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变得不一样了。”
月季说着。
“哦?”
凛花在面对河流的露台上,手上拿着研磨棒,正在捣碎莲子。月季住处有一位负责炊事或打扫的中年女人,凛花是在她的指导下,准备制造包着莲子馅的包子。顺便一提,她是一位两耳如蛇、脸如虎,长相有点可怕的女人。外表看起来可怕,不过和寿麻一样,待人非常亲切。无论凛花来到厨房或进出月季的宅子,她都不会现出厌烦之色,总是端出非常好吃的糕点来款待凛花。
屋子主人的月季则不一样,一见到凛花就会皱起眉头,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今天却主动和凛花说话,因此,凛花感到很惊讶。
“姑娘为何每日来到小的住处呢?待在王宫里不是比较舒服吗?”
待在哪里,老实说不是很舒坦。不舒坦的原因,凛花不想深入去思考。
“......来这里也很快乐啊!这里有好多人进进出出,而且可以更清楚此地的状况。”
月季的住处会有各种居民前来取药。来者都不是人类。
感觉起来实在是很像白翼山上的那栋官邸,很像专为不是人类的妖魔看病的寅仙。
或许是这个关系,凛花特别喜欢来到这里。
月季冷漠待人,不过,一回想起过去的寅仙,凛花反而感到更亲切。
尽管如此,凛花还是尽量避免让月季感到厌烦,既不主动和月季说话,且尽量待在月季看不到的地方。
一用过早膳就离开王宫,沿着河岸边慢慢地走着,来到月季住处,帮忙做些杂事,傍晚时分才回王宫里去.......这已经几乎成了凛花的日课。
凛花还是担心着,月季会不会因此而感到困扰呢。
“我想.....您所担心的事情,很快就会消失。”
凛花说着,尽量以最开朗的声音,告诉微微皱着眉头、看着自己的月季。
“承蒙您的照顾,小女的身体显然已经完全恢复了。如今,王已经帮忙寻找阿白。找到阿白,小女就会马上离开氾林。”
“当真?”
月季以怀疑的眼光看着凛花。
老实说.....凛花认为氾林是一个非常适合居住的地方。身为凡人女子的凛花到处走动之初,居民们只会远远地看着她,不过最近,已经会主动地和她打招呼。
这种举动即便是出自对王的一片中心,凛花还是觉得很高兴。
因为凛花是一个无处可去之人。凛花确实有继续在此叨扰的想法。不过,自己必须尽快地离开此地的警钟,已经在凛花脑海中的某个角落里敲响着.....
“当真。因为阿白是一个非常引人注目之兽,小女认为,过不了多久就会找到他。”
“您....真是一位幸运的姑娘啊!”
月季看起来很不高兴,说完话后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果然不出所料,对方显然不喜欢我。
凛花心里这么想,神情显得有点落寞,不过,又开始专心地动手捣碎莲子。
然后做了包子。事实上,凛花是听说月季很喜欢吃这种包子,因而决定试着做做看。
感谢对方救自己一名,想向对方表达一点感谢之意。凛花将蒸好的包子整齐漂亮地排在篮子里,轻轻地放在桌上,然后,朝着月季住处深深一偮后,开始往回王宫的路上走去。
(心情非常沉重....)
冰夷就在王宫里,而且,除了冰夷和寿麻外,王宫只有少数几个人仆人。
白天,凛花与冰夷不会见面,冰夷经常一个人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一到了夜里........或许是出门前往下界之前,冰夷必定会与凛花一起用晚膳。
用过晚膳后,两人在空中园林散步片刻。氾林的生活状况,凛花都是从对方口中听来。只有偶尔会聊到自己的过去。因为那时一段非常温馨祥和,而且很短暂的时间,因此, 凛花可以很坦然地享受着当时的气氛。
不过,一回想起昨夜的事情,凛花的心里就难过得不得了。
昨夜,当两人一如往常的用过晚膳,在园林里散步的时候,屋外竟然下起雨来。凛花准备跑向设置着遮雨棚的地方躲雨,冰夷却没有任何行动。
冰夷张开着双臂淋着雨,肚子一人抬着头,仰望着天空。
全身微微地发着淡淡的光。笼罩着银白色头发的雨水闪闪发光,和点缀在头发上的珍珠相互辉映着,凛花觉得,那种景象实在是太漂亮了。
瀑布的声音增强,在烟雨蒙蒙之中,凛花觉得连琅轩树都加强了亮度。然后,淋着雨的冰夷脸上,充满着喜悦的神情。
因为他是河神,凛花心里第一次感觉到。
水之神——
尽管如此,心里并不是觉得害怕,凛花.....
