,很快站起来,犹犹豫豫踱步靠近,脸上带一点讨好的微笑。

他八风不动,冷硬地问:“你来干什么,你不是去英国了吗?”

岑筱说:“回来了呀。”然后十分自然地来牵他的手。

他假装不耐地甩开:“不是分手了吗?”

意外,在梦中,分手不是一件千钧重的事情,他也只是佯装不悦,然后对方便如他所料,像每一次感知到他生气那样,开始运用小伎俩换取原谅。

也没有太多的技术含量,就是亲亲摸摸的,比如此刻就是过来拉拉手,见他不拒绝就进一步往怀里靠,然后手臂环住他的腰,头抬起来,亲他的下巴和嘴唇。

虽然因为用得太频繁,他已经完全能摸出套路,但不妨碍每一次都能产生非常好的效果。

于是在梦中,他也因此很快原谅了岑筱,说:“好吧,那你跟我走。”

大庭广众之下,岑筱从来都只和他并肩而行,不会有肢体接触。这次却很乖地紧紧跟在他身旁,还抱住他一只胳膊。

他对恋人的改变十分满意,带人到蛋糕店,指了指橱窗说:“你自己选一个吧,我不爱吃甜的。”

岑筱这才想起来般,新奇道:“哦对,今天是你的生日。生日快乐!”

他看岑筱选了一个草莓蛋糕,走出店,两个人一起坐在路边的台阶上。不知为何,出来已经很晚,路上一辆车也没有,唯有路灯落下苦橙色的光芒。

秋风簌簌,有宜人之意。他看岑筱很乖把整个蛋糕盒子抱在自己怀里,慢慢地解开系着的带子,然后抬起头问他,要唱生日歌吗,他说不要,已经过零点了。于是岑筱拿起叉子,先叉了一块有草莓的喂给他,很甜。

“吃完我就要回去了。”岑筱一边吃,一边小声说。

“哈?”他立刻跳脚,“你有没有搞错,那你回来干什么?”

岑筱举着叉子上也不是,下也不是,最后说:“因为很想你啊。”

他转过身,低头用手抹了把脸。过了会,仍没有抬起,只闷声问:“会等我转过来的时候,突然不见吗。”

他还没等到答案,闹钟响了。

虽然梦里的事情没有发生,等他醒后也逐渐忘掉大半,但他因此突然决定原谅负心汉。

44.

到了快寒假的时候,他偶然间在学校官网看到了大三上学期出国交换半年的机会。对口的学校遍布世界各地,亚洲有新加坡,北美洲有美国,欧洲有英国和法国。

可能考虑到理工类专业许多学生不太好的语言成绩,交换所要求的成绩绩点比较高,但除此以外语言方面只需要四六级考试550分以上即可。学费将由学校提供,这对目前经济状况比较窘迫的他来说,是非常好的选择。

他想,出国交流第一能锻炼自我,第二能拓宽视野,第三能训练英语,不仅如此,运气好还能顺便遇见那位甩了他的前男友,看看没了他,是不是还天天开心。一二三四,都是在法律允许的范围内。

他准时向学院递交材料,而后发现自己的护照不知何时被魏信楷收走了,于是转头申请了一张新的。唯一的问题就是绩点比较危险。大一上的拖了些后腿,因为当时忙着谈恋爱。因此在接下来的一个学期,只有选修课全都4.0,专业课全都3.5以上,才有可能平均下来达到要求。

受到天气回暖或激素的刺激,春天总是充满骚动。宿舍其余几位终于摆脱失恋阵线联盟,有了新的情缘,天天早出晚归。

他也天天早出晚归,上完课以后就去图书馆,等到熄灯前再回寝室。

那位曾称要给他介绍对象的舍友想兑现自己的承诺,一日问他:“你喜欢什么样的女生?我媳妇儿宿舍除了她都单身,我给你们介绍一下。”

他随口道:“谢谢,我不喜欢女生。”

舍友从善如流:“哦,那你喜欢什么样的男生?”又添油加醋问,“是不是你那隔壁传播学院的朋友那样的,诶咋好久没看见他了?”

