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当然不会同意大姐的决定。且不说我们能不能把明台偷渡出去,即使他成功离开了,那我们余下的亲人要怎么办?我们将会受到多大的惩罚?大姐给我的回信却让我心寒,她说,我和她都是长兄长姐,长兄如父,长姐如母,为弟弟牺牲是必要的。我质问她有没有想过阿诚,她却回答我,明台不像阿诚,阿诚能忍耐,能吃苦呀……
我看着坐在我旁边拿着锋利的刻刀在雕着木像的阿诚,那刻刀不知道多少次蹭破他的手指,而他只是笑着跑到苏医生那里包上胶布,不一会儿就回来坐下,坐在我身边,接过我手里的木块。
我的阿诚呀……
一天晚上,我委婉地告诉阿诚大姐的想法。阿诚愣了一下,他眨巴着眼睛很久,我从头受伤的神情里看得出他明白了大姐对明台的溺爱,和对他的轻视。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小心翼翼地问我,如果我们接受惩罚,大哥会受伤吗?——他甚至都没有考虑过自己的安危和幸福。
我将他搂进怀里,他的无私让我羞愧,他的高尚让我自卑。正如他的同学的那句诗: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而我这个卑鄙的人只能将卑鄙作为自己的通行证……那天晚上,我碰了他许多次,他最后全身酸软在我怀里,只能娇娇地喘息着,说,大哥,不要这么弄我了,我明天腰都直不起来了。
我回信告诉大姐,叫她可以准备送明台离开了。大姐想的是从上海出发到香港。但海路管得太严,路程也危险颠簸。我们最终舍近求远,选择了一条最保险的路径:从东北走铁路去苏联。
我看着睡在我怀里的阿诚,我抚摸着他漂亮的眉毛和日益显现出棱角的脸颊。我多么恐惧他发现了我的阴谋。我多么恐惧失去他。
我知道,他揭穿我的那一天总会来临的,只是我没想到会那么的快。
六九年的春夏之交,一批小知青来到了第八生产大队的织作厂分队。他们比阿诚大不了太多,阿诚有时下了工就会去织作厂的职工宿舍找他们玩。织作厂的经济条件比林场好一些,离长白县城很近。我并不讨厌那些小知青,像是朱徽茵、小李等人,都是心地善良的孩子,并且他们对阿诚也很好。只是有时阿诚玩得太久,天色晚了,我需要骑着自行车去接他。不过接他回家也是一件幸福的事,他坐在后座上,抱着我的腰,兴奋地跟我讲今天他和他们又学会了什么,又做了什么样的游戏。我们骑着车穿过高高的田垄,山坡上是布满苍穹的繁星与那轮总是圆圆的明月。
孩子们之间总是无话不谈的,特别是刚刚进入青春期的孩子们。他们分享彼此的秘密,寻找刺激。有一天晚上,我骑着林场的那辆旧二八式在织作厂宿舍门口等他时,阿诚看我的眼神不对劲了。他不愿意坐在我的车后座上,不愿意抱着我的腰。我当时没放在心上,等回到了林场,我开玩笑地把他抱进怀里时,他猛地推开了我。他说,大哥,我们以后不要这样了。我笑问他怎么了,为什么突然又不喜欢大哥抱你了?他回答说,织作厂的朋友们讲到了性,他们说性只有夫妻才会做,如果爸爸对女儿、妈妈对儿子、哥哥对妹妹这么做了,那就是不伦。
不伦。他真的将这个词说出来了。我的心脏一阵恐惧的抽痛。他意识到了我龌龊的行径。即使阿诚向来乖巧,但他也有他的叛逆。从那天开始,他再也不爬到我的膝头和我亲昵,他再也不会睡在我的被窝里了。