(为什么做出这样的举动呢?)
凛花一想起平时情景,心里就无法平静下来,就很想挠着自己的头。
凛花下意识的,伸手摸了冰夷的头发。冰夷非常惊讶地长大着眼睛,看着凛花......然后,将刚摸过自己头发的那只手拉了过来,吻了凛花的手背。
冰冷的感觉,让凛花顿时回过神来,然后满脸通红地赶忙把手收回,跑入王宫之中。
(到底做了什么.....)
返回王宫途中,凛花慢慢地走着。状况许可的话,凛花实在不想回到王宫里去,不想见到冰夷。可惜,氾林之中,凛花没有其他地方可去。
尽量地延缓回宫的时间,凛花逐渐远离河流,开始往山崖边走去。那一带既没有屋子,也看不到人影,只看到随处生长着的琅轩树,还有大大小小的岩石。
片刻后,凛花发现了一棵特别高耸的琅轩树,就枝条长度或树干粗细来看,至少是凛花见过的两倍大。果实也非常大,树上长满接近凛花脸孔般大小、非常壮观的红色珠子。
“不同凡响.....”
凛花茫茫然的说着,仰望着眼前的大树。突然——
“找轩琪树有何事?”
声音突然传入耳中,凛花吓了一跳。仔细一看,发现大树后方的草丛中深处一颗头来。
出现一张凡人的老人家脸孔,对方好像实在躺在草丛中。
“不.....小女只是路过此地,这就是轩琪树吗?看起来好像和琅轩树相同种类的树。”
“这是琅轩树中最特别的树。怎么......百年以来,又有凡人姑娘来到,老汉认为,姑娘也坏了龙王之子。”
“老人家何出此言?”
凛花大吃一惊,天浆丹的事情突然浮现脑海中。
“龙王之子....?百年前.....?”
“轩琪树下可顺利产下龙之子。不只是龙,可产下任何神之子。不被天界或凡间祝福的小生命,只要在氾林的这棵树下,就能平安地产下。”
百年前出生的龙王之子,这么说来,对方说的就是寅仙。
“......能不能说的更详细一点呢?老爷爷!”
凛花绕到大树背后。她以为对方应该是一位躺在大树下的老人家,这才发现,事实并非如此。
老人家的身体是在地面上爬行的褐色蛇体,只有头和脸孔像人。
“您是.....”
“老汉只是一介身份低微的途之神。”
老人家嘿嘿嘿地发出了奇怪的笑声。
“千年....自氾林诞生的那一日起,看过无数在这棵树下出生的小生命,一个微不足道的老人。”
之后凛花怎么回宫里取得,已经不太记得。回宫后,由寿麻帮忙更衣时,凛花才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坐在餐桌边。
“你看起来好像真的食欲缺乏。”
坐在对面的冰夷开口问着,凛花才惊然抬起头来。
凛花放下手中的筷子,像面对初次见面的陌生人似的,双眼紧盯着冰夷的脸。
“怎么回事?”
凛花欠了欠身子后开口说道:
“今日,小女见过名叫轩琪的琅轩树。”
“是么.....姑娘真是会找。”
冰夷兴趣缺缺似的说着,将酒杯凑到嘴边。
“见到一位自称途之神的老人家。”
“见到那个老糊涂啦?”
“老爷爷说.....氾林是一个可以让神与人之间的孩子平安产下之地。您可认识.....东海龙王。”
“认识。”
“您是说,彼此认识吗?不,应该说.....您还记得百年前的事情吗?百年前,一位怀着龙王之子的凡人女子,在轩琪树下产子之事。”
“当然记得。成为东海龙王之妻的姑娘,产下了男娃。”
那就是寅仙。
凛花突然全身虚脱似的,啪地,再度坐回椅子上。
“姑娘认识那位龙王之子?”