虽然没有公开过关系,但岑筱也来过他们寝室几次,往往是魏丞禹有什么东西没拿,或者要拿什么东西给岑筱,所以串个寝。

“我也不喜欢男生。”他翻过一页书,回答,“我喜欢一个人呆着,对人类没有兴趣。”

45.

终于,等他堪堪够上了所有出国的要求,一切隐秘地准备就绪时,春夏交替之际,魏祺英去世了。

魏丞禹是在他走前三天知道的这件事。祝梅打电话来,和他说:“你爷爷这回事真的不行了,你方便来看看他吗?”

说不懂事也罢,说不孝顺也罢,事实是这一年间他与家里已经许久没有联系,经济上靠的是前几年剩下的积蓄和假期的兼职。魏信楷可能知道多联系是徒增间隙,只陈敏博来打探过几次消息,先问他怎么许久没有刷卡记录,又问他生活费够不够,几次后也再没有问过。

加上他现在悬梁刺股,成绩优异,因此若过得足够节省,那几千元的奖学金都足够应付一个单身汉吃穿用度的开销。

唯独是到英国的半年会比较紧张,他也已经做好实在不行去中餐厅打黑工的准备。

等他到病房的时候,魏祺英阖着眼睛躺着。生命最后的一年多里,这位老人大半的时间都在轮椅上,而轮椅又奔赴在家屋和病房间。初春的时候住进了病房,再没能出来。

祝梅说他大半时间都处于昏迷,苏醒的时间少,意识清晰更是少之又少。医生也已经进行过委婉的暗示,意思是没有必要了,且魏祺英早在半年前就已经表达过进行保守治疗的意愿。这剩下拖延的几天,不过是给家属更好的心理准备。

魏信楷也每天到都到病房看几眼,两人之间有隐秘的默契一般,一个上午到,另一个就错开了下午再去。然很快,到了第三天的早上,魏祺英的生命体征已无可逆转地变微弱,经过几位家属的同意,决定放弃治疗。

下午四点过三分,护士来把那些医疗设备都收走,生出拨开迷雾的感觉。魏祺英整洁宁静地躺在病床上,有如这位事事要强的老人所愿的体面。

医生护士都退出去,只剩下祝梅,魏信楷和他,许久未有的同框。但魏信楷没有看他,只一步步走到床边,过了会,跪了下来,握住那只半垂下的手,喊,“爸”。

所有的亲众都逐渐通知到位,他站在病房外的走廊,陆陆续续看人抹泪,步履匆匆走过来。实在很拥挤,他辗转至楼梯间站着,听见下一层传来打电话的声音。是这一年多一直照顾魏祺英的保姆。

她说:“老人走掉了,帮我再找找下一家……”

他看转角处窗外青灰色的天空,有种无力的感觉,也有些许的茫然。脑海中再一次浮现出幼时与魏祺英相处的零碎画面。真的是他不孝吗?魏祺英会恨有他这样一个事事不顺心的孙子吗?但他永远都不会有答案。

办死亡证明,上担架,运送到太平间,有多少流程,就有多少眼泪。那两个提早从学校接回家的妹妹,穿着一身校服,带着绿领巾,跟在后面哭得嘹亮而无助。她们也知道,这是永别。

他撑着祝梅走完流程,夜里布置好灵堂。魏祺英的遗像穿着军装,威严飒爽,眼睛有神,没有丝毫被病痛折磨的迹象。毕竟是年轻人,他率先从头到尾守了一晚,到了白天,回到卧室,关上门。

屋外传来鸟鸣声。他坐在床沿搓了两把脸,知道自己是没有办法去英国了。可能因为太累,心情意外很平静。

过了会,沉默地靠着床沿,吸了两下鼻子。

46.