烦心事一桩接一桩。不久,大姐给明台弄到了签证。明台会坐着火车从上海出发到北京,再中转到沈阳,然后火车经过哈尔滨、黑河,接着穿越整个西伯利亚,最终到达圣彼得堡。在圣彼得堡,表哥明堂的朋友会在那里接上他,把他送到莫斯科的一所寄宿小学。我大姐心疼他极了,她说明台从来没有出过远门的,更不要说是独自出门。大姐说她会把明台送到北京,然后由阿诚在沈阳站接上他,把他送上前往圣彼得堡的列车。为了避嫌,我无法离开林场。我给阿诚开了一张四天的假条,足够他赶到车站,送了明台,再赶回来。阿诚虽与我的关系产生了间隙,但他到底是一个懂事的孩子,不会在这种节骨眼上闹情绪。
三天半后,阿诚回来了。他说明台已经登上列车,一切顺利。然后他提出一盒沈大成的双酿小团,一罐西湖龙井。那是我最爱吃的上海老字号糕点和我最喜欢的茶,都是大姐让明台带来的。我问阿诚,大姐有没有给你带东西,阿诚的神情有些黯然,他拿出一件毛衣,毛衣有点小,那是明台的尺寸。
我可怜的阿诚。我将他抱进了怀里,这次他没有躲开。他蔫蔫地趴在我肩头,跟我说,大哥,我害怕。
我和阿诚都很清楚作为逃亡国外的叛徒家属会是什么样的结果。我安慰阿诚,说,有大哥在呢。但他的回答却出乎我意料,他说,他并不害怕被批斗被审判,他害怕我像大姐一样不心疼他了。
我怔住了。我竟不知他是这样没有安全感。突然,他直起腰,开始脱自己的衣服,一边脱,一边说,大哥想要什么都可以。我狠狠地拽住了他解扣子的手,我向他保证,我说我永远不会抛弃他。我甚至说,比起明台,我更爱惜他呀。阿诚听了很高兴,他捧着我的脸,热烈地亲吻着我的脸颊。我说,你不怕我们这是不伦吗?他停了下来,眨着眼睛,小脑袋在高速运转着。我将他抱下膝头,我对他说,等你再长大一些,如果你还想要大哥,你告诉我。
一直以来,我总是用我长兄的身份去压制他、操控他。现在,他成长了,他越来越有自己的主见。我的愿望也膨胀了,我不再只渴求一朝一夕的露水情爱,我想要他作为一个独立的个体爱我,我想要他有尊严地爱我。我愿意等他。
一个星期过去了,我接到表哥明堂的电话,他说明台并没有到达圣彼得堡。随后,王天风从哈尔滨开会回来,他约我到他的宿舍小酌。我单刀赴宴,他却告诉我一个噩耗:明台在哈尔滨接受共产主义培训,他将加入死间计划,成为王天风剿灭东三省“裴多菲俱乐部”的一枚重要棋子。
明台甚至还没有到达边境,就在火车上被王天风截了胡。我愤怒地瞪着他,却一个字也没有办法反驳。因为王天风说:任何人都可以为革命而死,难道你的弟弟就不能吗?
我几乎想要对他拳脚相向,他却说:你以为我不知道明台要被你们送去哪里?明楼,你这个弟弟已经是一着死棋了。但别忘了,你还有一个弟弟在我的生产队里。
王天风在赌,他在赌我更偏爱明台和阿诚中的哪一个。可他们都是我的弟弟呀!他们都是我的孩子、我的亲人呀!我满脑子都在想我该如何向大姐交代、我该如何在不伤害明台的条件下同样也保护好阿诚、或者……如果就这样放任“死间计划”执行,王天风最终会放过阿诚吗?
我孤魂一般地失神地走在夜间的山林里。春雨潮潮,我看到阿诚提着一盏小灯,举着一把大大的雨伞向我跑来。他将雨伞罩在我头顶,用手指梳理着我因雨打而凌乱的发丝。我将他抱进怀中,极其珍重地亲了一下他的额头。
不论如何,我先要保住我的宝贝,我的阿诚。
——————
这篇文章很甜吧?虽然总是心慌慌不踏实,但是不是比《繁衍》看着舒心多了?
本章的肉有突破性进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