听到对方的问话,凛花只是点点头。
“两人为一对爱侣?”
凛花惊然抬起头来。
“为何?”
“为何?因为你的表情。还有,我初识姑娘时就感觉到龙的气息。”
听对方一席话,凛花觉得,对方好像说过这句话。
冰夷离开椅子站立起来,绕过餐桌,来到凛花身旁。然后,想到什么似的。
“来吧!”
一把抓住凛花手腕,拉起凛花就往外走去。
“放手.......!要往何处去?”
冰夷没有回答,快步地往前走去。途中,寿麻还探出头来看发生什么事情。
“暂时不得打扰!”
冰夷下令,寿麻只好低头从命。凛花被拖着走似的,被带往王宫深处。
凛花抵抗着,拼命的想挣脱被紧握着的手腕,却力有未逮。因为冰夷几乎握痛了凛花的手腕。
然后,穿过好几条回廊或厢房,最后来到屋外。来到占地并没有空中庭院那么辽阔,看起来好像是一座小院子的空间。里面有泉池,种着琅轩树,一只水盘直接摆在地面上。
冰夷一直走到水盘旁,才终于放开凛花的手。
凛花我那个了疼痛不已的手腕,蹲下身子,双手撑着水盘。
那只水盘和凛花见过的水盘非常相像。也就是说,酷似摆在白翼山上寅仙府邸后方的那只水盘。寅仙的水盘地步雕刻着长着翅膀的鱼。另一只水盘是寅仙兄长仁方宫里的水盘,雕刻在海浪中跳跃的龙。
眼前的水盘,无论大小,都像极了寅仙或仁方的水盘。最大差异在于图腾刻在边缘而不是地步。而且,除了龙,上面还雕刻着玄武、朱雀、白虎,雕上所谓的四方诸神。
“这是......?”
“现在就让你们见个面吧!”
冰夷的表情让凛花看不出所以然地继续说道:
“姑娘不妨试着叫唤心爱男人的名字。运气好的话....水镜中,会映照出那个男人的脸孔。”
可以看到寅仙——?
凛花仅仅抓住水盘边缘。
昆仑山脉纵横贯通南北。当晚,寅仙置身于距离瑶池非常遥远的山林之中。
来到一处其实磅礴的大瀑布旁,这处瀑布的落差不大,却非常宽,就像挂着一副水帐。水落入巨大的潭中,形成河流,河水不断地往下游流去。
或许是月光非常明亮的关系,水面上闪耀着银光,天空近到感受到星星闪烁着的感觉。
寅仙身旁跟着灵奇。灵奇把手伸入河中,非常仔细地观察着四周。
“......微微地,可以感觉到什么。”
寅仙依然站着,低头看着灵奇的金色头部。
“前些日你也这么说过。”
“.....真啰嗦。”
灵奇满脸通红地站起身来。
“假使不是我陪你来,你连到哪里找都不知道。你能不能稍微听话一点呢。”
两人在天界的太白长庚星君指示下会和后,寅仙和灵奇为了寻找氾林的出入口,已经在昆仑山脉整整找了三天。
据灵奇表示,掌握星之杖去处的最大关键就在氾林。据说氾林就在昆仑山脉中的某处。
星之杖的去处另当别论,氾林位于昆仑山脉的说法,寅仙可以理解。
昆仑山是灵气非常重的地方。因此,以瑶池为首,连天帝在下界设置都城,或现任设置洞府,都会选择昆仑山。传承赤天爵的洞府,位于里昆仑山,在昆仑山后方一个非常特殊的空间之中。
昆仑山既然有氾林,那说不定就位于里昆仑山似的场所。
灵奇说过,治理氾林的是河神,因此,两人特别仔细地在水边搜寻着,希望能招出氾林的出入口。
不过,昆仑山猫的水边,数量恐怕多达数百个。除了大大小小的瀑布外,还有流经深山不知名的小河流、穿过岩石的小泉水、隐藏在浮岛下方,从天空中根本看不到的沼泽。
尽管困难重重,灵奇还是不断地运用着自己的神通力,在定位目标的水边探索者,但是遗憾,自从找到一个毫不相干的仙人洞府外,再也没有发现任何看似氾林出入口的地方。
而且,还因寅仙和灵奇突然前来打扰,或因灵奇的态度不逊,惹恼现任,遭到仙人反击展开仙术攻击。灵奇气的火冒三丈,眼看着就变身龙体,寅仙于是赶忙安抚。
寅仙这才见识到,灵奇那迥异于外表和过去印象的冲动个性。
“你去上游看看,我由此处往下游找找。”
“不在此地,我毫无感觉。”
灵奇眼睛锐利地瞪着寅仙。
“我的直觉,绝对比半龙的你灵敏。你莫非认为,还有其他目标场所?”
