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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作者:毛巾moli6 当前章节:3930 字 更新时间:2026-6-26 00:46

Delectation morosa ——这是一句修道士拉丁语,意思是“愁闷中的乐趣”。阿诚就是我的delectation morosa。每当我回想起那苦难的十年,阿诚就像那些黑白岁月里的一抹温暖的色彩,点亮了我的青年时代。一个人的二十多岁到三十多岁,正是这个人发展宏图伟志的最好时辰,而我却像腐败的秋叶一般被冰雪埋葬在长白山脚下。那个时候,我是忧郁的、焦躁的甚至是暴力的。

我动手打过一次阿诚。

第八林场是由一所抗战时期的国民监狱改造的。知青宿舍就是曾经的牢房所在地。所以,每一间房都十分狭窄,只可容纳两到三人居住。并且房间只有三面砖墙,第四面是一排铁窗。我们在入住前只草草用木板将铁窗钉上,现在秋天渐渐来临,北风愈烈。木板墙有些撑不住了,生产大队便拉来了一批刚烧好的石砖。只是这里的知青都是城市来的孩子,哪里会砌墙盖瓦。阿诚怕我冷着,又不愿意让我干这种粗活,他便每天从食堂下工后找一个叫黎叔的老护林员教他怎么砌墙。我要在很远的山地伐木,每晚坐着卡车回到宿舍时,往往星星都出来了。所以当我看见阿诚一点一点砌好原本漏风的墙时,我心里十分愧疚。

我想,我终究没让他过上好日子。

《金文字典》里有这样一句话:财尽情亦绝。这句话似乎来自一段男女爱情。很多人理解为是那个男人没有了势力,女人便将他抛弃了。但其实是因为男人失去了权力与地位,他便心情懊丧,最终破罐破摔,将爱着他的女人赶走了。

我想,我那个时候就应验了“财尽情亦绝”这样的诅咒,虽然明家还不缺钱,但往昔的地位已经从优势变成劣势,无时不刻地被人攻击着。我活得很辛苦,不论是肉体上还是精神上。当我看着宿舍的第四堵墙以快得惊人的速度被阿诚立起来时,我心中阴暗的抑郁和不得志的悲愤在隐隐地酝酿着,有一天,我打翻了阿诚给我单独做的鸡蛋木耳。

在东北,最有营养的食物里木耳最便宜,在林场,遍地你都可以采摘到新鲜厚实的木耳,这样的美食几乎是免费的。而鸡蛋,作为全场年龄最小的知青,阿诚总是能多得到一些食堂大娘们的照顾,她们会偷偷将剩下的鸡蛋藏给阿诚,要阿诚补身体。阿诚是不会吃的。他将鸡蛋打散,蛋液里兑上些井水——他说这样炒出来能显得鸡蛋多一些——然后和采来的新鲜木耳炒在一起,算是给我做一顿加餐。他说,大哥不是做苦力活的人,大哥这两个月都瘦了。

阿诚这样开小灶的行为很快就被人发现了。有的知青指摘他,说他挖社会主义墙角。我告诉阿诚以后不要再拿鸡蛋了。但阿诚依旧执拗地给我做着加餐。直到有一天,我打翻了饭盒。

我看着他跪在地上捡起馒头和热腾腾的菜,他一脸心疼。我知道他小时候受过苦,即使在北京和上海,他也是绝对不肯浪费的。但在林场,我受不了他这样。我觉得他的行为是对我的无能的一种沉默的嘲讽。我抬起脚踹在了他的胸口。然后警告他,我们明家人,无论什么时候、什么场合,都不可以吃嗟来之食!

他哭了。那是我对他第一次动粗。他捂着他小小的被我狠狠踹了一脚的胸膛,哭得很大声。

我幡然悔悟,我怎么能踢他?怎么能骂他?他对我那样好,他那样照顾我、心疼我。仿佛他才是我大哥,我是他的小弟。我将饭盒捡了起来,将地面打扫干净。用热毛巾擦了擦他哭得一塌糊涂的小脸,又擦干净了他脏兮兮的、带着灶灰和油渍的小手。

我跟他说,我们明家人,不论到了哪里,都要干干净净的、体体面面的。我给他剪指甲,他还在哭。我把他抱在怀里,向他道歉,他说他胸口疼。

我猛然想起当年桂姨伤过他的肋骨,那是有痼疾的!我抱着他冲出房间直奔医务室。医务室的苏医生跟我说,左边第三根肋骨有轻微骨裂,再严重些,就要伤到心脏了。

我真是个禽兽。我忏悔地抱着他往宿舍走,那天,我们迎来了东北的第一场雪。

夜里,阿诚咳嗽起来,好似还发了烧。我又带他去了医务室,几乎是逼着苏医生给他给我开了假条。我说我不能让我弟弟死在荒山野岭里,我要带他去大城市看病。大革命初期的时候人们还没有那么疯狂,同情与人性尚未泯灭,苏医生向生产队打了报告,给我和阿诚准了十五天的假。十五天,那简直是不敢想象的长假。第二日一大早,我便带他坐上了前往哈尔滨的列车。

我以为我们要在第一医院排很长的队才能看上病。但没想到看病的过程很顺利,病情也是有惊无险。肋骨没什么事,发烧也只是小感风寒。我心情很好,带他入住了中共中央东北局招待所——也就是著名的马迭尔宾馆。那个时候,明家的产业虽已一落千丈,但好宾馆我还是住得起的。阿诚一直很担忧,他觉得我的铺张会引来别人的妒忌甚至诽谤。我告诉他,在哈尔滨,没人认识我们,没人知道。他似乎放了心,吃过了药便在柔软的法兰绒沙发上沉沉睡去。