出殡那天,上午的告别仪式来了许多人,魏祺英的战友都已是到耄耋之年的老人,却即便是拄着拐杖也拖家带口地来见最后一面。下午在墓园,风极大,太阳也烈,站了一会就出了汗。合葬的墓碑上,祝梅那一边字是灰的,也没有照片,魏祺英这一边的字则勾勒成了金色。

这才发现,魏祺英并不叫魏祺英,准确说,“祺英”是字,真正的名是一个单字,“澜”,魏澜。波澜兴起,东风渐生澜。

祝梅对着墓碑说了很多话,絮絮叨叨,中心思想仍是这里一切都好,让魏祺英不要再挂怀了。他站在后面,臂膀间黑纱飘动。

魏信楷将一切仪式从繁,到第四十九天开始做法事。寺庙的长阶一眼望不到头,游人如织,檀香涌动。僧人念经时,所有亲眷都挤在佛堂外的长凳上,有的在嗑瓜子,有的在吃红薯干,小朋友从零食堆里翻出猪肉脯,被妈妈着急地拿走:“哎呀怎么能在这里吃荤的,放回去放回去。”

焚香祭拜时,大人都拿一根香,小孩拿两根。

他举着那根香,鞠躬,再起。

这段时间里,学校已经过完暑假重新开学,他也彻底错过了去英国的那班飞机。人或许都有预感,因为他好像从开始,就没有寄希望于在这仓促的半年中找到要找的人。英国很小,却也有那么多城市,那么多学校,藏一个有心隐藏自己的人绰绰有余。

做完法事,祝梅把他喊回家。

“我叫你来啊……”她走在前面推开卧房的门,也开始有些走不稳路了,“是因为我在整理你爷爷的东西,找到些有意思的,给你也看一看。”

两位老人生活节俭,房间的家具都很老式,几十年没有换过。那五斗橱和床头柜甚至是结婚时,魏祺英亲自打出来的。

床上仍旧放了两个枕头,两卷被子。祝梅让他坐到旁边,自己走到五斗橱前,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叠纸样的文件,笑着说:“我给你介绍哦,都是什么东西。”

她展开最上面的一张,戴上挂在胸前的老花镜:“这个是我和你爷爷的结婚证,纸很脆了,你看那个时候连个照片都没有的。喏,魏澜,祝梅。原本族谱家里也是有的,但是后来特殊时期用水泡掉了,也没办法……”

接着是几张黑白的相片,两个大人带着一个小孩,只不过都比魏丞禹印象中的样子年轻许多。

“这几张都是你爸爸应该还没上学的时候拍的。”祝梅一边回忆一边摇头,“你爸爸小时候真是皮得不得了,比你还要皮,你爷爷抽起他是来真的,皮带都能抽断掉。”

她揭开那头上几张黑白的,接下来的照片变成了彩色的。

“认得出来伐?这是你爸爸二十几岁的时候,哎哟,哈哈哈……”祝梅“咯咯咯”笑。

他跟着垂头看,那几张照片上都是魏信楷。不同于现在总是西装革履,发型齐整古板,照片中年轻的魏信楷穿着当年时兴的皮夹克和牛仔喇叭裤,嘴角有抹自信的笑容。

魏丞禹:………………

“那时候真的是,正经事情不做,什么潮流学什么,还一天到晚去那种什么跳舞的地方,晚上很晚回来。”祝梅悠悠道,“养鸟啊,养蛐蛐啊,还去花鸟市场和人比赛斗蛐蛐,你知道伐?哦,还有他那时候很喜欢画画,有时候几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其他事情不做,就是画。”

“画画当然是好的啊,但是你怎么可以不去工作,不去劳动,就在家里坐吃空山地画画呢?所以后来有一回,你爷爷就把他所有的笔啊,颜料啊,画的画啊,全部都扔了。”祝梅做了个手势,“打了你爸爸最后一顿,和他说再玩下去就当没有他这个儿子。这下子你爸爸终于收心了,那时候都要30岁了。”

祝梅又拉着他看了很多照片,后面几张像素逐渐变清晰,而魏信楷或魏祺英的手臂上又多长出了个像猴子一样的小孩,想也知道,就是他。大部分照片上都没看镜头,很拽的样子。

“你爸爸当然不会说咯,但我是看的出来的。”祝梅轻声道,“他这辈子,都想要得到你爷爷的肯定。”