对于这个问题,寅仙只能摇摇头。昆仑山脉本来就是一个处处都充满灵气的地区。别无他法,只能花时间仔细地查看。
“真是....让人难以疼入心坎的弟弟。若非太白金星所托,我绝对不协助你。”
灵奇嘀嘀咕咕地念个不停。
“您如何得知氾林?”
寅仙问着自己最在意的事情。对于寅仙的问题,灵奇避而不肯明白说出。
提出下界凡人连该处的存在都不知道,即便是天界之人,也只有少部分听过传闻的氾林之理由。星之杖的关键就在该处的根据。
灵奇咯咯地笑着。
“早告诉你啦。龙王之子中,我的直觉最灵敏,脑筋最灵光。是故,将种种条件纳入考虑.....我认为,应该是那个地方。”
“您所谓的种种条件是......?”
“这.....”
灵奇不答,脸上浮出淡淡笑容。寅仙决定,即使不择手段,也得想办法让这位兄长及早全盘托出原委。届时,手段或许比较粗暴,或许必须使用较强的药物,亦在所不惜吧。
灵奇似乎并未留意到寅仙那飘忽不定的眼神,挥了挥手就往下游而去。
“仔细找哦。”
寅仙微微地叹了一口气。然后,依兄弟之言,朝着上游走去。
寅仙认为,只要利害关系一致,自己就必须与灵奇一起行动。对方也这么认为吧!此时,灵奇会摆出一副协助寅仙的态度,那时因为寅仙还有利用价值,但时机成熟时,一定会彻底背叛寅仙。
(为何.....一无所获。)
寅仙多少感到心急。依寅仙的看法,此河流不可能找到氾林的线索,只是一条静静流动的河流。这么说虽然有点对不住灵奇,不过,即便是半龙,寅仙还是觉得自己的直觉比较灵敏。
寅仙正准备往后走,打算回头说服灵奇别再浪费时间。就在这个时候,听到了声音。
怎么可能!
寅仙打了个哆嗦,凝神注视着近在咫尺的水面。
水面上出现凛花的脸。
“寅仙....”
凛花出声呼唤着寅仙的名字。水镜上人影晃动着。不知名的山林,不知名的水边——还有,眼前的寅仙。
非常惊讶地注视着这边。应该是这样吧!凛花也非常惊讶。
万万没想到,会在这种状态下见面。
水玉环不在手边,竟然还能......
映照在水边上的寅仙身影非常低鲜明,隔着寅仙的背,凛花还是看到一轮明月。
两人默默无言地注视对方半晌。
凛花说不出话来。不告而别离开对方,事到如今,总不能以你好吗?和对方打招呼吧!
凛花觉得,自己有千言万语想告诉对方,却又害怕和对方说话。
寅仙的表情一如往常,迅速地恢复了平静,率先开口问道:
“凛花,你人在何处?”
先问了自己最想知道的事情。凛花回答不出来,使劲摇摇头,寅仙紧接着又问道:
“凛花留给我的书信.......信中写的都是事实吗?”
对于这个问题,凛花点点头,只不过,无法直视对方的眼睛,别过头去。
“我不相信....一定有什么原因。”
寅仙说着。
“我实在想不透,想不到凛花为何要离我而去,想不透.....凛花有事为什么不和我商量。凛花,对你来说,我是一个这么不可靠的男人吗?”