醒来后,烧退了。窗外华灯初上,中央大街一片浮华似锦。我牵着阿诚的手带他逛道里秋林百货商店,他替我挑了一副新眼镜,我给他买了一支马迭尔冰棍。他还病着,不敢吃得太急,融化的奶油流到他的指缝里,被我伸出舌头舔去。

然后我们去吃“反修餐厅”。几周前,位于中央大街112号的反修餐厅还被人叫做“华梅西餐厅”,但如今已被红小兵易了名。哈尔滨华梅是哈尔滨鼎鼎有名的茶食店,与北京马克西姆、上海红房子、天津起士林并称四大西餐厅。大革命爆发后,后面三家的经营都举步维艰,唯独华梅还像往常一样营业到夜里一点。哈尔滨人对西餐的热爱以及这山高皇帝远的优势,让这家餐厅成为仅存的硕果。

那时的阿诚已经很会在西餐馆点餐了。我第一次教他西餐的礼仪还是在他九岁时。我们一起去北京动物园,在绿意葱然的春日漫步,我给他拍了许多照片,他最喜欢的是那张鸽子都飞到他手臂上啄食面包屑的照片。然后,我带他去畅观楼吃法餐。那是比马克西姆还要高级的西餐,他在雪白的桌布前显得那么拘谨,我坐在他旁边,手把手地教他如何用刀叉切牛排。他很聪明,很快,他就能轻盈而敏捷地将一块菲力切割得整整齐齐。那一餐,他学会了西餐的点餐顺序以及一句对餐厅侍者说的法语:s'il vous pla?t。

那天在华梅西餐厅,阿诚吃了很多道菜。回到酒店,他就立即躺在了床上,仰着他撑得有点凸起的小肚皮。我笑着说他没出息,他却反驳我林场的饭菜太难吃。我走过去,掀开他的衣服下摆,说,让大哥看看你的肚子,我摸上了他的肚皮,光滑而细嫩的皮肤让我战栗不已。他躺在深蓝色的法兰绒被子上,暧昧的暖光从彩色玻璃灯罩里穿透过来,温柔地笼罩着他。突然,他开玩笑说,他的肚子圆得像怀了孩子。我愣住了,我发现我无法控制自己不去想象他怀孕的样子,我想玷污他,让他怀上我的孩子,让他挺着肚子给所有人看。我声音沙哑地逼问他,你要怀谁的孩子。他懵了,不知道要怎么回答我。我又逼问他,是不是想给某某和某某怀孩子,他莫名其妙地看着我,最后被我逼迫得无奈了,只得说:好啦好啦,我给大哥怀孩子还不行吗?

我变态的欲望得到了满足,于是得意地笑了,赶他去浴室洗澡。而我则快速地,闻着他脱下的衣物自渎着宣泄出来。

我想,我真的是完蛋了。

在哈尔滨的半个月里,我们过得幸福而漫长。唯一令人不愉快的,是我带他去极乐寺观光的时候。

那时我们正赶上红小兵破四旧。极乐寺的僧众被那些十几岁的孩子们揪了出来,被迫着举着一张板子,板子上书:什么佛经,尽放狗屁!

当那些红小兵打砸寺庙时,当金身大佛轰然倒塌时,所有站在寺外挂着罪牌的僧人都跪了下来,双目饱含泪水。

我低头看向阿诚,他眼眶湿红,一个角落里的小僧摔倒了,阿诚避开人群,悄悄将僧人扶了起来,我张望着四周,生怕有人看到。我用身体挡着阿诚,然后听到那小僧对阿诚说,阿弥陀佛,愿小施主心无挂碍,度一切苦厄。

那句话我不知阿诚有没有听懂,但我却听进了心里。十五天马上就要过去,我们收拾好不多的行囊,站在蒸汽缭绕的站台上,我听到背后那列火车乘务员吹响的哨声。那是一列前往莫斯科的列车,登车的护照与审核极其严格,生怕本国国民流窜到国外似的。我久久地凝望着那辆列车,我内心有一个冲动,走吧!逃吧!逃出去,不再回来!我的脚步向那辆列车的方向迈了一步,忽然,阿诚牵住了我,他紧紧地攥着我的手,用力地拦着我,他的双目清明,他知道我想干什么。然后,他只对我说了一句话,那一句话成为我继续在林场坚持了十年的动力。他说:我们逃了,大姐和明台怎么办?

我们望着那辆列车鸣着汽笛驶离站台,在白色的迷蒙的蒸汽里,我仿佛听不见这世界上的任何声音,我仿佛看不见着世界上的任何希望。但我能意识到、触摸到——阿诚紧紧握着我的那只手。

回到林场后,我不再消沉。我知道上海还有人等着我,指盼着我。入冬前,我收到大姐的来信,她担心冬天的山上太冷,便托了关系,把我和阿诚调到了林场下辖的一家木雕厂。我们在那里用伐木的废料雕出一个个的主席像。

时光荏苒,转眼间,阿诚已经十三岁了,他的声音开始变得沙哑,他的四肢更加修长健美,他的脸庞多了一些稚嫩的棱角,他的下巴——我爱死了他的下巴,他的下巴微微向外翘起,像美人尖儿一样让人想要一口含住。

那是一九六八年的夏天,我和阿诚在林场后山的小溪里游泳时,听说今天来了一批新知青。

这批知青里就有我北大的同学,我一生的宿敌——王天风。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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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章甜度如此之高我都不相信是我写的了。

因为这章比较甜,《繁衍》今天我先停一下。

下一章看门梁大爷就要出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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