她叹口气,抬头看自己的小孙子:“你和你爸爸很像的。所以可能你爸爸觉得,对你做的那些事,等你再过几年就会觉得有道理,会理解他。因为他爸爸对他做过差不多的事情。”

“听小陈讲,你和那个男小孩分手了,是不是?”祝梅摘下老花镜,最后说,“分手了好啊,过去的就过去了,想想你以后要做什么,家里条件那么好,你想尝试什么,你爸爸,我肯定也都会支持你的。”

从头至尾,一直是祝梅在说,他偶尔会“嗯”或者点头。听完这段话,他还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想说出些让祝梅听了会生气伤心的话,于是将沉默保持到了最后。

离开房间前,他替祝梅一起收拾散开的照片和文件,祝梅理着理着,忽又从中抽出一张叠了两次的,方块形状的发黄的纸。

“哦,你看。”祝梅说,“你爷爷虽然当时把你爸爸的画全部都撕掉了,实际上自己也偷偷留了一幅。”

她用那双满是皱纹的手小心把画纸抻开,露出里面的图案——

是丰收时,葡萄架上挂满了葡萄的硕果累累之景。过去二十多年,颜色不再鲜艳,画纸也泛黄,却不难看出画技的精细和画者的用心。

下面写“葡萄成熟时,魏信楷,于一九八三年夏。”

47.

从宿舍搬走那一天,走廊上堆满了每个寝室扔出来的带不走的东西。大批量的教科书都放在楼道口,等宿管大伯一起收走去卖钱。

魏丞禹拿着黑色的大塑料袋,把桌面上零碎的东西刮进去。书桌旁的柜子打得很深,他用手臂往里面够了够,将藏在角落里的东西捞出来。

顺着他的动作,一个毛绒绒的东西滚了出来,反应不及掉在了地上。

是那只高一时,和岑筱在商城夹到的企鹅挂件。

他把挂件捡起来,对着企鹅的笑脸端详了两秒,把它扔进了垃圾袋。过了一分钟,又捞了出来。

当夜,即将天各一方的四人先吃了顿热腾腾的火锅,然后去KTV唱歌喝酒。

毕业季面临着留或去的问题,也是分手季。于是一宿舍又恢复到了全单身的状态。

喝到一半,哭成一片。

“兄弟们。”酒气熏天中,一个说,“下次见面,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另一个说:“祝大家事业有成,以后结婚喊我当伴郎!”

最后一个问:“魏丞禹,你手里在捏什么东西啊?”

他也已经很醉,伴随不知谁点的《分手快乐》,闻言迟钝地摊开自己的手心。

“这啥……还挺可爱,企鹅吗这是?”舍友捏起来问,“谁给你的,你前任?”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另一个听到“前任”,赶紧哭着说,“咱们,都,都要向前看。”

前,前在哪里?又要往前看什么?

自从魏祺英去世后,他总有这样那样的茫然和疑问。他已经明白总有人会难以抵抗父母之言,想必岑筱也是两相权衡下做出的选择。

只是有些不明白,为什么时至今日,大学时代都已经成为过去式,他还是会不断想念一些单调的场景,比如岑筱睡在他身旁,脸埋在他肩窝的地方,说明天要喝奶茶;

比如他骑单车载着岑筱,下坡时岑筱会有点害怕地抱住他的腰然后迎着风笑;

比如他做好实验去接参加完读书会的岑筱,无论他在哪里,岑筱都会很快发现他,眼睛一亮,然后很开心地小跑着过来。

再比如在小樽的最后一个夜晚,岑筱以为他已经睡着,很轻地贴过来,亲了亲他脸颊和嘴角,说:“爱你。”然后钻到他怀里很快入睡。

在那很多个拼凑出的瞬间,他成功确认到自己被深刻地需要,这种需要给他存在感,成就感和归属感,让他明确知晓世上确有一个人,会如此喜爱和需要他。

好像所有人都认定分手后就应该往前看,他也应该顺理成章忘掉一段感情,开始新的生活。明明这段感情的当事人,没有一个想要过结束。

又是为什么,都说多血质喜新厌旧,见异思迁,他却总是忘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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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完,还是拆成了两章!辛苦大家久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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