凛花慌慌张张地再度看着寅仙。不是这样,凛花很像这么说却紧闭着嘴。
说什么都只是在为自己辩解。与其这时候辩解,不如当初就别离开寅仙身边。
凛花依然深爱着寅仙。不过,事到如今,连这样的心情都无法告诉寅仙。
尽管如此,凛花还是很想说些什么,嘴唇不停地抖动着,就是无法说出半句实话来。
寅仙耐着性子,等待着凛花回话。突然,寅仙的视线穿过凛花。
“.....你和什么人在一起?”
凛花吓了一大跳,回过头去。凛花完全忘记冰夷的存在。冰夷站在凛花背后,把手搭在凛花肩上,然后开口说道:
“这完全是为了我呀。”
冰夷的话,凛花一开始无法理解。不过,透过水镜,凛花清楚地看到寅仙的表情非常难看。
冰夷紧接着又说道:
“凛花离开你,然后来到我这里。这就是真相,小龙。”
这下凛花终于理解了冰夷的意图,凛花心乱如麻。因为,冰夷是在告诉寅仙,凛花已经变了心。
不可能,绝对不相信。
不过——
“他是什么人?”
寅仙看着凛花问着。凛花回答不出来。氾林之存在,冰夷之存在,凛花都不能拽漏出去。
寅仙声音中的冰冷程度骤然上升。
“那么....方才之言,果然是事实?”
凛花瞪大着眼睛,极力隐忍着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
“寅仙。”
喉咙里终于挤出一丝丝嘶哑的声音。
即使透过这种方式交谈,凛花还是有必须问个清楚的事情。
“寅仙......升上过天界吗?”
寅仙停顿半刻,然后点了点头。
就在这一瞬间,凛花终于明白,自己的行动,果然是正确的。
寅仙升上天界,这就表示寅仙想得到星之杖,也就是说,想得到龙王大位。寅仙就不需要和被天界之人追杀的凛花一起逃亡。更重要的是,寅仙本山再也不需要逃避自己的血缘事实。
(太好了.....)
凛花暗自庆幸着。
“凛花,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回答是否变了心。
回答为什么只留下书信,狠心地离开自己。
凛花只是看着寅仙。对寅仙说谎,无法为自己辩解之苦,在在都令凛花感到心如刀割,不过,又不是能让对方知道自己的苦衷。
怒气静静地透过水镜镜子传来。
“凛花。”
寅仙低声说道:
“你打算直到最后都不说半句话吗?你若是这么做,我一定会恨你一辈子,像过去,我对你的心意……一样的强度,除了恨你之外,别无他法。”
让人觉得丝毫不像寅仙的强烈感情终于爆发开来。
不,凛花心里非常清楚。
寅仙是一个感觉多么丰富,多么深爱自己的人。
凛花希望寅仙别怨恨自己。那才是凛花真正的心情,不过,那只是凛花一厢情愿的想法。
摆在肩膀上的冰夷那双手更加用力。
冰夷从背后搂着凛花,把脸埋在凛花的头发里。
凛花紧咬着牙根。心想,至少最后能笑着面对寅仙,但脸上却完全不听使唤。
“别了!寅仙。”
说着,伸手扰动着水面,破坏了水镜。
“为何不多聊聊呢?”
声音来自背后,寅仙并未回头,只是一动也不动的站在河岸边。
应该是已经到下游探查的灵奇。不久之前,寅仙就发现对方站在自己背后。灵奇慢慢地往寅仙走了过来,低头看着不再映照着任何东西的水面。
“我是觉得情况有点不寻常而赶过来瞧瞧……竟然让我看到了这么精彩的画面。那姑娘,就是你的弱点吧。”
寅仙瞧都不瞧灵奇一眼,就径自往前走去。
“等等!”
灵奇追了上去,伸手搭在寅仙肩上。
“你思思念念的姑娘,好像在一个既不是地上,也不是天界的地方。倘若那个地方就是氾林,那不妨继续在这一带找找……”
寅仙隔着肩膀看着灵奇,灵奇非常惊讶似地赶忙放手。
“并非此地。”
“为……什么,有何根据?”
“不想浪费时间,我走了。”
“走往何处?”
“翠龙山。”
翠龙山……曾经为寅仙师傅的翠风真君设置洞府之地。真君的如意棒上镶着巨大的翡翠。那颗翡翠是东海龙王所赐,为龙宫至宝之一。
星之杖流落下界之线索,寅仙认为就在那颗翡翠上。
因为寅仙听说,星之杖上也镶着翡翠。
“等等,那…我如何是好?”
寅仙回过头来,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灵奇脸上露出彷徨无助的神色。
“那就随我来吧。”
寅仙冷冷地抛下这句话,然后唤来彩云。
6
凛花用力地甩开冰夷的手,一回到对方为自己准备的厢房里就放声大哭。
尽情地哭过后,或许是因为消除了紧绷心情,竟然就沉沉地睡去。
一觉醒来,已是半夜时分,四周一片死寂。
凛花躺在床铺上,身上裹着被子睡着。是寿麻为凛花盖的吧。桌子上还摆着晚膳时剩下的甜品、状似包子的食物和水瓶。
这么说来,凛花连晚膳几乎都没有用过。
凛花伸手拿起一个包子,开始放入嘴里吃了起来。
品尝着甜甜的内陷时,想到哭个不停的自己,实在是太愚蠢了。
悲伤是甘美的陷阱。继续置身于悲伤之中,心里虽然舒坦,但凛花也将很快地厌倦那种舒坦的感觉吧。
发现厌倦、无法勇往直前时,那就来不及了。
凛花也不是为了让人陷入不幸之中而这么做。
即使是遭到天界之人追杀身亡……即使因为怀了寅仙之子而死去……当死神降临时,与其悲伤哭泣,不如毅然决然、抬头挺胸地去面对。
“必须想办法离开此地。”
凛花喃喃自语地说着。
氾林虽美,异形者们都善待着凛花,天界之人也不会追到这里来。
不过,待在此地,凛花的人生将无法动弹。凛花将会沉迷在他人的保护、善待氛围中,忘掉外界正在发生的事情,只会沉溺在过去的幸福快乐之中。
凛花必须回到凡人的世界。
必须回答国家即将灭亡、人心颓废、妖魔跋扈的凡人世界,亲眼目睹,亲身感受时代变迁。其次,即便是件非常短暂,必须靠自己的力量好好地活下去、
凛花放下馒头。
她发现,离开瑶池后……一直闷闷不乐的心情,豁然开朗起来。
离开氾林。
然后,靠自己的双脚去找阿白。靠冰夷之力都找不到阿白,显见寻找阿白必定要面临重重的困难。
不过,凛花坚信。
阿白绝对不会发生死掉之类的事情。
和阿白一定会再度相逢。
一旦下定决心,凛花就再也无法静静的等待下去,打算马上就去向冰夷道别。
事不宜迟。
凛花透过窗户确认过,冰夷的房里还亮着灯。凛花手拿烛火,往静悄悄的回廊走去。
走在结构非常复杂的回廊上,凛花担心自己会迷失了方向。没想到,马上就找到冰夷住的地方。因为,屋里透出烛光来。
果然没有安装门扇,只在门口处挂着厚厚的帐子。凛花的手往帐子伸了过去,微微地掀开帐子,发现帐子的另一头为墙壁,右侧亮着烛火。
凛花小声地朝这里头说了声“打扰了”,但没有任何回应。冰夷或许是在里面的房里,抑或是早就睡着了呢。
犹豫片刻后,凛花掀开帐子,跨了进去,往右侧看去,充满橙黄色光线的厢房一角映入眼帘。然后,耳边传来人的说话声。
凛花放下心中大石,打算在此告进,决定这次要大声一点。不过耳边却传来——
“……您打算欺骗那姑娘到何时?”
那声音,令凛花吓了一大跳。
是月季。
“并无欺骗对方之意。不知道,对本人反而好。”
说这句话的是冰夷。然后,传来凛花似乎听过的年轻男子的声音。
“别净说些令人感到不愉快的事情。月季,王默不作声,都是为了那位姑娘着想。”
“……凡人一旦进入氾林就再也无法回到凡人的世界。”
凛花深受打击,整个人当场愣住。月季的声音再度传来。
“那姑娘一直期待着回到凡人的世界喔,若找到她的天马同伴的话。”
此时此刻,凛花终于确定,屋里的人谈论的是自己的事情。
“可是,您并未寻找天马。”
月季的话,接二连三地打击着凛花。
凡人一旦踏入氾林就再也无法回到——
冰夷并未寻找阿白。
(……我会帮助姑娘寻找。把天马找到这里来,姑娘就安心了吧。)
冰夷不是亲口说过这句话吗?而且,每次提到阿白的事情时,总是信誓旦旦地说,要帮忙凛花寻找阿白。
说谎……为什么?
月季帮忙说出了答案。
“原因是……因为您很清楚。她不是一个知道自己再也无法离开氾林后,还会乖乖待在氾林的姑娘。不过,您迟迟不肯据实以告,将会留下什么养的后果呢?小的认为,找不到天马这个说法,不可能永远通用。到时候,那姑娘一定会告诉您,既然如此,那我自己去找。”
“到时候就告诉她,天马死了。”
“听到这句话后,姑娘若吵着要离开此地,又该如何是好?万一反抗您,趁机逃跑,为氾林的和平带来危机又该如何是好?”
“这一点,我也很想知道。”
另一个声音附和着。
“王,过去您总是一时兴起就做了某种决定,我们早就习惯了。不过,这回的事情实在是太惊人了。从凡人的村子里捡回来的那个姑娘,毕竟是一个凡人。待在这个左看右看都是异形者的土地上,你认为她会习惯吗?当姑娘苦恼着要回到原来的世界时,王到底会作何打算?”
“那还用说吗?”
冰夷回答着,声音冷淡到令人感到毛骨悚然。
“届时,只好杀她了事。”
凛花大惊失色,赶忙用手捂住嘴。
杀……杀死?对方的意思是,不肯乖乖听话,就要杀了凛花吗?
难以置信。冰夷那开朗、温柔的微笑,和方才的那句话,凛花怎么想都难以连接在一起。
凛花慢慢地往后退。心里拼命地催促着颤抖的双脚,就在凛花要转过身去,跑开现场的时候。
“……喂。站住!”
粗暴的制止声从背后传来。凛花回过头去,发现一个黑黝黝的年轻人已经站在自己面前……
“话都听进去了吗?从哪里开始?”
凛花像脱兔似地奔跑着,在长长延伸着的回廊上,只跑一小段就被追上了。
黑衣青年越过凛花头顶,堵住了凛花的去路。
“……闪开。”
“不行。”
头发、肌肤、眼眸、衣服都是黑色的。仔细看,那张脸孔像极了月季。
“听到我们的谈话了吧?我是不会再让你去任何地方了。无论如何都要离开的话,小心我砍断的你脑袋?”
“……住手,黑窬。”
背后传来冰夷的声音,青年看着冰夷。
“凛花……”
听到对方叫着自己,凛花知道,冰夷就站在自己背后。凛花毅然地回过头去。
“竟然说谎骗我。”
凛花神情激愤地说着、
“没有帮我寻找阿白对吧?救我一命只是一时兴起……杀了我也易如反掌,全在你的一念之间对吧?”
冰夷的表情非常冷淡。
“我身为氾林之王。此事关系到氾林的安危,总之,没有告诉你的道理。”
连语气都从沉稳大方转变为冷酷无情。
凛花大声抗议着。
“我又不是氾林之人。”
“可是,现在是呀!没到这里来的话,你早已死去。救了你,你的命就属于我。”
“你错了!”
凛花摇摇头,一本正经地说道:
“王,我从来没有成为自己以外的任何人之所有物。而且,任何人都有珍惜自己性命的权力。”
“真令人佩服。”
黑窬吹着口哨。
“这姑娘说得对。”
“……闭嘴,黑窬。”
冰夷伸手按住发边。凛花紧紧地注视着冰夷。
“让我离开这里。我……必须回凡间去。”
“不准。”
冰夷摇摇头,背对着凛花。
“把她关起来。是生是死,由我决定。”
黑窬用力地推着凛花的背,催促凛花往前走去。隔着冰夷,凛花看到月季的脸。与凛花视线交会的那一刹那间,月季突然避开了视线,和冰夷一起走进屋里。
7
凛花被灌入城里最内侧的一个非常阴暗、狭窄的空间,是一个四周装上铁窗,岩石裸露的牢房。只有牢顶非常高,岩壁上方开了一个用于引入光线的细长形小窗。
牢里潮湿得令凛花感到非常难受。里面还散发着死水的臭味。也听到像是在不远处的某个地方不断传来的水流声。
除此之外,非常的安静。
凛花抬头看着唯一一个用于引入光线的小窗,想着接下来该怎么办?
她非常了解冰夷的个性,因此,希望早日逃脱这个地方。不过,凛花并不知道逃离氾林的办法。不,甚至不知道逃离氾林之前,如何从这个牢里逃出去。
凛花撼动不了铁窗,墙壁潮湿也无法攀爬。
这么说来。
“……我必须演上一场戏。”
凛花双手交叉握在胸前,拼命地想着办法。
凛花心想,乖乖听从冰夷的话,对方说不定会把自己从牢里放出去。出去后,故意装作完全不想回凡间去,静静地等待着时机。
然后,慢慢地寻找返回凡间的方法。
善意的谎言……就是最好的办法,是可能实现的手段。
“我……决定这么做。”
凛花心中重新燃起斗志,心想,一旦决定积极面对问题,就不能在此坐以待毙。而且,既然要做,就必须要做得很彻底。
问题是,见不到冰夷的话,哪有演戏的机会。凛花决定不继续在牢里徘徊,下定决心,静静地等待。等有人进牢里来,再试着拜托对方,让自己面见冰夷。
很遗憾,这种机会迟迟没有到来。
至少有人会为自己端来饭菜吧。这种想法太天真了。
凛花唯一能听到的依旧是流水声。
(难道……冰夷打算让自己就这么饿死吗?)
一想到这里,凛花吓得背脊发凉。肚子偏偏不争气地咕噜咕噜叫着。饭菜姑且不论,不给水喝的话,凛花就难以保住这条小命。
凛花靠在墙壁上,反反覆覆地,微微地睡着又醒过来。每次醒来都感到很气馁,必须极力地和口渴的感觉搏斗着。
两天两夜……应该是更久一点吧!
凛花醒来时发现,月季站在铁窗外。凛花以为自己在做梦,伸手揉了揉眼睛。
确定不是梦。
凛花踉踉跄跄地站起来,一直走在铁窗边。
“小的以为,姑娘应该敌不住了。但显然并非小的所想象。”
月季说着。凛花听出于其中有点遗憾的味道,因而默不作声。没想到,月季突然从袖子里取出竹筒,从铁条之间递了过来。凛花接下竹筒,拼命地喝着竹筒里的东西。只是白开水,对目前的凛花而言,简直就是美味无比的甘露。
“谢…谢谢你。”
凛花沙哑着声音向对方表示谢意,月季紧紧地注视着凛花后,摇了摇头。然后开口说道:
“姑娘听见了吧,凡人一旦进入氾林,就再也无法回到原来的世界。”
凛花皱着眉。
“是的。不过,这到底是为什么?”
“为了氾林的和平。”
月季喃喃自语似地说着,语气平淡地继续说道:
“氾林是一个在王诞生时一起出现的桃花源。王的父母为天界中血统极为高贵的神明,同时,王也是天界绝对不容许诞生的罪孽之子。呱呱坠地后就被抛弃,所幸,因与生俱来无与伦比的神通力,从婴儿时期起,就靠自己的力量活了下来。然后,利用结界,团团围住此地,聚集同样被诅咒的神之子,建立这个非常隐秘的国度。这,已经是距今千余年前发生的事情。”
“氾林与冰夷同在的说法就是源自于此吗?”
“是的。王若有何闪失,氾林结界就会崩解,我等将被放逐至外界,无论天界,凡间或仙界,都无我等容身之处,我等……此地居民,因此讨厌变化。外界之人窗入时,即便接受对方也绝不容许对方离开此地。绝对不容许氾林的存在泄露出去。”
“我绝对不会告诉别人……”
“那样的约定不足采信。”
的确如此。凛花即使不想告诉别人,还是可能在脱口而出的话语中,泄漏出氾林存在的事实。
“那么……果然,我必须一直待在此地对吧!”
凛花故意装作非常凝重的眼神,心想,此刻就是必须展开作战计划之时。凛花拜托对方,让自己和冰夷见面。
“不,姑娘的情形有别于常情,不能留在此地。”
月季说出令凛花感到非常惊讶的话。
“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